主食恐惧症

  经常会在饭局上遇到这样的场景,当菜全部上齐了,酒过不止三巡,宾主的牛也吹得差不多了,主人出于周到跟客气,多一句嘴:“谁要米饭?”

  底下顿时万籁俱寂,更有互相对眼神使眼色者,好像喝上汤吃鱼翅乃家常事,吞几粒米饭反倒要罪加一等。现在,许多人往往以不吃主食自标榜,一是控制体重,二是生活宽裕了,三呢,我猜的,大概是瞧不起主食那股子在上菜程序上,后来却想居上、填房丫头般的险恶,欲灭绝之而后快。

  随便翻翻饮食史,即可知主食进化论,当然是从难吃到可吃,最后到还不错跟好吃,由粗及细,由细又回归到粗,并在其间挣扎,最后,居然有人像我这样无情地抛弃之。当然,也不排除某些热爱养生的人,吃菜之前先要一小碗饭,虽然其碗之小,仅可当个茶杯。对这样的人,我经常怀着莫名的敬意,因为对自己还没爱到他那步田地。

  前此追溯十五年,我尚在南方一个小镇子当小镇青年,我热烈地想吃到诸如高粱、小米和窝窝头这样的北方特产,经常缠着我爹讲他当年在北京上学吃高粱面和小米粥的事情,因为时日久了,他实际上也已经记不清那味道,但本着美化的路数,把那些东西说得天上有人间无,我听得也是很动情,1992年,就非去趟北京不可了。在清华大学的食堂里边,兴冲冲地要了个碗口大的窝窝头,放在跟前,脑袋尖尖颜色金黄,贡品似也。

  十五分钟后,我终于捂了肚子离开食堂。

  所以再读到类似的历史教科书,我就会在心里给它打一个折扣,一般来说打成一成是合适的:“汉唐人以黍和粱做成干饭或稀饭,也可以磨成面粉做黏糕和炸糕。粱为粟的上品,在当日多与肉相配,称为粱肉。有钱人才吃得起的……”

  主食这个事上,慈禧太后起了很不好的作用,传说她最喜欢的一个厨子,乃是民间街头小贩,那小厮芸豆糕做得好,被慈禧弄进了宫里头升级当御厨。她爱吃的宫廷窝窝头,至今在仿膳这样的当代宫廷菜阵地,依然被当作值得推荐的东西,卖给海外来人。这个事情上,显然北方食客是更下功夫做广告的,南方人多淡然处之。假如有人跟你说,某某馆子,米饭实在是好,你会特地打车去吃吗?但我眼见着许多北京人为了一碗炸酱面,在烈日寒风里,不辞命苦奔走于街巷。

  尔后,他们非常来劲地跟你谈起那碗面的食后感,说起酱的成色与功夫,配菜又是如何如何刀功好,面本身呢,硬度合适坚韧无比,放到一处简直是桃园三结义,比三个臭皮匠强了三倍……北京人口才好爱说话,是天下人公认的事,我一向怀着钦佩之心,但他们跟全国各地的百姓一样,在特产上所持的自尊心也是强的。

  我当时只好说:“主食的事,我们饭后再谈……”

  (瑞雪摘自《郑州日报》)

  ◎巫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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