奢宠(三)

  【前情回顾】林越深问我手上的伤怎么弄的,那双漆黑的眼睛看着我,好像什么都知道,我吓得几乎要向他全招了,跟他说我把戒指丢了,手是我自己故意弄伤的。可还没等我开口,他宠溺地低低一叹:“怎么这么不小心。”然后,低头,将那根手指含住了。

  我想,真是想什么来什么,我昨天刚刚想到傅靖痕,今天竟然就遇到姚倩。

  我像只鸵鸟一样将姚倩推开,力道掌握得刚刚好,姚倩被我推倒在地上,漂亮的脸蛋儿上,表情是难以掩饰的惊愕。而我,一手迅速按下了关门键,一手紧紧地握着夏雨的小手。

  我觉得自己在发抖……

  我被我妈领到夏家的时候,据说夏云的亲妈刚死了没几个月,我至今仍然记得夏云是怎样一脸倔强地拿着她妈的遗像挡在门口像狼王守护着自己的领地那样同我们对峙。她下巴扬得高高的,恶狠狠地说:“老贱货!带着你的小贱货从我们家滚出去!”

  这场毫无悬念的对峙在彼此巨大的力量悬殊下很快就结束了,夏云被她爸爸硬拖着关进了房间,不论她如何声嘶力竭,几次想要扑上来将我和我妈撕碎,都是徒劳。我当时的表情一定是极为不屑,我想夏云这样的娇娇女,要跟我打架,玩儿蛋去吧。

  很显然,夏云后来也对这一点有了深刻的认知,这从她身上青青紫紫的伤痕可以印证。

  但是打不过不一定代表她就甘心。夏云很优秀,这从她屋子里大大小小的奖杯、奖状可以看出来。优秀的人在一定程度上脑子是好用的,而夏云不仅脑子好用,脸蛋长得还漂亮,这种又优秀又漂亮的女生在学生时代实际上是一种非常可怕的存在,因为她们拥有自己的团体,和一大堆脑残又喜欢“路见不平”的粉丝。

  所以,在我还没踏入夏爸爸安排的那所学校的时候,我的名声就已经在那里传得很开了,当然,那不可能会是什么好名声。

  我那个时候活脱脱就是个叛逆少女,打架、喝酒、抽烟、画又浓又夸张的妆,把校服剪掉,穿露骨的裙子在各种场所招摇,总之,但凡能惹夏爸爸跟我妈生气的事,我都特别愿意去做,并且乐此不疲。

  我就是那样顶着夏云给我渲染的名声和一副夸张的打扮坐到傅靖痕身边的,那个时候傅靖痕发育得慢,个子还没我高,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看见我脸便红得跟猴子屁股似的,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刚刚坐下的时候,我不小心看到你内裤了,对不起啊!”

  我说:“没关系,放学后你给我等着,老子不把你打得满地找牙,就算给你白看了!”带着一嘴土气的地方口音。

  小男生哆哆嗦嗦,当场吓得脸都白了。

  可那天我没能收拾他,我被夏云的脑残粉堵在学校的废操场,打得很惨。等我一瘸一拐地回去,教室里空荡荡的就只剩下一个傅靖痕。

  我想着好歹也是同桌一场,以后逃课、抄作业肯定还得找这个小子,于是很友好地问候了一句:“你怎么还没回去啊?”

  傅靖痕一句话就把我给堵住了,他顶着他那张人畜无害看起来又孱弱又呆滞的脸说:“你不是让我等着吗?”

  我分不清他这是挑衅还是装傻,只是那种时候,真觉得就是想揍他一顿。

  “你别打我脸,我妈要是看到了,肯定得让你请家长,你……你就打我……要不你还是别打我了。”

  “……”

  我想我的同桌真的是一朵又傻又呆的奇葩。

  可是傅靖痕一点儿都不傻,他的奖状、证书堆得比夏云还高,在主席台上代表学生会发言的时候,那套又丑又肥的校服居然还被能被他穿出那么一点儿气质来,以至于学校一大堆女生愤世嫉俗,觉得傅靖痕这朵鲜花插在我这坨牛粪上是多么浪费而又让人恨得牙痒的事情。

  就因为这个,我还不待见过傅靖痕很长一段日子,我琢磨着座位又不是我找老师安排的,凭什么我还要因为这个小白脸被人指指点点。

  傅靖痕笑嘻嘻的,他说:“夏果,挨我坐有什么不好的,你开小差被老师点名我可以给你递字条,笔记我帮你抄,作业我帮你写,连你裙子撕破了我都可以把校服借给你遮,你还不乐意个什么劲儿啊!对了,我还可以教你普通话,你把你那口乡村音改改吧,我有时候真听不懂,来,跟着我念,傅靖痕、痕痕、阿痕……”

  我一拳打过去,那家伙立刻就没事了,效果特别好。

  整个初中,就在夏云时不时给我使点儿绊子,傅靖痕偶尔犯贱非要找揍中悠悠晃晃地过去了。

  毕业的时候,傅靖痕跟只树袋熊一样死皮赖脸地挂在我身上:“夏果,夏果,我真舍不得你,我知道,你也特别舍不得我,要不我让我爸给你开个后门?”

  他爹是一高中的校长,那学校特别牛,但凡A市的学生都削尖了脑袋地想往里钻。夏云比我高一届,她考上那所学校那年,夏爸爸高兴得跟嫁女儿一样,大摆筵席。

  就冲夏云在那儿,我便压根儿不想瞅那学校一眼,何况就我那成绩,估计夏爸爸花再多的钱,人都不一定敢收。我把傅靖痕甩开,说:“拉倒吧,从此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我想我可真是讨厌傅靖痕,他成天顶着那张与世无争的娃娃脸装疯卖傻。他明明知道,要不是为了他说的那些条件,我早八百年就换座位离得他远远的了。

  最后,夏爸爸还是给我找了一所不错的高中,虽然铁定不能跟傅靖痕他爸的那所比,但以我的成绩,也算是十分费功夫的事了。

  我从来没想过会跟讨人厌的傅靖痕再有任何交集,他代表新生演讲的时候,我都没把他给认出来。

  这小子一个暑假跟打了激素一样疯长,整个人拔高了一大截不说,脸上的婴儿肥也不见了,眼镜摘下来露出又高又挺的鼻梁和微微上挑的凤眼,嗓子大约是处在变声期,说话又粗又哑的,我能认出来才怪。

  所以,我被傅靖痕在学校走廊上热情地熊抱的时候,脑子还有点儿反应不过来,他说:“夏果,找你可真不容易,你那些又短又暴露的裙子呢,你的唇膏呢,你的假睫毛去哪儿了,咦,你也发育了,这两块儿软绵绵的。你在几班啊?”

  我抽不死他!

  可比我都高出一大截的傅靖痕还真不好抽,于是我只能勉强推开他,冷冷地说:“傅靖痕,你装什么疯,卖什么傻呢!我跟你有那么熟吗?你不知道我有多恶心你吗,跟牛皮糖一样甩都甩不掉,你以后离我远点儿,否则我见你一次抽你一次!”

  初中升高中那年夏天,我把头顶染得乱七八糟的头发给染回来了,那些陪着我招摇过市穿起来又冷又不舒服的裙子也被我打包通通扔进垃圾箱,因为我妈说:“你不是嫌我脏吗,你不是觉得用我的钱,住我的地儿糟蹋你了吗,我告诉你夏果,就你这样,以后一辈子都得靠着我,一辈子都得跪着求我养你。你就庆幸你是从我肚里钻出来的吧,要是换成夏云,就是跪着,我也不一定理她。”

  我第一次觉得,为了早点儿离开夏家,我得付出点儿什么。

  我的同桌自然不会再是傅靖痕,她叫姚倩,开学第一天就顶着一头火鸡似的头发、操着一口地道的地方口音问我:“来根烟不?”

  那个时刻我愣了一下,我想当年我出现在傅靖痕面前的时候,是不是就是这样让人猝不及防的。

  姚倩说她们家是挖煤的,她爸明星、模特什么都包,二奶、三奶、四奶数都数不清,一群小妖精成天在她妈面前招摇,她恨不得抽死她们。

  姚倩说她柜子里的LV、Hemers堆得快发霉了,问我们要不要,她给我们弄几个来。

  姚倩说她爸买了直升机,问我们星期天要不要跟她去玩。

  姚倩说……

  姚倩的谎言漫天飞,有很长一段时间,她就像一个蹩脚又专业的小丑一样为大家制造各种各样的笑料,她得意扬扬又漏洞百出地炫耀着自己不拥有的一切,她虚伪、做作、懦弱、可笑,她被全体女生唾弃、攻击都能梗着脖子、红着脸跟人狡辩半天。

  可是我一点儿都不讨厌姚倩,甚至某些时候,我觉得我跟她有那么点儿同病相怜。

  我从来不懂得跟这些富家子弟相处的模式,这就好比夏云热衷于各种钢琴、小提琴比赛,而我乐得在KTV里晃着小腿、点着啤酒当麦霸一样。所以,我们永远不可能像真正的亲姐妹那样彼此拥抱、安慰、分享。

  姚倩后来才哭着跟我讲,她说她妈在镇上的小学门口开一家文具店,她爸她压根儿就没见过,她好不容易才从镇上考上这所学校,把她妈乐坏了,恨不得马上把那文具店搬过来陪着她,但她一口拒绝了,因为她不想让别人看不起她妈。

  我像我奶奶小时候拥抱我一样拥抱了她,那可真是一个难度颇大的姿势,因为她那会儿真的胖得跟只猪似的。我又别扭又紧张,第一次这样心疼一个人。我看着姚倩在我怀里哭得歇斯底里、抽搐不止的时候,就像看见当初我妈突然花枝招展地出现时,躲在奶奶怀里一脸戒备又懵懂的自己。

  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我对姚倩的感情都特别微妙,我弄不清楚自己帮她、安慰她、心疼她的时候是真实地为了她,还是仅仅是为了自己。

  我不知道姚倩是什么时候跟傅靖痕搭上线的,在开学那天我把傅靖痕狠狠得罪一遍然后扬长而去后,这小子一直没在我面前出现过,我甚至以为他都乖乖回他爸那儿去了。

  傅靖痕那天仍然嬉皮笑脸的:“夏果,想我不?我最近可愁了,我爸知道我来赵伯伯这儿差点儿没把我打死,门儿都不让我出。我可真是想死你了。”说完就扑上来占便宜。

  我本来想一掌把他拍飞来着,可是这小子窜得老高老高的,我发觉把他一掌拍飞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儿了,于是就只能把他推得远远的。我说:“滚蛋!”

  我想,我是真心讨厌傅靖痕来着,他就像夏天里的向日葵那样,金灿灿的,热烈而又招摇,他活得那么坦荡而且天真无邪,以至于他一出现我就觉得刺眼。

  傅靖痕不止不休地缠了我整整一个夏天,我每次把他推开,他都能跟八爪鱼一样迅速黏过来。他总是喋喋不休地数落我:“夏果,你这是过河拆桥。当年你作业是我给你做的吧,卷子是我给你抄的吧,你裙子坏了,我都给你补过一回来着,对了,你第一次来大姨妈还是我网上查了教你怎么弄的呢……”如此这般,他每每都能轻而易举地挑起我的怒气。

  我不得不绕着他走,可他总有办法把我给找出来。他成功地让姚倩为他当牛做马,甚至连我报了一个素描班他都能神出鬼没地出现在那个培训班上,像只苍蝇一样在我面前晃来晃去。

  那段时间,我真是想了一千种方法想把傅靖痕弄死来着。

  可一旦姚倩问我为什么那么讨厌傅靖痕,我却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姚倩一边啃着鸡爪,一边含混不清地嘟哝说要是有个男生能像傅靖痕对我那样对她,她早八百年就把肥给减了,然后漂漂亮亮地跟他谈一场天荒地老的恋爱。弄得我突然就对傅靖痕产生了那么一丝愧疚感。

  我那个时候就隐隐觉得,对傅靖痕产生愧疚感,绝对不是什么好兆头。果然,傅靖痕后来变本加厉,他从姚倩那儿知道我要补数学,就成天拿了本习题集围着我转。他说:“夏果,你不是要补数学吗,我帮你,我帮你,不收钱。”

  我一打架,他就大惊小怪地冲上来,什么乱七八糟的跌打酒都往我身上抹。

  连我每个月痛经,他都备了热水袋跟红枣水高调地跨过我们之间相隔的班级给我送来,弄得全校都知道我每个月是哪几天。

  我总是在“忍不住想抽死他”和“羞愧自己居然想抽死他”这种微妙的感觉里徘徊。

  如果不是那年傅靖痕他妈妈过世了,我想我一辈子都不可能承认自己喜欢他。而如果我知道自己后来这么喜欢傅靖痕,我也一定不会在那个夏天里又矫情又懦弱地刻意躲着他。

  高二的时候,他妈妈自杀,他一夜长大。

  我从来没有看见过那个样子的傅靖痕,这颗骄傲又招摇的向日葵瞬间枯萎,他在消失整整一个星期后,满脸胡茬地抱住了我,一句话也没说。那是唯一一次我忘了把傅靖痕推开,因为这个少年磅礴的悲伤仿佛夏天突如其来的一场大雨一样瞬间笼罩住了我,我几乎都以为他哭了。

  可是傅靖痕一滴眼泪都没有,他曾经清澈明亮的眸子像冬天早上的大雾一样朦胧而沁凉。他一脸憔悴地跟我说:“夏果,我不能陪你了。我得回我爸那儿去了,以后可能还要出国。我本来还想陪你一直画画来着。”

  他说完掉头就走,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抱住了他,我想,这个男孩,他又缠又黏,又赖皮又高调,可我真是喜欢他。

  我真是,那么那么地,喜欢着他!

  我把自己从回忆里拔出来的时候,窗外暮色已经漆黑,夏雨躺在他天蓝色的小床上睡得既香甜又安静,他长长的、卷卷的睫毛柔顺地伏在眼帘上,高挺的鼻子呼吸安稳而轻柔,我忍不住过去吻了他一下,我想,他可真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子。

  有一段时间我特别特别想念傅靖痕,想得自己胸口发疼。那会儿我刚把夏雨接过来,他安安静静的,什么话都不说,可是一见我躺在床上发抖,就跟一只小狗一样跑过来吻我的脸。

  小小的、安静又倔强的一张脸,脸上一双比世界上任何东西都清澈的眸子静静注视着我。

  莫医生说是我帮助夏雨挺了过来,其实只有我自己知道,是夏雨治愈了我。

  我帮夏雨把被子盖好,轻轻出了房间。林家大得跟酒店一样的宅子让我突然没来由地觉得一丝森冷,走廊上那些被外界估成天价的油画仿佛中世纪的死尸一样冷冷窥视着我,我打了个寒战,小跑着奔回房间。

  我想,我可真是讨厌这样的房子,冰冷得像是古代帝王们为自己修建的陵墓。

  我把自己吓得一回房间就关了门,还没喘过气儿,回头就见消失快半个月的林越深一言不发地坐在床沿上,床头台灯的微光将他让我一度羡慕嫉妒恨的脸照得泛着白光。

  那效果,我腿一软,吓得差点儿没当场跪下!

  “去哪儿了?”林越深扭开身边的开关,松了松领带,将他修长的大腿叠在另一条腿上,漆黑的眼睛一眨,就冷冷地问道。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还是觉得一阵后怕,抖着腿一边儿慢慢挪着步子,一边儿故作轻松地答:“哄夏雨睡觉呢!”

  我刚走过去,就被禽兽扯进怀里,他身上淡淡的酒气毫无预兆地扑鼻而来。今儿禽兽肯定喝醉了,不然不会这么反常地碰我,他舌尖滑过我耳垂的时候,我条件反射地跳了起来。

  一跳起来,我就觉得坏了,肯定得惹禽兽生气。发现果然禽兽脸色发黑,我赶紧指着浴室解释:“还没洗澡。”然后就跟只兔子似的冲进浴室。

  浴室里,我抱着腿蹲在地上,我想不是今天,不能是今天,今天我没法跟禽兽做。

  一想到傅靖痕,我压根就没办法跟禽兽做下去!

  我颤颤巍巍地把手上的纱布扯开,伤口早就结痂,快好得差不多了。我用牙齿咬上去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就哭了,眼泪跟不要钱一样拼命往下掉,我想可真是痛,太痛了!

  眼泪和伤口的血液混在一起,又咸又腥,我哆哆嗦嗦地一边儿小声抽噎着一边儿将伤口咬开,又害怕被禽兽听到。我就是觉得疼,特别疼,可是不知道是从哪里开始疼起来的,我好像压根儿找不到原因,于是就只能哭了,唯有哭,仿佛那样就能少疼一点儿似的。

  我走出浴室的时候还在想,禽兽不会碰我,他有洁癖,只要一看见的伤口上的血,肯定一点儿兴致都没有了。他有那么多女人,他那么有钱,今晚想去哪儿都行,没必要非得是我,我只会坏了他的兴致。

  可是我一出去,禽兽就恶狠狠地盯着我,他漆黑的眼睛像狼一样发着幽幽的绿光,我不知道他今晚是怎么了,一点儿都摸不透他的情绪。我本来还想演一下,大惊小怪地跟他说我是怎样在浴室里摔倒,然后把伤口碰到的。可是还没等我开始,禽兽就一反常态地吻住我,不,那怎么算是吻呢,他咬我,霸道而愤怒,好像我是他杀父仇人似的。我的嘴唇都被他咬破了,然后他把舌头强势地扫进来,堵住我的呼吸。等他手指从睡袍探进来的时候,我真是吓住了,条件反射地去推他。而禽兽把我反手按在墙上,像一匹狼那样快速凶猛地扑了过来。

  那真是屈辱的姿势,身体干涩而羞耻,我发疯地去咬他,尖叫:“放开我,林越深!”

  林越深丝毫不为所动,他动作凶猛而蛮横,握着我的手腕仿佛恨不得把我捏碎。我的睡袍被他撕开,然后我像条死鱼一样被他重重丢在床上。他抓着我的手腕恶狠狠地说:“怎么?我碰不得你?”然后猛地冲过来。

  我从来没有觉得这样羞耻,老太太将我贬低得一无是处的时候,我将自己卖给林越深的时候,甚至是夏云指着我骂说我是小贱货的时候,我都没有感觉这样羞耻过。这种羞耻让我哭着对林越深拳打脚踢,咬他,可所有的反抗对林越深来讲仿佛都是一片羽毛不值一提。

  他被欲望染得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仿佛是要将我弄死,不死不休。

  “傅靖痕,救我!”我听见自己在心里呐喊,然后绝望。

  这次持续到双方筋疲力尽,我把自己蜷缩在被子里,满脸潮湿,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我觉得自己瑟瑟发抖,找不到安慰可以平息。

  我心惊胆战,一动也不敢动,害怕林越深还会再扑上来。

  我几乎一夜都没能真正入睡,第二天一早,我听见林越深起身走掉后,才敢进浴室清洗。

  我看见镜子里的身体布满青青紫紫的痕迹,一张脸苍白而憔悴。

  我觉得自己像具死尸。

  我在水里泡了一个多小时,非常困倦,可是偏偏始终不能入睡,我多希望自己能够睡着,然后醒来,发现一切都只是一场梦,我爸我妈没有出事,我没有跑去跟林越深求婚,傅靖痕也没有出国。

  我愿意睡死在高中的那个夏天,连风里都有傅靖痕的气息,他笑容灿烂,他的手掌有世界上最温暖的触感。

  一出浴室,我就看见去而复返的林越深,他西装笔挺、全身上下没有一处褶皱,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深眉、薄唇,一如我当年第一次见他时衣冠楚楚、风度翩翩的模样,可我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林越深将一杯水和药递给我:“吃了。”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我惊恐地看着他,这药我见过,我刚跟林越深结婚那会儿,我就偷偷吃过。林越深不喜欢戴套子,我那会儿根本不是真的想嫁给他,更别说生孩子,所以通常第二天我都会偷偷吃一颗这样的避孕药。

  我条件反射地退一步。

  在浴室里我已经跟自己做好心理建设,我想没什么,就当禽兽抽风好了,没准儿他这一抽,抽出个“娃”来,我就再也不用被老太太逼着喝那些恶心的东西了。

  可是他现在要我吃这玩意儿。

  他不想要我生的孩子!

  “我不要!”我将脸别到一边儿,抓着浴巾的手握得紧紧的。

  林越深轻轻地笑了,那笑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凉薄而危险。他喝了一口水,然后将药含在嘴里,在我还来不及逃的时候,找到我的唇,撬开牙关,哺过来。

  我下意识挣扎,去踢他、推他,可他的进攻像昨天一样凶猛而快速,他几乎是直接咬开我的唇,势如破竹般将那玩意儿往我嘴里送,直到确定我真正吞下去,他才放开我。

  他一放开我,我就跑进厕所里,想将那玩意儿抠出来。我想我得快点儿怀上孩子,我不要再被林越深碰,我愿意一辈子活在这个金丝笼子里,可不代表我愿意像个婊子一样任他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他有那么多女人,他那么脏,爱找谁找谁,不要碰我!

  林越深抓起我的手腕,轻而易举地将我整个人提起来,他力气大得像是要吃人。我怒气冲冲地瞪着他:“你是个疯子!有病,浑蛋!”

  “你不是喜欢吃这玩意儿吗?”林越深握着我的下巴,逼着我与他对视,浓密而漆黑的睫毛下,我看见他的眼睛冷得像深潭,“怎么,现在变主意了?”

  我又惊又怒地盯着他,他怎么知道我以前会吃避孕药?

  不,不,他这样的人,他这样习惯掌控一切的人,有什么不知道的?

  他还知道什么?

  我脑袋轰的一声炸开,无数我曾经忽略过的东西像洪水一样涌来,如果林越深什么都知道的话,如果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我为什么不想要你生孩子吗?”林越深含住我耳垂,声音低沉而缠绵,仿佛情人间的呓语,可是下一句,就彻底将我推入深渊,“因为我他怕生下来,就是个野种!”

  我像一块被人啃过的棉花糖一样蜷在床上,从玻璃窗照射进来的阳光懒洋洋的、亮晃晃的。不知道夏雨什么时候钻进了我怀里,亲了我一口,就安安静静地盯着我,也不说话。

  金色的光线一寸一寸吻着他小小的脸、眼睛、鼻子、嘴巴、睫毛……我想,这可真是个讨人喜欢的小子!

  如果……

  如果那个时候能生下来的话,应该也跟夏雨一样吧。

  其实那会儿,我跟林越深是有过一个孩子的。我这个人又懒又没什么记性,避孕药也不是每次都能记得吃。大概是结婚一年的时候吧,我发现自己吃什么都想吐,一检查,肚里就多了个小东西。

  我吓得要死,谁都不敢说。我爸妈贪污的事儿闹得沸沸扬扬的,压根儿就没空理我。老太太忒不待见我,再加上我爸妈的事,整天对我都是横眉竖眼的,恨不得我快点儿跟林越深离婚。林越深那阵儿也特别忙,我睡着了他才回来,我醒的时候他又走了,总之,我们俩根本不在一个时间点上。

  我又慌又怕,觉得自己都是个小孩儿呢,怎么养一个娃啊!我也想过打掉来着,可医生说头胎如果不要的话,以后再想要就挺难的,况且经常吃避孕药也不是什么好事儿。

  那段时间我六神无主,简直跟个游魂似的,成天做些乱七八糟的梦,偏偏那个时候,傅靖痕找到了我。

  我跟林越深一结婚,几乎完全将傅靖痕屏蔽,手机、MSN、邮箱,一切可以联系的方式我统统换掉,全部交给我妈去处理,我甚至连分手都没有亲自跟他说过,我舍不得。

  所以我根本不知道,傅靖痕跟个疯子一样,找了我整整一年。

  直到我妈在电话里说:“夏果,让他死心吧。他连你们家住址都查到了,如果闹上你们家,让越深和老太太脸上不好看,我跟你爸这回就真的没救了!”

  我把电话掼在墙上,摔得粉碎。

  见面的地点是一家咖啡馆,我那天妆化得很红润,打扮得特别招摇,估计就手上那枚婚戒就能瞎掉一堆人的眼。我一上去,人都还没坐下就开始跟傅靖痕道歉。我笑嘻嘻地说:“对不起啊傅靖痕,真的对不起,我以为我妈都跟你说清楚了呢,没想到你找了我这么久,什么事儿啊?”

  傅靖痕像被雷劈了一样,震惊地看着我,咂了咂嘴,很久才吐出几个字:“夏果,你怎么了?”

  我摊了摊手:“什么怎么了,哦,你说我结婚的事儿啊?是,这事儿我是对不住你,可你不是出国了吗,一出去就一年多,怎么谈恋爱啊!我以前喜欢你不是因为你随时都在我看得见的地方吗,你一走,我觉得自己也好像没那么需要你了。”

  “夏果,不是这样的,你……”傅靖痕颤抖地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他的手瘦得只剩下骨头似的,脸色白得像鬼。

  我反手把他的手握住了,特别真诚地打断了他,我说:“傅靖痕,你真的是个挺好的人,真的。我也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我以前小,不懂什么是爱情,总觉得有个人天天黏在我身边那就是爱了,可是现在结婚,我也懂事了,知道什么是爱、什么是幸福了。我现在就觉得每天能从我男人臂弯里醒过来,就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了。”

  “你……爱他?”傅靖痕绝望地问。

  “嗯。”我幸福地点点头,然后走过去,将他的手放在我腹部上,我说,“傅靖痕,看在我跟你那么铁的分儿上,跟你分享个事儿,我怀孕了,医生说有两个月了,我都兴奋得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还没告诉我老公呢,你给我提提意见呗,我该怎么告诉……”我还没说完,就被人泼了一头的果汁。

  姚倩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指着我鼻子就开骂:“夏果,我真是瞎了眼才认识你,傅靖痕找你找得都快疯了,你知道他是休学来找你的吗,你说的都是些什么狗屁!”

  我立马就怒了:“姚倩,关你什么事,你抽什么风呢!”

  姚倩作势就要上来抽我,她一双眼睛气得发红,像是恨不得扇我两巴掌,傅靖痕死死拉住她,她才没得手。

  我从桌上抽了纸巾擦拭头上的果汁,冷嗤了一声:“不就是分个手吗,搞得自己要死要活的。既然大家谈不拢,以后也不要见面了。”一说完,我转身就走。

  我走得飞快,死死攥着自己的掌心,嘴唇都咬破了,才忍住没有回头,我特别害怕自己一回头就忍不住扑进傅靖痕怀里让他带我走。

  你会遭到报应的,夏果!这样伤害他,你一定会遭报应的!我跟自己说。

  一出咖啡厅,我就倒在我妈怀里,身上全是冷汗。我妈脸色也变了,她说:“夏果你怎么了?”

  “肚子……肚子痛。傅靖痕,我疼。”

  我妈把我往医院送,知道我怀孕了之后,乐得跟什么似的。她说:“夏果,这回妈妈可有救了,你肚子可真是争气,快点儿打电话告诉越深啊!”

  我当时躺在病床上,一点儿力气都没有,听我妈这样说,我就想笑,而且我还真笑了:“呵呵,你得意什么啊,我也没说要这个孽种啊,生下来干什么,跟你一样以后把他卖了吗?”

  “夏果,你胡说什么呢。我告诉你,你跟越深那是结婚,明明白白、正正经经地办了结婚手续的,什么孽种不孽种的,别成天张口闭口胡说八道。我现在就给越深打个电话。”

  “这孩子要不要我还不知道呢,但是你现在要是敢把电话拨出去,我就敢立马把他给做了!”我没什么力气,说话声音也小,但我就看不惯我妈那副得意的嘴脸。

  “你……”我妈气得当场摔门而去。

  我其实也只是吓唬吓唬我妈,我没想过要打掉他。那个时候我脑子里全是傅靖痕,一想到傅靖痕我就没有办法做任何事,我整个脑袋里都是傅靖痕那张又憔悴又难过的脸。回家我就把自己扔在床上,眼泪哗啦啦地淌,我觉得眼睛疼、心脏疼、肚子疼,浑身都疼。

  我没想到报应会来得那么快,在我还没有真正决定要不要这个孩子的时候,它便先一步离开了我。

  【下期精彩预告】那个孩子的丢失,也是我被林越深打入冷宫的开始。一年,足够令他厌倦我。他开始频繁地出差,报纸上渐渐有他低调又纷繁的绯闻……

  文/舒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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