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采卷耳,不盈顷筐

  编辑推荐: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卷耳这个名字真的非常动人,几乎可以想象到那个安静又有点胆小的女子,正含情脉脉地朝我们看来。文中的主角都非常让人心疼,不管是哑巴女主,还是那两个默默付出的让人倾心的男主、男配。希望你们都喜欢这个稿子。

  一

  我走出大理寺的那一天,细雨蒙蒙,迎面扑来的空气里带着淡淡的泥土清新,我有点不太适应这突入其来的明亮,所以闭上眼睛,用广袖挡了挡光。过一会儿,适应过来后我才放下袖子,睁开眼,他就这样出现在我面前–我的哥哥。

  他穿着雪白的锦袍,下摆绣着青翠的绿竹,在这样微湿的天气里,绿竹显得栩栩如生。他撑着一把素伞,伞下的双眼幽深静谧地望着我,朝我伸出一只手,声音低稳:“卷耳,我来接你回家。”

  卷耳,我来接你回家。

  仿若十五年前,他把我带回家一样。

  可是我知道,那已经不是我的家。

  我静静地望了他片刻,缓缓地露出一抹盈盈的笑意,然后顺从地,乖巧地走向他。

  我和他一起回到他现在的府邸,从马车上下来时,就看见苏媛媛撑着伞,带着几个下人侯在府邸外面。她穿着一袭碧裙,和五年前一样美得不可方物,身姿袅娜得就像三月天里春风初拂过的柳枝。

  见我们下来,她撑着伞迎上来,双眼湿漉漉地望着我,带着江南的水雾:“卷耳,你你瘦了不少。”

  我朝她笑了笑,没有说话。倒是哥哥,微微跨前一步,皱着眉打量了她一眼,然后开口,带着关心的责备:“穿得这么少,怎么还在外面候着?你风寒刚好,不要又受冻了。”

  苏媛媛几乎下意识地仓惶地看了我一眼,见我神情淡淡,方才露出尴尬的笑意:“来,卷耳,我带你去整理一下。”哥哥似乎也觉得气氛有些尴尬,眉头皱得更深,却什么话也没有再说。

  我走出他的伞,雨比方才大了许多,雨点冰凉地落在脸上,浸透薄薄的一层衣衫,凉意渗透到肌肤里,在血液里蔓延,我微不可察地抖了抖,果然很冷。

  我跟着苏媛媛走进她为我准备的房间,换衣沐浴。她坐在我的对面,手轻轻地覆在我的手背上,语气轻柔:“卷耳,不要怕,现在一切都好了,那些都过去了,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她望着我:“你哥哥这五年一直都很想念你,他本不想做官,为了让你”她顿了一下,含混不清地带过去,继续说,“他现在官拜左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不要怪他,为了坐上这个位置,以便尽快救出你,你哥哥他也付出了很多。”

  我始终一言不发,静默地聆听着。

  大概是我的沉默忽视了她苦口良心的善意,她一时寂静下来,我默默地抽出被她覆盖的手,在她讶然的神色里反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然后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嗓子,冲她摆了摆手。

  她瞬间了然,极快地用手帕掩住因吃惊微张的唇,吃惊的眸子很快浅浅溢出来一层泪意。我瞥过头,望向门口,哥哥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静静地站在那里,见我望着他,眸子里很快划过一丝不知意味的情绪,我扯了扯嘴角,淡淡地对他笑了笑。

  二

  他很快利用他左相的权力为我请来了宫中的御医,那些御医在他沉默着看不清情绪的注视下,颤巍巍地把为我检查后所得知的结果告诉他:“小姐好像曾”他们顿了一下,选了一个更为合适的词来诉说我的病情,“曾过度用嗓,声带损伤极为严重,恐怕、恐怕是治不好了。”

  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正在用屏风遮住的床上半躺着,他们的人影模模糊糊地印在屏风上,屏风上画着渺远空旷的天际,下面是一片墨迹淡淡的海,海上只有一叶孤舟,过了很久之后,我才听见他的声音:“知道了,你们都退下去吧。”

  一,二,我在心里默默地数着,数到三的时候,他不顾礼数地出现在屏风后面,出现在我的视线里,然后缓缓地蹲在床边,视线与我平齐,一字一句地对我保重:“卷耳,不要怕,极尽这天下,哥哥也会治好你。”

  在那一霎那,我看见了他眼底内疚的情绪。我望向他的身后,那叶孤舟仿若飘出了画一般,在波澜起伏的海面上飘摇。我回过神来,他还在望着我,我又对他笑了笑。

  我知道他很愧疚,他想治好我的病,这样便可以少亏欠我一点,可是他不知道,这病,已经病及心肺,这一辈子,怕是都没有办法治好了。

  他这样大张旗鼓地为我找御医看病,很快整个宜阳的贵族子弟都知道左相齐寒帆突然冒出来一个妹妹。以他们这样的手段,哪里打听不到我是怎样的一个女子。

  双十未嫁的老姑娘。

  口不能言的哑巴。

  甚至是杀过人,坐了五年牢狱的犯人。

  所以那几日,人们酒饭后最好的谈资,就是我。

  苏媛媛宽慰我:“卷耳,不要听那些胡话,你是寒帆唯一的妹妹,这世上,想求娶你的人如过江之鲫,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望着窗外,已经暮春了,窗外的一树石榴花已经半开,火红的花掩映在绿油油的叶子里,像是一团火,还未燃烧的火。

  的确有人上门来和他求亲。他总是皱着眉,神情冷淡地拒绝那些人。这些人,或是为了攀附他的权力,或是为了从他的权势里谋取利益,总之,没有一个人是为了我这个人。

  所以他总是会摸着我的头顶,语气是少见的柔和:“卷耳,不要怕,哥哥会为你找到最好的。”

  我柔和地笑笑,从旁边取出宣纸,自从知道我不能开口说话后,府里到处都是准备好的宣纸和笔墨。我提起笔,慢慢地写:“我不怕,我在等一个人。”顿了一下,我侧首去看旁边的他。他望着这几个字,神色怔怔,然后抬眼看着我,眼里慢慢流露出柔软的神色。我定了定心神,继续写:“他说他会来娶我,我会一直等着他,直到他来。”

  写完之后,我放下笔,带着柔软的笑意望向他,他眼里的暖意慢慢隐去,直到消失。他低头瞧着纸上的那几个字,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却听见他暗哑地问我:“那个人是谁?”

  “大理寺,薛清。”我提笔一笔一画地写。

  三

  最后的暮春从季节里消退,初夏来临之前,满院的桃花盛开,芳菲难掩,开得云蒸霞蔚之时,我等到了薛清。

  他是来求亲的。

  下人奉哥哥之命来叫我,我随着下人一步一步地往前厅走去,路上经过那棵桃花树时,一阵风过,乱红如雨,像是下在我的心上。

  前厅预置了屏风,我端然地坐在其后的椅子上,手心里却已经有了潮湿的汗意。我听见哥哥的声音:“卷耳,这是薛清,他”他顿了一下,继续说,“他来向我求娶你,一切全凭你的意愿。你若是愿意,就点点头。”

  我的剪影映在屏风上,大厅里呼吸可闻,然后我听见薛清的声音,温柔的,轻柔的,带着记忆中的清越:“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卷耳,我来履行我的诺言了。”

  我放开潮湿的手心,终于,以微不可察的姿态轻轻地点了点头。

  哥哥不会罔顾我的意愿,他答应了。

  薛清临走的时候,我听见他对哥哥说:“虽然这样说很唐突,但是,卷耳她现在极怕黑,晚上就寝时一定要有亮光,不知是否有为她准备蜡炬?”

  我微微扯开嘴角笑了笑,每晚在漆黑的房间里,我都是瑟瑟地躲在床的角落里,睁着眼睛一刻一刻地熬到天亮,一直等到第一抹晨曦透过窗柩射进屋里来,我才敢闭着眼睛睡上一会儿。

  我不敢睡,却也不想告诉任何人。

  因我无法开口,因我开不了口。

  哥哥带人进来为我送来蜡烛的时候,应该是处于压抑怒气的临界点,他从不会把自己的情绪表露在脸上,他若是在生气的时候,嘴角的纹路会往下,右边的眉毛会微扬,左手会握住右手,背在身后。

  下人放下蜡烛低着头恭敬地退了出去,顺手掩上了门。

  他身上的气势太过骇人,五年的牢狱生活使我对别人的眼色有一种近乎于讨好的本能,我抬起头,对他柔柔地笑了笑。

  一抹痛意极快地从他的眼里划过:“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收起了笑,在他逼迫的视线里低下头,心里却有一丝悄然的庆幸,为我可以借着哑巴的名义逃开他的逼问。

  他没有再问我,立在那里良久。我以为他会出去的时候,他却开了口:“卷耳,我知道你恨我。”

  “我那样对你,你恨我也是应该的。”

  他背着门,闭着眼睛,眉心紧紧地蹙在一起,俊美的脸苍白得不可思议,仿若痛不欲生。

  我走过去,拉了拉他的下摆,把写的字递给他看。

  “哥哥,我不恨你,我在狱中过得很好,薛清一直照顾我,我没吃过什么苦头。”

  他看着这张纸良久,然后才从喉咙里溢出一丝轻笑:“你不恨我。”他转过身,广袖擦过我的手背,凉意传过来,他近乎踉跄地离开,我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

  他或许认为我在说谎,可是,我真的不曾恨过他。

  我是那样虔诚地感激过,他会出现在我的世界里。

  四

  平帝二十三年,那年我七岁。

  一场持续数月的干旱使得田地颗粒无收,我的亲生父母在沈氏夫妇拿着债券来收债时,只能于残破的屋子里众多呐呐不能言的兄弟姐妹里把我推到他们面前,带着卑微乞求的语气:“这丫头是这些孩子里长得最秀气的,大人,你们若是不介意,就把她带回府当个使唤的丫头,也算是她的福气。”

  我们家已经欠了几年的债,沈家夫妇是我们那里有名的善人,即使我爹娘他们还不上债,也不至于拿亲生女儿去抵债。

  我那时尚小,却知道家里的米粮不足以养活众多的孩子,他们是想借着还债的名义减轻家里的负担。所以我在沈氏夫妇为难怜悯的注视下弯了弯眼角,露出一抹怯怯的笑。

  这抹笑让他们下定决心收留我,沈大人俯身弯腰把我抱在怀里,沈夫人在旁边柔声地问我娘:“这孩子真是怪可怜见的,叫什么名字?”

  “春桃。”我娘在感恩戴德的惶然中又重复了一遍,“她叫春桃。”

  “春桃?”把我抱在怀里的沈大人微微蹙了蹙眉,说,“这名字不好,得重新取一个。”

  “是,是。”他们忙不迭地点头,“能给这丫头取名是她的福气。”

  我乖巧地靠在沈大人怀里,看着爹娘受宠若惊感恩的神情。临走的时候,沈大人回头说:“从今开始,这孩子便是我们沈家的孩子,和你们半点关系都没有了,想好了吗?”

  “是,好的,好的。”那个我叫了几年爹的黝黑汉子举起手指对天起誓,“我刘铁牛从未生过这个孩子。”

  我被带回了沈府,沈夫人牵着我的手,在踏入府中时问迎面走来的管家:“帆儿呢?”

  “少爷在阁中看书。”他毕恭毕敬地回答,同时疑惑地对我侧目,似乎感觉很惊讶,“这、这是?”

  沈夫人笑了笑,吩咐说:“快叫帆儿过来,就说我给他带回来了一个小妹妹,叫他来看看喜不喜欢。”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淡淡地跟在管家身后,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双眼如同黑曜石般,身上是贵家子弟特有的气度。

  我那时已经换洗过,在这样的小少年面前,仍旧觉得不太自然,所以瑟瑟地往沈夫人后面躲了躲。她却冲他招手,语气轻柔:“帆儿,来看看娘给你带回来的小妹妹。”

  他蹙着眉头望过来,我低下头,听见沈夫人的声音:“她还没有名字,帆儿说取什么名字好?”

  我低着头无措地绞着衣角,终于听见他的声音:“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就叫卷耳吧。”

  “卷耳?”沈夫人低下头笑意盈盈地望着我,“卷耳?这名字好不好?”

  我微不可察地点点头,终于鼓起勇气去看这个为我取名的少年,他刚好也望过来,我抿了抿唇,对他露出一个笑容。

  他怔了一下,然后转过头,我很清晰地可以看见他眼底划过的冷然。

  他并不喜欢我的到来,这个认知让我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对沈府所有人的言语都保持着小心翼翼的距离。

  五

  可是沈氏夫妇却待我极好,他们只得沈寒帆这一个独子,一直想再要一个女儿,可是沈夫人的身体并不是太好,所以作罢,于是把我当成亲生女儿般疼着。

  时间的飞逝让我渐渐适应沈府的生活,沈府上下也渐渐适应我这个半路冒出来的小姐,对我态度始终如一日,唯有沈寒帆,我名义上的哥哥。

  我不善言辞,他也不会主动和我说话,所以见面时常常是我对他微笑,他再回以礼仪性的微笑。沈夫人拍着我的头劝慰我:“寒帆不是不喜欢你,他只是不善言辞。”

  我微微一笑,想起他和府中教书夫子的辩论,他气定神闲地引经据典却噎得老夫子涨红着脸吐不出一句话的样子,我想,他大概是真的不喜欢我,从小到大都是。

  有时候,我会想,他在对着喜欢的人时,会是什么样子,清淡的眸子是否会溢出浅浅的笑?

  我很快便有幸见到了他这个样子。

  那是在我十五岁及笄的时候,那晚刚好是一年一日的花灯会。

  当沈夫人问我想要什么时,我踌躇良久,终于提出自进沈府后的第一个要求:“我想出去逛逛。”

  除却风尘女子,女子不宜抛头露相,自古皆此,可她和沈大人在良久对视之后,终还是默许了我这个要求,并且让沈寒帆陪着我。

  后来的后来,当我在黑暗潮湿的牢狱里想起这天时,都觉得命运弄人,他在这一夜遇见他的劫难,我在这一夜遇见我的魔障。

  这夜难得热闹,随处可见的红色花灯琳琅满目,街上人流涌动,伴着欢声笑语和小贩的叫卖声,我被拥挤的人群撞得一个踉跄,他手急眼快地一把抓住我,眉心又轻轻地蹙在一起:“怎么那么不小心?”

  微笑是我最好的防备,我习惯性地对他的问话保持微笑。他看着我,没有松开拉住我的手,淡淡地说:“跟在我身后,不要跟丢了。”

  我默默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修长的手,温度从他手上传过来,周遭的喧嚣声似乎离我很远,我能听见自己心底的心跳声。

  随着人潮走了不久,前面聚集在一起的人流挡住了路,我望着层层包围的人群和听着前排人不时传来的惊叹声,对于那掩在中间的使人惊叹的内容产生了好奇。

  “想看吗?”他回过头来问我。

  我点了点头,他看了看周围,带我走上旁边茶楼二楼的包间里。

  从开启的窗户往下看,我终于看见被包围在人群中心的台子上是什么,一位穿着红裙正在甩袖折腰的女子。

  我们往下看的时候,她正旋转着后仰,身若轻鸿,姿态曼妙,翩翩起舞似花间红蝶,又像初冬绽放于枝头的第一朵红梅。

  一舞终了,雷鸣般的口哨和掌声此起彼伏。我怔怔地望着那个站在台中的红影,这时,突然有一个胖胖的人影从人群中挤上台子,身后跟着几个家丁。离得远,看上去也是一副纨绔的不堪模样。

  这是戏剧中常见的美人落难的故事,但凡这个时候,总是会有英雄救美,而这个英雄,并不是旁人,正是我身旁的沈寒帆。

  我们从茶楼挤进台子前的时候,正好听见那个男子恶声恶气的骂声:“婊子还想要立牌坊。”

  我听见女子的冷笑:“混蛋在骂谁?”

  “自然是在骂你。”那个骂人的男子在周围的轰然大笑中意识到被戏弄的难堪,随即恼羞成怒地欲动手。我看了看立在我身旁的沈寒帆,他望着那个女子,清冷的眼里带着浅浅的笑意,他在那些人动手之前,松开握住我的手,翩然踏上了台。

  那晚,他在说理不成后与对方的七个人动起了手,当他脸上带着明显的伤回府时,自然逃不过一顿苛责。

  沈府家教极严,当晚他便被反绑着手,勒令在花园的鹅卵石上跪了一宿。

  我半夜趁大家熟睡之后,从厨房里煮了一个鸡蛋,偷偷地去见他。他背挺得笔直,见到我,很是惊讶的模样,我在唇上嘘了一声,然后剥开鸡蛋,在他脸上的瘀青处轻轻地按压。

  他的神色在夜幕下并看不清楚,可是我知道,我手下就是他的轮廓,空气里呼吸可闻,他的声音很轻柔:“谢谢。”

  我不知道怎样来掩饰内心的悸动,旁边的草丛里有秋虫唧唧的叫声,夜风里有淡淡的清香,我听见自己说:“没什么,哥哥。”

  这是我第一次叫他哥哥,我看不清他的神色,却可以感觉他在瞬间放松的身躯。

  六

  我和薛清的婚事定在五月初六,离婚期还有一个月的时候,我开始自己着手绣嫁衣,这是我的要求。我在绣嫁衣的时候,苏媛媛在我身旁陪着我,她有些怔怔地看着我怀里的红色丝绸,目光艳羡。

  我望向她,投以一个疑问的表情,她怅然地叹口气:“卷耳,你都嫁人了。”

  我明了她在这一瞬间怅然的情绪来源于何处。

  她语气幽幽道:“我当年那样对你的哥哥,他怪我也是应该的,可是”女儿家的矜持,她的话语微微顿了一下,可她忍下羞意,一脸惆怅地继续说,“我、我在你哥哥身边待了五年,纵使我先前不喜欢他,可这几年已经把自己的心意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了,他、他身旁又没有别的女子,却一直没有提过要娶我。”她望过来的神色里带着惶恐,“卷耳,你说,你哥哥他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手下的针一顿,刺进指腹,我微微蹙了蹙眉,将那痛意生生地忍下,抬头冲她安抚地笑了笑。

  对于哥哥的想法我也存着深深的疑惑,他当年那样喜欢过苏媛媛,如今却又这样冷淡地对她,苏媛媛不知道缘由,我也不知道。

  这样的疑惑在我完成嫁衣的那一夜从他喝醉后抑郁的眉眼里探得一二,因为愧疚,对我深深的愧疚。

  我从来没有看过他喝得那般醉的模样,他向来冷静,可那一夜,他踉跄地步入我房里的时候,从他手上提着的开封酒坛,从他身上的酒气,还有他因为醉酒而蒙眬的眸子,都在彰显他醉酒的事实。

  所以他对我说了在他冷静时绝不会说出来的一番话。

  “卷耳,卷耳。”他神色痛苦,眉心紧紧地蹙在一起,漆黑的眸子定定地望着我,“卷耳。”他喃喃地念着我的名字,然后似乎是伸出手想要来碰触我的脸颊,却堪堪停在脸颊旁边,他看着我,似乎在描绘我的轮廓。

  “卷耳,你瘦了那样多。”他语气喃喃,“你受了那样多的苦,我却不敢问你,我连问你为什么嗓子会哑的勇气都没有,你在那里面”他闭上眼,“到底遭受到了什么?”

  我愣愣地看着他。他视线一瞥,便瞥见了摊开在床上已经做好的鲜红嫁衣,他踉跄地扑过去,拿起嫁衣便把它从中间撕开,怒不可遏的模样:“嫁衣,嫁衣,对了,你要嫁给薛清对不对!他不介意你双十年华,不介意你坐过牢,他甚至知道你晚上睡觉时要燃亮!”

  “可是”他把手里撕破的嫁衣丢在地上,他的语气是隐忍压抑的痛苦,哀哀地望着我,“你是不是忘了,你是我的妻子,我的”

  我捂住嘴唇,他毫无预兆地在下一刻委顿于地,脸色苍白,紧紧地闭着眼。

  顿时,我不知所措。

  门在这时候被推开,一身碧裙的苏媛媛脸色苍白,可见隐约的泪痕,她却神色平静,语气冷淡:“他醉了。”

  她在带走他的时候,回头淡淡地对我说:“不能让他知道他进过自己妹妹的房间,也不能让他知道他今晚和你所说过的话,这一切,都只能是他醉酒后的一场梦,你知道吗?”

  我愣住了,她摆出女主人的架势望着我,语气轻嘲:“哦,我忘了,你是个哑巴。”

  她说完这句话就走了。我望着桌台上的烛火,带上的门风让它明明灭灭,然后又复归于平静。

  我闭上眼,想着苏媛媛离开时冷嘲的眼神。

  她怎么能这样心安理得。

  有些话,有些事,我开不了口,不想再去说,她似乎就这样心安理得地把它遗忘了。

  七

  春去秋来的时候,沈夫人得了一场很大的病,这场病来得声势浩大,一下便击垮了她。

  我和沈寒帆每日都陪在她的床榻前,她苍白的脸上有了岁月的纹路,发丝也染了风霜,她的苍老在沈大人去世后日益明显,而她温柔地微笑着注视我,语气遗憾:“卷耳,转眼间,你都长这么大了,我还没替你找户好人家。”

  我抬起头,微笑道:“待您好了,再替卷耳慢慢挑,我都听您的。”

  “等我好透了。”她目光是看破生死的空明,“我是好不了啦。”她继续望着我,“其实这些年,我一直是有私心的,卷耳,你喜不喜欢寒帆?”

  我愣住了,不知该怎么回答,倒是旁边坐在桌子旁看书的沈寒帆抬起头,语气轻描淡写:“娘!”

  沈夫人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向后靠在床榻上,闭上眼:“罢了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我低下头为她掖好被角,没人看见我脸上在那一霎那划过的苦涩,除了我自己。

  我知道他一直只是拿我当妹妹,他喜欢的人是留君坊的头牌,那日在花灯会上跳舞的女子苏媛媛。

  我很难想到这世上会有不喜欢沈寒帆的女子,尤其还是受到他温柔照拂的女子。

  可是,苏媛媛却真的不喜欢他,她喜欢的另有其人。

  她为了让那个人科考的盘缠,所以自愿入了留君坊,却没有签卖身契,她只负责跳舞卖艺挣钱,可那人却在攀上高枝后抛弃了她。她无处可去,就这样一日一日地继续留在留君坊,跳着一掷千金的舞,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这样痴心的女子,他爱上她,我觉得理所应当。

  他每日都会去留君坊看她跳舞,我一直很疑惑,他为何不带她回来,后来才想通,或许他提了,只是她不愿意。

  沈夫人在秋末的时候去世了,她去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笑,也许是为了可以见到沈大人而开心。

  她病得太久,整个沈府都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沈家虽没有做官,却是大户人家,京城里的一些达官贵族都前来吊唁。一起来的,还有代替御史大人前来的他的独子–那日调戏过苏媛媛的胖子。

  不过还好他没有认出我们,哥哥他虽然脸色很差,待他却和其他客人并无异样,可是,苏媛媛却在这个时候来了。

  她穿着一身素妆,不施粉黛,却还是美得惊人,我抬头望着人群里的那个御史之子,果然,他盯着她,眼里放着光芒。

  哥哥显然也想到了,所以让我带着她到后堂的厢房休息。我带着她走出去的时候,隔了老远还可以感受到射在背上的如芒在刺的视线。

  后来,我每一次想到这一夜,全身都仿佛置身于冰窖般寒冷。

  那一夜,我杀死了御史大人的独子。

  我是在去后堂取东西时隐隐听见女子的呼救声,后堂离前院很远,下人都在前面忙着事,等我意识到这些凄厉的惨呼声来自于谁的时候,手脚冰凉,来不及细想,我便奔了过去,是苏媛媛。

  狰狞的御史独子压在她身上,她于他的身下无力地挣扎着,满脸泪痕。见有人进来,那人也不慌,反而狞笑着说:“来得正好,来一个我上一个,来一双我便上一双。”

  我在她哀哀的目光下忆起她是谁的心上人,所以鼓起勇气拔起头上的簪子靠近他。我本来只是打算刺痛他,可这个时候,苏媛媛猛地用力推了他一下,我握在手心里簪子刚好刺穿了他的后背。

  他扭过头,满脸横肉,吃惊地望着我,然后还有力气挣扎起来,往门边行了几步,就软软地倒在地上。

  苏媛媛惊叫出声。

  等前院的人过来的时候,我还没有回过神来,耳边嗡嗡作响,大脑一片空白,怔怔地站在那里,素白的裙角上有星星点点的血迹,旁边的地上是已经死去的御史独子,后背上还插着我的簪子。

  苏媛媛瑟瑟地拥着被子躲在床角,似乎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双眼带着可怜的水雾,一句话都没有说。

  人证、物证俱在。

  我无法反驳。

  当晚我被押走,沈寒帆阻止不了,所以他只能拉着我的手,目光坚定:“卷耳,等我,等我。”

  可是我一直没有等到他。

  我在隔天被移交了大理寺,那里是关押穷凶极恶犯人的地方,御史大人已经打点好了所有的一切,我在那里成了所有衙役的玩物。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成了我此生生不如死的回忆,黑暗的牢房、冰冷的稻草、耳旁肆虐的笑声,这些仿佛都渐渐地离我远去。我只记得他的那句“等我”,我一直喃喃地不间断地喊着他的名字,直到声嘶力竭,直到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可他没有来。

  我在奄奄一息的第五日,从牢狱口里听说了他把苏媛媛接进府的消息。

  我终于死心,五天,不过五天而已。

  我终于对他绝望。

  可是我没有等到他,却等来了薛清。

  他是大理寺长卿,在一个心血来潮巡视的夜晚,见到了我被牢狱拳打脚踢、奄奄一息的模样,也许是因为怜悯,他把我带了出去。

  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懵懂无知,只要一个人在黑暗的地方就会歇斯底里地发疯,我叫不出来,发泄不出来,更哭不出来,所以只能自虐。

  我终于找回一丝神志的那一夜,是我用刀子疯狂地划着手臂时他不顾刀锋把我拥进怀里的那一刻。

  月光从他背后照进来,他眉眼温柔,握住刀锋的手在滴血,我终于安静下来。

  他松了一口气,温和地问我:“你叫什么?”

  我在他身边留了下来,然后在沈寒帆于三年后要把我带出来的前夕,把我送回大理寺。

  所以沈寒帆在三年后接出来的卷耳,已经是薛清的卷耳。

  他早了沈寒帆三年把我带出来,用了一年的时间让我好起来,他甚至在知道我所有的不堪遭遇后,还要娶我、除了残破不堪的自己,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去报答他这盛大的恩情。

  八

  窗户被风吹开,我茫然地望着铺摊开在地上的嫁衣,想起来沈寒帆刚刚到底和我说了一些什么,可我什么都想不起来。我慢慢地蹲在地上,拾起被撕毁的嫁衣,把它贴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我找到一丝神志,薛清的脸慢慢地浮现在眼前,我闭上眼,终于露出一丝笑容,却有什么顺着眼角,慢慢地滑下去。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

  当真是,不盈顷筐。

  后记

  卷耳嫁给薛清的时候,沈寒帆亲自操办得极为盛大,花轿摇摇晃晃地离得远远的时候,他还像一根柱子似的立在门口,面上的神色我并看不清楚。不知过了多久,沈寒帆和我说:“媛媛,我们成亲吧!”

  听清他这句话,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心里的狂喜才浅浅地溢出来,这一天我等了多久,等了多久啊,可我还是听见自己冷静自持的声音:“好。”

  我一直喜欢他,经历一场负心薄情的爱情后,我对自己想要的东西一直有一个明确的目标:我要得到他,从我第一眼看见他时。

  才华横溢,身姿绝代的公子,他有女人所幻想的一切,更何况,他身后雄厚的资产。

  他每日都会来看我跳舞,饮一些酒,却从来没有任何逾矩的行为。我终于忍不住暗示他,他愣了一下,嘴角是疏离的笑:“姑娘误会了。”他淡淡地说,“我的妹妹,她很喜欢你的舞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露出真心实意的浅浅笑意,“她胆子一向很小,这是她第一次明确地表示她喜欢的东西。”

  我瞬间了悟,自作多情的难堪让我无地自容,可我还是从他微扬的嘴角窥探出这个少女的不同寻常,难怪他从未提过要带我回去。

  从他临走时冷淡的面容,我知晓他此后不会再过来,可是命运它一直眷顾我。

  当我诱惑着那个胖子压在我身上时,她果然推开门走了进来,脸色苍白地执着簪子走过来,我想到他提起她时眼角眉梢掩不住的笑意时,狠狠地把我身上没有防备的胖子狠狠一推,然后就是她茫然惊惧的表情。

  她如他所说的,果然很胆小。

  灰色的天际茫茫无边,我转身走进满天红色的左相府,装作没有看见他眼角的泪痕。

  终归,是我得到了他。

  文/绿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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