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花已开,只愿卿归来

  作者有话说:

  好久没有写古代文了,总有读者来我新浪微博问,蓝蓝你啥时候写古代文啊!好喜欢你的古代文的!说起来,我的短篇合集《孤单走样》里也难得地收入了我几篇最经典的古代仙侠。我个人是很喜欢仙侠的,在玄幻而波澜壮阔的世界里谱写一曲荡气回肠的感人故事,想想就觉得有些小激动呢!若你爱这篇仙侠,那你必要重温你曾错过的好文,而那些年你错过了经典,这次就不能错过《孤单走样》!(眸眸:广告“粗线”了!)

  一、香陨

  我应该死了的。

  但现在这副模样,我说不清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

  那日狩猎出游,我纵马驰骋,将一行人等甩在身后,径直奔入密林,前方忽地掠过一抹白色,我以为是兔子,忙抽箭搭弓,拉得圆满之际,凝神闭气–

  却不想黄雀在后,一支羽箭夹带着犀利的杀气从我耳边掠过。

  我一惊,忙回头大呼一声:“谁人放箭?!”

  就在我回头的当儿,一支锋利的箭直直钉在我眉间,我听见了骨骼被犀利破开的声响,好像碎裂的珍珠化为粉末,我的头被重重往后推了几寸,竟然还能看得见。

  不远处灌木丛中,有个人影一晃而过。

  其实,并不疼。只是力气抽离了身体,我从马上摔落下来–绿草、白云混成一片,最终定格在一片蔚蓝,马儿在身边走来走去,我顶着一支羽箭,空洞地看着头顶的蓝天。

  我应该死了的。迷蒙之中我做了个梦,梦见有许多凶恶之徒举着火把兵器来追杀我,母亲抱着妹妹站在不远处掩面哭泣,而父亲背过身去,不再看我。

  歹人们如潮水般朝我奔来,四处的火光炽热无比,炼狱一般将我吞噬。

  却不想我还能再醒来。

  红绡软帐,女儿闺房,我从榻上起了身,却觉得身子硬邦邦的,手脚都不听使唤,勉强站起来,刚迈出一步,却一头栽在地上。

  这一下摔得十分重,却一点不疼,想抬手支起身体,却发觉

  光秃秃的手腕上哪有手的影子,往稍远的地方瞧去,那只玉手正静静躺在房门口呢。

  外面传来脚步声,门从外面被推开,一人出现在眼前,他弯下身子捡起那只手来,轻轻叹息一声:“这首乌铸成的身子,看来你一时间还是不适应。”

  来人是个年轻俊秀的男子,眉目如画,肌肤若雪,那副皮相甚是好看,但唇色有些苍白,有点病恹恹的样子,模样有几分眼熟,我却一时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换了身子,好像连神志都有点恍如隔世起来

  似乎是察觉到我的疑惑,来人唇角牵起一丝笑意,慢慢走到我身边,伸出手掌,那手洁白纤长,骨节匀称,我盯着那手,就那么呆呆地看了半晌。

  他低低咳了一声,见我仍未醒悟过来,便提醒一句:“手给我。”

  我把还在的手放在他掌心,他见了,笑意更深,放下这只,自己牵起我那只光秃秃的手腕来。

  他把那只玉手轻轻地给我接上了,然后对我的手腕又反复看了看,道:“动下试试。”

  我的五只手指灵巧地运动,似乎比从前还要好用,那男子轻轻地扣住了我的手,敛了笑意,看着我说道:“是我救了你,为你再造身体。你已经改头换面与旧日不同,要知恩图报,嫁给我做娘子。”

  二、伉俪

  救我的这人是这洛城城东天天摆摊写字的书生云天珩。我虽然换了皮相,却没换神志,当他说是城东摆摊,我马上就想起这似曾相识的缘由了:

  “你就是那个靠颜面为生的骗子?”

  他的笑容有点尴尬,摸了摸鼻子:“您是在夸赞在下这张脸尚能看否?”

  能看。何止是能看,这位先生简直是落城的一枝花。

  城东有位貌美如花的先生,人长得比他写的字好看得多。这位先生可写的东西很多,诗词歌赋、对联状书无所不会,他还自称有异术,是非凡之人。我不止一次从妹妹口中听说,耳朵都要磨得起了老茧,终于有一天她强拉我去看,远远地指着那一长排如痴如醉等着先生写字的妇人,非要我去杀出一条血路,让先生为她写一句“小家碧玉”,要是能写成“天姿国色”,那就更好了。

  我二话不说,塞给排第一位的妇人二十个铜钱:“大嫂,你的字钱小女子请了,能否行个好,让我这弱不禁风的妹子先求个字?”

  虽然后排怨声载道,但那妇人收钱也爽利,向后退了一步给我留了位置,我忙乐滋滋地推了妹妹去看,谁想那冷艳高贵的先生不轻不重地将签筒掷在桌上:“姑娘自重,在下写字不卖身。下一位请。”

  就这么生生地把我们姐妹给无视了。

  我父亲是武将出身,告老还乡在这洛城做了员外,是远近闻名的财主。人人都知这程员外膝下无子,唯有我和妹妹两个女儿,一直当作男孩养育,我自幼习武,虽是女子,却颇有几分男儿义气,何时受过如此欺辱!

  我二话不说掀翻了摊子,还不解气,又把地上的笔筒捡起来,把剩下那一半的毛笔如同倒豆子一般哗啦啦扬在他头上,他躲闪不及,被我倒个正着,领口处还插着一根笔,看那毛色质地,似乎还是上等的狼毫。

  我还记得他那时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窘迫表情,他用手指着我:“若不是在下打不过你,早,早就”

  见我瞪圆了眼睛,他一凛,慌忙草草收拾了东西就撤。

  这让后面那一队妇人怨声载道,见我又瞪圆了眼睛,人群才悻悻散去。

  回忆往事,令我感慨良多,想想自己昔日作为,我颇为自责,有点害羞地低了头,轻声道:“你我初次相见不算愉快,你怎肯救我,还肯娶我?”

  云天珩的脸也红了一红,微微垂下眼帘,过了一会才低声说道:

  “我是个文人,手无缚鸡之力,就想寻个你这般泼辣有担当的以后我再也不怕受人欺负了”

  我差点气得背过气去。

  三、寻凶

  刚烈如我,断不肯就这样草草嫁人终此一生,我之前是怎么死的,是谁朝我射的冷箭,如此大仇不报,我无法心安理得地过我的小日子。

  我把心中所想说出来,云天珩端着一盏银耳红枣羹过来:“你我这般的日子不好吗?一定要冒着危险捉拿真凶?夫人慢点喝,有点烫。”

  以前我总以为云天珩是个靠脸骗吃骗喝的家伙,除了那一身皮囊之外毫无可取之处,但每日我这首乌的身体越来越好用,甚至能品尝滋味、感知痛楚,和常人无异,不禁令我越来越佩服我这夫君的本事–他果然是会几分异术的。

  银耳红枣里应该是放了一些冰糖,微甜的滋味在口腔弥漫开来,我放下调羹,看着对面秀色可餐的夫君:“我之死因若不能水落石出,怎能一心一意地跟你过日子?”

  他微微垂下眼帘:“也好。我也会助夫人一臂之力。”

  从此云天珩的摊旁时常站着一位女子,每每有人问起这是谁的时候,他总会脸上有几分得意之色地回答:“内子。”

  结果找他赐字的女子少了一多半,我几乎可以听见那些妇人少女芳心破碎的声音。

  近来摊子生意甚是冷清,天珩却仍坚持每天出来,还硬要拉上我。出摊的第三天淫雨霏霏,细如牛毛的雨丝轻轻地敲着青石板路,这种天气让我浑身上下都不舒服,可云天珩不走,我也没法先回去。

  中午时分,远处袅袅婷婷走来两个绰约人影,走近了,只见一个丫鬟殷勤地为一位妇人举着伞,那妇人仪态万千,容貌美艳,一身华服聘婷而来,衣角几乎未沾多少泥水,她来了就坐在卦摊前,语调温柔:

  “先生,我想问问我那苦命的姐姐。”

  我看着她高高盘起的发髻,如乌云般耸立,红润的脸蛋,一副珠光宝气的样子,一看便知她近来过得很好。

  我眼中泛起了雾气,背过身去,装作擦雨水般拭去脸上的泪。

  那是我的妹妹啊。和我从小一起长大,我最为疼爱在意的妹妹,她曾经多少次哭着让我去收拾欺负她的孩童,而如今,举手投足如此雍容华贵,不必她说,我都知道她有多幸福。

  她是嫁给了谁?

  云天珩微微一笑,“夫人何必挂怀。”

  妹妹沉默了半晌,示意随身的丫鬟退后几步,才压低了声音问道:“我只想问一句,我姐姐她,此时在何处?”

  她说这话时,神色中有几分紧张,一双杏眼紧紧地盯着天珩。

  我喉咙一紧,刚想要说些什么,天珩“哗啦”一声打开折扇,这声音打扰了我,也吓了妹妹一跳,紧接着,他不慌不忙地答道:“死者已矣,泉下安息,一去不返。”

  似乎是十分满意这样的说辞,妹妹脸上泛起笑意,眼角噙着一点泪花,她从袖中拿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多谢先生指点。”

  我呆呆地看着她袅袅婷婷地渐渐消失在这纷纷如雾的烟雨里,身边的天珩早已收拾好摊子:“娘子,回家啦。”

  明知天珩是为了我才撒那样的谎,心底却仍是有淡淡的失落。我默默地跟在云天珩身后,心中挂念的,却是和父母妹妹一起欢声笑语的,那个家。

  四、前情

  我生前与镇上首富之子宁利亨定下过婚约,对于宁利亨,我曾见过几面,他仪表堂堂,谈吐不凡,家中还有一位兄长,父母却更疼这个二儿子,分给他大片产业,他自己能力也是不凡,独自一人打点着宁家钱庄,生意上风生水起,爱慕他的女子不可计数。

  当时定下婚约时,母亲曾经抚摸着我的发丝说道:“媛媛,你这夫君是万里挑一的人才,多少女子求而不得,他日你嫁过去,一定要温柔娴淑守本分,那些舞刀弄枪的事,就不要做了。”

  我那妹妹更是艳羡得不得了,她曾经好几次偷偷跑去镇上偷看宁利亨,然后小脸红红地跑回来对我说:“姐姐,姐夫真是天下第一的男子!”

  我妹妹婉儿最爱美男子,虽然在她口中称得上“天下第一”的男人,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但也由此而知我这未来夫婿确实不凡。

  妹妹无数次地跟我呢喃:我好希望我未来的夫婿如姐夫那般

  而现在,她终于如愿以偿。

  我打听到,程员外的长女香消玉殒后,二女儿程婉儿替姐出嫁,半年前嫁给宁利亨为妻,夫妻二人鹣鲽情深、恩爱非常,洛城未出嫁的女子,无人不羡慕程婉儿的好运气。

  “她哪里有什么好运气。”我面前的大嫂“呸”地一口吐出了嘴里的瓜子皮,“不过是死了姐姐,捡了个便宜!”

  我有些木然地拜谢了这位大嫂,呆呆地走在雨里,抬头看向阴霾的天空,在心里问道:“到底是谁杀了我?”

  犹记得那天狩猎,我和妹妹起初在马上不相上下,之后她终于被我甩在马后,然后,我得意扬扬地进了林子–

  再然后,我被箭定住了额头,一命呜呼。

  术士云天珩收集了我的灵识,花费整整一年的时间为我再造躯体,我的灵识附在首乌上,身体一天比一天更像常人,即便如此,我还是想要找出那天林中我死时的答案。

  想起我曾经疼爱万分的妹妹,我怎么也不敢把她和杀我的真凶联系起来。

  为了知道我身上曾经发生过什么,我以浣妇的身份进入程府,每天不动声色地与各位下人闲聊,终于和管家混得熟络,让我有机会出入大小姐生前的院落。

  那院子大门紧锁,里面一片荒芜,长长的杂草掩盖了本来面貌。我打开锁走进去,看到里面有十八般兵器,我走过去随意拿起弓,轻轻搭上残破的羽箭,拉满–

  身后响起一个颤抖的声音:“是媛媛吗?”

  我心一颤,手一抖,那支羽箭竟然破空飞去,“当”地一声钉在靶上,我忙转过身跪在地上:“奴婢任性妄为,请老夫人责罚!”

  是母亲。或者说,曾经是我的母亲。但现在,她只是程老夫人。

  “你叫什么名字?”她擦了擦眼角的泪,问道。

  “夫家姓云,您叫我灵灵就行。”

  从此我侍奉老夫人左右,有随意打开荒园的权力,只因为老夫人她说,我和她那去世的苦命女儿很像。

  五、隐情

  我深受老夫人喜爱,老夫人允诺我可以连夫君一起带进程府居住,当我回家跟云天珩商量的时候,一向温柔随和的他却蹙紧了双眉,看着我说道:“不行。”

  “程家家大业大,老夫人许我住进大小姐的院子,只有我们两人。”

  “那也不行。”他的声音不高,言辞中却有不容更改的坚决,“我也不许你住进去。你若还想做程家大小姐,我可以成全你。一纸休书放你回去,从此再不相见。”

  他说这话时,我正在给他削苹果,听到“休书”时我手抖了一下,锋利的刀刃削到了指尖,殷红的鲜血流淌下来,我忙用白布缠上。

  我竟然会流血。我默默地吃了一惊后,不动声色地继续做些家务。

  云天珩草草吃了一口饭就躺下了。

  我怕他生气,一连三天都没有去程府,只在家里陪着他。这几日他身子大不如前,也不怎么出去摆摊,我为他精心煲煮了滋补汤,他只是勉强喝几口便作罢了。

  云天珩的身体本就不甚壮实,最近一天天愈加虚弱下去。我心里挂念着他,有时候在程府那边只待短短一会儿就回来陪他,有时候他半夜会说些梦话,大多是我不懂的词语。天珩说梦话也挺有趣,他的梦话十分清晰,好像平日里说话似的,有时候,甚至可以与他梦中对话。

  这晚我听见他分明说道:“媛媛,可记得你我初次见面?”

  我心下觉得好笑,明明知道是他梦话,却也想知道他会说些什么,便应道:“难道不是我砸你的摊?”

  “那时我刚成人形,渡妖师陵尘欲收我,是你杀将出来把他打退。陵尘给你讲道理,你就斥回去:哪里有什么精怪,不过是个未经人事的孩子!他不服,你不容分说地把他打跑了。”

  我一时间不知如何回应,心里只想着一件事:我的夫君到底是谁?

  一想到他收集了我的灵识,有将我再造为人的本事,觉得他是妖修成人形这件事还是很解释得通的。

  次日,我再去程府时,和其他人有意无意地打听城东写字先生的事情,婉儿曾经的侍女掩口笑道:“那位先生啊,曾经三番五次地来跟老爷求亲,欲娶大小姐为妻。他虽然模样不错,但身份卑微,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我心中一动,问道:“后来呢?”

  “他被老爷从府中打出去几次,彩礼也摔得七零八落,老爷曾怒道,‘想娶我的女儿?除非她死了!’”

  那侍女说得神采飞扬:“当时我在场,那先生被打得嘴角淌血,听闻此话之后反而笑了,他看着老爷说道,‘当真?那我就等她死了再娶她。’”

  我的心不由得颤抖起来,心底里反反复复的,都是云天珩的声音在叨念着侍女的那句话:

  那我就等她死了再娶她。

  我死之后,终于成了他的妻。

  六、离散

  程老夫人招我去了荒园,我跟在她身后,低头不语,她步履蹒跚地走了几步,抬头对着我旧日的闺房叹息一声:“你其实,是媛媛吧。”

  我心底一惊,热泪忍不住夺眶而出,对着母亲的背影痛哭失声。

  云天珩一直不许我与亲人相认,我已隐忍许久,此时此刻被母亲点破,再也没办法假装下去。

  可此时的我哭成泪人,这段时间以来的委屈一股脑儿地都发泄出来,竟然连一句承认的话语都说不出。

  母亲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我早觉得你神态姿势像极了媛媛,前阵子你三天没来,我差人去寻你,才知道你是云天珩的妻子,那么,你必是我女儿无异。”

  我一时间摸不清她话中的头绪,只是抓住她的手腕:“是谁杀了我?”

  她似乎是吓了一跳,挣脱开我,后退一步,道:“没有人杀你。”

  我气得大吼:“骗人!你分明是袒护婉儿!若无人杀我,是谁一箭钉在了我额头?”

  她叹息一声,摇了摇头:“婉儿的射御皆你亲手所教,她又怎能朝你放箭?”

  “那放箭者是谁?”

  母亲拗我不过,最后只得说道:“是云天珩。”

  “你又骗我!”我想也不想地开口吼道。

  “若你不信,可去开启媛媛的棺木,看那尸身额头上的箭,是不是朱漆雕箓,上面有他的名字,是他的专用之物,那箭,专取你的灵识。”

  一时间天旋地转,正午,我浑浑噩噩地走出了程府,直到夜半时分才回家,满身泥泞,污秽不堪。

  云天珩虚弱地倚靠在床边,看到我,眉头微皱:“你这是去哪里了?怎么弄成这样?”

  我冷笑着把一支箓箭丢在他面前:“夫君,此物可是你的?”

  他愣了一愣,垂着眼帘看着地上斑驳的箭,那上面隐隐还有他的名字:“你那身子早已腐朽,何必扰乱自己安眠?”

  我用手指着自己胸口:“我没安眠。我在这里。寻不到杀我之人,我死不瞑目。”

  云天珩看了我半晌,嘴角牵起一丝虚弱的笑意:“没错。这箭确是我的。那日在林中,是我设计给你这一箭,只为取你灵识。你想知道为什么?呵,我爱你成狂,三番五次去府上求亲都被你父亲拒绝,既然常理无法得到你,那不如取了你的命,再造了你身体,好与你长久厮守。我本就是精怪,你的身子也可以常葆青春,我们做一对不老不死的夫妻,地老天荒,岂不逍遥?”

  “你怎能如此待我!”昔日恩爱场景涌进脑海,我咬牙瞪着眼前之人,万万没想到心里一直恨的凶手正是枕边人,我随手拿起手边的刀,高高举起。

  他看着我手中的凛冽寒光,仍是淡淡地笑:“我这条命,本也是你救的,你要拿便拿去。”

  刀在半空悬了许久,最终重重地落下。“嘡啷”一声撞击在地上,声音清脆中带着沉闷。

  他一双眸子看着那地上的刀出神,一只手的手指飞快地掐来掐去,我与他如此沉默地相对了一会儿,他叹息一声:

  “你走吧。我这人不值得你留恋。你如今花容月貌,青春不老。你去别的城,总能找到更好的人家。”

  说着,他撕下衣襟,咬破食指写下一纸休书,掷在我脚下。

  “虽然我对你强取豪夺,但今时今日,我放你走。”他躺在榻上,眼睛望着上方,“你我也算两不相欠。”

  我颤抖着捡起休书,有湿气涌上来,眼前模糊一片,什么都看不分明。他的血迹在火烛之下好像漆黑的墨色,我没有勇气展开来看,攥紧在手中,哽咽着问道:“你真的放我走?”

  他转了个身,用后背对着我:“我对你已经开始厌了,你又恨我入骨。再留你,我也怕哪天夜里你趁我不备捅我一刀。你若再不走,莫怪我再把你灵识抽出,任其消散得灰飞烟灭!”

  云天珩你不是爱我成狂,可这才几年,你竟对我厌了?说什么跟我做一对不老不死的夫妻都是骗人的!

  他似是不耐烦,背着身子不肯再与我讲话。我如同多余之人,矗立在房中半晌,终于摇摇晃晃地离开了这个我一直以为是家的地方。

  可这里,毕竟不是我的家。

  我心乱如麻,我踉踉跄跄,我不敢回头、不敢停歇,我就这样一路前行,远走天涯。

  我站在与昔日住所相反的方向,泪如雨下。

  七、因缘

  我在离洛城千里之遥的小村庄定居下来。

  那一纸休书被我深深藏在箱子底下,上面用层层的衣服被褥压住,仿佛只有如此,我才能彻底忘记那个人予我的伤痛。

  是的,我本来有慈爱的父母、乖巧的妹妹、无可挑剔的夫君,那人把我从本来幸福的生活中鲜血淋漓地剥离出来,把已经回不去的我抛在了原地之后,理也不理。

  可是即便如此,我竟然并不憎恨。只是从此之后,我总会在梦里见到他,梦里的他没有最后那晚的冷漠疏离,他总是带着些笑容看着我,轻声说道:“娘子,我在这里。”

  好像我之前经历过的事情都是一场噩梦似的,我满腹委屈地扑进他的怀里:“我梦见你休了我!”

  他一如往常般轻拍我的肩膀:“怎么会呢?我还要与你白头偕老”

  白头偕老。

  每次都是这一句话将我从梦境中唤醒,醒了之后,我便再也无法入睡,一直看着东方发白的天空,直到旭日升起。

  那之后过了很久,我没有想到,在这个遥远的村落里,会再见到我的妹妹。

  她是跟着夫君到此地的,宁利亨因为私铸钱吃了官司,散尽家产之后虽罪可免,但死活罪难逃,他和妻子婉儿被一同流放边疆。这座小村并非他们此行的终点,在此歇脚之后,她还要继续向北,在极寒之地停下,在寸草不生的冰原上艰难地讨生活。

  因为赶路太久,她的一双脚鲜血淋漓,衣衫褴褛、邋遢不堪。我拿了点钱财给官差,在驿站里见到被锁着的妹妹和她的夫君,我给她准备了干净衣服,处理了脚上的伤口,又给她梳洗好,奉上精致的菜肴,她见状,忍不住哭了起来:

  “你为何待我如此好?”

  我给她倒了一杯热茶:“你生得极像我一位故人。”

  我有意跟她打探洛城的事情,话头不过是往那里引了引,她便自己哭着倒起苦水来:

  “我是为我那死去的姐姐受此劫难的!”

  她哽咽着讲了她的遭遇:“我姐姐在出嫁前夕病死,我代她嫁入宁家,锦衣玉食没有几年就遇上这等事!”

  “病死?”我手一颤,热茶险些打翻。

  怎么可能?我明明是被一箭钉在了额头!

  “说起姐姐,她也是一个苦命之人。她在出嫁之前得了怪病,从额头上生出两只角来,状如牛角,夜班时分时常嘶吼,如怪物一般。病了不久后她渐渐迷惑了心智,打人咬人,有一次险些掐死了丫鬟,甚至还对爹娘大打出手。她变成了怪物,父母没奈何,只能找人降她,却都不是姐姐对手,最后我们正要去请渡妖师陵尘的时候,正好被城东的先生云天珩阻拦,说他有法除掉姐姐。”

  “云先生以一支箭取了姐姐灵识,我们以为从此相安无事,谁想那先生恋慕姐姐已久,私自留下她的灵识,为她再造身体,做了自己娘子。母亲发觉姐姐还在世上,便托人请来渡妖师去,谁想我姐姐不在家中,只有云先生一人,虚弱地躺在床上。”

  我心底抽痛,面上却仍装作不动声色:“那写字的后来怎样了?”

  “渡妖师陵尘认得此人。他本是首乌精怪,后来修成人形的血肉之躯。当初陵尘欲除他,因姐姐阻挠而得以逃走,这次再遇到分外眼红。可这算者虚弱得不堪一击,渡妖师这才知道,他是将自己首乌化作的血肉之躯连同修为都给了姐姐,他被陵尘打散灵识之前还说”

  “说了什么?”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都无法控制住心的颤抖。

  “他说,我欠她的恩,此生都还尽了,但我欠她一个地老天荒,却要如何来还?注定,我还是欠她。”

  茶杯在我脚下碎裂,我没法再听下去,就那么逃也似的仓皇跑了出来,任凭她在我身后惊疑地喊:

  “姐姐,是不是你?”

  我不是我,我的这副躯体,是他给的;我的这般生龙活虎,是他赠的;若不是他,我的一缕灵识还彷徨于天地之间,非生非死,寻不到方向。

  好像是怕妹妹戳穿我的身份一般,我草草收拾了东西,又一次踏上旅程。

  八、首乌,白头

  他本是深藏土中的一个首乌精怪。

  他韬光养晦,深深埋在土里许久许久,忽的一日,听见头顶上方传来兵器交接的声音。他心中好奇,便在花丛中鬼祟地探出头去,见得两个女子习武对打,一红一黄,如两朵花儿般,兵器翻飞,斗得正紧。

  那着红衣的女子明显武功更胜一筹,一招一式英气十足,待收了招式,她倚剑而立的飒爽,让他一时间忘记了隐藏。

  此后他时常钻出土来看她习武,直到那一天,他终于化出人形,以五六岁孩童的外貌,刚刚走了没几步,守候已久的渡妖师用缚妖索缠住,刚要动手结果他时,她怒气冲冲地将渡妖师打退,一剑劈开他身上的绳索:你算什么东西,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渡妖师陵尘的解释她那肯听,陵尘的法术只能用于精怪,武功远不及她,被掰折了拂尘、剪碎了缚妖索,陵尘气得无计可施,最后朝她扔了一张墨箓,那墨箓扑在她头上的那刻,就消失了。

  很久之后,他才知道,那是一张多么歹毒的墨箓。

  她被陵尘变成了怪物。额生怪角,丧失神志,不认亲人,只会攻击来者。家人怕了,原本想请渡妖师来降她,正赶上陵尘云游不在,于是花重金请了一群人,将她团团围住,以火烧之。但她武艺高超,逃出火海,神志迷蒙中,跌跌撞撞跑到他的卦摊:“先生救我!我不想死!”

  她不想死。

  那时他被她父亲拒婚心灰意冷,却不想,她会亲自来找他,她对他说,救救我。

  她之所以有今日,都是当年救他得罪了陵尘的缘由,此时此刻,他有什么理由拒绝,又怎能不倾尽一切来救她?

  于是他充当方士,让其家人设了个出游狩猎的局,骗她入林之后,一箭中她额头,取其灵识。

  他对她家人说他已经送她上路,却秉着私心,把她留了下来。他将自己百年首乌之躯让给她,自己栖身于莲藕,他的身体一天天垮下去,用不了多久便会命丧黄泉。

  可他不悔。

  他本想带她远走高飞,可她不弄清自己的死因,却执拗着不肯离开。

  他算到渡妖师陵尘迟早要来,他故意气走了她,他用最后一丝力气在自己身上设下一道结界。

  陵尘原本为灭她而来,见到奄奄一息的他,自负地痛下杀手,他的结界发挥作用,反噬其身,陵尘当场被击碎灵识而死,而他,也因竭尽心力而亡。

  他是一株首乌,却妄想与她白头。

  终是不能长相厮守。

  九、欢梦

  我居无定所,四处漂泊。我随身的行李少得可怜,随时变换,唯一不变的,是那一纸休书。

  那时云天珩留给我唯一的东西。

  那上面的字以他的血写成,墨绿色的。因为那时候的他,把血肉之躯给我之后,又渐渐恢复成精怪本体。

  休书上之上只有寥寥几字:此情,愿忘。

  我不知他当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写下这句话,在分别之时,他想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让我忘了他。

  我青春不老,我周转于不同地方,我做过很多行当,遇到很多人,但我,还是经常做梦,有时候大梦三天三夜,也不肯醒来。

  因为梦里有他。因为梦里的我们,仍如以往那般幸福无忧。

  梦里有三千繁华,梦里有鬓边簪花,梦里有美景如画,梦里偌大的天下,却只有相依相偎的两个人,携手天涯。

  梦里你对我说:有我在,不怕。

  文/冷亦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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