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伤向左 年华向右

  作者有话:

  眼睛看到的一定是真的吗?耳朵听到的一定是真的吗?这次的故事里,有一对表面争锋相对、水火不容,其实内心却彼此存在深深羁绊的兄弟。我想要试着敲开人心冰冷的表面,去探一探水底那明亮的、温暖的光。我们会有想爱爱不到的人,会有想做无法做的事,会有许多力不从心的时候,可是恰恰是因为这些,让我们更有理由要一点点努力变得更好。

  Chapter1 他们是同一类人,都一样孤单而渴望被爱

  “喂!”招呼声听着有点粗鲁。

  池安左循声抬起头,看到三个比他高一年级的男生堵在桌前,脸上尽是不怀好意的笑容。

  “听说你会吃别人吃剩的东西,是真的吗?”个头最高的那个先开口。

  不等他回答,旁边两人便把自己盒子里的残羹剩菜倒进了他的餐盒内,那里面原本只有两个小得可怜的白饭团。

  安左透过他们之间的空隙看见了不远外斜靠在墙上的熟悉身影。

  “阿默说,你常常吃他盘子里剩下的食物,哈哈,真有意思。别客气,快吃吧,要都吃干净哦。”那个大个子用戏谑的眼神居高临下望着我,像在喂养一只小动物。

  安左默不作声垂着头,把餐盒里混杂的、毫无卖相可言的蔬菜一口一口送进嘴里,平静地咀嚼。

  “他真的吃!”三个男生发出得逞的哄笑,大声喊,“阿默,你看你弟弟,他是流浪狗吗?”

  斜靠墙角的身影动了动,从阴暗处现身到阳光下,五官精致的脸,在纯白的背景下被强烈的日光冲得很淡很淡,读不出丝毫表情。他没有回应那三人,径自转身离开。

  三个男生没趣地紧跟其后,很显然他们只是受池安默摆布的傀儡。从名字也可以看出来了吧,这是来自同一家庭的两兄弟。弟弟叫池安左,哥哥叫池安默。在他们年幼的时候,也曾经相亲相爱,毫无嫌隙。

  安左每次回忆童年,思考自己与家人的关系,心底便一阵怅然。

  他的妈妈,在他刚刚上小学那年,被一种可怕的传染病夺走了生命。他甚至不知道“死亡”两个字该怎么写,就已经真切地感受到了它带给人类的巨大伤痛。

  妈妈活着时,总是尽量避免让安左和爸爸单独在一起。长辈们都说,他和爸爸非常相似,在性格上。他们都一样顽固又要强,仿佛注定了无法好好相处一样,永远摩擦不断。

  在安左的记忆中,最深刻难忘的一次,是他在奥数班的教室里,涨红了脸质问老师:“为什么总是给我们布置这么多的功课?”然后,在错愕的女老师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把讲台上的卷子撕坏了大半。

  爸爸后来到补习学校道歉,安左偷偷趴在门外,听到门内的男人用十分失望的声音说:“这个孩子,我管不了了。”

  那时是冬天,他跪在水泥地面的膝盖,好凉好凉。没有人发现,安左站出来质疑老师时,声音抖得多么厉害。也没有人知道,他是因为哥哥才撕坏卷子的,连哥哥自己都不知道。

  那一晚,哥哥最崇拜的漫画家到他们所在的城市举办签售会,如果没有那么多的作业,他就可以去现场见一见偶像了。看到哥哥灿烂地笑着,对他比出胜利的手势,是安左童年里最快乐的时光。

  但在爸爸眼中,安左是一个无法被教养的孩子吧。许多次愤怒和失望,累积成一堵墙,让他们渐渐疏远。

  爸爸对哥哥很严厉,殷切希望把他培养成精英。成绩、谈吐,甚至仪表,他被要求得很多,自由很少。

  相形之下,安左则显得不是那么重要。在成长的岁月里,爸爸很少夸奖他,但也不会打骂他。当安左做错了事,爸爸便用自己的方式惩罚他,比如好几天不跟他说一句话,或者假装忘记在他的便当盒里装入足够的午餐。

  安左每次挨饿时,哥哥都会悄悄把自己的食物分出来给他。天知道,安左多么爱他的哥哥,那个仅仅大他两岁的兄长,曾经温暖得如同冬夜里照亮天空的烟火,是他的世界中唯一的光亮。

  在安左和哥哥关系最僵的那段时间里,他认识了陶佑梨。少年第一次听到少女的名字,是从舞蹈社一群女同学的嘴巴里。

  安左抱着几盒粉笔走过那间两面墙上都有着大镜子的教室,里面传出女生轻轻的嬉笑声。

  “周末去海边烤肉吧?”一人提议。

  “好啊,也带上陶佑梨。”另一女生接话。

  “不要啦,那家伙很烦呢。超级严重的大舌头,一句话都说不清楚,走在一起多丢脸。”

  “哈哈,你们说她的舌头是不是比常人短一截?但她可以帮我们付钱哦,随便应付她一下就好了。”几个人很快发出心领神会的笑声。

  安左看到躲在教室外的一个女孩,蜷缩着身体蹲在地上,肩膀不断抖动,像是在哭。那个姿势多么熟悉,在他年幼的时候,也常常因为爸爸的忽视而无助哭泣。

  安左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唐突地走到她跟前,用膝盖碰了碰她的胳膊,递给她一张纸巾。女孩仰起藏在臂弯中的脸,虽然哭得乱七八糟,但那双泪盈盈的眼睛还是揪住了安左的心。那个时刻他便知道,他们是同一类人,都一样孤单而渴望被爱。

  Chapter2 他们是注定相互取暖的伙伴

  “你叫陶佑梨是吗?我可以叫你右右吗?”这是池安左和那个陌生女孩说的第一句话。后来,左左和右右,便成了他们彼此之间独一无二的称呼。

  在遇到左左以前,佑梨已经知道他哥哥是谁了。学校里,几乎没人不认识池安默,你可以把想象得到的和“优秀”有关的词都叠加到这个人身上。

  每次安左经过学校宣传栏,总会多看一眼。那里常年连载的公益漫画,一直很受欢迎,作品右下角的署名,清楚地写着“池安默”三个字。

  “你哥哥的画风和他平时给人留下的印象不同呢,没有强势的感觉,相反,让人感到很素净、很温暖,满满的都是希望。”这是佑梨的评价。

  安左恍惚间想起来,妈妈活着时,也曾说过类似的话,她也很喜欢哥哥画的漫画,一点不在意他孩童时期仍然拙劣的画工,像对待什么珍贵的宝贝一样,一张一张小心收藏起来。

  佑梨观察着安左表情的细微变化,小心翼翼地问:“听说你和哥哥的感情不太好?为什么呢?”

  安左沉默地摇了摇头,眼神里充满了不被理解的落寞和孤单。

  佑梨感到有些鼻酸,几乎是靠动物般本能的嗅觉,她能感受得到,她和左左身上有着如此相似的气味,他们是注定相互取暖的伙伴。

  因此,当有一天佑梨发现自己能帮上他的忙时,她简直高兴坏了。安左常常看一本关于电脑编程的书,内容艰深,里面用红笔做了许多记号。

  “你对编程有兴趣?”佑梨问。

  安左咬着笔点了一下头:“这是从哥哥书柜偷来的,可惜书里很多东西我都不能理解。”

  佑梨抑制着内心莫名的紧张,把手压在那本书上,问:“你想见见它的作者吗?他是我爸爸。”

  因为小女儿的恳求,陶教授和安左见了几次面,他很快发现了少年惊人的天分,把他收为了自己的学生。有时陶妈妈会留安左在家吃饭,橘黄灯光下坐在一起的四个人,有说有笑,很久之后回想,恍如梦境一样。在这个梦里,安左觉得自己是如此快乐,快乐得忍不住要落泪了。

  Chapter3 佑梨变得更加沉默,像是忘了怎么笑

  然而,意外打碎了美好的梦境。安左开始怀疑,是不是爱他的人都会离他而去。

  陶教授因为交通事故不治身亡的报道占据了整版的地方报纸,他活着时是话题之王,频频出现在媒体上,他的死自然也备受关注。

  安左抱着痛哭失声的佑梨,不知如何安慰。

  她突然紧紧抓住他的一只手臂,极其艰难地说:“都怪怪那个人!”

  安左知道她说的是自称“少年Vulcan”的那个家伙。陶教授耗费两年时间带领团队设计了一个安保系统,作为行业权威,他对自己的设计十分自信,在接受报纸采访时甚至说过欢迎任何人的挑战。谁都没想到,这份报纸发行不久,便有人侵入了系统,并留下了“少年Vulcan”的署名。

  陶教授大受打击,大家都认为那场交通意外和他当时糟糕的精神状态脱不了干系。

  整座城市都在猜测谁是“少年Vulcan”,喧嚣持续半年,在安左以为这件事终于要渐渐被人淡忘时,他的哥哥忽然站在了媒体的聚光灯下。

  他依然是那副温柔可靠的样子,从头到脚收拾得一尘不染,措辞得体,应答自如。他说,他就是“少年Vulcan”,他一直很崇拜陶教授,才会在系统公开接受测评挑战时,尝试破解。他轻描淡写地把自己的成功说成是“侥幸”,更显得他的侵入不费吹灰之力。

  媒体疯狂吹捧这个横空出世的天才少年。高智商偶像,这样的标签太容易引起话题了,偏爱哥哥的记者把他的照片拍得如同从漫画中走出来的人一样。

  佑梨变得更加沉默,像是忘了怎么笑。

  有一天中午,安左到她的教室找她一起吃饭,但她不在位子上。他心里隐约感到不妙,跑到高三年级的教学楼,果然发现哥哥所在的那间教室外面围满了人。

  安左奋力拨开人群挤到最前面,哥哥正和佑梨面对面站在一起,他俯身在佑梨耳旁低语了几句,然后抬起头时,大家都看到了他脸上笼罩着薄雾般的哀伤之色:“对不起,陶教授的事,我真的很遗憾。”

  佑梨面色灰白,举起手迅速打向他的脸,哥哥不躲不闪,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许多好事之徒举着手机拍下了这一幕。安左担忧地想,视频很快就会在网上流传开来吧,在情况变得不可收拾之前,他跑过去把右右护在身后。

  “哥,你真的是那个少年Vulcan吗?”安左盯着哥哥的眼睛。

  “你问很多遍了,究竟还想问多少次呢?”平静得近乎冷酷的声音。

  安左垂下头去,好像能感觉到心里一道一道透明的空隙,有风在他的身体里穿梭鼓荡,叫人冷得打哆嗦。虽然反复问了一遍又一遍,但安左仍然希望有一次,哥哥能告诉自己,不是他,所有的纷争都与他无关,他只是玩心大发逗逗大家而已。但每一次,哥哥给他的回答都让他失望。

  Chapter4 他眼底布满的濒临决堤的哀伤

  “亲眼所见,就一定是事实吗?人们为什么只相信眼睛看到的呢?”佑梨的问题,安左感到无言以对。

  她打人的视频传上网之后,舆论更是一边倒地倾向“少年Vulcan”,没有人去探究那时教室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当池安默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出来,看到佑梨气势汹汹站在他的教室中央,他竟无一点儿惊讶。他只是微笑着走近,用对待老友般亲切自然的口气说:“嘿,佑梨,我一直等你来找我。”

  红肿着眼睛的女孩紧握双拳,满腔尽是愤怒。

  池安默已经走到她面前,单手撑住桌子,俯下身,有光束从他头顶斜斜照进佑梨的眼睛,带来一阵刺痛。然后,她听到池安默在她耳畔轻轻地说:

  “来找我问罪吗?不要做无用的事了。承认吧,你和你父亲一样,都是笨蛋。是你父亲自愿让系统接受公开测试的,只能说他死于他的自负。”

  佑梨咬着嘴唇,从没有一刻比现在更痛恨自己那拙劣的发音。她亲爱的父亲被辱骂,她却无法为他辩驳,因为她不能像正常人一样清晰流利地说话。

  池安默在抬头的瞬间,已经换上悲痛的表情,他是彻头彻尾的好演员。佑梨再也忍耐不住,用尽力气打了他一个耳光。

  安左跑出来,挡在她和池安默之间。

  短暂的对峙之后,池安默扬起脸,用冷淡的语气问:“小左,那是你要保护的女生吗?”

  大概从安左脸上的表情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他凑近了一些,再次用那种极低的声音说:“可是啊,我的弟弟,你实在太弱了,如果我要毁掉你,或者毁掉她,你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安左的身体明显颤动了一下,他的表情隐藏在光影里,谁也没有注意到,此刻他眼底布满的濒临决堤的哀伤。

  Chapter5 绝对,绝对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右右

  佑梨的状态每况愈下。她最近常常不自觉地红了眼眶,要安左提醒,才会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安左心里隐隐作痛,不知道能为她做些什么。

  直到有一天,他听见她在电话里与人争吵。

  “为什么换换掉我?你根本是是针对我!”因为着急和气愤,简单的两句话,佑梨却说得异常吃力。

  可以想象,电话那头的人一定揪住她拙劣的发音肆意嘲笑了一番。佑梨猛地按掉电话,蹲下来,把头埋在膝盖上痛哭,就像安左第一次见到她时那样。

  她又恢复了那种孤立无援的样子。悲伤从安左喉咙深处看不见的地方一层一层覆盖过来。

  “右右,发生了什么事?”他问。

  佑梨咬着嘴唇沉默了很久,终于断断续续地把事情始末说了出来。学校周年晚会,舞蹈社共同排演了一个节目,社团老师将根据这场表演评估每个人的水平,跳得最好的女孩会得到他的推荐信,有机会到国内顶尖的舞蹈学院学习。

  佑梨揉了揉发红的眼圈,沮丧的神情难以掩饰:“今年晚会的导演是池安默。他现在风头正盛,被委派一些重要的学生工作,也不奇怪。”

  安左已经猜到后来的事了,哥哥利用职权,把他看不顺眼的人从那支舞里换掉了。

  “只有跳舞的时候,我才和大家一样,没有人看得出我的缺陷。所以我一直那么努力,想比别人做得更好,想得到大家的认可”眼泪从佑梨苍白的脸上不断滚落。

  安左深知她对舞蹈的热爱,何况淘汰她的还是她最痛恨的“少年Vulcan”,这是加倍的打击。

  那天哥哥问他:“那是你要保护的女生吗?”那时安左没有作声,但此刻,他在心底暗自发誓。

  绝对,绝对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右右。

  推开哥哥房门时,他正一边翻书一边在笔记本上飞快写着什么。像那样写得密密麻麻的本子,哥哥还有很多。人们都说他是天才,他也乐于接受这样的赞美,只有安左知道,他每晚做题到深夜。

  哥哥头也不抬,用两根手指撑着太阳穴,声音疲倦地说:“你好久没和我说话了,小左,可不要一开口就和我针锋相对。”

  “哥,我不是来和你商量的。”安左说,寒冷冻得他嘴唇干裂,但他的语气却格外镇静,“不管你如何阻挠,我都会用我的方式让右右站到舞台上。”

  这是安左生平第一次对哥哥正面宣战。

  “真不错啊。”哥哥抬起眼睛,目光中不无惊愕。他绕过桌子慢慢逼近,微微上扬的唇角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

  “那么,你就试试看吧,我亲爱的弟弟。”

  像是为了报复安左对他不自量力的挑战,池安默迅速采取了行动。

  下了晚自习,安左在舞蹈教室旁的楼梯间等佑梨。等了很久,女孩们一个接一个从他面前走过,直到整个长廊的灯都暗下来,他才看到一个瘦弱的身影脚步沉重地走近。

  佑梨没有穿鞋子,赤着脚站在安左面前,哭得眼睛红肿,像只被猎狗追赶后惊恐委屈的兔子。

  “我的舞鞋”她说,“我的舞鞋被人剪烂了扔在垃圾箱里。”

  多么老套的手段,安左愤怒地想。哥哥大概指使了那些崇拜他的女孩去做的这件事。

  他心里一直有水淹上来,让他的身体越来越沉。如果不阻止,那些人很快就会有更恶劣的举动。只有那一个办法了

  唯一的办法,也是最糟的办法。

  安左不想伤害哥哥,但除此之外,他已经没有其他方式保护右右了。

  Chapter6 他的名字每天在无数人嘴里被提及,但其实没有人了解他

  周年晚会前的最后一次排演。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主持人盛装走上舞台中央。舞蹈社的节目排在第三个,穿着雪白舞裙的女孩们排好队形,像“哗啦”散出去的珍珠一样,轻盈跃落在台上。

  只播放了前奏的音乐突然换了调子,变得激昂振奋,灯光和背景屏幕的画面也应声改变,所有人都呆在原地,面面相觑。

  黑白屏幕上跳出一些象征危险的符号,还有简短的留言:“这是我送给你的一份小小的礼物,冒牌Vulcan。虽然不知道你冒用我的名义想做什么,但是,到此为止吧。”

  很显然,另一个Vulcan侵入了学校礼堂的破旧主机。

  坐在观众席里的佑梨,双手按住胸口,空气的稀薄逼迫她不得不用力呼吸。大屏幕的右下角是她十分熟悉的字符–写法独特的“V”。破解了陶教授的安全系统的那家伙,曾留下过一模一样的字符,这是连媒体也不知道的细节,只有真正的“少年Vulcan”才清楚。

  众人的焦点都集中在池安默身上,佑梨也看向他。他是个冒牌货,这一事实似乎让很多人不能接受。池安默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和佑梨的视线相对时,他面无表情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丝复杂的笑容。

  他对她点了点头,是的,他们的计划成功了。然而,佑梨的心却飞快向下沉,沉到见不到底的深渊里。

  佑梨在操场的篮球架旁找到了满头大汗的安左。

  她走到他身边坐下,拧开一瓶矿泉水递给他。安左接过,仰起脖子就喝,佑梨安静地望着他湿漉漉的侧脸。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像瓶子里的水一样,在无声无息地消失。

  “左左。”佑梨喊他,这个发音她练习了千百遍,已经可以说得清晰准确,是她说得最好的字,甚至胜过自己的姓名。可是–

  “我好像应该换个方式称呼你了,少年Vulcan。”

  安左仍然保持着喝水的姿势,像是没听到她的话。

  “爸爸一定想不到呢,是他最得意的学生破解了他引以为傲的系统。”佑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风吹得她的眼睛发疼。

  “为什么认为是我?”安左终于开口。

  佑梨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把其中一处指给他看:“这是周年晚会所有参与人员的名单,晚会导演其实是教务处的一位老师。池安默和这场晚会一点关系都没有,那么,真正的Vulcan为什么要选择排演的时候向他宣战呢?原因显而易见,因为你被我们误导了,你以为池安默是导演,所以在众人面前揭穿他是冒牌天才,只要他被撤换,我便能回到舞台上了。”

  这段话在佑梨心中推演过很多次,但说出来时仍然觉得艰难。左左是为了她才露出破绽的。可为了确认谁是真正的Vulcan,她必须这么做。

  “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安左问,眼里落满无穷无尽寒冷的雪花。

  “怀疑你的人不是我,是你哥哥。”佑梨垂下头,声音轻得眨眼便在风中消散殆尽。

  池安默最初来找她时,陶教授的葬礼刚结束不久,她内心既混乱又消沉,可是池安默出现了,带给她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猜想。

  “少年Vulcan,很可能是小左。”他就这么毫无铺陈地把他的结论告诉了佑梨。

  Vulcan,伏尔甘,罗马神话中的匠神,是位极有才华的神,但因为貌丑且有残疾,不得父母宠爱。

  “我们以前打游戏,小左总是喜欢选择Vulcan这个角色。那时候我们玩得很好呢,很难想象吧,现在竟然成了这副水火不容的局面。”池安默的语气有点儿落寞。

  “你们的关系,为什么会变糟的?”佑梨忍不住问出口。同样的问题,她以前也问过安左许多次,但都没有得到答案。

  池安默从来挺得笔直的背部难得地放松下来,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盔甲,若有所思地将视线投到远处。

  那个下午,他零零落落地回忆了与弟弟的许多往事。

  “大概是从五六年前开始吧,小左突然变成了我的影子,无论我做什么事,他都要模仿。我看什么书,他也跟着看。我晨起练习英语,他比我起得更早。我参加演讲比赛,他明明毫无兴趣,也要报名。”

  池安默的眉头随着回忆而逐渐锁紧:“这世上有两种类型的人,一种是勤勉型,一种是天才型,我属于前者,而小左属于后者。你能想象我内心的恐慌吗?好像在一条狭窄的跑道上,我已经竭尽全力跑得筋疲力尽,可是无论什么时候回头,都能看到小左在追赶我,而他表现得如此轻松,仿佛不必费力,就能跑到我前面去,远远甩开我。我害怕他、妒忌他,于是开始疏远和排挤他,甚至指使同学羞辱他。呵,说到底,我也只是一个幼稚又差劲的人。”

  佑梨又一次感到吃惊,恐怕不只是她,几乎所有人都以为池安默是一个不可超越的天才,但他原来也有弱点,也会畏惧和不安。

  佑梨怔怔地凝视面前的男孩,他的名字每天在无数人嘴里被提及,但其实没有人了解他。哪一面才是真正的他呢?是站在同龄人羡慕的高台上侃侃而谈的他,还是为了不显得太过孤傲,而附和众人轻浮冷笑的他?抑或是,此时这个单手掩面,疲惫地把头斜靠在肮脏的墙面上的他?

  Chapter7 他明明那么喜欢右右,却再也没有勇气靠近她

  胸腔里仿佛有灰色的空气在流窜。

  安左望着身体有点摇晃的佑梨,低沉而悲伤地说:“我只是想,如果我比哥哥更优秀的话,爸爸就会把注意力放到我身上了吧。”

  佑梨仍然睁着那双瞳孔漆黑的大眼睛,眼泪终于满得落了下来:“你刻意模仿哥哥,竭尽所能超越他,就是为了得到父亲的关注吗?”

  “不是。”他笑着摇了摇头,笑容苦涩。因为从来没有得到过父亲的宠爱,也许是习惯了,对此他已经不是那么在意。

  “我想让哥哥自由地去做自己喜欢的事。”这才是安左的理由。哥哥一直在偷偷地画画,安左不断看到他藏在抽屉深处的漫画稿,但除此之外,他不敢做更多。父亲热切的目光成了困住哥哥的枷锁,他只能按照父亲设计好的蓝图前进,像一列开不到终点的火车,不能转弯,不能偏轨,不能停歇。

  “我不怕哥哥误解我,以为我在和他争夺荣耀,因为我想,有一天哥哥实现了梦想,就能谅解我了吧?但是,我好像弄巧成拙了,把一切都搞得一团糟,结果,伤害了你,也伤害了哥哥。”道歉的话此时说,似乎也没有意义了。

  哥哥很久很久没有开怀地笑过,安左只是想要看他笑,像年幼时一样灿烂地比出胜利的手势。

  安左突然想起很小的时候,他和哥哥坐在被金属栏杆包围的阳台上,偶尔看到颜色鲜艳的甲壳虫从面前优雅飞过,在遥远的地方消失成一个看不见的点,便兴奋欢呼。

  “哥哥,我们可以变成无拘无束的甲壳虫吗?”他问了一个很笨的问题。

  但哥哥似乎并不觉得这个问题傻,他仰头认真想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摆摆手说:“那样就不能一起摔跤,不能比谁跟头翻得高,也不能在开心的时候彼此拥抱了哦。”

  这世界充满了矛盾和讽刺。

  为了做出一件让爸爸刮目相看的事,安左才侵入了陶教授的系统,但后来事情的发展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想,全城都在讨论谁是始作俑者时,他却又懦弱地躲藏起来,不敢承认自己就是少年Vulcan了。

  他害怕面对知道真相后的佑梨。陶教授设计的系统的确非常精妙,如果不是很熟悉他的模式,绝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破解。安左伤害了如此善待他的一家人,他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这又是另一桩矛盾的事。他明明那么喜欢右右,却再也没有勇气靠近她,陪她哭、陪她笑,给她一个悔恨的拥抱,说“对不起,可我不想失去你”。

  Chapter8 记忆也变得遥远,可是,只要稍稍触发,苦涩便会从身体深处一股脑地涌上来

  自行车停在街角的书摊边。

  安左把钱递过去,老板露出为难的样子:“啊呀,你要的那本杂志,最后一本刚刚卖出去了。”

  安左失望地收回手。杂志上有哥哥的连载漫画,主人公的名字便叫“左”,这是哥哥报读动漫专业之后的第一部作品。

  “本来想给你留一本的。”书摊老板知道安左每期都要买,略带歉意地说,“但是那个女孩一直央求我卖给她,是个笑起来很可爱的女孩呢,可惜啊,有点口齿不清。”

  安左心一揪。那双瞳孔漆黑的大眼睛,着急时微蹙的眉头,还有一笑便露出来的小小的酒窝,瞬间全都浮现在脑海。

  好久没见了,好像是一年,或者是两年。记忆也变得遥远,可是,只要稍稍触发,苦涩便会从身体深处一股脑地涌上来。

  “她走了多久?”安左问。

  书摊老板似乎没听懂,安左跨上自行车,再次急切地问:“那个女孩,那个买杂志的女孩,往哪边走了?”

  老板恍然大悟地指了个方向,自行车便如箭般飞驶出去。安左拼命踩动脚蹬,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再见见她,只要再见见她就好。

  抄小路拐出一个巷口,忽然看到两个女生并肩出现在街的另一边,其中一个,即使是在模糊的梦境中,也能准确勾勒出她的身形轮廓,依然那么瘦弱,可是,似乎学会了交朋友。

  安左看着她们慢慢走近,竟然慌乱起来,时间似乎被拉伸得很长,每一秒都在耳里落下巨大回响。当佑梨的视线慢慢转过来之时,安左猛地躲到了一辆脏兮兮的货车后面。

  他用冰凉的手使劲捂住自己的嘴,眼泪突然久违地浸湿了干燥的眼眶。

  Chapter9 只是会突然想念某个人

  “怎么了,佑梨?”同伴问。

  与左左分开后的第300天,第500天,第700天佑梨总算又重新学会了笑,独自一个人跌跌撞撞地成长起来,只是这个过程,似乎能清楚地感觉到骨骼拔节的疼痛。

  有时走过街角,佑梨会突然有所预感似的,停下脚步,回头去看刚刚经过的那一排车辆或建筑。好像那里应该站着谁,温柔地对她招手,轻轻地呼唤她。

  “你还好吧?发什么呆?”身边的女孩再次推了推她的肩膀。

  佑梨恍惚了一下,很久很久了,再也没有人宠溺地叫过她右右。她怔怔站了一会儿,笑着摇头说:“哦,没事。只是”

  风吹起漫天漫地金黄色的落叶,云朵在头顶厚重而缓慢地向前移动,一对漂亮的小男孩追逐着从身边跑过,带动佑梨的裙角也跟着飞扬起来,他们银铃般轻快的笑声渐渐远去,然后,一切又恢复寂静。

  没事没事的。什么都很好,只是偶尔会在这样安静的时刻,突然想念某个人,于是,心里便如针刺般隐隐约约的,疼一下。

  文/黑眼薇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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