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你 从来没有变化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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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特别喜欢这个文章里的少年,想当年,在我初中的时候,生活中也出现了好几个这样的少年,印象最深的是有个隔壁班男生,那时候只觉得他好帅啊,天天穿着一条裤裆快要掉脚底下的裤子(那时候觉得很时尚好酷好酷啦!)那时候我特别喜欢画画,经常为同学们画画,为了引起他的注意力,还专门给他画了一张遗像(也还玩的奔放)他也很开心的接受了再后来听说他和别的姑娘好上了

  1.白衣胜雪的你

  17岁那年的夏天,我被困在一间逼仄的小屋里,与一台风扇为伴,来年是高四,没错,高四,高考失利,我被迫将高中延长一年,继续那生不如死的煎熬,心有余而力不足,趴在小窗台上,看到你从远处骑着一辆老旧自行车而来。

  小小的弄堂掀起一阵风,窗边的风铃发出清脆碰撞声,薄帘飞起一个角,阳光热辣。你停在了对面的楼下,后脑勺对着我,钥匙转动,而后消失。

  我恨白衣胜雪的你,在如火如荼的夏季,更有千百个理由恨自己。

  2.好东西,不是要让给哥哥吗?

  你是我隔壁班的少年,也是住我家隔壁的邻居,好看的优等生,是饭桌上母亲敲着筷子念叨的“别人家的孩子”,你的名字十几年如一日冲击我的耳膜,尤境川。

  你也曾是我的青梅竹马,在我们两家还没有撕破脸的时候。那些时光久远得像上辈子的事,而我早已忘记了我和你牵着小手在弄堂口买冰棒的事。是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开始像最熟悉的陌生人的呢?

  我的妈妈和你的妈妈,曾是这个弄堂里最好的姐妹,每年夏天,她们穿着花裙子走进弄堂,就成了最好的风景,她们无话不说,亲密无间,就连婚礼都在同一个春天举行,嫁给了两个差不多的男人。婚后,她们住在了对门,就是我们现在住的房子。某一年的夏天,你妈妈先生下了你,七斤二两,小公子。迟一点的冬天,我妈妈险些难产而死,只有四斤多的我姗姗来迟。

  小时候,你的妈妈,梅子阿姨常常告诫你要好好照顾我,你天生乖巧,总把最好的让给我。因为体弱,我总是被欺负,你也不是什么强壮的少年,却总用瘦弱的身体给我挡出一个安全的空间。那时候每年过年,我们都在下着雪的弄堂里飞跑,丢着雪球,你从弄堂口走出来的时候,就像迎面而来的风。

  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旁人甚至以为我们是亲兄妹。只是突然有一天,分道扬镳,却不是没有预兆。

  我们的爸爸在同一家公司上班,因为太过“差不多”,也成了最势均力敌的竞争对手。身为孩子的我并不懂各种利害,只知道有一天,你爸成了我爸的头儿。有一天我躲在屋子里,听到他和妈妈的争吵。我胆战心惊地听,只记着几句。

  妈妈说,你这样没用,你叫我在梅子面前怎么抬得起头!我跟她比了那么多年,你就叫我这么认输?

  我爸一直没有吭声,过了不了多少日子,他愤愤地从公司辞职,打算单干。

  而那段日子,一向开着的楼下大门紧闭,我妈足不出户,她总念叨一句,我是没脸出门了。

  而你来找我玩的时候,我妈黑着脸说,楠楠没有空。你回去吧。

  可是我明明很有空啊,我做好了全部的作业,闲得发疯,却委屈得一句话都不能说,只能默默地看着你的背影远走。

  那之后忽然有一天,我妈和梅子阿姨开着门指着对方大声对骂着,我妈说你爸爸手段卑劣,梅子阿姨则恶狠狠地说你自己没本事何必赖别人!我窝在二楼,不敢下去,打开窗户,对面原本正在阳台上温书的你,默默看了我一眼,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我刚想说什么,你起身,回了屋子。争吵还在继续,我看到旁边的窗户里纷纷探出头来看八卦,嘴角挂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曾经令人艳羡的姐妹情谊,怎么就突然成了人家的笑柄呢?

  那次吵架之后,我们两家,就这样忽然疏远了。

  我爸单干开了一家小公司,没过多久,赔了本。而梅子阿姨挎着最新款的包,你穿着最新款的耐克鞋,你爸爸开的小轿车堵在弄堂口,好几次挡了我爸摩托车的道。我妈成天里黑着脸,什么都不说,只往我碗里夹菜,说:“楠楠,你可要争气一点,不要输给尤境川。这次三好学生的名额,一定要抢过来!”

  我抬起头一脸不可思议,小时候她不是总教育我,要谦让,不要攀比,有好东西要让给哥哥吗?可如今为什么,变成了“一定要抢”?

  尤境川,你比我大几个月,也一直比我懂得多,你可以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吗?

  3.冰冻三尺

  尽管我们的父母已经到了冰冻三尺的地步,可那时候,我们还是好朋友。我甚至怀念那时在大人们面前装作互不搭理,彼此打着暗号悄悄出门的我们。“地下党”一般的革命情谊,那年我们十二岁,两颗小脑袋凑在一起想方设法要让她们重归于好。

  那时候我们俩同班,因为所谓的“近朱者赤”,我文科好,你理科棒,综合成绩不相上下。我却开始意识到一件很糟糕的事,但凡考试,只要我低你一分,我妈妈的脸便会变成阴雨天,旁敲侧击地问我是不是没有认真学习,苦口婆心地告诫我不可分心。尤境川,你的妈妈是不是也这样?

  那天我们一起像往常一样一起回家,你站在我左侧,拽我一把,把我拽到你右边,阻挡那车水马龙,小声地说,小心一点。

  我侧过头看你的侧脸,你在快速长高,很快就高出我一个脑袋,孩童长成了小小少年,我们班里好多女生都说,尤境川长得多好看。

  你继承了你妈妈的长相,眉清目秀。我妈妈也是美人,我也是后来听坊间传闻,说当年她们俩同时爱上了一个男人。那人不是你爸也不是我爸,是一个我们都素未谋面只能凭借猜想拼凑的人。至于他到底为什么没有娶她们中的哪一个,以及他到底对谁心动,早已成了谜,但后来我也渐渐知道,这是埋在我妈和梅子阿姨之间的一颗隐形炸弹,尽管早已是前尘旧事,却会在日后的岁月里,因一些琐事一触即发。

  而我,像我爸爸,较为平凡的长相,站在你身边,会被你的光芒比下去。你却是你家里人的骄傲,尤境川,你家慢慢地已经有够多的骄傲了。

  那天我捧着考砸了的成绩单,那是我考得最差的一次,却是你考得最好的一次,我忧心忡忡,知道回家以后面对的是一场暴风骤雨,脚步不由得放慢。

  “你怎么啦?”你觉察到我的不安,问我。

  我瘪着嘴,告诉你我的忧虑,你沉默了许久,忽然掏出了试卷,将试卷上龙飞凤舞的98分用粗笔改成了78分,你笑着说:“这样,我就比你还考得糟糕了,对不对?你回家就告诉你妈妈,我比你还差一分呢,有我顶着呢。”

  那一日的夕阳像血,少年天真如我,觉得分外幸福,你待我如此,竟让我有落泪的冲动。

  那天我妈在预备发火的时刻,果然提了这个问题,尤境川考了几分。我理直气壮说,他比我还低一分呢!我妈脸上闪过一丝庆幸,虽怒气未消,但口气却轻了许多:“看来是题目太难,你得给我小心点!这样下去,下次可得输给他了!”

  而你,却在那天挨了你妈一顿鸡毛掸子。

  我那样愧疚,知道你是因为我而受的委屈,那天我躲过我妈和梅子阿姨的视线,打开二楼窗户,轻声跟你打暗号。你打开门,走到阳台上,朝我笑。夜色之中,我用荧光笔在小黑板上写下“你没事吧”。你朝我摆摆手,回我一句:“我妈舍不得打疼我的。楠楠,明天放假,要不要一起去书店?”

  4.做不了,一辈子的朋友

  第二天,我老早起床溜出去。出弄堂左拐,确定没有熟人之后,来到我们约定地的那棵树下,阴影之下,你蹲在地上摸着一只秋田犬的头。然后抬头看到我,问我说:“楠楠,你说我把它带回家,我妈会揍我吗?”

  你问得一脸诚恳,因为我了解你妈妈,她跟我妈妈一样讨厌动物,有洁癖。她一定会狠狠地揍你。这只秋田犬显然是只流浪狗,并且患有皮肤病,近看,才发现惨不忍睹,可它可怜巴巴的眼神让人心生柔软,我看着你,有些犹豫,却还是说了实话。

  “她一定会狠狠揍你。”

  “那就让她揍我好了。”你笑着说,温柔地摸了摸秋田犬的头,“楠楠,来,你给它起个名字吧。这是我们共同的宠物。”

  那是一只四岁的成年秋田犬,幸运地在一个早晨被你捡回了家,我们没有去漫画书店,而是用身上所有的钱带它去了宠物医院。给它开了药、洗了澡,买了一条绳子,绳索上有一只小小的铃铛,然后,牵着它回家。

  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平安。你好像很满意的样子,蹲下来温柔地对着它说:“以后,你就叫平安了哦。可要一直平安下去。”

  平安的到来,让你妈和我妈都很不满。家里突然多了一条狗,梅子阿姨气得把你狠狠骂了一通,要将平安赶出去,你将它锁在自己的屋子里,紧紧地护着它,不肯退步,才免了它流离之苦。我妈在这厢幸灾乐祸地说,瞧呢,连条狗都容不下,就这点心胸。可是没两天,我妈也开始容不下隔壁的那条狗。偶尔的狗吠声会让她神经衰弱,她终于耐不住,又和梅子阿姨吵了一架。

  尽管她俩都讨厌狗,可梅子阿姨毕竟要护着自家的短,尤其是我妈找上门的碴,两人冷言讥讽着。我口袋里揣着给平安带的热狗,站在楼下犹豫着望着二楼的你,你朝我做出噤声的手势。我妈忽然瞥了我一眼,骂道:“你干吗你?还不快回屋写作业去?!”

  我跑到二楼,拿出小黑板,给你写字。阳光下,你抱着平安在小阳台上晒太阳,小小少年和一条狗,你的笑容宛若春天。

  “我给平安买了热狗。”

  “啊?这样好?有没有给我买?”

  “当然有,买了两根。”

  趁着楼下没人,我将热狗从窗口抛到对面的阳台上,你接过,眉开眼笑,和平安分食。平安闻到食物香气,忍不住雀跃地吠起来。

  我妈猛地大喊:“能不能有几天清净日子!一整天鸡飞狗跳的!”

  我吓得一把关上窗户,心里难过。

  尤境川,你说,她们俩,怎么会变成这样?

  原先的暗自较量,变成今天的针锋相对,是有导火线的。作为家庭主妇的我妈和梅子阿姨,都是弄堂联合会的主力,要竞选主席,民主选举自是要去各家各户拉票的。梅子阿姨刚从外地批发来一批牛奶,各家各户地送。我妈速度那叫一个快,带回一摞报纸家家户户地发。后来大家才知道梅子阿姨送的那牌子的牛奶含有三聚氰胺。顿时梅子阿姨成了众矢之的。其实说白了,也不是谁的错。梅子阿姨没赶上好运气,而我妈刚好乘了这辆快车,得到了主席的位置。

  那之后,两家的关系越来越差,作为主席,我妈勒令梅子阿姨注意弄堂环境,养狗可以,但影响大伙儿休息这档子事儿不能忍。梅子阿姨呢?因为心里负气,偏要和我妈对着干。两个成年女人,两个旧时好友,就这么幼稚地较着劲儿。

  你和我,只能干着急。

  那天我们一起去漫画书店,你忽然从书包里掏出一盒水彩递给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知道你经常在作业本上画画,这个送给你吧!”

  我惊喜地接过,看你挠着头不好意思的样子,竟连谢谢都说不出口。

  你又长高了,尤境川。眉眼越来越好看,班里的女孩儿们叫你小王子。你爸爸又升职了,虽然你妈妈落了选,可比起我们家总是吵架的境地,你真的比我幸福太多了。

  而我呢?

  马上就要中考了,我的学习渐渐吃力,你却越来越随心所欲地发挥着自己,轻而易举地就能甩我一大截。

  这次考试,我又一次考砸。因为是期中考,你没办法用改掉自己的成绩单来改变我的命运,梅子阿姨逢人便夸你的成绩,而我被我妈锁在家里好几天,横眉竖眼地怀疑我是否早恋影响了学习。她跟我爸说,你瞧姓梅的那趾高气昂的样子!你叫我在联合会还怎么待!

  为了我在中考的时候能够不被你甩在后头,我妈给我报了无数个补习班,这个周末你才刚开始过,我却马上就要结束去上课了。

  你轻松地逗着狗,没觉察到我的失落,忽然抬头说:“楠楠,你说,我们会不会是一辈子的好朋友?”

  “会。当然会。”我口头上不假思索,心里却一阵发虚。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对你,好像不像以前那样无话不说了。我没办法说出“尤境川,你等等我”这种话,没办法说出“尤境川,你让让我”这种请求,没办法说“尤境川,我妈又跟我爸吵架了”这种事。哪怕隔墙有耳,你都知道,我却将那些曾经并不会在意的“家丑”“里短”藏了起来,也将自己越来越吃力的追赶你的步伐和不愿意输给你的骄傲做出一副漫不经心、满不在乎的样子。

  事实上,我开始在乎。那些我妈灌输给我的,我曾不愿意接受的信息,竟被时光铁杵磨成针,扎进了我的血管。

  我开始不能忍受我的排名在你之下,不能忍受家长会时梅子阿姨的意气风发,不能忍受弄堂里你爸爸汽车的鸣笛声,不能忍受他们叫你小王子,叫我却是直呼姓名。尽管你待我甚好,我却不能忍受你越来越好,我却越来越糟。

  “尤境川,我先去上课了。”我伸出手,摸了摸平安的脑袋。

  你刚好和平安并排蹲着,学着它吐吐舌头一脸憨厚,笑着问我:“怎么不也摸摸我的脑袋?”

  我被你逗笑,伸出手,触碰你柔软的头发,你微微闭上眼,一脸的宠溺。我感觉到心脏剧烈跳动,兴许就是那一瞬间,在你毫不知情的那一瞬间,我,喜欢上了你吧。

  而兴许就是那喜欢,让我们,做不了一辈子的朋友。

  5.尤境川,你总是会哄我

  那次中考,我非常吃力,但还算争气地考上了重点高中。但我妈不满意,因为你拿了全校前三的好名次。梅子阿姨为了庆祝,给弄堂里的家家户户送了礼物,一家一罐状元红。我家也收到了。我妈气得要命,觉得那简直是来羞辱她的。

  我觉得我是那罪魁祸首,是我不争气,瑟瑟发抖,不敢说话。

  我妈没好气,梅子阿姨也没有,她话中带刺地说:“楠楠好歹也考上A中了。你干吗黑着个脸啊。”

  好一个“好歹”,我心惊肉跳,等待我妈的抓狂。

  “呵。”我妈冷笑一声,“这考了第三名,也叫状元?”

  “你!”梅子阿姨气结,转而柳眉一挑,也冷笑着,“我这状元酒,怕是不会又有什么三聚氰胺吧。你可以去印报纸啦!”

  “姓梅的,你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好不啦。你自己行得正,我犯得着黑你?”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吵着,我妈关上门,气呼呼地朝着屋里啐道。

  “瞧她那讨厌的嘴脸!”

  事实上,她们两个昔日好友,明明有着一模一样的嘴脸。

  那之后,我的日子变得非常不好过了。因为“失利”,我进了B班,而你,尤境川,进了最好的A班。因为理科好,高中之后,你更加如鱼得水。

  我日日头悬梁锥刺股,却连B班的前几名都保不住。力不从心的学习,让我觉得疲惫不已,反锁了门,我开始拿着你送给我的水彩画画。我画漫画,学着之前在漫画书店所看到的画风,一页页地画着小故事。你是我唯一的读者。

  我们依旧在二楼的窗口,用着只有自己知道的暗号方式对话。她们越针尖对麦芒,我们的对话就越频繁。

  “尤境川,我妈可气坏了。”

  “对不起。”

  “你对不起什么呀。是我自己不争气。”

  “楠楠你怎么这么傻,你看,我就不会画画呀。”他举了举我自制的连环画,“你看你画得多好。以后要是成了大画家,可不要不理我。”

  我扑哧一笑,尤境川,你总是会哄我。

  我正要往小黑板上写什么,门突然被推开。我吓得慌忙关上窗户,我妈站在身后,狐疑地看着我。

  “郑楠楠,你干吗?”

  6.误会了她们的针锋相对

  那次的抓包,我用小谎言顶了过去,我妈没有多说什么。她最近太忙了,我爸的新公司里琐事繁多,她的联合会更是让她焦头烂额。尤境川,一小扇窗户望过去的你们家,却是其乐融融。你妈妈最近怀上了第二胎,你爸爸事业宏图大展,节节高升,而你,更是人人都艳羡的优等生。

  我感觉有些心灰,几乎想不清我们两家关系甚好的时光的事。那时候逢年过节都聚在一起,我妈和梅子阿姨包饺子,我爸、你爸和几个邻居在门口铺桌子打牌。我跟你蹲在桌子旁边,用多余的饺子皮和馅儿做着奇形怪状的包子。

  一转眼,我们都长大了。教室隔了一堵墙,而很快的一件事,让我们的情谊岌岌可危。

  我们的爸爸,都曾是质监局的一员。而你爸已成了里头的小领导,因有人举报而赶到我爸的公司里,查封了他刚刚有起色的公司。

  我妈气疯了,但毕竟证据确凿,也不是人家故意抹黑,是我爸检测不过关,让下头的人钻了空子,可谓是并不冤枉。我妈知道自己不该生气,那样显得小人之心,可还是难以忍受,大病了一场。

  你站在二楼的阳台上,跟我“对话”。

  “阿姨怎么样?”

  “不太好。”

  “那叔叔呢?我妈妈让我问问”

  “能怎样,等着东山再起呗。现在你妈该高兴了吧。”

  我亮着黑板,也不知自己怎么会被我妈传染成被害妄想症,写下后一句话。你看到了,似乎有些惊讶,却没有辩驳。

  许久之后,朝我比了一个–

  “对不起。”

  可尤境川,明明是我小人之心,你又何必向我道歉。

  所谓祸不单行,我的期末成绩简直是雪上加霜。我妈刚好一些的身体,被我气得更糟了,指着我便骂。

  “楠楠,你争气点行不行啊!”

  “妈,我想学画画”

  马上要到高二分班,我得迅速作出决定,我喜欢画画,我希望能够学艺术。我妈几天前翻出了我的连环画,当时脸就黑了,如今听我这番言论,气急败坏地将我的连环画摔在桌上,指着其中一页用铅笔写着的一行字:“这是尤境川写的吧?你跟他到底怎么回事?你不会是早恋了吧?”

  尤境川在上面画了一个笑脸,写着:“楠楠将来一定会成为最棒的画家!我也好沾沾光。”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一副被人戳中心事的窘态,摆着手说:“没有,没有,妈我没有”

  “你成绩退步成这样,一天到晚画这种情情爱爱的小故事,还敢说没有?”她瞪大眼睛,“郑楠楠我警告你给我争气点!”

  “妈妈,我只是真的喜欢画画我为什么非得和尤境川比?”

  “你!”我妈狠狠地将我的水彩丢到窗外,大声地斥责道,“我是造了什么孽?你爸不争气就算了,就连女儿都不争气!我到底输她哪里了!”

  她的眼眶里闪烁着晶莹的眼泪,愤怒地咬紧牙关,她跟梅子比了那么多年,却终究还是比输了吗?

  “为什么我和境川,就这样变成了砝码?我为什么不能不如境川,我为什么,不能顺着自己的意愿选择自己的将来?”我头一次忤逆她,忤逆家里的权威,忤逆着一向不敢忤逆的母亲,一个巴掌狠狠落下来。她的手微微发抖,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她的声音也在发抖,她说,楠楠对不起,妈妈,也是有苦衷的。

  窗外传来口哨声,是你在对面跟我发暗号。

  我却关上了窗户,对不起,尤境川,这个时候,我不能让你看到我怯懦屈服的眼泪。这会让我觉得更加悲哀。

  我含泪睡着,被深夜里一阵嘈杂吵醒,打开窗户,对面灯火亮着,你的爸爸发动汽车,听到你妈撕心裂肺的哭声。

  我妈和衣跑出去,汽车却已绝尘而去。我妈问,怎么回事?

  你站在夜色之中,脸色苍白地回答我妈的问话。

  “我妈不小心,踩空了楼梯。”

  那天晚上,梅子阿姨滑了胎。你失去了你尚未成形的妹妹。

  我妈一直在炖着补品,却没勇气给你家送去。

  “到时候可不是又被她说成黄鼠狼给鸡拜年?算了算了!楠楠,你过来吃掉!”

  拜托,那可是给人坐月子吃的补品,我吃真的好吗!

  我在二楼窗户上,看到你牵着平安出来,一抬头,跟我四目相对。

  我写下“你还好吗?”

  你没有纸笔,只能做着口形。

  “我没事。路口书店见吧。”

  我跑到书店的时候,你正喂平安吃着热狗,一抬头冲我憔悴一笑。

  你没说你妈妈的事,只是跟我说:“楠楠,你妈昨天跟你发脾气了吧?没事的,我明天去百货公司给你买最新款的水彩。”

  我摇头:“我不画画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配。”

  我撇过头,不看你错愕的脸:“我现在要去补习班了。你在这边看漫画吧。我不像你,天生聪明,天生好命。”

  因为你,因为要跟你比较,我必须铆足劲地努力,就连兴趣爱好都不能有。

  “楠楠,我失去了我的小妹妹。”你忽然这样悲悯地来了一句,“这样说,你是不是,心理平衡了一点?我也不是那么天生好命。”

  我的心猛地一揪,平安忽然凑过小脑袋来舔舔我的手,我忍住泪,甩开它,往前走。

  对不起,尤境川,明明是你需要安慰的时候,我却说不出一句关怀的话,只能执拗地离开。

  我妈妈和你妈妈,的的确确是最好的姐妹。可是,往往差不多的人,面临的机会却都只有一个。很多年前,她们共同爱上了一个男人。一个异性,并不是摧毁她们的罪魁祸首,摧毁她们的,是彼此的自尊心。因为不相上下,因为总被比较着,两个人有了芥蒂。我妈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在和梅子阿姨比较着,或者,就是因为太在乎对方,所以不能容忍任何一丝距离。是的,这距离不是两个人之间的亲密距离,而久而久之,竟被扭曲成了两个人的社会地位,两个人的幸福程度,两个人的儿女成绩她们就这样越走越远,越比越烈,早已忘记了自己的初衷。

  我毕竟是她的女儿,没办法接受她眼睛里的失落,尽管,我也不知道这比较到底有何意义。

  而如今,梅子阿姨滑胎,她其实是那样心疼,我也看在眼里。尤境川,我想,我们都误会了她们的针锋相对。

  7.不再平安

  我们之间那小心翼翼维持着的地下友谊,终于走到了尽头。

  在你妈妈终于从滑胎阴霾中走出来,重新过上了晒太阳的贵妇人生活之时,平安死了。

  我不知道梅子阿姨和我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们之间的战火再次点燃,这一次,是围绕平安。弄堂里有小孩儿被狗咬伤,我妈带着一群打狗队过来捉平安。你紧紧地护着平安,梅子阿姨叉着腰和我妈吵架。我妈说,人家举报,是你家狗咬了孩子,人家正打疫苗呢。弄堂里大伙儿投了票决定要把狗带走的。你放心,会给它找收容所

  “那你带打狗队是怎么回事!”梅子阿姨不喜欢平安,可她心疼儿子,你紧紧地护着平安的样子,让她也开始护犊子,“凭啥被狗咬了就说是平安咬的。平安乖得很!”

  我妈说:“那孩子说的,是你家狗咬的。而且弄堂里也没几户人家养狗的。有好几户人家都要高考呢,你也不是不知道,怪影响学习的。”

  “我知道你恨我,阿姚,你没必要针对一条狗!”

  我妈被梅子阿姨一句话给呛到心里,来了脾气:“你觉得我公报私仇?你小瞧谁呢?你以为你过得好,我嫉妒是不是?那我也犯不着针对一条狗!姓梅的,我告诉你”

  我打开门,你看到我,眼神里忽然燃起了希望:“妈!姚阿姨!今天我和楠楠一起去的书店,带了平安的!平安有不在场的证明,您信我!真不是平安咬的!”

  我妈迟疑地看着我,而我顿时感觉到浑身僵硬。

  尤境川,你不知道一件事。有人悄悄跟我妈咬耳朵,说我和你在谈恋爱,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以逃过我妈的一顿好骂,我骗她说,我跟你早已绝交。她私底下早就对我下了通牒,不许我和你有来往。而此刻,你忽然这样说,我竟感觉到浑身无力,不敢面对你和她的眼睛。

  我只能支支吾吾地说:“我我我今天去补习了,没有去书店”

  你惊住了,眼神里充满了失望,松开了怀里的平安。而方才就被打狗棒吓得够呛的平安,惊慌得狂吠着冲了出去。有人擒住它,它使劲挣扎着,尖锐地狂吠着,场面一片混乱,我被人挤到了地上,听到你撕心裂肺的尖叫。

  “平安!平安!”

  平安,是我给它起的名字,亦是你对它的最大希冀,却未曾想到,它会在一场混乱之中,丧命。

  尤境川,你可知道我有多后悔,如果我知道后来发生的事,我又何尝会否认,又何尝会怕我妈知道我和你依旧是最好的朋友,哪怕忤逆了她的心意!我只是没有办法预料到那场事故,没办法预料到你的眼神里的失望,和躺在地上、陪伴了我们那么多时光的平安,不再平安。

  8.谢谢你

  我们之间,再也没有过一句对话。你不再到小阳台上小憩,我也鲜少打开窗户。高三的生活,我过得昏天暗地。最终,却还是考砸了。

  然而这一次,你拿了名副其实的状元。

  尤境川,你不会知道,我为你而骄傲,你配得上“状元”两个字,我只是为自己感到生气,为什么,我不能够朝你靠拢一点点。我想,如果我也能稍微争气一点,兴许我妈妈不会再对你家有那么大的意见。因为内心里的失落,所以表现在外的竟是不屑和不满。

  高考结束的暑假,我与好大学擦肩而过。我妈作了一个艰难的决定,要我复读。她说,你看尤境川上什么大学?你呢?你起码得考个重点吧!不然,输得也太难看了。

  我没有跟她辩驳,尽管我知道我已经足够努力。我不知道,这凭空多出来的一年高四,会把我折磨成什么样子。

  可是今年,你拿了名副其实的状元,你妈妈却没有到处送状元红。

  我妈也很奇怪,但不敢去打听。很后来才知道,你爸爸从单位辞职了,住进了医院。诊断,是癌症。

  梅子阿姨一夜衰老,对面房子里总是飘出中药香气,你骑着一辆老式自行车,像一阵风一般来来去去,不再仰头跟我四目相对。

  某一天,我妈忽然叩响了我的门,一脸尴尬的神色。

  “楠楠,你能不能帮妈妈一个忙?”

  “嗯?”

  她从身后拿出许多补品:“我听说这些药对癌症有效,还有,这里有一个老医生的联系方式,听说很厉害,治好了很多病人。你帮我去送给尤境川。”

  我愣在那里:“妈妈,我和境川好久没有说过话了。”

  “你们是小孩子,总是容易化解的。我和你梅子阿姨比了这么多年,却是很难”她叹了口气。

  我拎着那一袋东西,头一次名正言顺地叩响了你的门。你打开门,身上带着中药气息,看到我时,有些惊讶。

  “楠楠,你怎么来了?”

  我们已经好久没有说过话了,一切久远得像上个世纪。

  我声音哽咽:“对不起。”

  对不起平安,也对不起你。

  你笑了:“没事的,我爸查出来是癌症早期,过几天做手术,我相信一定会康复的。”

  你邀我进门,冲着正在熬药的梅子阿姨说:“妈妈,楠楠来了。”

  梅子阿姨也很惊讶我的造访,盯着我放在桌上的补品,似乎有气:“你妈叫你送来的?给我拿回去她现在是舒坦了,我混得比她惨了”她的声音渐渐弱下去,紧咬住嘴唇,憔悴的脸上写满了悲伤。

  “妈,你别这样。”你劝慰着她,“姚阿姨不会这样的。”

  “阿姨,其实我妈很关心你”

  “她关心我?她来看我过吗?我滑胎那次,我盼着她能来看我一下,那我们也好解开心结。我们曾经那么好啊!可是她连这样都不来看我!现在我家老头儿病成这样,她连面都不露,还关心我?她巴不得我早点”她越说越激动,眼神里全是愤懑。

  我被人一下子撞到身后,这才发现,我妈刚就跟着我到了门边,只是不好意思进来。

  她气呼呼地骂着:“姓梅的,你说这些话有点良心啊!你以为我不想来吗?我是怕你撵我,我是怕你说我黄鼠狼给鸡拜年!我们比了这么多年,我们到底在比什么啊!你过得好我是眼红嫉妒,可你过得不好我看着也心疼啊!”

  她们俩忽然一起哭了起来,做了二十多年姐妹,做了十多年的仇人,她们俩之间的感情,真是谁也说不清。

  中药混合着眼泪,哭声混合着骂骂咧咧的抱怨。

  你拉着我的胳膊,把我拽出了门。

  “楠楠,让她们俩好好聊一聊吧,我们走。”

  我看着你,问:“去哪儿?”

  你歪着头说:“不如,去看看平安?”

  平安的坟,坐落在弄堂尾的一座小山丘边。我其实偷偷来过很多次。

  我跟在你身后,望着你的背影,夕阳西下,我想起你曾问我的那句“我们能做一辈子的朋友吗”,忽然觉得心酸,眼泪不断落下。

  对不起,平安。

  对不起啊,尤境川。

  你忽然回过头,直直地定住,望着我猝不及防的眼泪,我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哭得更加厉害。

  “楠楠,你说,她们俩,到底谁输谁赢?”

  我愣住了,这要怎么评说呢?我结结巴巴开口:“我只知道,我输给你了。你看,你马上要去上大学了,我却还在念高四。”

  “不,楠楠,你没输。以后我们继续比下去吧。”

  “啊?”

  “不比谁比谁优秀,光比谁比谁快乐、平安、健康,可好?”你弯着眉眼,笑着对我说。

  弄堂口一阵穿堂风,我破涕为笑,我想,尤境川,你不曾怪过我的自私,我的骄傲,我的自尊心,我的辜负吧。

  谢谢你。

  文/王巧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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