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场不会停的雪

  沐沐推荐:

  看完这篇稿子之后,我突然发现2015年已经来了,那将会有一大波《盗墓笔记》的铁杆粉丝跑去长白山接小哥回家的吧?我好想跟着他们去长白山买瓜子、小板凳,顺便等小哥出山啊!我去长白山时会不会也遇到一个阳光明媚的少年呢?

  再后来,林鹿时常想起与世隔绝的那一天一夜,她、司泽还有小鹿。如果那一场雪从未停止该多好,那样她与他就能在那从未有人到访的绝境,地久天长。

  一

  二十岁的林鹿在遇见司泽之前一直都是独自一个人,身后的黑色帆布包里是一个略显陈旧的单反,那是她全部的家当。她一路上走走停停,拍一些照片,写一些游记,以此来换取微薄的稿费,然后继续奔赴下一个目的地。她爱着脚下的每一寸土地,却未曾想过为此而停留。

  林鹿遇见司泽是一个意外。

  林鹿是跟着一个越野滑雪爱好组织一起迈入长白山的。冬季的长白山仿佛一片白色的仙境,积雪能没过人的膝盖,寒风铺天盖地而来,她举着单反,热血沸腾地大喊:“我要去拍摄张起灵安眠的地方。”她的话音刚落就被灌了一嘴巴的冰碴儿,把同行的周西奈都逗乐了。

  可到最后林鹿并没有能完成那个心愿。正当她准备匍匐前进时,路边被雪掩盖的树林间,一只小鹿伸出头来。看到这一幕的林鹿背对着寒风,哆哆嗦嗦着取出相机,艰难地按下快门,还连拍三张,效果尤佳。

  小鹿像是察觉到了林鹿一样,一个转身就向着林子深处跑去,步态轻盈得仿佛是这漫天的大雪过后春天飘飞的柳絮。林鹿当时想都没想就直接跟了上去,直到后来积雪越来越深,她那粗大的神经才感觉到一阵后怕,而周西奈一行人早已不见了踪影。越野滑雪的选址是一处人迹罕至的山坡,两边是一大片森林,因为小鹿早已经不见踪影,林鹿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前行。

  等林鹿看见白雪茫茫中的小屋时,天空已经接近暮色,白色的积雪反射着月光,视野内如同白昼,哪怕带上雪镜也依旧刺眼。她几乎是连滚带爬上去敲了门,厚重的木门被打开时发出吱呀的声响,听在她的耳中却宛如天籁。她紧紧抓住来人的衣袖:“有水吗?”

  林鹿似一个巨大的雪球,一进到温暖的小屋,室温骤然下降了几个点。那人在火炉中加了一些柴火,又替她端来一碗姜汤,她咕噜咕噜地喝得一点都不剩。等放下碗后,她这才注意到面前的人是一个同她差不多年纪的少年,墨色的短发,还有一双如小鹿般漆黑的眼睛。

  “我叫司泽。”少年微笑着自我介绍,脸颊上露出两个酒窝。林鹿呆呆地看了他好久,忽然举起手里的相机咔嚓一声就拍下了。镜头中的少年笑容明亮,登山服上落下的积雪冒着丝丝雾气,给他带来一丝梦幻。当时林鹿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她是不是真的进入南派三叔笔下的那个神秘世界了,虽然眼前的这个小哥年轻了一点,不然这千里冰封的绝境是哪里来的人呢?

  林鹿不知道什么是一见钟情,只觉得眼前的少年好看得很。

  直到很久以后她才领悟了那句流传已久的元曲: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司泽被眼前这个古怪的少女逗乐了,他摸摸林鹿那被雪打湿的长发,递给她一条干毛巾:“赶快擦一下吧。”

  在火炉边上烤着火的她有些羞赧,等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行为多多少少是有些失礼的。幸好司泽并不在意,依旧温和地笑着,还收留了在雪地里流浪的她。

  林鹿走过许多地方,也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然而司泽给她的感觉与以往的那些人都不相同。他清清冷冷的,如同冰封的大地,仔细一点看却又能看见笑容里的暖意。她抱着司泽拿来的大毯子,在火炉面前裹得像一个球,脸蛋被火光照得红彤彤的。司泽听说她流落至此的经历后,连连摇头:“这太冒险了。你要知道这里过去几十里都是无人区啊!”

  “可我遇见了你啊!”林鹿吐了吐舌头。

  二

  后来司泽说,那是他自出生以来长白山下得最大的一场暴风雪。

  林鹿躲在小屋里,听着外面寒风呼啸,这时才真的后怕。

  周西奈向来是一个不靠谱的人,能遇见这种超级大雪的天气,估计他早就高兴得找不着北了,哪还记得她?如果她没有遇见司泽,大概已经冻僵了,然后被埋在这千万年不化的雪地里,再也不见天日。

  狂风似乎想要吹倒这破旧的小屋一般,吓得林鹿瑟瑟发抖,幸好司泽向来已经见惯了,脸上依旧一派镇定。那一晚,他就坐在火炉前陪着她说话,天南地北地侃,想到什么说什么。

  俗话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虽然林鹿自认见多识广,可是司泽说的话却像是给她打开了一个新世界,让人不由自主地沉浸其中,直到他起身掀开一小方帘子说“天亮了”,她才回过神来。

  漫天的积雪反光得十分厉害,这是林鹿昨天就领略过的。

  看着它就如同凝视着一个刺眼的光源,不到十分钟眼睛就开始刺痛得流泪。她戴上自己的雪镜后,躲在司泽的后面探头探脑地向外望了一眼,而就是这一眼让她喊了出来:“那是什么?”

  一只成年梅花鹿立在小屋面前,目光安详,水晶般的眸子偶尔骨碌碌地转一圈。它俨然就是昨天让她迷路的罪魁祸首。“这是我养的。它不愿意离开这里,因为它我才待在这里,想等雪化了再下山。”司泽想了想,补充道,“它很乖的。”她张张嘴,哑然失声。

  司泽回房拿了铲子,半天才终于清扫出了一条通道。他一坐下来,梅花鹿就亲昵地在他的身上蹭了蹭,如同亲切的问安。他拿了一把豆粕喂小鹿,它开始愉快地咀嚼起来,最后还意犹未尽似的舔了舔他的手心。吃饱后,它在清扫出来的空地上安详而坐。

  林鹿试着碰了碰小鹿,它并未抵触,这让她一下子就来劲了,赶紧拿出相机咔嚓咔嚓地拍了起来。小鹿三百六十度都十分上镜,可惜这里没有网络,不然一旦发出去,她敢保证这组照片百分之百会很受欢迎!

  林鹿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喜悦中,并没有发觉司泽眉头越皱越深,还时不时向看不见尽头的小径凝视一眼,一直到午饭时粗线条的她才发觉氛围有些不对劲。

  “你怎么了?”

  “这个时间长乐应该到了才对啊。”

  长乐是谁?林鹿很识趣地没有问,只是扒着热气腾腾的粥,默默地吃着,吃完饭就逗弄小鹿,却时不时地用余光打量一下司泽。

  他正坐在屋内翻着一本古朴的书,纤长的手指翻页时,书发出窸窣的声响。

  等到晚饭时,虽然她不认识长乐,也不清楚长乐和司泽的关系,但她只想他安心,于是开口安慰道:“雪这么大,也许你等的那个长乐明天会到吧!”

  司泽苦笑着说:“她若是来了,不管是何时出发的,都不可能到这里的。”他眯着眼望了一下宛如白昼的雪地,忽然道,“在这种天气里,人根本就辨不清方向。我要出去找她!”

  粗线条的林鹿被吓了一跳,只得讷讷地道:“可你刚才不是说在这种天气里辨不清方向吗?”下一秒她才反应过来,赶紧用身躯挡在门前,双手伸出,“不行!”

  一万个“为什么不行”的念头在脑海中闪过,林鹿瞬间心乱如麻。她只知道,要是司泽迈入了那个冰雪世界,那就是生死未知。这种体会她刻骨铭心,一个人单独跋涉在丛林里,向着未知的尽头,意志和身体全部都叫嚣着放弃,仿佛下一秒就会倒下。当司泽出现在她的面前时,她凝视好久,从此他就深深刻在了脑海里。

  “如果你非要去那带上我吧。”

  三

  林鹿身上带着一股天生的固执,做起事来说一不二。她利索地换上了来时的登山服,寒风凛冽中率先拉着司泽的手迈出了步子。

  小鹿默默地站在门口,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它俨然不把林鹿当外人,看到她出来,还亲昵地蹭蹭她的手心。它似乎也想要跟上来,可惜被司泽用一个眼神制止了,最后垂头丧气地回到小屋旁。

  两个人默默地行走在过膝的雪地里,呵气成雾。因为白雪的反光,林鹿甚至可以看清楚司泽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以及他看着她时的复杂眼神。休息时,她说:“你知道吗?这片大地下冰封着《盗墓笔记》里的小哥哦。我过来就是想看看小哥所在的地方是怎么样的,我是不是很无聊?”

  他并没有答话,只是直接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巴:“别说话,冷风会灌进去的。你若是真的想去,等来年雪化了,我带你去。”

  林鹿愣了一下,因为这个近距离的接触让她的心慢了一拍,连冷到麻木的腿也回暖了一下,于是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若是我走不动了,你会丢下我吗?”

  “不会,你很重要,还有”他顿了一下,“就算我们走不出去了,至少我认识回去的路。”

  林鹿此时心跳如鼓,很想表白一句“我喜欢你”,可到底还是矜持了一下。

  他们再次启程。没几步,前方的小径那头就隐隐约约传来了人声,两人侧耳一听,只感觉声音好像又近了几分。

  林鹿终于见到了那个让司泽牵肠挂肚的女生——长乐!即使是臃肿的登山服,依旧掩饰不住她的美丽,清秀的容颜,一双丹凤眼看着人时有一种说不出的艳丽。长乐一下扑进了司泽的怀里,他轻拍着她的肩膀,轻轻喟叹,语气极尽温柔:“没事了。”

  那样温柔的目光是林鹿没有见过的,从见到长乐的第一眼林鹿就知道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属于自己的。

  长乐哭完了,仰起头说:“阿泽,你跟我下山好不好?你知不知道,当我听天气预报说这里有特大风雪的时候,心里有多担心?”

  长乐,一听名字就知道是一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女孩。

  长乐未央,多么美好的寓意。司泽说她很重要,她就飘在云端沾沾自喜,殊不知她也只是重要而已,不像长乐那样是被他放在心尖上的宝贝。

  林鹿一直默默地看着这两个人,刚才的“很重要”就像是她的幻听一样,下一秒却连插话的余地都没有了。

  司泽停了好久,答了一句:“好。”

  “那小鹿怎么办?”林鹿这一句不合时宜的话让气氛凝滞了一下。

  长乐用清脆如铃声的嗓音问:“阿泽,这是谁?”

  同长乐一起来的还有几名搜救员,此时从搜救员的身后走出一个高个子男生,他连忙拉过林鹿,戳了戳她的脑袋:“林鹿,你让我省点心好吗?当初上山时你是怎么跟我保证的?结果我一转身你就跑得不见人影了。”周西奈一边搭上了她的肩膀,一边回答长乐的话,“长乐,这就是我在路上遇见的那个小姑娘。”

  作为摄影师和撰稿人的林鹿遇见周西奈是在一辆列车上。

  她正漫无目的地游荡,顺便记录一下沿途的风景,而他则是目的明确地直奔长白山。他向她讲长白山的地下森林、冰封千年的土地还有张灵山。她听得入迷,于是立刻向自己的责编发了一个消息过去——她要去拍摄有张起灵的长白山,然后就跟着他来到了长白山,直到她被一只梅花鹿带走

  “你好啊,我是长乐。”那个少女笑吟吟地朝她伸出一只手,还戴着手套,林鹿握上去时碾落一地冰霜。

  四

  四个人连夜被搜救员遣送到了山下。

  那样崎岖的小路加上厚重的积雪,让人走起来十分困难,司泽在长乐面前蹲下来:“上来,我来背你。”

  林鹿踢着积雪,转过头对周西奈说:“西奈,我的脚冻伤了。”

  林鹿一个人流浪那么多年,从来都是独立而坚强的,其实有的时候不是不想撒娇,而是没有对象,可不过短短一天,她就感觉自己好像娇气了起来。

  周西奈微笑的时候总是漫不经心的,等他面目严肃时,则带了一股严谨迫人的气势。他看了林鹿好一会儿,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她不想在司泽面前丢面儿,不服气地回瞪着他,最终他还是败下阵来。

  等林鹿爬上了周西奈的背,他轻轻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就是那句话顿时让背上的人僵直了身体。

  他说:“长乐和司泽是有婚约的。”

  “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因为我、长乐还有司泽,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周西奈、长乐、司泽他们三个从小一起长大,而她是被排除在外的那个人。她是一个路人,在某个路口偶遇,在下一个路口很快就会分离,而他们三个会一直走下去。因为气温太低,她刚流出眼眶的眼泪被凛冽的寒风吹成了冰粒,落在他的肩膀上。

  在接近山脚时,天已经微微亮了,长乐要求下来走,司泽本想拒绝,但因为自己早就已经体力不支,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只得放下她。不像那边的磨蹭,林鹿动作利索地从周西奈的背上跳下来,而背的人也是一副解放了的神情。

  林鹿蹦蹦跳跳着往前迈出了好长一段距离,再回头时,看见长乐正缓慢地前行着,司泽和周西奈一左一右、紧紧地搀扶着她,如同呵护着珍宝。

  林鹿停在原地等他们,同时捏了一个雪球,她朝着周西奈扔了过去,可惜眼力不佳再加上风太大,不巧雪球落在了长乐的脚边,长乐就这么直直地跪在了地上。司泽连忙蹲在长乐面前问:“疼不疼?”

  从这个的角度望去,林鹿刚好可以看见司泽脸上关切的表情,她便犟在原地不肯挪步,也不肯上去说一声抱歉。

  倒是长乐笑着说:“原来林鹿喜欢玩雪球,那你可是来对地方了。”

  后面的路依旧是司泽背着长乐走回去的,两人路过她时,他还意味深长地看了林鹿一眼,然而脚步却没有停。她忽然开始怀念起在那个小木屋里的一天一夜了,那里面温暖如春,他对她关怀备至。

  后面的周西奈跟上来对她说:“走吧。”他的目光越过她,看向前面的两人时有一种深深的落寞感。

  林鹿小声地嘀咕着:“我又没有砸到她。即使被砸到了,她又不是躲不了。”

  前面的人停下脚步,而周西奈一下子变了脸色,冷着脸对林鹿吼道:“林鹿!”然后捏紧了拳头,压低声音说出了后面的话,“长乐她没有腿,你让她怎么躲?”

  后来林鹿才知道,长乐的腿是因为救司泽才失去的。小时候孩子们都喜欢在山间嬉戏玩闹,可一个不留神司泽就摔了,咕噜咕噜地顺着山坡滚下去,长乐及时拉住了他,自己却摔了下去,从此就只能依靠假肢行走了。

  林鹿忽然觉得刚才的自己就像一个站在舞台上面目可憎的坏人,明明之前的自己不是这样的。

  五

  林鹿跟着他们下山后住在了长乐的家里。

  她很想挥一挥衣袖离去,不带走一片云彩,但是无奈囊中羞涩,而且长白山景区的住处又太贵,住上一天她一半的薪酬就没有了,其实最主要的是在这里可以常常看见司泽。

  每天早上,司泽都会过来领着长乐去做复健。

  有一次长乐语气带着遗憾地对她说:“其实我这条腿大概就这样了,即使做再多复健也不能跑起来了。”

  林鹿紧抿着嘴巴不说一句话。她选择做一个不合群的诗人,找一个有阳光照耀的角落一蹲就是一下午。冬日的阳光不带暖意地照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显得她更加寂寞。周西奈有时会过来陪着她,他和她看着在操场施施而行的两人,目光是同样的落寞。

  林鹿问过周西奈缘由,可他只是说:“只要长乐开心就好。”

  那些她发过去的照片被印刷成纸质版后历经千山万水来到长白山的山脚下。那本杂志封面上的少年在朦胧的雾气中露出淡淡的笑容,林鹿将它送给了司泽。

  少年用纤长的手指从头翻到尾,上面的梅花鹿灵动而漆黑的双眸似一潭深泉。司泽说:“很好看,那我就不收模特费用了。”

  说话间两个酒窝若隐若现。

  周西奈说只要长乐开心就好,连他能做到的事情,她林鹿为什么不行呢?

  “必须好看啊。”林鹿戳戳彩页,“也不想想我林鹿是谁呢!我可是编辑手下的第一大将,连主编都请我制定下一期的主题呢。我想好了,下一期去拍大海。”

  “你要走?”司泽微微皱了皱眉头。

  “对啊。”

  司泽张张口,大概是想要挽留,可惜最终没有把话说出口。林鹿的心里忽然有些黯然,他说她很重要,可是很重要是多重要呢?她是一个懦弱的人,连告别都不敢当面说出口。当天晚上她穿上来时的登山服,随手拿走了周西奈的路线图,一个人上了雪山。

  主编说,这一期杂志的图片很不错,若是能够提供一个系列,她就可以成为杂志的签约作者了。

  林鹿自小颠沛流离,饱一顿饿一顿,并非不想停留,只是没有找到可以驻扎的土地,如同一颗苍耳在附身之前它只能拼命往前。

  或许是天佑林鹿,在夜幕来临之前她居然真的找到了之前的小屋。小鹿静静地守候在门口,见到来人时明亮的眼眸生出一点喜悦。林鹿不顾寒冷,第一件事就是撒了一把豆粕给小鹿,而小家伙也不急着吃,依旧亲昵地蹭着她。

  林鹿拿出她的宝贝相机,咔嚓咔擦地拍着。山中岁月静好,雪花静静地飘落,那个时候的她全然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为她天翻地覆了。如果可以预知未来,她愿意用全部的赌注来换那一场不相遇。

  六

  林鹿在屋子里生了火,整个屋子暖洋洋的,如同春天。她将小鹿也带进了里面,它似乎被这扑面而来的暖气吓到了,连忙甩甩脖子蹭到林鹿的怀里寻找安慰。

  林鹿被它逗得哈哈大笑,笑累了,就抱着小鹿在火光映衬的地方听窗外雪花簌簌的声响和木柴噼啪的燃烧声,渐渐地睡过去。正睡得迷糊中,怀抱中的小鹿躁动不安地企图起身,林鹿揉揉眼睛,壁炉中的火光已经燃到了外面,火光蔓延一片。她连忙起身试图去开门,厚重的木门经过风吹雨打最容易被点燃,她几次伸手还是没能碰到铁锁。

  “林鹿!”

  正在这个时候,门外司泽的声音如同梦幻一般,后来那个声音越来越响,林鹿这才恍然意识到那不是她的错觉。

  “我在这里!”她回应道。

  在带着火光的灰烬不断落下中,林鹿带着小鹿惊慌逃窜,直到轰然一声窗户被砸出了一个洞。她惊惶无措地看着,看着屋顶的横梁落下,看着司泽从窗户跳进来然后推开了她。

  横梁刚好撞在司泽的胸口上,他一个踉跄,脸上失去了血色,再也无力支撑自己的身体,只好靠在林鹿身上轻轻说:“幸好赶上了呢。”那么温柔的语气,一如当初他说她很重要。

  这时木门也被撞开了,周西奈气急败坏地将两人一鹿带出了门外,冲天的火光燃烧在无垠雪地中,如同最惨烈的场景。

  司泽上来时就报了警,如今这般也多亏了他的先见之明。

  林鹿抱着面色苍白的司泽,对着山下的方向望眼欲穿,而周西奈则静静地看着火光渐熄的木屋,目光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司泽对着林鹿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拍拍她的肩:“我没事。”那呵出的气体在空中凝结成冰晶。林鹿只是将怀中的人抱得更加紧,抬头却看到周西奈正用无比哀伤的眼神看着他们俩。

  林鹿忽然心一抽,想起了周西奈说司泽和长乐从小就定了娃娃亲,他还说只要长乐开心就好。

  怀抱中的司泽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在她毫无防备的那一刻轻轻落下一吻,清清凉凉的,还有一丝温柔。林鹿下意识去看他,却在看到对方眼里的决绝时愣住了,对,就是诀别。

  再次上山的搜救员熟悉了路径,来得异常快,动作利索地将司泽放上了担架。

  “把你带来长白山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躺在担架上的司泽没有听见,而跟在后面的林鹿却是一个颤抖,差点跪倒在雪地里,“我不怪你,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我只是恨自己而已。”

  周西奈说得云淡风轻,林鹿却听出了他的悲凉,一丝一丝的,如同这漫天的雪花。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被燃烧成灰烬的小木屋,那儿一片乌黑,在雪地里尤为明显,如同一颗心被挖掉了一块,里面空荡荡的。

  林鹿再次见到长乐是在医院里,她是来找司泽的,却意外在名单上看见了长乐的名字,指尖一颤,周西奈的那句话仿佛在耳边回响。

  她发了疯一般在病房里寻找司泽,心里预感着似乎一些可怕的事情在她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不然他的轻轻一吻为何带着永别的决绝?

  林鹿跌跌撞撞地闯入,洁白的病床上长乐正望着窗外素白的世界,边上周西奈温柔地替她掖紧了被角。

  “是林鹿呀,以后别再这么冒险了,他们俩可都担心坏了。”

  长乐那双明亮的眼睛就像会说话一般。林鹿从她的眼里看不见一点恶意,这样的女孩果然生来就该被上天宠爱着,这一点都不过分。

  “你还好吗?”她结巴了半天,到最后也只是憋出这一句不痛不痒的话。因为任谁都看得出长乐不好,毫无血色的脸衬得杏目如墨,而空荡荡的裤腿就那样摆放在病床上。

  “林鹿,你知道吗?我也曾喜欢摄影,喜欢将光影留下,喜欢恣意地玩雪球,想去看小哥安眠的地方。”她看着空荡荡的裤腿顿了一下,之后便是一声叹息,“我们本可以做最好的朋友,可偏偏是在有生之年狭路相逢。”

  等她走出病房时,她发现就在不远处的长椅上,周西奈默默地坐着,见她出来,他只是哑着嗓子问了一句:“长乐和司泽要一起离开了是不是?”不知何时那个少年竟然泪如雨下,再不是她当初遇见时那个笑容明媚阳光的少年了。

  从长乐房里出来,她没有再去找司泽,这一次她真的走得干脆利落。

  她注定是一颗苍耳,生无所息,却妄想着为一个人停驻,殊不知自己那满身的刺会给对方带去怎么样的伤害。

  七

  林鹿依旧会在每年雪落之时来长白山报道,当年燃烧成灰烬的旧址上已有青葱的小树苗长出。

  某些时候来得巧了还可以碰见来滑雪的周西奈,他仿佛还是当初那个一说滑雪就会兴奋得合不拢嘴的少年。后来的一年,周西奈告诉她,这次他们的选址很接近书里小哥安眠的地方,只是十分危险,问她要不要去。

  林鹿毫不犹豫就点了头,之后买装备的钱就花去了她大半年的薪酬。

  所有艰难跋涉的旅程如同最虔诚的崇拜,在几千米高的海拔上,望着银装素裹、冰雪蔓延的世界,林鹿忽然间就不知不觉地落下了泪。

  “林鹿,对不起。”在听到周西奈的道歉的时候,林鹿释然地笑了。

  周西奈不知道,那一天在病房中长乐早已告诉她当初司泽上山找她后所发生的事情,一切因果皆是她,怪不得别人。

  长乐说,她为了阻止司泽上山去找林鹿,十分强硬地告诉他如果非要上山,那么就带上她。

  林鹿依旧记得当初长乐说着这些话时苦涩的表情,她说:“我终究是高估了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了。”她跟着司泽走了差不多一公里的样子,然后脚一“滑”就滚了下去。她在后面哭喊,然而司泽始终没有回头,只是让人来送她下山。

  “我不后悔自己的选择,一条腿换一个司泽,我心甘情愿。如果还有选择,我还是会选择一不小心滑倒。”

  林鹿默默地听完,然后默默地走了,因为她不舍得让司泽为了她去背负那份沉重的愧疚。

  在山的顶峰,她记得那一年自己为一本小说慕名而来,然而在漫天白雪的长白山里没有遇见心心念念的小哥,却邂逅了一个清冷的少年和他的小鹿。

  再后来,她时常想起那个与世隔绝的一天一夜,司泽、她还有小鹿。如果那一场雪从未停止该有多好,那样她与他就能在那从未有人到访的绝境,地久天长。

  尾声

  司泽欠了长乐许多,从那一年长乐在山坡上拉住滚落下去的他开始就注定再也还不清了。

  长乐在病床上痛得死去活来,汗珠不曾间断地掉落,用了最大剂量的止痛药却跟注射进去的是生理盐水的效果一样。司泽握紧她的手道:“别哭,以后我当你的腿,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像是一个奇迹的发生,长乐忽然安静了,挂着泪滴的眼眸里有光芒的绽放。

  当年他年少不知道承诺的轻重,轻易就给予,等到感受它沉甸甸的重量时,已经覆水难收。再后来遇见林鹿,他只能站在原地,却没有勇气再进一步。

  路过一个不知名的小报刊亭时,司泽轻易就被一本年久泛黄的杂志吸引了注意力。封面背景是漫天白雪,中间一个黑发少年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暖暖的笑容。那一切如同一个梦境,当年闯入小屋的少女,他差点就误以为是林间静候千年的精灵。那个精灵睁着一双迷迷糊糊的眼睛望着他,下一秒咔嚓一声,回忆就在这里停住。

  他想过很多次,如果相遇再早一点,相处再多一点,他是不是就能处理好所有的一切?

  于是在无数个夜里,他只能默默怀念一个叫作林鹿的精灵。

  文/商安善

赞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