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的盛放

  大熊有话说:

  据说最近公司的女生们偷偷给公司的男生们弄了一个“帅哥排行榜”,第二名居然是我耶。第一名你就不要问了,毫无悬念,当然是小狮啦。不夏因为腿短,排在最后一名但其实我一点都不想靠脸吃饭好不好,所以努力写了《如果.熊》。结果呢,我刚一写完,爱丽丝那个天生购物狂加催稿大神(经)就来找我了,非要我给《花火》写短篇,抱怨自己最近又买了上千的衣服,没钱吃饭了,我不写稿她就要上街讨饭了

  没办法,这就有了下面这篇文章。其实呢,最重要的是,初入写手圈子的我内心其实很忐忑,很想知道你们对我写的文章的看法。欢迎到我的微博提出你的看稿想法,谢谢。

  第一章

  乔佳妮是那种连起床速度都快得要击败全国百分之九十九用户的人。

  除了门卫之外,最早到学校的人永远是她。她在晨曦中沿着操场跑完步,然后端端正正地坐在教室里温书,背脊挺得笔直,马尾扎得一丝不苟,衬衣洁白,像冬日里的第一场雪。

  乔佳妮是高二三班所有男生仲夏夜的一个梦,这些做梦的人当中,也包括她的同桌盛宁。

  因矮胖而显得有些蠢笨的盛宁常常觉得乔佳妮不是地球人,地球人哪里会有那么修长匀称的身材、无懈可击的脸部线条、圆而晶莹的眼眸,这简直完美得毫无死角。

  此外,还有她那俯视众人的智商。在学校的成绩榜上顺着找,排名第一的总是乔佳妮。那三个字总是高高地悬于榜首,异常骄矜。

  骄傲如乔佳妮,从不跟班里那些看时装杂志的女生们扎堆聊天,也从不看八卦杂志,逛街追星,可她穿的裙子永远都是班里最漂亮、最时髦的。

  关于她的家境,传言不一,有人说是书香世家,也有人说是世代经商,反正非富即贵。

  但传言也只是传言而已。乔佳妮总是独来独往,似乎不屑于交朋友,她活得像一个谜,愈发引得人魂牵梦萦。总之,在盛宁的眼里乔佳妮是样样好,就连她作业本上的字也是分外秀气、隽永。盛宁会以一块钱一次的价格借她的作业本来抄,甚至在她用刻薄的话拒绝他的时候,他也觉得她说的再正确不过。

  乔佳妮将他送的早餐扔回来:“每100毫升牛奶含4.8克脂肪,生煎包则含9.2克,这两种食物都容易使人发胖。盛同学你知道吗?我最不喜欢三类人,胖子、笨蛋以及暴发户。”盛宁默默地将大清早起床排很久队才买到的早餐收起来,沮丧地低下头去。可悲的是,这三类他都占全了。

  胖子可以减肥,笨鸟可以先飞,但暴发户这一点要改的话还挺有难度的。

  因此坐在乔佳妮身边的盛宁,总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有千万里,那种远是不可跨越、无法企及的。

  盛宁十分羡慕同班的程淮安,因为全校第二的程淮安,不但名字可以与乔佳妮出现在同一张榜单上,还可以在放学后与她一起去奥数班。

  盛宁骑着新买的山地车远远跟在他们后面,一路尾随。他目送他们穿过逼仄的小巷,走过梧桐树叶沙沙作响的街道,然后拐进墙壁斑驳的旧楼里。

  夕阳将乔佳妮的发梢染得暖暖的,校服裙摆随着她的走动而扬起美丽的弧线。她偶尔会侧过头去跟程淮安说话,微歪着头,嘴角弯成一轮好看的新月。

  乔佳妮笑起来比不笑好看多了,可是她从来没有对他笑过,连问他借东西时也是冷冰冰的。

  学校里人人都说程淮安和乔佳妮是一对金童玉女,这大概是真的吧!

  盛宁单脚着地将山地车停下,直到再也看不见他们的背影,才调过车头往反方向骑。

  风在耳边呼呼地吹。

  要是能变成程淮安那样的人该多好,那样的话,他就有资格站在乔佳妮的身边了吧!

  十七岁的那个夏天,盛宁忽然决定要成为更好的人。

  第二章

  盛宁难以置信的是,乔佳妮第一次对他笑会是在那样的情形下。

  周末爸爸有事外出,妈妈忙着去打麻将,临走前特地嘱咐他:“今天张妈生病了,她女儿会来代班。工资在书房的抽屉里,记得完工后付给她。”

  张妈常在小区里当钟点工,因为是一个哑巴,妈妈便格外关照一些。

  张妈家境贫寒,她的丈夫腿脚好像有点问题,在附近的菜市场以卖菜为生,所以除了做钟点工,她还接一些缝补的活儿。

  盛宁常把自己用剩的一些文具让张妈带回去,她有一个女儿在上高中,大概用得着。

  只是他没想到,张妈的女儿竟是乔佳妮。

  听到门铃响,盛宁去开门,打开门后整个人便僵住了。站在门外的乔佳妮却只是稍微愣了一下,很快便亲切地弯了弯嘴角,露出那种略带职业化的笑容:“你好,我是张淑珍的女儿,今天帮她代班。”

  乔佳妮轻车熟路地给自己套上鞋套,动作麻利,显然这并不是她第一次做这样的工作。

  所以她讨厌暴发户并不是没有理由的,大概是因为曾受过白眼和委屈吧。

  乔佳妮整个过程看都没有多看盛宁一眼,仿佛根本不认识他一般。

  然而从她进门后开始,盛宁便觉得家里的空调好像根本不起作用了,他越来越热,额头上开始沁出细细密密的汗珠。盛宁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看着爬上爬下打扫卫生的乔佳妮,她的额头上渗出汗水来,打湿了刘海。

  呆呆地愣了好半天,盛宁才想起来该给她倒一杯水。

  水递到乔佳妮面前,她终于看了盛宁一眼,只是淡淡地道:“不用了。”

  “乔佳妮”盛宁有些尴尬,想说点什么,话却全堵在了嗓子眼,一个字也没办法说出来。

  发现了她的身世秘密的他好像是做了天大的错事一般,虽然不是故意的,却仍旧觉得很抱歉。

  不过转念一想,乔佳妮本人从没有说过她的家境富裕,那些只是大家的无端揣测,而她自己并没有否认过而已。也是,在那种连买文具都要攀比的环境下,父母是残疾人这种事的确不太好说出口。

  能够和她在教室以外的地方见面,盛宁有好多话想要跟她说。

  想要告诉她,他缠着妈妈在健身房请了一个教练,每天坚持运动,已经瘦了五斤;还想告诉她,最近他有很认真地上补习班,成绩提高了很多,其实他也不是很笨,只是从前太懒了。可最后脱口而出的却是:“乔佳妮,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正在擦桌子的乔佳妮,脖颈硬了一下,然后放下手中的抹布,回过头来定定地看着盛宁。她的眼睛里似乎蒙了一层雾,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语气却十分坚定:“告诉别人又能怎么样?我们一家不偷不抢,靠自己的双手吃饭,没什么丢人的。”知道自己说错了话,盛宁杵在一旁,更加手足无措,他想说自己其实不是那个意思。

  道歉的话始终没有说出口,等到乔佳妮领完工资走了,盛宁才小声地念叨出声:对不起啊,乔佳妮!

  第三章

  那次过后,乔佳妮没有再跟他说过话。

  盛宁借口说自己用不完,将姑姑从美国带回来的文具给了张妈,翌日,乔佳妮原封不动地退还给他。内心骄傲的乔佳妮是不愿意让人同情的。

  可那根本不是同情啊,盛宁反而觉得乔佳妮很酷。

  能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起码从小娇生惯养的他就做不到。

  欠她的那句对不起一直没有机会说出口,因为夏天一过完,他们就升入了高三。乔佳妮开始越来越忙,忙着参加各种各样的竞赛,忙着寻求保送机会。而盛宁也找到了自己该忙的事。每天补习完后,他都会专门绕到菜市场去,帮乔伯伯收拾菜摊。腿脚不方便的乔兴盛在拒绝了他几次后,终于开始接受他的善意,并答应帮他保密。

  他们偶尔会聊起乔佳妮,熟了之后,乔伯伯还总是半开玩笑地问:“你是不是喜欢我们家丫头啊?”

  盛宁赶紧低下头去整理在慌乱中散了一地的蔬菜,脸比菜摊上的西红柿还要红。

  那一年他过得充实而愉快,去帮乔伯伯收拾菜摊已经成为他的一种习惯。

  盛宁很喜欢在菜摊前忙碌的自己,能帮助别人让他觉得很有成就感,那不仅仅是为了乔佳妮。

  夏天高考结束后,同学们都忙着聚会,而他却一心想着去乔伯伯的菜摊帮忙。

  家里早安排好了出国旅游,这大概是他最后一次去那里了。

  盛宁帮乔伯伯把蔬菜整理好,把卖剩下的菜一箱一箱地放到三轮车上,刚想找个地方坐下来吃饭,背后却响起最熟悉不过的声音。

  乔佳妮背着书包站在华灯初上的街道上,开口叫住了他:“盛宁,你等一下。”

  盛宁呆呆地回过头去。

  人们都爱用花来形容女生,可是盛宁却觉得此刻的乔佳妮更像是一棵树,一棵修长挺拔的杨树,坚强而笔直地站在那里。

  他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乔佳妮缓缓地向他走过来,如同电影里的慢镜头,美丽而缓慢。

  乔佳妮最后在他面前站定,抬起眼睛来与他四目相对,良久才开口道:“谢谢你,盛宁。再见。”

  第一次,乔佳妮离他那么近,他似乎都能闻到她发梢洗发水清香的味道。

  原来她一直都是知道的,知道他每天都会来这里帮忙,或许也知道他那些掩也掩不住的小心思。

  盛宁全身的毛孔在那一瞬间张开,可是舌头紧张得打结,想说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最后只是失神地看着乔伯伯用三轮车载着乔佳妮叮叮当当地骑出老远,渐渐地连背影也看不见了。

  有些话,其实也不一定非要说出来吧!

  夏夜的风略带燥热,温湿的空气拍在盛宁的脸上,可他觉得这简直是他人生里最美好的一个夏天。

  用不着感谢和道别,得知她会被保送到复旦大学,盛宁的所有志愿都填了上海。

  所以乔佳妮,不用说再见,我们是一定还会再见的。

  第四章

  但乔佳妮并没有去上海。

  等到新学校报完到后,盛宁才从高中同学口中得知,乔佳妮去了武汉大学医学部,因为有全额的奖学金可以拿,还和程淮安是同班同学。

  本来还兴致勃勃的盛宁,在大学生活的第一天就觉得接下来的四年都不会好了,因为他的心早就去了那个号称三大火炉之一的城市。

  听说乔佳妮就读的那所大学初春会有如雪的樱花盛开,也不知道她到时候会和谁一起看樱花,会是程淮安吗?光是想到这里,他的心就仿佛被戳了无数个窟窿,还潺潺地流着血。

  幸好没过几天他就通过乔伯伯和乔佳妮取得了联系。乔佳妮用暑假兼职的钱买了一部二手手机,偶尔也和盛宁发短信或是打电话。

  从那个时候开始,盛宁才知道,坚强得像一棵树的乔佳妮也有小女生脆弱任性的一面。

  大概是刚到新环境还没有适应,她的抱怨尤其多:抱怨宿舍的女生花痴而八卦,抱怨教授在讲课时方言口音严重得听不懂,抱怨有人在图书馆用纸条占座

  奇怪,从前跟她是同桌时,总觉得离她很远;现在隔了千里,盛宁却忽然觉得乔佳妮就在他眼前一样。

  他仿佛看得见乔佳妮满脸傲娇地偷偷翻白眼,一副睥睨众生的模样。

  一向那么骄傲的乔佳妮,原来也有这么琐碎而可爱的时候呢。

  更让他觉得充满希望的是,在电话和短信里,乔佳妮从来都没有提起过程淮安,一次也没有。

  从前他总是在仰望,觉得乔佳妮可望而不可即;现在,他开始隐隐约约地觉得她近在身边,亲切而熟悉,似乎一伸手就够得着。

  于是盛宁努力让自己变得更优秀,除了健身就是泡图书馆,甚至连寒假都没有回家,还在学校附近找了一份兼职。喜欢上乔佳妮之后的每一天,他都渴望发光、发热,让自己亮一点,更亮一点。这样,她才有可能看到他啊!

  盛宁是那么急于想要向乔佳妮证明,证明他也是可以用双手养活自己的。

  大概乔佳妮也是知道的,不然她也不会在第二年初春樱花刚开的时候给他打电话。

  乔佳妮在电话那端的声音极小:“或许你今年夏天可以来武汉,等我考试完一起回家。”

  “一起回家”四个字像是放在水杯里的蜜糖,轻轻一搅就全都溶进水里,于是整杯水都甜了起来。

  盛宁没等她说完就连声应了下来,生怕乔佳妮反悔似的。

  隔了一会儿,乔佳妮又开口说道:“真是可惜,要是夏天再过来的话,樱花全都谢了呢,本来还想带你看樱花的。”她的语气里不无遗憾。

  但是盛宁不在乎那些,对他而言,没有樱花、没有雪、没有烛光都是无所谓的,只要有乔佳妮在的地方,哪怕什么都没有,光听着彼此的呼吸,也一定是浪漫的。

  为了夏天的这个约定,接下来的每一天都变得漫长起来。盛宁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期待过夏天的到来。

  第五章

  然而考试结束的那一天,乔佳妮并没有出现。盛宁打她的手机,那边一直是关机状态。

  盛宁窝在武汉大学附近的旅馆里,心被焦躁和担心煎熬着,整夜都睡不着觉。

  乔佳妮会不会是出了什么事?

  这种担心直到两天后乔佳妮发短信给他才得以解除,短信里只有简短的一句话:晚上在镜湖见。

  盛宁万分忐忑地前去赴约,不知道乔佳妮叫他去究竟要说什么。

  乔佳妮坐在镜湖前的椅子上,旁边的路灯坏了,只有湖光映在她的脸上,让盛宁看不太清楚她的表情。

  他走到乔佳妮的旁边去,不太敢坐,于是有些拘谨地站着。乔佳妮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并没有打招呼,随后眸光一闪,静静地盯着湖面,像是在对他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地道:“盛宁,我一直都很羡慕你,羡慕到都有些嫉妒了。能像你那样活着该有多好,任性地吃,任性地喜欢,任性地做自己想做的事;不像我,永远都不能行差踏错,因为我错不起”

  因为错不起,所以这些年来只能极力地克制自己。

  她缓缓地垂下头去,虽看不见她的表情,但盛宁能感受到她的悲伤。

  为什么她这么难过?

  “乔佳妮”盛宁现在满脑子都是疑问,她这两天去了哪里?这一番话又是什么意思?

  很显然现在不是问这些问题的好时机。

  盛宁只是把手搭在乔佳妮的肩膀上,试图给她一些力量。两个人都沉默无言。

  许久之后,乔佳妮终于抬起头来,眼眸的光星星点点地聚在一起,在盛宁的脸上打了一个转,这才说道:“盛宁,你是喜欢我的吧!”

  是感叹句,不是问句。

  这么多年来,盛宁从未避讳过对她的喜欢,乔佳妮一直了然于心,只不过是没有说出来罢了。

  被这样赤裸裸地说出心事,盛宁多少还是有些害臊的,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表白了。

  一旦表白,这段感情就如同被送上了审判台,他现在只有等待乔佳妮宣读审判结果的份。

  因为紧张,盛宁连呼吸都渐渐快了起来,指尖略微有些发抖,似乎在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半晌之后,他听见乔佳妮语速极缓地说道:“对不起,我不喜欢你。”

  她的话如一桶冰水,把他从头到脚浇了一个透。

  盛宁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原来她特地把他叫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要当面拒绝他。

  其实原本不必这样大费周章的,随便发一个短信就可以说明白。之所以这样做,是想彻底断了他的念想吧!

  盛宁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抽动嘴角挤出来一个微笑:“没关系,你不喜欢我也没有关系啊!”

  他早就知道的,她又不是第一次这样说。

  可现在再被拒绝一次时,他还是会觉得心如同被凌迟,一刀一刀,鲜血淋漓。

  他从随身的背包里摸出一个盒子来,那是他用做兼职的钱买的新款手机,之前乔佳妮跟他抱怨过手机由于太旧了,信号不好,他一直惦记着要给她换新的。

  将手机搁在椅子上,盛宁努力地在脑海里搜刮词汇,想要说点什么来缓解尴尬,到最后什么也没说,然后掉头走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又何必再多说什么,反正说什么都是错。

  第六章

  后来盛宁也有了女朋友。

  毕业后父母张罗着介绍了好几个女孩,其中有一个扎马尾的女孩,侧面有三分像乔佳妮,尤其是她不笑的时候更像。

  她叫唐晓,盛宁觉得自己大概是爱她的。

  盛宁偶尔会带她去高中的教室,跟她讲自己当年还是一个胖子时的故事。唐晓依偎在他的臂弯,似乎不太能将眼前这个有八块腹肌的盛宁和胖子联系到一起。

  盛宁有些兴味索然。他的青春唐晓没有参与过,所以她不会知道一个卑微的胖子的青春会是什么样的。

  生活大概会一直如此平淡,前提是没有收到乔佳妮的结婚请柬的话。

  大红色的请柬像高中时月考成绩的红榜,上面并排写着乔佳妮和程淮安的名字,是那么般配。

  对于他们会结婚这一点,盛宁倒也并不惊讶,毕竟从高中开始,他们就一直是众人称羡的金童玉女,本来就该在一起的。

  盛宁拿着请柬愣了好半天,最终还是决定带着唐晓一起赴宴。时过境迁,岁月会磨灭许多记忆,他觉得自己应该已经忘记乔佳妮了。

  婚礼那天,人特别多,盛宁掩在人群中凝望今天的主角乔佳妮。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乔佳妮将一头长发盘起,穿一袭白纱,满身的珠光宝气,那么璀璨,美得让他找不到词来形容。乔佳妮挽着乔伯伯缓缓地走过红毯,最后她的手被放进程淮安的臂弯里。

  他的位置在角落里,角度不好,看不到乔佳妮的脸,只有一个侧面,一个和他现女友有些相似的侧面。

  那一瞬间,盛宁忽然明白过来,原来他从来都没有忘记过乔佳妮。

  那些能随时间而消逝的喜欢大概不是真的喜欢吧,起码盛宁是这样认为的。

  所谓时间能冲淡一切这句鬼话,不过是给变心找的拙劣借口。而他对乔佳妮的喜欢反倒是历久弥新。

  看见她的时候他的心脏还是像要蹦出胸腔一般,怦怦怦地跳,节奏快得自己都承受不了。

  盛宁呆坐着,完全听不见台上的司仪在说什么。

  他想起高中时那一板一眼的乔佳妮,想起大学时跟他吐苦水的乔佳妮,还有那一晚坐在湖边有些彷徨的乔佳妮。那么多的幻影重叠起来,成了今天站在程淮安身边微笑的新娘乔佳妮。

  而乔佳妮是他的整个青春岁月里一场不醒的梦,甚至于到现在他都还在梦中。

  盛宁一杯又一杯地喝酒,直到喝得晕乎乎的。都说酒能壮胆,他却害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会失态地冲上台将乔佳妮抢走。待会儿新郎新娘还要过来敬酒,盛宁干脆提前离席。他根本就不能面对程淮安搂着乔佳妮出现在他面前秀恩爱的情景,自然也实在无法祝福他们。

  跟着他出来的唐晓有些莫名其妙,但她到底不笨,隐约也猜到了一些什么。

  盛宁有些醉了,走了几步,回过头去看跟过来的唐晓。是他对不起她,耽误了她这么久。

  “对不起。”他大声地冲着唐晓喊,“我们分手吧!”

  第七章

  盛宁的这一单身就是很多年。

  父母急白了头发,甚至偷偷学会了上网,带着他的资料,帮他去各大相亲网站注册。

  为了不让他们失望,盛宁也陆陆续续见过不少女孩,却始终提不起兴致来。他说不上乔佳妮到底是哪里好,可这么多年过去,竟然没人能替代得了。

  每年夏天的高中同学聚会,盛宁从不缺席。他的内心很矛盾,想看到乔佳妮,却又害怕看到她与程淮安手牵手出现的场景。

  说起来他真是自私,因为他一点也不希望他们过得幸福。但是奇怪,程淮安和乔佳妮就像是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般,就连那些传播八卦消息的女同学们也对他们的近况一无所知。

  晃晃荡荡,又过去了两个夏天。

  世界末日那年的聚会,他终于看到了程淮安。乔佳妮没有跟着来,盛宁半是庆幸半是遗憾。

  盛宁坐在最靠右的位置,一直没有机会上前跟程淮安说话。倒是有人随口问起乔佳妮的近况来,程淮安没有答话,只是举起酒杯安静地笑。

  岁月就这么缓慢而平静地划过每一个人的脸庞,盛宁忽然发现程淮安的眼角居然隐约有了细纹。

  从高一算起,足足相隔十年,大家都在逐渐地变老,逐渐被社会磨去原本的棱角。

  这是盛宁喜欢上乔佳妮的第十个夏天,他很多次都下定决心要忘了她,却又很多次弃械投降。

  根本就不用人劝,盛宁自顾自地喝了很多酒,直喝到不能再喝为止。

  聚会结束,大家三三两两地散去,到最后只剩下他跟程淮安站在门口等出租车。

  一个向东,一个向西。

  出租车停在他们的面前,程淮安执意要喝醉了的盛宁先走。拉拉扯扯后,到底是盛宁拗不过他,先上了车。

  司机发动车子的那一瞬间,程淮安忽然想起多年前在镜湖看到的那一幕。

  他想起在盛宁走后,乔佳妮一个人坐在镜湖边的椅子上,背影那么单薄而脆弱,一向坚强的她最后竟然失声哭了出来。能让她在深夜里独自失声痛哭的那个人才是她真正爱着的人吧!

  是的,他跟踪了乔佳妮。

  期末实验课考试,乔佳妮急着结束实验,不慎打翻了酒精灯。为了救乔佳妮,程淮安的左腿皮肤被大面积烧伤,于是被紧急送往医院救治。

  乔佳妮在医院里不眠不休地陪着他,直到他完全度过危险期。虽说没有危及生命,但他的左腿行动能力受到了影响。也就是在那期间,乔佳妮接受了他的表白。明知道她是不情愿的,可他还是任由自私凌驾于爱之上,因为他贪恋跟她在一起的每一秒。

  直到婚后他才发现,不够相爱的人即使勉强结合在一起,也是永远无法得到幸福的。

  她不爱他,就连伪装也伪装得那么假。渐渐地,两人都累得精疲力竭,直到再也维持不下去。

  就在出租车快要驶出他的视线时,程淮安再也顾不得腿脚的不方便,竭尽全力地迈开了步子,一边跑一边大声地喊:“盛宁,我跟乔佳妮离婚了,我们离婚了”

  这大概是他此生能为乔佳妮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第八章

  盛宁出资启动了一个公益项目,项目主要是为全国各地的残疾人服务,帮助他们安装义肢。

  盛宁作为主要出资人,坐在第一排的中间位置,却厚着脸皮搭讪旁边的女士:“你的手机真复古,是在哪里买的啊?”

  旁边的女士穿着白色的套装,腰杆挺得笔直。她根本就懒得侧目看他,不过出于礼貌,还是回答道:“一个很重要的朋友送的。”

  “那你的朋友也太抠门了,手机都智能化了,这种蓝屏手机还好意思拿出手吗?”盛宁瘪瘪嘴,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这位女士是这次项目的负责人,在医学院毕业后一直致力于残疾人公益项目。她面前的名牌上,用黑色楷体端端正正地写着“乔佳妮”三个字。

  乔佳妮微微侧过头去看盛宁,旧同学重逢本来是一件高兴的事,可她的眼里却氤氲着水汽,连说话都有些哽咽:“我也想问问我的那个朋友,这一部旧手机,现在还打得通他的电话吗?”

  盛宁愣住了,良久之后才轻轻地答道:“你为什么不打一打试试看呢?”

  电话号码一直没变,旧的号码、旧的回忆,一直都为她保留着。

  对于盛宁而言,乔佳妮高高的马尾与洁白的衬衣,定格在十七岁那年的夏天,永不磨灭。

  喜欢一个人是一件很奇妙的事,你会因为喜欢一个人而希望自己变成更好,而且喜欢这件事从来都不受时间、空间的限制。孤独的时候,想起这个世界上的某个地方还有这样一个人存在着,心里立刻就觉得温暖起来。

  所以一个人的这些年,盛宁从来都不觉得孤单,因为乔佳妮一直在以另外一种形式陪着他,从来没有离开过。

  手机震动了起来,盛宁看一眼乔佳妮,哭笑不得地接起来:“喂,乔佳妮,我现在还是单身,你呢?”

  乔佳妮的泪水蜿蜒地爬过面颊,她伸手抹了抹眼泪,然后笑了起来:“我啊?我当然不是了。”

  盛宁诧异地侧头望着乔佳妮,她狡黠地一笑:“我不是单身啊,我还养了一条狗。”

  那条狗的名字叫宁宁。

  盛宁去握她的手,乔佳妮挣扎了一下,没有挣脱,便不再去管了。

  喜欢乔佳妮的第十个夏天,盛宁决定在她的名字前面冠上他的姓氏。

  以你之名,冠我之姓,这是我爱你最好的方式。

  文/大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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