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饲养计划(二)

  上期回顾:悦宁公主任性刁蛮,热爱做美食却总是做出可怕的黑暗料理。皇帝让礼部尚书裴子期为她选一个合她心意的驸马,但悦宁并不想选驸马,裴子期精心挑选的三个人,都被她一一拒绝。驸马不仅家世人品要好,还得打从心底喜欢吃公主做的黑暗料理,呃,这……的确难找。

  4.桃花糕

  正直的礼部尚书大人裴子期并未听出他一直敬仰尊敬的皇帝的话外之音,或者说,他还沉浸在自己提供的三个人选一次性被否决的巨大震动之中,久久没能回过神来。因而,礼部尚书裴子期大人客套几句之后,突然发觉,方才还站了皇帝以及浩浩荡荡一大群宫人的凉亭里,此刻已只剩下自己与悦宁公主两人。

  “公主……”裴子期略微觉得眼前的气氛有点儿微妙,但话到嘴边,又不知该说点什么来打破这奇怪的氛围。

  悦宁却比裴子期显得要自然多了,她挥了挥小手,一脸不在意的样子朝裴子期道:“不必客气。虽说这朝臣之中,你还是第一个有福分品尝本公主亲制糕点的人,但本公主既然留你坐了,你也就不用讲什么虚礼。”

  “……”

  什么?还要吃糕点?

  素来谨慎的裴子期更觉得有些不妥,自己一个外臣,与一个未嫁的公主在这四下无人处大眼瞪小眼……虽说真是什么也没有,可若传出去,也还真有些说不清楚。

  “微臣还是……”

  “来了。”悦宁公主一拍手,直接打断了裴子期后边的话。

  裴子期循声抬头,这才看见,一直跟在悦宁身边的那个小宫女红豆正端着个碟子朝这边凉亭走来。

  悦宁似乎已经从刚才不能去春猎的“打击”中恢复了过来,嘴角含笑,眸光熠熠,有些等不及的样子,当先站了起来,又拎着裙子朝亭外走了几步,催促道:“红豆,你快些。”

  “是。”小宫女红豆努力地走。

  正直的礼部尚书大人裴子期还没找到机会说出拒绝的话,就看见一碟看起来极为精致的点心被摆在了自己的眼前。粉白的糕点被制成了花形,以洁白无瑕的玉盘盛着,一旁还点缀有新鲜漂亮的粉色桃花,看起来像是花了不少心思。

  裴子期对吃食一向不大讲究,虽然也听过悦宁公主经常做出可怕的食物,并威逼小宫女们吃下的传闻,但他盯着那碟桃花糕看了又看,并未看出什么“可怕”来。

  大概只是味道不够好?

  若是如此,对裴子期来说倒无所谓。

  裴子期一抬眼便看见悦宁满怀期待地看看自己,再看看那碟桃花糕,再看看自己……略带着些许笑意的眼睛犹如月牙弯弯,其中的希冀竟如小星星一般闪耀。他也不禁露出一点笑容,然后伸出手来,拈了一块桃花糕,放入口中。

  “……”

  “怎么样?怎么样?好不好吃?”悦宁眼睁睁地看着裴子期咽下了那块桃花糕,忙不迭地追问着。

  裴子期低声“唔”了一下,似是在思考,又似是在回味。

  “味道很好。”裴子期道,“殿下手艺高超,实在……令人佩服。”

  –语气似乎还着重地落在了“令人佩服”四字上。

  “还算你有些品味!”悦宁心花怒放,高兴得不得了。虽然这并非是她的厨艺第一次得到旁人的认可,但不知为何,称赞之语自素来刻板认真的裴子期口中说出来,总令人觉得要比寻常人来得有分量。

  如此一来,她连带着觉得裴子期此人也变得顺眼起来了。

  悦宁心情大好,一时就不再计较面前这个人非要强行塞几个她讨厌的驸马人选之事,更是十分大方地朝小宫女红豆挥了挥手:“红豆,装一些与裴大人回去吃。”

  当然,悦宁也很快想到了方才急着赶回去没来得及吃桃花糕的皇帝,又道:“再装一盒,本公主要亲自带去给父皇品尝。”

  品尝桃花糕之事就这样落下了序幕。

  临走之前,悦宁公主还一直对裴子期笑眯眯的,十分客气。裴子期觉得,那桃花糕的味道虽然……那个了一点,但能拉近他与公主的距离,这倒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于是,裴子期瞅准时机便又问了一句:“微臣愚钝,对殿下之事了解不多,择选的三个驸马人选都不合殿下的意思,不知殿下可否明示……”

  裴子期留意到,听到“驸马”二字时,悦宁的眉头不自觉地就蹙成了一团。

  裴子期暗想,照这个刁蛮公主的脾性,会不会将那一碟子桃花糕直接扣在他的头上?这样也好,免得自己将这糕点带回去,还要再品一次那诡异的味道。

  然而,正直的裴大人显然还不够了解悦宁的秉性。

  悦宁只稍稍蹙了一会儿眉头,便想出了一个好主意。

  “既然裴大人对本公主了解不多,那本公主就大发慈悲,让裴大人多多了解一下。”悦宁笑起来眉眼弯弯,少了些许盛气凌人的味道,多了点令人可亲可爱的俏皮之感,“日后裴大人多来宫中走动,本公主也会多做些好吃的用心招待裴大人。”

  用心招待……裴子期听了这么四个字,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竟然是十碟子方才吃过的桃花糕。

  “……”

  “裴大人?”

  “微臣……先告退了。”

  裴子期拎着一只承载着悦宁公主心意的食盒,诚惶诚恐地出了宫,回了府。

  当天夜里,皇帝却将悦宁喊了过去。

  悦宁一看,皇帝的案头正摆着她送来的桃花糕,但看那形状样式似乎还未动过,当下便撒娇着凑了上去:“父皇,儿臣亲自下厨做的桃花糕,你怎么一口也不吃?这次的桃花糕绝对没问题!连裴大人吃了都说好吃!”

  “什……什么?”皇帝的神色似乎有些微妙,“裴子期吃了?”

  “吃了!还带走了一盒!”

  “……”

  皇帝沉默不语,一旁的小太监看出了皇帝的为难,只好硬着头皮上来解释了。

  素来皇帝的饮食都是要经过试毒这一关的,这倒也不是针对什么人,一切都是为了稳妥小心,因而所有要进入皇帝御口的食物和茶水都有专门的小太监检验。谁想这一回,却在悦宁公主亲自制作的桃花糕里验出了毒。其中那毒倒是并不厉害,可既然在皇帝的食物中查出来了,那便立即成了大事。

  一大帮子的太医和监管膳食的内侍都跑来看了一遍,最终得出的结论是其中所用的桃花花瓣并非是普通桃花,而是源自于有毒的夹竹桃。

  闻言,皇帝立即明白了。

  自己的宝贝女儿还是自己最明白了解。悦宁从来都是糖盐不分,酱醋不清,就是将那夹竹桃看成桃花实在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可偏偏如悦宁这般的一个人,还特别喜欢下厨,从前总是做一些可怕的东西出来就算了,毕竟那些黑漆漆的不明物体一看就不能吃,这一回送来的桃花糕卖相倒是可以,谁知竟然要搞出人命来。

  皇帝沉吟片刻,转头问太医:“这糕点吃了可会……有性命之忧?”

  一把年纪胡子花白的老太医仔细想了一想,又十分谨慎地回道:“若吃得不多,应当不会伤及性命,大概只有一些呕吐或是泻肚子的症状……”

  “那若是吃得多呢?”悦宁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这……倒也难说。”老太医摸着胡子,来了这么一句。

  糟了!

  闻言,皇帝与悦宁心里都闪过这么两个字。

  悦宁走上前去,低头又重新看了看自己花费了一上午的时间制作的桃花糕。因为素来都奉行下厨的所有步骤必须亲力亲为,所以当时去采摘桃花的时候,悦宁也没让小宫女红豆和松籽插手,只让她们在一旁等着,自己拎着个篮子就去了桃花开得最繁盛的春合苑。

  满园桃粉菲菲,看着很是漂亮,悦宁特意逛完了整个园子,才挑选了几株长得最特别的花树,亲手采了花瓣。哪知道连桃花也有这么多不同的种类?

  回去之后,悦宁根据小厨房里专擅糕点的李姑姑写给她的单子,一步一步认真地做出了一笼桃花糕。

  做好之后,悦宁很是满意。因为这一回竟然从未有过地成功,外形漂亮,内在嘛……肯定也很不错!

  悦宁自己没舍得吃,也没舍得给宫女们品尝,就乐颠颠地收了起来,打算献给她最敬爱的父皇。哪知后来阴差阳错,她的父皇没入口,反倒是被那个莫名其妙乱入的裴子期吃了,吃了一块还不算,还带走了一碟子。

  万一……万一那个裴子期有个好歹……

  “味道很好。殿下手艺高超,实在……令人佩服。”

  悦宁回想起当时的情景,特别特别地内疚和惭愧。人家裴子期可是真心实意地夸奖她,佩服她,而她回报给这么个难得的“知音”的却是……

  上吐下泻,可能还性命攸关?!

  –不成。

  宝贝女儿闯出来的祸,当然皇帝也不是第一回收拾烂摊子了。见到悦宁的脸色不好,皇帝倒也就没怎么责怪,只叫太医赶紧去一趟礼部尚书府,好好地替裴子期诊治诊治。

  他再一看,原本埋头作苦思冥想状的悦宁却已经又将头抬起来了,双眸发亮,脸色微红,但面上的神色却是极为坚定的。

  “父皇!”

  “嗯?”

  “我想出宫去看看裴子期!”

  掷地有声。

  5.翻墙记

  素来认真勤劳的实干型人才礼部尚书裴子期大人,已经接连缺席早朝两日了,据知情人士所说,裴大人病了,而且还病得不轻。更有一条小道消息火速在朝内传开:裴大人那日见过悦宁公主之后,就病了。确切地说,是自从裴大人接手为悦宁公主择选驸马之事后,就一直不太好。

  一时之间沸沸扬扬,人言可畏。

  皇帝听说了此事,却并未因此而生气,反倒是笑眯眯地与常伴在他身侧的内侍总管玩笑了两句,似乎完全没将其放在心上。

  当然,这些事,远在尚书府养病的裴子期大人都不得而知。

  静卧在床榻之上的裴子期唯一得知的只有–害得他上吐下泻闹出这么一场病来的罪魁祸首,正是悦……啊不,那碟桃花糕。

  裴子期此时再回想起来,那桃花糕的味道的确不同寻常。

  尽管裴子期对饮食从不挑剔,但他也并非丧失了味觉,那日他自那甜腻得过分的桃花糕里,吃出了一点点苦涩麻口的感觉。只是他从小便知那悦宁公主除了是个嚣张跋扈的刁蛮公主之外,还是个糊涂心性,便也猜想到了,她大概又是认错了调料或是加多了什么诡异的食材,谁知,竟闹出一场“中毒”的闹剧来。

  但无论如何,那位公主殿下……

  着实可怕!

  只怕他们二人之间属性相克,应当远离,应当远离。

  裴子期暗自发誓,等他为这位公主殿下择好了驸马,他是死也不要再靠近她一步了。

  为表慰问,皇帝还特地派了御医来替他问诊看病,甚至嘱咐他不必多虑,更不需担心礼部的工作,十分大方地准了他十日假期,让他安心养病。

  裴子期也难得真正如此悠闲地享受一次假期。

  以前的假日里,工作认真的裴子期大人就算难得清闲在家,也是要带些公文回来看的,或者拉上许初言一同去京市里逛逛,考察一番民情,与朝内的各位大人们来往来往。然而这一次,有圣旨下来,许初言又听说了他的“惨事”,深表同情之下一力承担起了礼部的运作,坚决让他好好休养,裴子期竟真的就闲下来了。

  老躺着也不是那么回事,裴子期自架上翻了一卷书,打算去园子里坐坐。

  突闻院内扑通一声巨响,惊得裴子期半晌没回过神来。

  不多时,贴身小厮长青跑了进来,结结巴巴地朝裴子期回禀:“大大大大……大人,园子里……”

  “园子里怎么了?”

  总不会有什么精怪吧?

  “有个人……从墙外翻了进来,跌得不轻……”长青似乎稍稍冷静了一点,说话也变得有些逻辑了,“唔,看起来好像是个年轻姑娘。”

  这一回却换裴子期不冷静了。

  年轻姑娘?!!不知为何,裴子期的脑海之中出现了一个最不可能却又最可怕的念头。

  裴子期连忙扔下手中的书,火急火燎毫无风度地出了卧房,直奔园子。

  园内的情况与他所猜想的差不多,那一堵他格外钟爱并精心布置过的矮墙被毁坏得一塌糊涂,原本郁郁葱葱绿意喜人的爬山虎被扯得七零八落,下方摆放的几盆珍有的茶花被踩得乱七八糟,红粉混着泥土并破碎的瓷盆碴令人心生绝望。

  而造成面前这场“惨剧”的始作俑者……

  –正顶着一团乱糟糟的头发,穿着一身破烂脏污得看不出本色的衣裙,朝他咧嘴笑。

  “裴子期!”

  如果不是这句中气十足盛气凌人的叫喊,裴子期想,他大概还会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礼部尚书裴子期大人便将头一俯,双手一抱:“微臣参见二公主殿下。”

  这就很尴尬了。

  悦宁有些忿忿地盯着那礼数周全又标准的裴子期,一时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她甚至感觉到周围站着的那些尚书府的侍卫和奴仆都以一种诡异的眼神盯着自己,紧接着,几乎是同时,所有人都跪了下来朝她行礼。

  ……哼。悦宁公主心里有点急,还有点生气。

  “都起来!”尽管此时“形象不佳”,但悦宁可不是一般人,她还是特别特别有气势地将手一挥,尽显皇家公主的风范。

  “……是。”

  “本公主来找裴大人有重要的公事相商,你们都下去!”

  “……是。”

  无关人员退下了,悦宁才正眼看留下来的这个裴子期。这还是她初次在宫闱之外的地方见到他,当然不会是什么宫装对官服。

  悦宁也知道自己翻墙技术不佳,折腾了大半天才翻过那堵尚书府后园的矮墙,谁知那墙上竟还种了一大片乱七八糟的草藤,她原本想借力扯一下,可那细细的藤被她一扯就断了一大片,紧接着,她就一屁股栽了下来,又撞倒了好几盆花花草草。

  此时可真是狼狈至极。

  头发乱作一团,还参杂了一些杂草叶子,身上这套好不容易弄来的民间女子的装束也被弄得乌七八糟,不忍直视,裙子上一块黑渍不知是在哪里蹭上的,袖口也不知为何被扯烂了一块,垂下三五条丝线,尤为尴尬。

  然而面前的裴子期,却是一袭半旧的长袍,清清爽爽,干干净净。

  “殿下,请。”

  裴子期似乎对她的这番模样并不介怀,反倒是客客气气,看他的意思,似乎是要将这位乱糟糟的公主殿下迎入他的府邸。

  悦宁公主毕竟还是未嫁之身,即便是私底下,裴子期也不太敢就这般大咧咧地与她孤男寡女相处于一室。思来想去,他最终还是将她带入内堂,再叫来两个丫鬟,给那位一塌糊涂的公主殿下收拾一番,自己则赶紧退了出去。

  不过,私自出宫外加乱翻围墙的悦宁公主本人,却一点也没有“闯祸”了的自觉。

  被两个丫鬟摆弄了半天,总算清爽干净了,悦宁将那两个丫鬟一推,就兴冲冲地跑出了屋子,要再仔细去园子里逛一逛。刚才她慌慌张张的,光顾着与那一堵矮墙斗争了,还没来得及好好看一看这座尚书大人的府邸呢。

  裴子期那人……自己总是一副正正经经死死板板的样子,他的府邸也随他的性子,风格差不多。

  园子里的一花一草,一石一桥,都刻板得不行。说不上哪里不好,但总觉得所有的摆设和风景都太过规整了,反而失了意趣。因而,只逛了一小会儿,悦宁就觉得没意思了。

  正好一抬头,她便看见裴子期正走了过来,看样子,是来找她的。

  “微臣抱恙在身,对殿下招呼不周,还请殿下海涵。”

  “……”

  对对对!

  悦宁这才想起,她把最重要的一茬给忘了!

  她这番偷偷溜出宫来,又是翻墙又是乱跑的,是为了来看望裴子期!裴子期可是因为她的桃花糕才出事的!

  悦宁这般一想,便忍不住要仔细再将裴子期打量一番。

  嗯,似乎瘦了那么一点点,但看来精神似乎还不错。至少,他站在那儿的样子,与往常所见那般一样,端端正正的。即便身上穿着的是半旧的常服,但竟然也如同穿着那一套墨绿的官服,不卑不亢,颇具君子风度。

  悦宁的心稍稍放下了一点。

  “裴大人……的病,可好些了?”

  其实,裴子期在见到悦宁之后,早就在心中猜测起来,这么个“麻烦公主”到底是为何要来翻他家后院的墙?看样子还是一个人偷溜出宫的。裴子期越想越觉得头疼,甚至想到,该不会是上回提交的驸马人选让她不满意了,所以她打算……来找他算账?

  然而,此时此刻,素来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的悦宁二公主竟然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来。

  也不知是否是因为褪去了那一身高贵华丽的装扮,此刻站在裴子期面前的,似乎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公主,而是一个穿着鹅黄色薄衫,梳着小辫的普通小姑娘。

  这个姑娘洗净了脸,又换了衣裳,看起来十分秀美。

  这个姑娘问他问题的模样,也真就似邻家的小妹妹一般,带了一点儿羞赧和不自在,但语气之中的关切却是实实在在的。

  裴子期差点儿就要信了。

  只是可惜,裴子期一张嘴,就觉得脸有点儿疼。

  幼时的伤自然早就好了,但遇见这个“公主大魔王”就会有一种自然而然的压迫感,几乎已成为了裴子期的本能。

  哪怕她看来是个善良天真的小姑娘,裴子期却也还牢牢地记着,自己面前的这一位,可不是真正纯良无害的。

  “承蒙殿下挂念,本就不是什么大病,将养了两日,已好得差不多了。”

  这一句,却是将两人的身份地位,划得清晰明了,泾渭分明。

  谁知那悦宁却是个粗性子,压根没听出弦外之音来,只将重点放在了她关切之处,恬不知耻地又朝裴子期凑近了一些,郑重地又问了一次:“真好了?”

  “……真……好了。”说着,裴子期状似不经意地,退了一步。

  “太好了!”悦宁真正松了一口气,却又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再开口略微有些不自然,“那个……我……你的病,都是我害的。我听说探病应当带些礼物,可我出来得匆忙,什么也没来得及带。”

  “多谢殿下,有殿下这一片心意足矣。”

  裴子期却想,幸亏悦宁没带什么“礼物”来,万一又是她亲手做的什么糕饼,那他这一场“病”要想痊愈只怕遥遥无期了。

  “不如这样吧。”悦宁忽而朝他粲然一笑,“我虽没带礼物,却带了不少银票。不如你带我去外头逛逛,你喜欢什么我买给你,作探病之礼,如何?”

  “……”

  裴子期倒宁愿再多吃一碟桃花糕。

  6.良辰美景

  裴子期纵然知道有万种不妥,但也不敢违抗悦宁公主的命令。

  更重要的是,裴子期实在了解这个悦宁公主,即便他拒绝,她也会自己想办法偷溜出去。她既然都敢一个人从宫里跑出来,还有什么不敢的?看来所谓的“探病”也只是个幌子,悦宁公主根本就是想出宫玩的。

  看来明日一早他就要去大殿门口跪着请罪了。

  只望皇帝看在他“抱恙在身”的分上,责罚下得稍稍轻一些。

  裴子期带了小厮长青,又叫了个丫鬟替悦宁准备了一番,再叫了个马车,收拾收拾便出门了。

  悦宁叽叽喳喳,一路都缠着裴子期要他说说京城里什么地方好玩,又有什么地方有趣,还有什么好吃的,而他们这又是要去哪里。

  这可还真是难倒裴子期了。

  论来裴子期此人,还真真是个无趣之人。

  裴子期日日如一日,月月如一月,年年如一年,每日寅时起,戌时眠,兢兢业业谋着礼部尚书这一职位。即便是轮休日,裴子期也没什么好去处,多半是在家中看书。自小一同长大的许初言却是个闹性子,约了他好几回,结果只约到一同去书局逛了几次。

  因而,好玩有趣之处,他不知道。

  至于好吃的,裴子期就更不得知了。他素来对饮食之事看得极淡,即便是再难吃的东西,只要能吃下去,他也没什么太多感觉。至于什么酒楼会宴,如非必要,他也是极少去的。

  可这位悦宁公主既然是被他带出来的,他自然得费脑筋好好想一想。

  “不如……”礼部尚书裴子期大人思忖半日,总算想到了个去处,“我们去京郊白马寺看桃花吧。”

  他能想出这个来,还是因为前几日听得许初言说起白马寺的桃花开了,游人如织,十分热闹,待得轮休必定要去看上一看。

  三月天,桃粉菲菲,正是开得正绚烂迷人的时候。

  循着山路往上,马车已不能行,四人只得下车步行。

  尚书府的丫鬟正如主人那般严谨,除了小心翼翼扶着这位悦宁公主,还定要让她好好戴着一顶帷帽,将其整个脑袋都笼在纱帷之内。

  悦宁这可就有些不乐意了。

  原本可见漂亮的桃花,却要被这闷死人的帷帽挡着,只能看到一重重的粉,却根本看不清它们究竟美在何处。

  “裴大人。”

  “……微臣在。”

  悦宁指了指自己脑袋上那一顶帷帽。

  “殿下私自出宫已属不妥,若还抛头露面在外,微臣死罪更不可恕。”

  那一杆翠竹姿态谦恭有礼,然其内却自有一股宁折不弯的气势,十分迫人。

  可悦宁才不吃这一套,她从来都是横行六宫,一点道理也不讲的。听得这句,不过是从左耳进,就从右耳出了。悦宁将脑袋上的帷帽一扯,露出她那张看似“清秀佳人”,实则“刁蛮公主”的面庞来。

  “我便就是不戴这帷帽又如何?裴大人若怕什么‘抛头露面’,不如将这山道上、白马寺里头的游人全都赶个干干净净,那不就得了?”

  “殿下……”

  “如何?”

  哼,她料裴子期也做不出那等恶事来。

  两人正对峙着,却不料突然有人自一树桃粉之后“哟”了一声,快步朝他们走了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悦宁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裴子期忽而冲至她面前,将她手中的帷帽夺了过去,一下便扣在了她的脑袋上。

  纱帷之后,悦宁瞪着眼睛,也只看得清楚似乎来人也是个年轻男子。那人面目生得似乎也还不错,但却不似裴子期那般穿得简略,锦袍玉带,颇有些翩翩公子的味道。

  “裴兄这可就不够意思了,小弟我日日约你出门,你都将我拒之门外,今日却偷偷摸摸自己带了……”那男子看了一眼悦宁,嬉皮笑脸道,“这位莫非是我未来的嫂夫人?”

  这话可就不对了。

  不过悦宁当然不打算开口,她倒想看看那个严肃刻板的裴子期要如何应答。

  只见裴子期眉头一皱,朝那男子斥道:“初言,休得胡说!”

  在此时此地,敢于与正经的礼部尚书裴子期大人开玩笑的,自然是那个与他一同长大,性格脾性完全相反,但偏偏却十分投缘的礼部侍郎许初言。

  许初言见裴子期神色严肃,倒更觉得奇了,便问:“那这位是–”

  “……”裴子期一时之间还真有些难以解释。

  许初言不知怎的,自己却悟出了另一番意思来:“哦……我懂了!”

  懂什么?这边的公主与尚书,都是一脑门的疑问。

  “难兄难弟!同病相怜!”许初言感叹两句,又忽而道,“裴兄,这般经验,你便不如我了。如此想来就来,你当在这白马寺看桃花是件容易事吗?还好我之前多订了房间,就算作小弟的一点心意了。”

  无论如何,托许初言的福,裴子期不用小心翼翼,一路看顾,悦宁也不必顶着那顶闷气的帷帽了。他们跟着许初言进了白马寺,上了早被京中高官富贾们订得满满当当的观景楼,入了包间,在景致最好的窗边落座。

  悦宁趴在窗户上再朝外看,又与方才在桃林中漫步时所感不同。

  包间里备了精致的素点香茶,那良辰美景又被一窗所框,竟犹如在观赏一幅春桃之画。只是这一幅画要比寻常挂在墙上的画还要生动许多,毕竟这“画中”的桃粉是会迎风而簌簌坠落的,路上游人也是会不断行走变换的。

  宫中当然也有桃林,春合苑那一片桃花据说还是极为上品的,由宫中花匠日日夜夜精心打理过的。但悦宁去逛过那一次,景致没怎么看,花儿却掐了一些,结果倒弄出一道有毒的桃花糕来,实在败兴,也不想提了!

  而此时眼前的这一片桃花却是极其鲜活的,生机勃勃,美得乱人眼。

  桃花嘛,其实,大概哪里的桃花都差不了太多,而宫里头却绝对没有这宫外才有的人和氛围。

  悦宁心情不错,连带着看坐在她对面那个一脸严肃正经的裴子期也觉得有些顺眼了。而裴子期却并未留意这些,也没怎么欣赏美景,他心中还思索着许初言那一番“难兄难弟”与“同病相怜”究竟所言何事。

  很快,裴子期便有了答案。

  他一转头,便看见许初言正在观景楼下引着一个带着帷帽,由丫鬟搀扶着的小姐,缓步朝这边走来。

  裴子期恍然大悟。

  前几日许初言来探病时抱怨过一阵,道自己逐渐年长,家中父母催促他早日成亲。许初言素来是个浪荡性子,自然左推右阻。不过这一回,许家奶奶却不知从哪儿接了一个远房亲戚家的大家闺秀来,非要许初言陪着,看来是有撮合的意思。

  当时,许初言对裴子期自然是倒了好大一通苦水。

  可如今看来,他引着那一位小姐在桃林之中走着,也不似真如他所说的那般痛苦无奈。两人守着礼,一前一后隔了些许距离。那位小姐的面色被帷帽遮了,可许初言的面上却还是带着微笑,时不时要说上几句的。

  一副相处甚欢的样子。

  所以,许初言所说的“同病相怜”,大概是误会了自己与悦宁也如同他一样,是被家中强行凑在一起的。

  这样想着,裴子期转过头来看了看坐在他对面的悦宁。

  也许真是这良辰美景的缘故,悦宁看来并无往日那般张牙舞爪的蛮横模样。若是无人说破,大概谁也想不到她便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刁蛮公主,只会以为是哪家温柔美丽的闺秀。

  “殿下。”裴子期忽而开口,“微臣有一事要请教。”

  悦宁虽有些意外,但也只问道:“什么事?”

  “前几日微臣向皇上递了几个驸马人选,可殿下却都否决了。”裴子期道,“请恕微臣愚钝无知,不知殿下可否提点一二?”

  听到“驸马”二字,悦宁原本的好心情便立刻一扫而空。好端端的提什么驸马!

  这一回,悦宁可一点都不再觉得裴子期顺眼了。果真是个刻板无趣、讨厌又烦人的裴大人!

  “裴、大、人。”悦宁咬牙切齿,没什么好脸色,“此事我还真没什么好提点裴大人的,因为,我压根就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驸马……我根本就–不想找什么驸马!”

  这话说得不但直白,还一下就将裴子期的希望全都打破了。

  但怪的是,裴子期却面色坦然,并无一点意外或惊恐的模样。他端了桌上的香茶,慢吞吞地饮了一口,却转了个话头,问了另一个问题:“下月春猎,殿下可想去?”

  春猎?她当然想去!

  原本皇帝是答应了带她去玩的,可后来因为闹出了松鹤楼的事来,皇帝“小惩大诫”,便说不许她去春猎,要关她在宫中“静心”。

  裴子期突然提到此事,绝对……有阴谋!

  “裴大人什么意思?”

  “殿下可愿听微臣一言?”裴子期淡淡一笑,“殿下若想去春猎,便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自然是……”

  “嗯?”

  “……相看驸马。”

  春日风光无限好,兴许这悦宁公主也会与许初言一样,虽一开始百般不愿,但真正要被这春光迷醉之时,也会忽然发觉,身边总有一些还算顺眼之人,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裴子期觉得,这法子或许可行。

  下期精彩:

  裴子期为悦宁公主安排了一场春猎选驸马,驸马人选都是精心挑选的。只是,他们吃了悦宁公主做的杏仁奶酥饼后,全都变了样。人前说:糕点好吃,人后吐槽:难吃死了。恼羞成怒的公主听到后骑了快马疾驰而去,裴子期不善马术,跟在后边摔了个四脚朝天……公主反而被逗笑了,眼前的人真是越看越顺眼。

  文/丫梨

赞 (7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