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成敌国女皇

  作者有话说:我又回来啦!八个月里铜钱并没有偷懒哦,因为完成了一篇长文《我的熊猫城主》,也正因为新书即将要上市,所以偷空来写短篇。这次带来一篇重生文——本以为重生是老天给她覆灭敌国的机会,但没想到,并没有那么简单,在找寻真相的途中,她遇见了真命天子。

  【一】

  “陛下,大央骚扰我大佑边境三十年,狼子野心,素来是敌国之首。可这大央五公主去世,为何要送这么多奠仪?还要亲自去吊唁?”

  御书房里,墙壁三面的书架都堆满了书,屋里有熏香,混着书香隐隐入鼻,实在是催人入睡。青青几乎要睡着了,这会听着卓辰在耳边叽叽喳喳,更想睡了。

  卓辰是哪位?大佑丞相,不但年轻有为,还容貌胜仙,又文武双全,脾气也好,全身上下由里到外皆是完美,朝廷民间无一不称颂。但–青青就是讨厌他。

  一切成为她弄垮大佑阻力的人她都讨厌–对,弄垮大佑是她的终极目标。因为她就是卓辰口中的大央五公主。

  大央皇帝登基后身为胞妹的她也尽力分忧,谁想上月皇兄意外过世,因无子嗣,本该由青青继位,但青青自愧才浅,于是皇位便交给皇叔。她发誓要竭尽心力帮忙,可什么忙都没帮上,就失足跌进水里。本以为自己要淹死了,结果一睁眼就看见一堆老头拿着银针举着火罐往她脸上凑,她惊坐而起,那堆老头顿时手舞足蹈高呼“陛下醒了,陛下醒了”,懵了半天她才反应过来,她竟然成了大佑女皇!

  大佑是大央的死敌,两国国力势均力敌,边境多年失合。双方三年打个小仗五年打个大仗,没事也要派个使臣互相硌硬硌硬。

  在她哥哥登基后,曾尝试要修复两国关系,大佑女皇也有此意,可不承想,竟成了兄长遗愿。

  开始她怎么也没办法接受自己竟然变成了敌国女皇,变着法子想了结“自己”。趁宫人不注意的时候纵身跳进池子,可衣服还没湿,一群侍卫就“扑通扑通”跳下来把她救了;她半夜在房梁上系个三尺白绫,刚踢翻凳子,宫女就破门而入“唰唰唰”甩来飞刀割断白绫,摔得她脚都崴了,现在也没恢复。

  她求死不成,想做其他事又都事与愿违。比如大佑河流发大水,她下令疏散百姓但不许修筑堤坝,大水一冲,千亩良田是没了,却冲出座可买万亩良田的金山;再比如吏部举荐一个绝世清官治国之才,她赶紧下令将他驱逐出境,结果没过多久,却探得那人竟然是别国派遣来的超级细作。

  有一次卓辰狐疑地问她–您是怎么看出端倪来的?苍天啊!大地啊!她根本没看出来,她真的是一心一意想弄垮大佑呀!青青心里苦,像盛满黄连苦死了。现在还要听卓辰“诵经”,困得都睁不开眼了。

  “陛下,陛下?”卓辰见拥着裘衣的她窝在小榻上紧闭双眼,根本就是睡着了,顿时抿高唇角。自从女皇大难不死之后,行为举止就一直很奇怪。

  没事撞个墙寻个死,毫无根据地下个旨意结果却十分利国利民,与昔日那雷厉风行又谨慎小心的模样完全不同。看起来像是失忆了,可更像是被人掉包了。但皇宫守备森严,怎么想都不可能。只是……实在是太蹊跷了。

  他皱眉往前探身,修长手指贴在她下巴上,两个指肚一捏,没捏出假面人皮。他又狐疑地捏了捏,依旧是没有。卓辰这才直起腰身,百思不得其解,人是真的,可总觉得不像。他摇摇头转身,却见屋内宫女通通睁大了眼瞧过来。

  卓辰肃色:“你们不会乱说的对不对?”

  众人神情严肃,齐齐点头。卓辰放心离去。

  青青小憩醒来后,宫人凑近,神秘兮兮地说道:“丞相大人刚才非礼您。”

  “……”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下午卓辰又进宫了,一见女皇就觉她的眼神不善,面前还堆了四条被子,趴在后面警惕地看他。他皱眉:“陛下不舒服?”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非礼我!”

  青青等着他忏悔求饶,然后她就能以非礼女皇的罪名把他给拉出去砍了,如此轻而易举地就可将大佑的一只臂膀给除掉了。

  “哦。”

  青青摸了摸耳朵,眨着眼问道:“你说什么?”

  卓辰淡定地道:“陛下是不是忘了一件事?你我从小就有婚约,按理说现在臣在这里留宿也是可以的。”

  “……”什么?竟然有这种事,她完全不知道。

  “可是为什么他们说你非礼我?”要是有婚约,怎么可能这么说?

  卓辰沉默了一会,挺拔的身姿显得孤傲,语气更淡:“大概是因为他们也忘了这一回事。”

  青青这才明白过来,敢情卓辰和女皇之间并没有男女感情,唯有君臣之礼,所以连宫人都忘记他们是一对了。除掉大佑臂膀的计划失败,青青心气不顺:“出去,我要睡觉。”

  “那大央五公主出殡的事,陛下真的要亲自去?”

  “当然。”这可是自己的葬礼,无论如何她都要去。而且她还要带上很多大臣去,再给皇叔示意示意,让他把他们都拘禁起来,使得大佑群龙无首朝野大乱,趁机吞并它。哦耶!

  【二】

  大佑女皇要亲自去大央吊唁的事传遍满朝,大臣哭着喊着来阻拦。开始还说路途漫漫恐她劳累去不得,见她不听,最后干脆直接说去了就要被人剁成肉酱了呀您到底懂不懂!

  青青懂,她当然懂!她要的可不就是这个效果么?所以无论他们怎样阻拦,甚至把太祖牌位都搬出来了,青青也没理会,任性地让卓辰去将东西准备好,赶赴大央。

  满朝文武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目送女皇上车,只觉她此去凶多吉少。唯有卓辰淡定如常,说道:“我会护陛下安全归来。”

  有他这一句话,众人这才安下心来。卓辰交代了一些朝廷日常事宜,还没完全说完,后头就有太监跑过来,战战兢兢地道:“大人……陛下让奴才来传口谕,还说必须得用原话。”

  “你说。”

  太监一脸视死如归,随即气吞山河地道:“让那个话痨快点滚过来,出发了!”

  卓辰的嘴角用力一扯,她肯定是被掉包了吧!

  青青坐在宽敞的马车里,掐着手指头算时辰,真磨叽。她撩开帘子往外瞧,刚掀开就觉有人挡住了光照,背光弯身要进来,急撩的手掌几乎拍在对方脸上。要不是卓辰反应快,几乎下意识就要捉住那手来个过肩摔!

  卓辰张俊朗无双的脸几乎要黑成锅底,青青讪笑一声往后挪:“你坐。”

  卓辰满脸不悦地坐下,摸了摸脸,才觉她再怎么是冷傲不可亲近的女皇,都有着姑娘家纤细温软的手,拂在面上的感觉跟自己的摸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青青以为他还在意方才的事,忙伸手给他揉脸,免得他气得不去了,那她还怎么能顺利除掉他?可这一揉,却揉得卓辰愣神瞧她。灼灼视线相对,青青也发现好像情况不对,急忙收手,见他还瞧,干脆拍拍两掌,似掸去手上的尘。她抬眼一瞧,他的脸果然更黑了。青青抿唇一笑,原来堂堂的大佑第一臣这么好逗弄。

  卓辰见她笑得嫣然,哪里还有什么女皇的模样,分明就是个邻家俊俏开朗的姑娘。以前两人也同乘过一辆车,同在过一间房,但说的话全都是国事,做的事也只是批朱红。他甚至想过两人倒不如解除婚约,反正不过是君臣关系。如今看来,好像可以暂时收一下这个念头了。

  从大佑去大央,白日赶路夜里休息也需要三天时间。青青算好了,得再快一点才能赶上“自己”出殡的日子。她一直困惑一件事,既然她成了大佑女皇,那女皇去了哪里?御医曾说“她”断绝气息半个时辰,那大佑女皇是死了吧,但也有可能重生到了“青青”的身体里,所以她执意回大央,一来是想联合皇叔动手,二来也是想看看“青青”是不是假死,不是的话,那大佑女皇就真的是不在人世了。

  她一心急着赶路,马车行至黄昏,从州县路过,卓辰请示休息,她也不让。

  “再往前就没驿站,也没小镇客栈了。”

  “不是带了帐篷么?”

  卓辰无法,只好由着她任性。浩浩荡荡三百余人的队伍继续赶路,如卓辰所说,前路没有可住的地方了,入了夜,一行人就寻了块比较平坦的地方安营扎寨。

  青青的帐篷置于百余个帐篷之中,里头刚铺上宽大软榻,她就抱着被子就地滚圈。和卓辰同乘一车,端坐了一天,腰都疼了。现在一滚,她只觉腰骨完全伸展开,舒服极了。

  卓辰撩了帐篷进来就看见个白色团子抱着被子滚来滚去滚来滚去,他饶有兴趣地走上前去,站在软榻旁边。那滚得正舒服的白色团子见了他,立刻僵住,坐起身来,直勾勾地瞧他:“你进来做什么!”

  她是没发现被子有两条么?他既是她的未婚夫也是她的近卫,在外面睡一块不是很正常么?卓辰偏偏想戏弄她,认真地道:“看你滚被窝。”

  “……”

  卓辰站得高,低头看她,视线恰好从那单薄里衣瞧见那半边起伏,白如雪,嫩如藕,一时没将视线挪开。青青也顺势低头一瞧,脸顿时通红,抓了枕头就朝他砸去:“下流坯子!”

  “哎呀。”卓辰被那填满决明子的枕头砸了个满脸,痛得捂脸蹲身,肩头耸动。

  青青皱眉,戳了戳他:“别装啊,我砸的力气不大。”

  “哎呀。”

  他再哎呀下去估计等会宫人就要从外面进来了,她摸摸他捂脸的手背:“不疼了不疼了。”

  卓辰就是不放手,命令似的道:“吹吹。”

  青青直起腰往他身边靠,张嘴吹了吹。正鼓腮要吹第二口,就见他松开了手,近得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卓辰笑盈盈地戳了戳她的腮帮子:“这是藏了多少东西。”

  青青大怒,再次拿起枕头要跟他决一死战。卓辰哪里会让她得手,一手捉住她,两人立刻缠在一块,一起滚来滚去。帐外,宫人驻足,看着帐内那交缠住久久都没分开的两条人影,欣慰地道:“陛下和大人终于要修成正果了呀。”

  正是初春,晚上寒凉,山野更冷。帐篷外晚风呼啸,青青躲在被窝里痛苦极了–这个时候内急什么呀!她慢慢坐起身,从自己的被窝里出来,走了几步从卓辰身上跨了过去。

  帐外的侍卫见她出来,要跟着保护她,被她制止了,低叱:“不许跟来。”

  女皇自从落水起死回生后脾气一直很怪,侍卫不敢跟,但又不敢放任她在半夜里到处走,想了想就进去禀报卓辰。等卓辰惊醒起来,黑夜中已经不见青青的踪影。

  【三】

  春风料峭,冷意直往她骨子里钻。青青解决完内急问题之后,一身轻松地踩着陡坡往下面走,走了几步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自己。她左右转头,什么也没看见,可心里还是有些发毛。她急忙往前跑,心想可别等她大仇未报,就命丧野外了呀。

  她跑得太急,山林又黑,脚下不知绊了什么东西,就地摔了个大跟头。她痛叫一声,双手撑地想站起来,谁想手上触到了软绵东西,随即听见惊叫声,像压着了什么兽类。她急忙缩手,可已经来不及,手背被它用力咬了一口。

  “啊–”

  几乎是在她惊叫的瞬间,就有个人冲了过来,凭借着光火微弱的灯笼可以看见那高大身影俯身抱住她,一掌打开那好似鼠类的东西,将她紧紧护住,腔调急切:“伤了哪里没?”

  “有东西咬了我的手。”

  卓辰一听,立刻捉了她的手来看,隐约瞧见手背上那两排齿印和冒血的血洞,张嘴就为她吮血。青青愣了愣,他疯了不成,他不怕有毒吗?

  此时侍卫宫人已经闻声而来,却见丞相抱起女皇,面上紧绷,低喝道:“回去,叫御医来。”

  众人急忙开路照明,卓辰抱着青青入了帐内,先查看她的伤势。一会御医来了,细瞧片刻,说道:“看不出是什么咬的,但从流出的血来看,并没有毒,陛下可以放心。”

  青青青丝凌乱,脸色惨白地看着卓辰,这才发现他连鞋都没有穿。山林里枯枝那么多,他就赤着脚来找自己了?要知道她可是准备要他命的人呀!

  卓辰见她怔怔地看着自己不说话,可怜又悲壮,笑着摸摸她的头:“吓傻了么?别怕,有我在。”

  青青鼻子一酸,哇地哭出声来。帐内十余人顿时惊吓得跪倒一片,唯有卓辰愣神,看来真是吓坏了。他探身向前,也不顾她浑身脏乱,揽入怀中,温声道:“别怕,下次别再乱跑,乖。”

  青青心里更加愧疚、鼻子更酸了,于是哭得更大声……卓辰无奈地抱着她,只能一直柔声安慰。

  青青埋头在他怀中,抽抽噎噎,其实说起来,兄长不愿打仗,不顾那些迂腐皇亲大臣的阻止,准备和大佑交好。他还曾问自己–青青,等大央、大佑修成盟国,我也不做皇帝了,去和心仪的人隐居山林,你能治理好大央么?那时她不懂,也不愿意。如今她明白了,那时候的兄长肯定是有心仪的人了吧。只可惜还没等兄长完成心愿,他就走了。

  寒夜漫长,青青更觉得孤苦。恍惚间有人探手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将她从沉沉思绪中拉了回来。眼前人笑得温和,没了初见的冷漠和狡黠:“陛下在想什么?”

  青青摇摇头,躺下要睡,视线一低,就瞧见了半丈之远的卓辰。穿着里衣的他可见腹无肚腩,十分健壮,想必平日里也有在练武强身吧。她打了个哈欠,抬眼突然看到一块白玉貔貅玉佩。她蓦地坐起身朝他扑去,将他腰间玉佩扯下。

  卓辰忙扶住她,不知她为何面露惊愕,低声问道:“怎么了?”

  青青抬头看他,掩饰不住面上的讶然:“这玉佩你是哪里得来的?”

  卓辰笑了笑:“你忘了?这本来就是你的。”

  青青更加诧异:“你说什么?”

  “那天你落水,我恰好进宫,将你救起。你昏迷的时候,宫人送来这块玉佩,说是在水里找到的。但那玉佩不是我的,那肯定是你的。我本来想等你醒了问你,可后来忘了。”

  青青愣神。这貔貅玉佩是她兄长的呀!

  【四】

  天下不是只有一块貔貅玉佩,但那玉佩上有一条微不可见的刮痕,是她小时候偷了哥哥的玉佩来玩不小心刮的。如今这一块也有,但为什么它会在大佑女皇的手上?她蜷身在被窝里,有些失神。

  “青青,大央与大佑百年前一直交好,不知为何突然交恶,其实两国共修大好,也不是不可以的,对吧?”

  “青青,要是哪天皇兄不想做这皇帝了,去和心仪的姑娘隐居山林,我将大央交给你,好不好?”

  青青紧捏着玉佩,眼睛酸涩,哥哥,难道你的意中人就是大佑女皇么?她收下了你的东西,还贴身带着,也就是说,她也喜欢你么?那她以这具身体醒来,是不是因为他们两人,有未了的心愿,要她完成?是要她修复两国关系么?青青不知道,只是越想越乱。

  兄长生前所想到底是什么?如果兄长真的和大佑女皇暗中达成共识,两国修好,那她将大佑重臣带进险境,她就愧对皇兄了。

  他们还未进入大央境内,突然收到消息,那五公主竟提早出殡了。

  收到消息的青青将之前的事联系起来细想,那团疑云更是挥之不去。同时她也确定女皇真的死了,没有和自己互换身体活过来。大央的皇宫,她非去一次不可。还在城外三里,青青喊停队伍,下了一道旨意,随同而来的众臣听后,只觉她胡闹。哪里有千里迢迢来了这里又要把他们留下,让她独自去的道理。

  “不行!如今大央可谓设下了鸿门宴,臣等拦不住您,可也不能让您只身一人前去闯龙潭虎穴。”

  青青也不肯,皇宫她是一定要去一次的,她如今对兄长的突然离世起了疑心,不趁现在去查清楚,以后也没机会了。在查清楚之前,大佑的人还不能死。

  群臣劝不动,青青不让步,一时僵持不下。最后卓辰说道:“我们留在这里,等陛下回来。”

  众人诧异,纷纷指责,唯有卓辰面如阎王,不肯改口。青青这才得以顺利离开,走的时候她又看了一眼卓辰。终究是没多看,决然离去。

  【五】

  大央皇宫共有二十六道门,正门高约三丈。远看朱红宫门高耸入天,威严不可侵犯。

  青青看见这扇门,感觉亲切,却又迷茫。大央皇帝慕正清早已设下宴席,领人来迎,见她唯有车夫一人,两名随从,心中疑惑。但想到她是来吊唁的,带人多了反而失礼数,便没有过多怀疑。更何况,她带的人少,不是正好么?于是便欣然迎她进入大殿。

  时隔一个月,青青又看见了皇叔。如今他高高在上,意气风发,脸上高兴的神情让她觉得那曾说最疼爱的就是她这个小侄女的人很虚伪。明明“她”才刚入土,可皇叔却没有一点哀伤的神色。再想想那时她皇兄入土,他分明在皇陵痛哭。莫非只是在做戏么?

  慕正清见她神色游离,说道:“三个月前,贵国曾修书一封有意与我们交好,没想到今日国君竟亲自前来,可见其中诚意。”

  青青微微回神,看着他问道:“听闻那刚入土的五公主,乃是国君最疼爱的小辈,如今看来,国君却好像并不怎么伤感。”

  慕正清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掩饰性一笑,露出哀伤:“青青侄女说过,她最不喜欢人哭,我自然不能让她在九泉之下还不安心。”

  青青心中冷笑,她才没说过这种话。接风洗尘后,他们又聊了两国边境国土,直到入夜,慕正清才安排了住所给她。进了那房间,青青还有些失魂落魄,她要怎么去调查这件事?从哪里下手?一时没有头绪,她拿了桌上水壶要倒茶喝,忽然听见有人低喝:“别喝。”

  卓辰的声音?她眨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可一转身,就见那一路跟随在旁的高大护卫快步过来,将她的手压下,她一愣神,这才看清那宽大帽檐下遮挡了大半的脸。

  卓辰已经在苦笑:“现在才认出来,臣真是难过呀。”

  青青一点也不顾他是不是在拐弯抹角说她没眼力,只觉寻到了依靠,扑到他怀中,埋头在他宽实的胸膛上,失落了一天的心才开始安定下来。

  他明明说不跟来的,可还是来了。青青心底有些酸,抬眼盯着他:“你是为了我来的,还是为了你的陛下来的?”卓辰本想说这没有区别,转念一想,其实是有的。他只是稍稍想了想,就想明白了,抱着她轻声道:“为了你。”

  青青的心这才不酸了。

  “这里已经被慕正清盯上了,你就是待宰的肥羊。”

  青青轻轻啐了他一口:“你才是肥羊。”卓辰蓦地笑了笑,青青见他笑得气定神闲,从容不惊,便问道:“你早就安排好了怎么出去的对不对?否则你不会让我来冒这个险的。”

  “嗯。我怎么会让你冒险,而且大佑丞相也不是白当的。”

  卓辰在她耳边低语几句,温热的语气扑在耳廓上,有些痒。

  听他说完,青青才恍然:“你竟然有细作在我们大……咳,在大央皇宫。”

  “大佑也必然有大央的细作,只是看侵入程度深浅而言。我安排的这些人,有近卫,有宫人,都是一等一的耳目。”

  青青轻眨双眼,问道:“那他们知不知道,大央的大行皇帝是怎么驾崩的?”

  卓辰顿觉奇怪:“我曾与你说过这件事的,而且当时你……很震惊,闭门三天,谁也不见。”

  青青心头咯噔一下,果然他们之间有着别人都不知道的秘密。

  卓辰又道:“还有,当时从细作口里得知,他的死,与当今大央皇帝脱不了关系。”

  青青身体微抖,咬了咬唇道:“证据。”

  “大行皇帝死得蹊跷,但无人看见他是怎么死的,只知道失足跌下高台。但不离身的护卫那时在哪里?直到后来五公主溺水而亡,我这才认真细查。原来皇宫侍卫统领是听命于慕正清的,大行皇帝出事那天,他们早被调离别处。而在大行皇帝死时穿的衣服上,明显有撕裂的痕迹,想必是跟人打斗过。可后来五公主闻讯赶来,大行皇帝的衣服却又换了一身完好无损的。若非心中有鬼,何必这样隐瞒?”

  他越说,青青身子抖得就越厉害。她还记得那天听闻皇兄猝死,她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抓了御医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御医说是因为对国事太过劳心费神。皇叔还搀扶着她不让她近身看,痛哭着说怕她太难过。如今一想,青青只觉心如刀割。

  皇叔……好狠心的皇叔。他这么做,是为了皇位么?卓辰见她浑身发抖,紧紧托住她,她才不至于倒下去。待她稍微恢复,他才道:“我们走,估计再过一会,他们就要动手了。”

  青青勉力打起精神,心中唯有一个念头,她得活下去,日后为兄长报仇!

  宫中有人接应,要想离开这间“囚笼”并不难。更何况再没有人比青青更熟悉这里,她带着卓辰往各种小径走,避开许多夜巡的侍卫,这让卓辰大感意外。他正要问她为何如此熟悉大央皇宫,前面突然出现了团团灯火,那并不是廊道悬挂的灯笼,而是有人提着灯笼出现在前面出口。两人猛地顿住了步子,前面数十人朝他们走来,为首的,正是慕正清。卓辰蓦地将青青护在身后,紧盯着眼前人。

  慕正清见他神色凛然,细看之下,顿时眼露惊喜:“没想到不但大佑的女帝来了,连大佑的丞相也来了,真是一箭双雕。”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如果不是女帝白天问的话太奇怪,我也不会这么早下手。谁想到了那儿,却发现扑了个空,所以赶紧追来了。”慕正清看不见站在卓辰后面那人的表情,但隐隐散发的煞气还是让他不敢轻易上前,“你只身前来着实让人觉得奇怪,可只要取下你的脑袋,这奇怪也不用多想了。”

  听了此话,她“嗤”地笑了一声,随后就从后面站了出来,一抬头,眉眼皆是威势,令人心生畏惧。青青冷冷道:“既然奇怪我为什么一人前来,那为什么不问个清楚?”

  慕正清不愿和她废话:“朕只知夜长梦多,你已是瓮中之鳖,不需要知道太多。”

  “你竟好意思称‘朕’?!”

  她一声怒喝,连慕正清都觉讶异。

  “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是要让大家一起听,还是就你一个?比如……因打斗而撕裂的龙袍……”

  慕正清脸顿时垮下,挥手留下几个亲信,其余的人都撤到十丈外,不可耳闻的距离。他冷声问道:“你要说什么?”

  青青负手而立,有卓辰在旁,更不觉惊怕,镇定地道:“大行皇帝失足跌下高台,青青公主去见他时,身上龙袍干净整洁又完好。但实际上,那衣服是被人换了。”

  慕正清微微屏气。

  “不多久,青青公主也不慎失足落水,可那天,她也不是不小心掉进水里的。她本可继位为皇,但考虑到自己能力不足,于是推举了她最敬重的皇叔。可是谁能想得到,她的皇叔早就对皇位虎视眈眈了。”

  慕正清脸色愈发铁青:“你有何证据!”

  青青笑了笑:“你当时到处毁灭证据,根本就留不了多少。但青青公主身边的一个宫女却侥幸逃了出来,逃到我大佑境内。我今日敢孤身前来,也是因为她手上有你杀害大行皇帝和青青公主的证据。若我没有活着回去,她就会将这件事捅出来。”

  慕正清怒不可遏:“你休要骗我!”

  “骗你?不然你以为为什么我敢这么来,明知道是敌国危机四伏,还敢来?你大可以试试,看看她的证据能不能毁了你弑君夺来的皇位。”

  青青字字铿锵,气势逼人,连卓辰都对她另眼相看。见慕正清迟疑,他这才缓声说道:“皇城外面,已经潜伏我大佑三万大军,护卫女帝回城。女帝凌晨不出现在城外,他们便会拼死攻城。”

  三万人?青青轻轻挑眉,明明是三百个叽叽喳喳动不动就哭着拦圣驾的大臣。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想,真是没见过如此狡猾的人。不过,她喜欢!

  慕正清迟疑不定,倒是旁人低声劝阻,语气焦急,听得慕正清动摇起来。他迟疑许久,再看对面二人神色,始终觉得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他们不会冒险进宫来,想必是来探大央机密的,否则怎么会一改警惕常态前来。那既然赶来,就真的有他的把柄,也真潜伏了三万人吧。

  他紧握拳头,思虑再三,终是忍痛放弃这大好机会,咬牙道:“你若敢泄露半点风声,休怪我举兵十万,与你大佑拼杀。”

  青青冷冷地看他一眼,没有作声,转身离开。直到握住卓辰的手,远离了那些禁卫军,一步一步从宫门中走出,她的心才怦怦地猛跳了起来,已然惊出一身的冷汗。卓辰牵着她的手,有些凉,不由紧握。

  坐上回大佑的马车,卓辰还觉得心有余悸,但幸好有惊无险。青青的手始终被他紧握在手中,宽大的手掌给予她的不仅是温暖,还有可以言说那天大秘密的信任。

  “卓辰。”

  卓辰闻声偏头,目光温柔:“陛下。”

  “不要喊我陛下。”青青低声道,“我不是大佑女皇,我是大央的五公主青青。”

  卓辰微愣,忽然笑道:“陛下在说什么,是不是吓坏了?”

  青青摇头:“不管你信不信,又或者你能不能接受,我都要告诉你。在大佑女皇落水‘死而复生’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死了。我是大央的公主,先皇是我哥哥,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女皇身上。”

  这个说法实在是太诡异奇怪,听得卓辰立刻伸手去摸她额头,却被青青反抓住了手。

  卓辰察觉到她在发抖,再开口,连声音都在颤抖。他突然意识到她或许不是在说糊涂话,可这世上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我哥和你们女皇……应该是互相爱慕的。”青青抬头看他,“那块貔貅玉佩,其实是我哥自小就随身所带的东西,还说日后要送给他心仪的姑娘。可它却出现在了你们女皇的贴身衣物中,再加上他们生前曾有意让两国和解,所以我想,他们定是恋人无疑……”

  卓辰愣了许久才回过神来,他想起她刚醒的时候的反应,对国事所做的决策,突然要去吊唁五公主的事,还有方才她喝退大央皇帝的那些话,甚至连大央皇宫的各种小径都了然于心的景象。一件一件事情从脑海里闪过,一次一次地证明她说的话,他最后竟相信她说的不是假话。

  “对不起……”青青哽咽,“我知道女皇是你的未婚妻……”

  “青青?”头一次听他叫自己的名字,青青有些怔怔的。不知何时他已经将她的手反握住,长眉不展,声音也低沉:“我和她之间只有君臣之礼,联姻也是长辈之意,她并不喜欢我,知道她碰见了自己喜欢的人,我在心底……是为她高兴的。”卓辰轻抚着心神不定的青青,心中百感交集,为大佑失去了一位女皇而难过,为她找到心仪的男子而开心,“你的兄长和女皇心意相通,却被奸人所害,或许正是因为这样,女皇才愿意借了躯壳给你,为他们报仇。”

  “报仇……”青青低声念着这两个字,心情异常沉重。

  “对,报仇。”这一路的互相依靠和经历,都是他绝不会离开的理由,他将青青抱入怀中,安慰道,“别怕,我会和你一起,为了大央,也为了大佑。”

  青青抬眸看着他,点了点头。有他在,即使前路有虎,也没什么可怕的。

  她缓缓回头,透过被风拂起的车帘看向那还远远可见的冰冷宫墙,目光如炬,终有一日,她要完成兄长和大佑女皇的遗愿。

  【后记】

  佑德五年,大央皇帝骄奢淫逸,苛政暴虐,民间怨声载道,各地揭竿而起。大佑女帝命其夫、大佑丞相卓辰出使大央,表示大佑愿与大央修好。大央皇族为除去昏君,借大佑之力,拔除毒瘤,与大佑签下百年盟约。

  在签订盟约的一个月后,大佑女帝择皇族贤人禅让皇位,自己和夫君驾一叶小舟,不知去了哪里。但他们都知道的是,女帝离开时,虽身着朴素衣裙,却笑得明艳释怀,像卸下了重担。她与曾经的丞相大人执手,一起离开了这繁华帝都,去过神仙般的安宁日子了。

  文/一枚铜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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