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期未晚(五)

  上期回顾:噩梦终会醒,最怕醒来再见噩梦。在邵佳恩下定决心忘记过去、好好生活时,却又在假期出游时偶遇盛夏和盛北辰,面对盛夏的刻意交好、盛北辰的无理刁难,邵佳恩终于被激怒,当年真相和往事也渐渐浮上来。

  她领到了一个不知道是谁用剩下的的塑料饭盒和塑料勺子,一根小得只能用手指捏着的牙刷,穿着不知道多少人穿过的公用的旧衣裤,被分到了最后一个床位–21号,也就是最靠近厕所蹲位的那个床,如果她躺着的时候哪个上厕所的人冲水不注意一点,水都可能溅到她的脸上。

  她的迪奥小礼服早已经成了皱巴巴的一团,被1号从铁窗里塞了出去,外面等候已久的送她来的警察捡了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夜已经很深了,因为她的到来有些许骚动的监室很快又恢复了森冷平静,明亮的光线下并排躺在大通铺上的二十几个一动不动的人让这里看起来像一个太平间,她学着别人的样子在狭小的空间里铺好了褥子,躺了下来。

  监室很高,几个白炽灯灯管不分白天黑夜地照着,其中一条正对着她的脸,刺得她只能眯着眼。靠近监室屋顶的透气玻璃窗旁,常常有来来回回的民警巡逻,两个大大的摄像头像两只鬼魅的眼沉默地注视着监室的每一个角落。

  她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一夜之间,天堂地狱。她幻想,也许明天早上一觉醒来一切都好了,爸爸就会来接她回家。

  但是没有,只有爸爸请的律师第二天第一时间来会见了她,当她戴着手铐穿着囚衣被一个民警带到了律师会见室,隔着铁窗看见那个叫贺平的律师的时候,她终于明白,命运给她开了一个残忍的玩笑,要有多无奈,才会走到律师会见这一步。

  她从云端跌落,昨日的她红酒盛妆,言笑晏晏,那么多美好还来不及品味,今日的她已是阶下囚。

  她不能见父母,不能见朋友,不能打电话,通信要受审查,唯一能看见她的,就是这个承载了她亲人无数期望的律师。

  她忍不住痛哭,把所有的委屈全部告诉了贺平,贺平在震惊之余开始细细记录。紧接着就是提审,公安机关针对案件的提审。警察很和气,但是也阐明了律法的无情和不可侵犯。祥林嫂一样重复了无数次那天晚上她所知道的所有事情之后,她开始陷入无止尽的沉默。

  她问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没有人可以回答她。

  看守所规矩严明,作息严格按照要求,军事化管理,很少有同室欺凌,但是并不代表日子好过。

  她熬啊熬,从一个礼拜,熬到15天,从15天,熬到了37天,却只等到了批捕通知书,她颤抖地在民警拿来的批捕通知书上面签字,没有人懂她的绝望。

  贺平来看她的时候告诉她,批捕了,他去检察院查阅了案卷,案件比较蹊跷,车子开出的路段和出事的路段并无监控,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公安从交警那里调来的监控截图上,前排是两个女孩子,外形衣着非常相似,难以辨认,但是当时报警的人目击是你在驾驶座,而且,你被传唤那天,你鞋底的泥和出事车辆踏板上的也是吻合的……“

  邵佳恩几乎都要相信那天晚上是她开的车,片刻之后她被这荒谬的想法震惊了,自己一定是被关傻了,她说:“如果是林珈仪刻意陷害我呢?”

  贺平的眉头皱了起来:“这就是问题关键所在,谁指证谁举证,现在所有的证据几乎都指向了你,这对我们非常不利,但我们还是要尽力一试。”顿了顿,贺平说,“邵佳恩,无论如何,你要先好好保重,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该吃就吃,该睡就睡,现在这个案件外面的舆论很不好,检察院阶段也是很难取保出来,案子从检察院到法院可能也还要三四个月,你先把自己养好。”

  像战斗前的养精蓄锐,她从几乎不吃不喝,慢慢地变成了和大家一样期待周一和周三有鸡腿有肉的日子。她几乎每周都会收到妈妈的信,给妈妈回信的时候,她总是多写一封给盛北辰,但从没收过回信。每一天听监室外的滴滴门响,她都渴望会有个警察进来和她说,邵佳恩,你可以走了。

  但是没有,很多符合条件的陆陆续续地被取保了出去,又有很多像她一样迷茫又恐惧的人被送了进来。

  随着出去和进来的人越来越多,按顺序她慢慢地从21号排到了13号,慢慢从只能被挤到侧着睡变成了可以平躺着睡,到第三个月的时候,她的日子突然变得好过了起来。

  先是每个礼拜都有一大包洗干净的舒适的新衣服送进来,每个月都有不同的人给她存钱,多到她根本用不完,再是突然就被调到了3号,睡的地方更宽了,饭从第13个吃变成了第3个吃,也吃得饱了。然后慢慢开始监室所长找她谈谈心,偶尔开导开导她,她突然也不用做事了,她看着自己因为洗了三个月所有人的饭盒在劣质洗洁精中长期浸泡而红肿溃烂的手,有点反应不过来。

  她暗暗雀跃以为这是好兆头,或者真相即将大白于天下,她很快可以回家,但是没有。

  她的好运气,仅仅就是突然有很多人对她客气,仅此而已。

  监室多了一个边疆的女犯之后,送餐阿姨每个礼拜会破例给她们发一个馕。对长时间吃土豆白菜、白米饭不见油水的人来说,这真算得上是无上的美味了。二十几个人分,再大的一个馕到了手里都只剩一小块,邵佳恩咬了一口,她满足地眯起了眼。

  门外的监室所长看见了,把她叫了出来,递了一个馕给她。邵佳恩愣了一下,一向严肃的女所长难得一笑:“拿去吃吧,我看你挺喜欢吃的。”

  邵佳恩尴尬地笑了一下,这是很长时间来不曾有的温暖了,她向所长鞠了个躬:“谢谢你所长,但是我不能要。”她指了下同室的室友,“她们那么多人分一个,我一个人吃这么大一个,我不好意思吃。”

  所长也愣住了,她的笑意加深了一点:“那你带进去吧,你们分着吃。”

  那一天开始,监室里大家的关系突然没有那么冰了,一个年龄和她差不多的穿19号囚衣的女孩,吃了她分的馕后问她:“你是怎么进来的?”

  “车祸。”关于这个她并不愿意多谈,“你呢?”出于礼貌,她回问了一句,根本无心听对方说什么。

  结果那个女孩的声音不大,倒是把她吓了一大跳,她说:“杀人。”

  邵佳恩头皮一麻,突然意识到这是个什么地方,从骨子里都发出了森森的恐惧。19号看她瞬间变得惨白的脸,忍不住说:“骗你啦,我是故意伤害罪,人没死,不过我倒是希望他死了。”

  邵佳恩自顾自地说:“他和我妈妈有一腿被我发现了,他们两个不仅不收敛还变本加厉的,有天我在我家里碰见他,他还嬉皮笑脸地叫我乖女儿,一边对我动手动脚,我顺手抄起水果刀就给了他几刀,结果呢,我可能要被判好几年呢,我妈也当没我这个女儿,别说请律师了,就是衣服都没给我送过,我爸更好笑,跟着我妈一起不理我。”

  邵佳恩突然发现她一直都在穿离开的人留下的旧衣服,觉得她有点可怜,她说:“我衣服挺多的,也穿不完,你挑几套吧。”

  说这句话的时候邵佳恩想起了林珈仪,曾几何时,她几乎愿意和对方分享一切,却分享出一把最毒的毒剑最终挥向了她。

  她忍不住问19号:“你后悔吗?”

  刻意装出无所谓样子的19号像被击中了心脏,她停滞了一下说:“后悔,我真的很后悔。”

  我也很后悔,邵佳恩在心里说,只是我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后悔。

  一直到开庭的前一天,贺平来会见她,给她做庭前辅导。她被一个女民警从监室带出来,女民警带着她打开一道一道铁门,一步一步地走往律师会见室。

  她走到邻近律师会见室的走廊的时候,突然看到走廊的另一端,一个穿着蓝色囚衣的中年男子,戴着手铐正低头走向靠右的律师会见室。

  邵佳恩使劲睁大了眼看清楚后,几乎是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过去:“爸爸!!”

  “哎你干什么!”女警飞快地追上她拉住她,她肝胆俱裂地哭喊:“那是我爸爸!!”

  低着头的中年男子如被雷劈中,飞快地抬头看了她一眼,低头逃难似的冲进了律师会见室。

  “不要发疯三号,人家根本不认识你!”女民警严厉地对她说,几乎是把发疯一样哭喊的她拖进了最靠左的律师会见室。

  看邵佳恩的样子,贺平知道大事不妙,他试图安抚她:“你先冷静,你这是怎么了?”

  邵佳恩绝望的眼眸突然转向了贺平:“贺平,你告诉我,我爸爸怎么了?”

  真的太惨了。贺平还年轻,还没办法像年老的律师那样,对这些悲欢离合、天降横祸保持漠然,看着这个人生几乎才刚刚启程的小姑娘,他的心也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有隐隐的预感,明天的庭审结果不会太好,可他又真的希望,不要这么残忍。

  庭审那一天终于到来了,一夜没睡的邵佳恩站在法庭中央的被告席上,低垂着头,面前是严肃的法官,公诉人在左边,贺平在右边。

  她被押上庭的时候认真地扫视过旁听席,她想见的人,一个都不在。

  她的爸爸妈妈、盛北辰,还有她的朋友,一个都不在。

  坐了满满当当的路人甲,她已经无意去揣测他们想干什么。

  尽管贺平吞吞吐吐,她还是知道了,爸爸因为她的事情违规操作,结果落马了,妈妈在配合调查期间,也被监视居住了。

  法官确认了她的身份后,公诉人开始宣读起诉意见书。浑浑噩噩的邵佳恩麻木地听着,昨天和爸爸那匆匆一面不停地再她眼前回放,他曾那么意气风发,在她的心里像山川大海一样的父亲,居然和她一样成为了阶下囚。直到公诉人读道:“证人盛北辰、林珈仪证言邵佳恩于29日凌晨两点驾驶白色宾利……”她转过头看着一脸冰霜的女检察官一张一合的嘴,耳朵就像经过了一个爆炸现场,什么都听不见了。

  贺平逐一辩解,被悉数驳回,最后,她听见法官问:“邵佳恩,你认罪吗?”

  “嗯,我认罪,我罪不可赦。”

  贺平震惊地看着她。

  法官说:“下面由被告人作最后陈述。”

  邵佳恩笑了:“我无话可说。”

  活着真累,她想,她曾听人说过,人生里美好的事物,是一颗颗散落的珍珠,最后时光会在合适的时候将它们串成一串美丽的项链,她觉得,过去的18年,她人生里的美好,足以将它们串成最璀璨的项链,只是命运将项链戴上了她的脖颈,她还来不及低下头欣赏这些美好,项链已经被打上太紧的死结,勒得她无法呼吸。

  4.过错

  盛北辰忘记了那天是怎样从邵佳恩的房间里走了出来,她似乎一直在讥笑地看着他,直到和她同屋的同事回来,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进退两难。

  她的声音一直回荡在他的脑海里:“盛北辰,那天晚上,你看见我开车了吗?你看见是我撞死人了吗?”

  他认真地回想了又回想,他真的没有看见。

  他记得车祸的第二天,一夜没睡的他被司机接回了家。一个晚上目击了鲜血淋漓,又马不停蹄的配合调查接受民警反复的询问,回到家的他已疲惫不堪。他穿过花园刚刚推开大门要走进去,就听到和客厅相邻的小吧台那里,他的爸爸和另外一个中年男子在低低地说话。

  盛北辰见过他,他是邵佳恩的父亲,盛北辰听见邵佳恩的父亲对他爸爸说:“另外一个姑娘是我司机的女儿,我已经和她的爸爸商量好了,由她出面承认那天是她驾的车,她有驾照,那天也没有喝酒,这样事情就好办得多,只要我们尽力赔偿,最后的结果不至于太糟糕,希望盛总念在小女年幼无知,让北辰出面做证那天是另外一个姑娘开的车,我们一起拉小女一把,我们邵家一辈子感激你们盛家……”

  “够了!”盛北辰觉得自己再也听不下去,“你们怎么可以这样随意操纵别人的命运,你们说得轻巧,别人何其无辜?”说得倒是轻松,撞死一个人哪里是那么简单就可以了结的事情,逃过了刑事处罚,逃得过生活里的悠悠众口吗?说完盛北辰转身就走,邵佳恩的爸爸赶紧追了上来,盛父也跟了过来。盛北辰飞快地往车库走,太离谱了,他真是忍无可忍,迈开大步越走越快,前面停着的车里邵家的司机看见他们三个从里面走出来,马上从车里下来,站在车的旁边等他们。

  盛北辰不理他们两个的叫唤低头只管自己走,却突然听见他的爸爸似乎很惊讶地问了邵家司机一声:“你是文峰?”

  邵家的司机–林珈仪的爸爸林文峰也是一副震惊的表情:“盛骥?”

  盛父难掩激动,快步向前一把抓住了林父的手:“兄弟,几十年了可算把你找到了,没想到你一直都在S城。”

  邵父沉默地停下了脚步。

  人生真是意外连接着巧合。

  三十年前,盛北辰的爸爸盛骥在福建当兵,那一年福建台风引发暴雨山洪,官兵们都去抗台抢险了,盛骥也在其内。当地的受灾群众自发组织了一个抢险队,配合官兵们抢险,林文峰正是抢险队中的一员。那天暴雨中,体力透支的盛骥在过河时,一脚踩空直栽入水中,紧随其后的林文峰想也不想,飞快地跳下去,几乎是拼了半条命把他从河里捞了出来。

  两个人的革命友谊就这么打下了。

  但是那个年代,通信极其不方便,救灾抢险工作在一个月后完成,盛骥回到了部队,开始的时候他们还有书信往来,慢慢随着盛骥的退役,两个人的社会身份越来越不同,联系得越来越少,到盛骥发展到如日中天总想着要报答一下当年的救命恩人的时候,已经遍寻不见林文峰了。

  没想到兜兜转转这么些年,两人居然以这种方式再见面。

  那天之后盛北辰就再没见过邵佳恩的爸爸,而他爸爸沉浸在与故人重逢的欣喜中,也没再提过让他出来做证的事情。

  只是后来,在爸爸告诉他要送他和林珈仪一起出国上学之后不久,检察院联系过他一次,询问了一点情况。在问及是不是邵佳恩开车的时候,他点了点头。不是她又是谁呢?

  那个时候舆论攻击着被羁押的邵佳恩,也同样攻击着他,他的车牌号很快被人肉了出来,也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加上林珈仪他们三个人只差大头照被挂上网络了。因那场车祸去世的当事人家属分别在他们两个学校门口拉横幅,给同学们发车祸照片求关注,他和林珈仪一度被人指指点点到不想去学校。留学手续齐了之后,他和林珈仪就一起出国去上学了,一个上大学,一个去读研,盛家安排给他们的两套公寓是相邻的,加上华人留学生的圈子本来就不大,一来二去,大家也熟悉了。

  她并不惹人讨厌,话也不多,做事也勤快,对那段不开心的往事,两个人都很有默契地闭口不谈。那两年,盛北辰的身边偶尔也有女孩子停留过,但总是不长久,林珈仪从来没说过什么,总是默默地在能照顾他的时候照顾他。

  后来有一天他突然发现她和他玩着同一个游戏还在一个区,一个小峨眉号,经常在打怪和帮战的时候给他的天山号加血,看到这个的时候,他还是有点他乡遇故知的感觉。后来他先她回国,入公司高层打算做一番大作为,第一个想到拍电视剧,她淡淡地说,她写了一本书,写了好几年,看看改编成剧行不行。

  意料之外那本书的题材非常新颖,情节扣人心弦,非常精彩,小说上市后就创下惊人销量,翻拍之后更是收视率飚红。

  他不是不欣喜的,就是她了吧,他偶尔也会这样想,对女人他并不看重,但他并不讨厌她待在他的身边。

  就这样不咸不淡地四年过了,林珈仪也回了国,那个时候她的父亲林文峰已经是宏盛集团的工会主席了,林珈仪直接进了总编室,一切看起来都云淡风轻、祥和美好地进行着,直到那天,遇见了邵佳恩。

  第一次相见并无欣喜,隐藏多年的人生污点仿佛在看见她的那一个瞬间被挖了出来,他觉得这只是一次不愉快的意外重逢,天大地大,哪里天天见。

  却没有想到后来,她突然和堂弟有了丝丝牵扯。

  他并不介意盛夏在和谁交往,可是偏偏邵佳恩不行,他们互相牵扯的那么多往事,一旦被媒体深挖,对谁都是伤害。

  原来他只想敲山震虎,让她知难而退,却没想到她淡淡地质问他,你看见了吗?

  他觉得他被她敲了一个棍子,如果邵佳恩读过心理学,她一定是最优秀的学生。

  他想起那天在雁洄山下的相遇,他开着车远远地看见摆在她面前的桶被人一脚踹翻,她茫然的表情居然让他的心也莫名地漏跳了一拍。他不知道,那天如果不是盛夏第一时间冲了过去,他是否会一直袖手旁观,他突然发现这个记忆里总是围着他转的女孩,早就刻在他的脑海里,他一直不去想,却从不曾遗忘。他们有那么不愉快的过往,可是她始终蛰伏在他记忆的废墟里,从未消散。

  而现在,她就如在沉睡中苏醒,她缓慢却坚定地从那片废墟里站了起来,她拍拍岁月的尘埃,目光灼灼地质问他:“你看见了吗?”

  是的,他什么都没有看见,就像默认太阳与月亮分别代表着白天与黑夜,几乎所有的人都默认她就是肇事者,他和所有的人都一样,从来没有想过,还有一种可能,让人震惊与恐惧的另一种可能,一股寒意从他的背后袭来,他不寒而栗。

  下期预告:邵佳恩在会议上遇到了林珈仪,对于邵佳恩的出现,林珈仪本能地感到恐慌,于是想让邵佳恩在集团内消失,邵佳恩却在回家路上意外受到了伏击……

  文/郑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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