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极简变成压迫

陈文茜

扎哈(扎哈·哈迪德,伊拉克裔英国女建筑师,2004年普利兹克建筑奖获得者。作品有广州大剧院、北京银河SOHO建筑群等——编者注)生前有一次来台湾交提案,一个很崇拜她的建筑师去见她,说:“你的建筑物线条太美了,像外太空来的。”

扎哈回答得很简单:“胡扯!”

扎哈曾经帮潘石屹设计过房子。那个时候,潘石屹夫妇很希望我去采访扎哈。但是潘石屹又很矛盾,他怕在采访过程中我们两个女人打起来,因为扎哈是一个态度很直接的人,如果别人讲的话她不爱听,她会直接走掉。

我在采访扎哈的时候,她说,她觉得其他国家的人可以不理解她的作品,中国人怎么也不理解?

中国一改革开放,她马上就来中国,去了拙政园、长城等景点。她觉得中国的建筑之美,尤其是某些建筑概念上的突破,都是她在别的地方没有看过的。其中她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就是线条。

特朗普设计的“长城”是长条状的,品位很差,但是中国人的长城是依山而建的,扎哈觉得,长城最让人感到惊艳的就是线条之美。再去看江南的庭院,所有的围墙都是蜿蜒的,所有的回廊都是弧形的。这种弧线就反映了江南庭院的温婉。

扎哈抓住了中国建筑艺术中的线条,并把它变成她的作品中最重要的元素,且发挥到极致——中国人怎么能不理解她的作品呢?

同样不被理解的还有贝聿铭贝老。贝老设计苏州博物馆的时候,年纪已经很大了。等博物馆盖好后,很多人评价说:“怎么看上去有点像日本的建筑。”他非常伤心,觉得中国人已经彻底忘记了自己的文化元素。

苏州博物馆屋顶的灵感来源于苏州传统的坡顶景观,建筑细部演变出一种新的几何效果。站在博物馆中轴线上的北部庭院中,透过大堂玻璃即可看见江南的水景特色,清晰的轮廓和剪影,看起来仿佛与旁边的拙政园相连。曾经有一段时间,上海是很重要的美学地点。英、法在上海搞殖民活动的时候,带来了西式建筑。但是当年来搞殖民活动的英国人和法国人,他们在自己的国家是什么阶层?他们有很高的美学修养吗?我们反而把遗留下来的古代的美学全扔了,开始抄袭那群人带来的西式美学。

一旦有一样东西受到瞩目,其他人就开始抄袭它,它就变成了一场灾难。就像现在大家都在追求的极简,那本身是一种人生态度,但当到处都提倡极简的时候,它就变成一种很大的压迫。

这种对文化的态度是破坏性的,一点都不美好。

我有一个大家不熟悉的工作角色——台北故宫博物院的指导委员。在当这个委员的9年多时间里,我最热衷而且最使我快乐的一件事情,就是检查库房。那个时候真觉得自己是一个皇帝,因为每一次在台北故宫博物院展出的东西,可能只占库存的20%。当我走进库房,可以看到每一个朝代的艺術特色。

朱元璋灭元朝的时候,做的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推翻元朝的美学。封建社会的每一个朝代都在推翻前一个朝代,撰述属于自己的新的东西,设立自己的京城,制定一套自己的典章制度。

似乎很多人已经习惯了踩在别人头上,通过践踏别人来凸显自己,这是他们认定的成功之道。

(步步清风摘自微信公众号“吴晓波频道”,刘 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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