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睛笔

朝曛

夜长灯落,风急天高,竹雨镇外无竹也无雨,独有低矮的灌木影影绰绰,凝成一片诡秘的宁静。一伙拎着麻袋的仆人窸窸窣窣地跑过去,因为匆忙中的疏忽,便错过了挤在草堆中的两人。陶七郎脸色煞白,既胆战心惊又愤愤不平:“我救了她,她却要害我?”

身边的姑娘白他一眼:“人家想你当上门夫婿,不是害你。”她被虫子扰得不舒服,迫不及待地钻出去。风吹开薄雾,残月洒下微弱的光,蒲音穿了交领白衣,袖阔袍长,腰封刺了一丛小小的、新生的菖蒲。这像清修之人的衣服,她岁数轻,穿起来空空荡荡的,脸显得更小了。

陶七郎正了正背后的书筐,不懂她一个妖为何逃得如此狼狈。

蒲音拍开襟上的落叶,道:“我若敢跟凡人动手,会被师父扔到池中喂鱼的。”她老说师父师父的,陶七郎说送她回去,她却怎么也不肯。

陶七郎想起初见她,她被链子捆住双手,不情不愿地由人牵拉示众,藤条在背上打出青光灿灿的火花。杂耍匠人吆喝着“看妖怪”。她似是不觉得疼,鼓着腮帮子,凶神恶煞地瞪着一班看客。

陶家公子是个死心眼,不知她是被人抓获豢养的,只感叹讨生活不易,从怀里掏了银两投进盘中。

匠人喜气洋洋地弯腰道谢,她抬头望住这个慷慨的路人,脏兮兮的小脸左一道右一道全是伤痕。猝不及防地,她猛地向他撞了过去,像是拼尽了全力,一群人给牵连跌在地上。披头散发的姑娘倒在他怀里,挣扎着爬起,一仰头,陶七郎便在她眉心印下了一吻。

他惊着了,不由得耳根发热。

非礼勿视,非礼勿言,非礼勿亲,不不,是非礼勿听。

孔孟之言兜上心头,可他读书是个半吊子,没等想出下文,怀里忽然一空。紧接着,她灵活地挣脱了铁链,翩翩立起,将手中一支筚篥递到唇边。

她吹得婉妙,乐声悠远神秘,让陶七郎生出莫名熟悉之感。

一曲终了,她气鼓鼓地指住怔在地上的匠人:“让你再敢欺负我!”出口的声音竟极为粗狂,分明是男子嗓音。

杂耍匠人一脸惊恐地抓着喉咙。他哑了,声音给这姑娘夺去了。

看客们回过神,惊恐大叫着四散逃开,她不去理睬,扬长而去。陶七郎摸摸磕破的头,定定神,才发现周围已空无一人。他起身收拾散落的行李,忽有一簇白影如光点般跳出,衔住他手旁一物飞奔离去。

“你,站住!”他边喊边仓皇地跳起去追。

小小的白影不听,跑了足有一炷香的工夫,直跑进一处山洞。陶七郎气喘吁吁,只见白影乖巧地坐在石岸,是只伶俐的小鼠。有水声泠泠,清泉蓄了满池,之前的妖怪姑娘全身浸在水中,陶七郎望见她白皙的脊背,慌忙转过身。

她闻言回头,竟不呵斥。陶七郎不敢看她,执了书生礼:“姑娘的白鼠夺了在下的笔,烦请归还。”

“笔?”她愕然,他听见泉水哗啦,像是她伸手抓起了白鼠送来的狼毫笔。

隔了许久,她却振振有词地问他:“这笔不俗,凭什么说是你的?”

若是俗物,怎值得他追这样久?

点睛笔是他从一个叫陆岐的仙君手中得到的,仙君曾说点睛笔认主人,又说自己赠笔其实是物归原主。

陶七郎为了自证,找到一户人家,家中的小姐自幼盲了双眼。他以笔濯泉水为墨,在小姐双瞳轻轻点过。

蒲音并不热心旁观,捧了小点心坐在白石栏杆上,高高荡着双腿。盲女的眼神从空洞到蒙眬,接着狂喜。喜极而泣中,她望见了大夫的脸,天光潋滟,是一个向她颔首微笑的俊秀神明。这小姐彻底怔住。

陶七郎注意着病人的反应,满心期待一点点碎成失落:“恭喜姑娘痊愈。”他简单作了个揖,转身收拾行囊。

他推谢员外的重金,蒲音却及时跳下去,接下了那些银子:“多谢多谢,小姐貌如朗月,必能得良人相伴。”

她依旧是粗野嗓音,员外骇了面色,有些古怪地将年轻的大夫望了几眼。蒲音顺势抱住陶七郎的胳膊,他红了脸,挣不开她,又有些倦意,只好由她去。然后,蒲音瞧见小姐面上闪过落寞。

蒲音算是赖上了他,她生来口哑,故而修了筚篥取声的术法。夺人声喉终非正道,可她不像坏妖怪。陶七郎的家远在百里外,他露宿荒野时,她还帮他赶跑过循着活人气息聚拢的野魅。

野魅是植物的怨气,踏青的人踩死了花草,野魅便从花草体内诞生。它们通幻术,大多会变成讨厌之人的模样,只是身上脚上偶尔会冒出一截本體的花枝草苗。野魅并不罕见,也不大机灵,一见活人就张牙舞爪地扑上去咬。凡人白天瞧不见它们,回到家发现肩上手上冒了红疹,还以为是给虫子咬的。

大概因同属妖族容易成朋友,陶七郎某夜醒来,望见蒲音和几只野魅坐在树上聊天。他揉揉眼,看她神神秘秘地比划着什么,好奇地起身去听,岂料抬脚竟踩中一条尾巴,窝在他身边睡觉的白鼠吱吱大叫,跳上身咬住他的手指。他吃痛甩开,这只叫阿釉的白鼠便飞出去老远。等他捡了阿釉回来,野魅早就散了,蒲音拨了拨快燃尽的火堆,假装一切正常,可火光映入她眼底,却照出些躲躲闪闪的神色。

她有事瞒他。陶七郎心中涌起不祥之感,他猜不出蒲音的用意,联想起她的习性,忍不住问她,是不是看上了他的声音。

蒲音莫名其妙,用粗蛮的腔调问:“我要你的声音何用?”话毕她自己也怔了一怔,反应过来,气得跳脚,“我才不喜欢男子声音。”

她气得三天没跟他说话,第四天却嚷嚷着要进城。

蒲音扛了面高高的旌旗,书“千金买嗓”四个大字,陶七郎笑她胡闹。然而竟真有垂泪的女子寻上门,因为丈夫重病走投无路。这女子哭得嗓音发哑,蒲音也不介意,许诺三个月后归还。

她一本正经是做生意的脸,陶七郎问她那匠人会如何,她漫不经心地数着手心余下的几个铜板:“他的声音会自己回去找他,他自然又能开口说话。这样的坏人,真是便宜他了。”

蒲音像是重新斩获了自信,陶七郎没想到她会变得如此话多,甚至聒噪。她絮絮叨叨地说起自己是佛门人,背着师父偷跑出来,结果刚出门就着了恶人的道,被卖掉供人观赏;匠人拿她当工具,也不给她吃的,好在阿釉暗中陪着她,偶尔给她找点花生和饭团。

陶七郎问她怕不怕师父怪罪,她笑开来,眉眼弯弯:“我师父是个顶好的人,我拜在他门下的时候,他也没逼我剃度。而我其实很怕生,从前拜过师后,花了两个月的时间才敢告诉师父,有人在他光秃秃的后脑勺画了只驴子。”大约从前说话说得少,她老是前言不搭后语。

陶七郎追问:“你怕生吗?你老跟着我,莫非我于你不是生人?”

她像是被问住了,向他望一眼,目色极深,须臾却摇头:“咱们这叫有眼缘。”

蒲音很快便苦恼地发现,与陶七郎有眼缘的远不止她一个。他生了副好相貌,又借点睛笔多行善事,阴差阳错地给自己招来数不尽的桃花劫,许多嫁妆丰厚的人家殷勤地向他求亲,甚至威逼利诱,全然不管他身边正跟了个貌美的适龄姑娘。蒲音不服气,直言这些人没眼力。陶七郎被迫逃了多回,可他执着,非要救完当地所有盲人才肯启程去下一处。

蒲音刚开始骂他傻,后来有人恭维他是神医转世,她便嗤之以鼻:“神医?除了这支笔,你哪有神医的才能?”

陶七郎张了张口,想辩解却自知无力。

他的父亲其实是远近闻名的杏林圣手,他昔日应父亲所求苦读诗书,而父亲过世后,上门吊唁的人却无一不悲痛遗憾,称道父亲悬壶济世的义举,他始觉重任在肩,故投笔从医。

一年前,他尝药草不慎伤了眼睛,盲过一段时日。那段日子,他幸得一哑女照顾,可他复明后,那女子却不见了踪影。

山林萤火点点,蒲音烤着野菜,打断他的话:“你不能视物,她又不能出声,你怎知对方是个姑娘?没准是个铁面虬须的大汉呢?”

陶七郎蹙了眉,给了她一个不想认识她的眼神:“男子身上怎会带香?”

他听闻洛园月锦峰有神者出没,上山求见,跪求五日,才盼来一个叫陆岐的仙君。他告诉陶七郎,救他的哑女名唤乔小玉,还说陶七郎的眼睛本是好不了的,可乔小玉将自己的眼睛换给了他。

蒲音再度翻了个小小的白眼:“早知如此,还不如一开始便去求仙家,换来换去的,真不嫌麻烦!”

他不答她,眉眼间现出点点温柔与担忧:“失明又失语,她想来活得十分辛苦。”他用点睛笔救过数不清的盲人,見证过数不清的欣喜若狂,可于他一人而言,最大的心愿不过是在某个复明姑娘眼里看见久别重逢的喜悦。

蒲音收起了戏谑,幽幽地叹了口气,忍不住劝:“善有善缘,或许她遇见了某个乐意照顾她的小郎君,两厢情愿,此时正活得舒心呢。”

山风扑灭了流萤,带来阵阵缠绕鼻息的杏香,栖息在枝头的野魅享受这份惬意,哼起了微不可闻的童谣。

陶七郎扬起头,轻轻叹息:“若是如此,至少该让我知晓,否则如何能心安?”

他一心只想找到恩人,而在小镇居民看来,他不辞辛劳,不分贫贱,确是难得一见的良医。世人愚信,口口相传间,只差没传出他那支笔有活死人肉白骨之效。声名双刃,绿林人士闻风而来,企图夺取点睛笔牟取暴利。蒲音帮他打发过几次,后来渐渐寡不敌众,有一次被追急了,她便拉着他的手直接跳了江。

菖蒲喜水,可那水委实太深,蒲音施法帮他浮出江面,自己却现了形。

上岸时,陶七郎看见她的一条手臂变成了菖蒲,上头全是细碎的缺口,他以为她当真被鱼咬了,慌忙上前照看。蒲音不肯他接近,勉强一笑,将袖子放下遮住伤口。

然后,他们找了间破庙歇息,蒲音恭恭敬敬地向大佛拜了三拜。她倦极,便小心抱着冻得发抖的阿釉,缩在稻草中睡熟了。

她的衣服已经半干,发丝却濡湿着,贴在面颊上,泫然如泣。陶七郎徒然生出怜惜,探出手想碰一碰她的脸,可脑中即刻浮现一个模糊的纤秀影子,那是救了他的乔小玉,静静立在某个角落痴心等候。

指尖迅速缩回,他叹了口气,只得褪下外衫,帮她拢着青丝,轻轻烘干。她不知做的什么梦,眼皮微跳,忽然惊叫:“耳朵!耳朵疼……”陶七郎一愣,弯腰去翻看她的耳朵,倒没发现异样。

他们到了枫叶镇,这里偏僻贫苦,还没有流传“神医陶七郎”的传奇,两人均大大松了口气,一家家走访过去,找见的盲人比想象中多。

蒲音不再替他收取酬金,也不再痴痴地跟随他到处出诊,坚持将阿釉交托给他后,自己腾出工夫在山涧堆了几间屋子。陶七郎不得不承认她的心灵手巧,她甚至孤身去城里给他搬回了好多药材和医家书册,唤来一阵风帮忙码齐书卷。

她还新换了嗓音,是从一个卖身葬父的小姑娘那里买来,脆生生的:“人家说你妙手回春,你总不能连最简单的风寒都治不了吧!”他哪至于这么没用,陶七郎却没反驳,倚门看她专注的模样,恍然觉得这感觉与他以前的家十分相似,连这样一个姑娘都何其熟悉。

他忽然生出奇怪的念头:“蒲音从前也是不会说话的……你去过我的家乡吗?”

她听懂他的弦外之音,急急争辩:“我可不是乔小玉。”仿佛被错认是件坏事,她躲开他探寻的目光,一猫身进了厨房。

她只吃斋菜,因而只会做斋菜。陶七郎惊叹她的手艺,心中羡慕她师父的幸运,嘴上却笑她,打架如此不济,平日定是将心思都放在了讨好师父上。

蒲音不爱人世的热闹,毕竟在凡人手里吃过亏,故而成日待在山中,学花妖草精跳舞,教小鹿小豹说话。可她的朋友总不大多,小妖们与她相识仅仅几日,往往撇下她匆忙跑掉,蒲音倒也不恼。

她再度下山是因城里来了个神巫,据说能通过号骨得知前事。

号骨,和号脉一样,但按的是骨头。这本事一听就不能用在活人身上,据说神巫是官府请来侦破重案的,排场极大。蒲音好奇去围观了一次,深受震撼,回来便追着陶七郎要他的骨头。陶七郎觉得这丫头疯了,且不说对方是不是真有能耐,只说他压根没见过乔小玉,前尘记忆怎么能帮忙找到她?

蒲音不听,磨了他半天,他才给她掰下一截小指骨头。她懂这一类的术法,陶七郎也不觉得疼。

他每天忙得焦头烂额,可枫叶镇的盲人不减反增,好些慕名前来的病人排着长队等他医治。这些村民大抵是朴实过了头,被医好后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道谢。

他治完当日的第十九个病人,到底撑不住,停笔休息,又寻了流水处清洗点睛笔。这时,蒲音飞落身边,整个人无精打采。

她匆匆给他安上骨头,陶七郎问起号骨的情形,她不答,检查似地摆弄他的手指,很久才病恹恹地看他:“你可听过江郎才尽的故事?”

古有才子江淹,梦见有个叫郭璞的人向他讨回了五色笔,江郎惊醒,从此才情消弭。

五色笔?陶七郎下意识地看看手里的点睛笔。蒲音没理会他的诧异,道:“在江郎梦里,原主人是傻子吗?五色笔若真如此重要,怎么轻易落入旁人之手?”

他猜测:“你是说,那个郭璞骗了江淹的笔,想越俎代庖。”

“不是不是,”她连连摆手,想了想,不知该作何解释,末了只是垂下手,无力地笑,“罢了,我也说不清了。”

这话莫名其妙,江淹、郭璞与他陶七郎有何干系?

蒲音自顾自地郁闷了好几天,直到某日清晨,她蓦地从床上弹起,苏醒了一般,改口说神巫定是个骗子,要去理论。陶七郎暗暗摇头,觉着该抽个时候给她看看脑子。

蒲音入城不过半个时辰便返回,陶七郎难得有闲暇,正在屋中温书,她却惊慌失色地闯进门,不由分说地拉了他的手跑出去。

“神巫是半缘道人,”她面容惨白,慌不择路,“我听师父说过的,上半月像神仙、下半月像妖鬼的怪人,今天过了十五,他识破我的真身要来杀我。”

陶七郎回头去看,果然有巨大的黑影如蝙蝠般飞跃重山,穷追不舍。他打了个激灵,喊道:“点睛笔!”

他折身要回去拿,蒲音焦急大喊:“那笔不要了。”她说得决绝,陶七郎顿住了脚步,她只好改口,哄骗似的说,“我是说,我一定叫阿釉帮你找回来。”

陶七郎将袖子从她手里抽出,不顾她眼底的恳求,嗫嚅着:“其实,你又不欠我什么,何必老为我的事惹麻烦……”话没有说完,他停了停,半是愧疚半是坚定。蒲音愣了神,眼睁睁地看他转身走开。

这么久了,他还是这样,一点点都没有接受她。

蒲音一跺脚,眼底含了泪,小跑跟上去。

她没发现,在他们争执時,半缘道人的影子已落入一座山后,就此隐没不见了。

小屋没受到任何波及,四周亦没有道人的气息。蒲音不放心,可看看陶七郎的神色,不敢要求另换个地方。

接连几日相安无事,坏人像是知趣地消失了。陶七郎没再提让她走的话,照旧治病救人,见她夜间睡不好,也教她去采能静心安神的草药。蒲音却知道,他是实打实地疏远了她。

为什么不?他终于了解了她的真实想法,在她眼里,点睛笔可有可无,而他的苦苦追寻根本毫无意义。道不同不相为谋,她何须假惺惺地留下?

这一日雨过初晴,蒲音遣阿釉去城中打探消息,自己去深山采药。她回来时天色已暝,用妖术搭建的屋子虚笼夕光,有一种模糊、不安全的感觉,她远远看见陶七郎身边立着个红衫姑娘。

陶七郎在一户农家找到了乔小玉,她坐在磨盘前帮邻里剥玉米,双眼蒙着白布。她已恢复了说话的能力,听见他的话音怔怔地立起,潸然泪下。

好在他没放弃,她当初为了不连累他而忍痛离开,可心中思念竟片刻不曾消减。他们才该是患难与共、携手并肩的眷侣。

夙愿得偿,陶七郎欣然向蒲音招手:“我找到她了……蒲音!”

闻言,蒲音咬咬牙,丢开药材,手中幻出长剑,朝乔小玉刺了过来。陶七郎大惊,本能地护住身边的姑娘,剑刃划破他半幅衣襟。蒲音躲开来,好容易站住了脚,道:“她不是好人。”

乔小玉缩在陶七郎怀里,忽然惊叫一声,颤巍巍地指住了蒲音。

天外忽有男声凛然:“妖孽,还敢作怪!”

陶七郎听得清楚,唤道:“陆岐仙君。”

紫袍紫冠的男子自风中落下,袖中飞出刀光斩断了蒲音的长剑,她失去平衡往前扑倒,腰间的筚篥掉了出来。她爬过去捡,它即被一束紫光击了个粉碎,流沙一般的东西从碎片中飞出,向天空飞去。

像被扼住了喉咙,蒲音大口大口地喘气,却连一声咳嗽都发不出。陶七郎不觉挣开了乔小玉,仙君在他跑向蒲音前开了口:“这只妖曾经夺过乔姑娘的声音,我迫她吐出,又结下封印教她不能作恶,谁知她竟能遇上你,且识破了你的身份。”

陶七郎止步,陆岐负手而立,一身仙风道骨:“陶公子,你本是仙家入世,体内残存护佑之力。她设计让你解开我的封印,又贪图你的保护不肯离去,后相处日久,更渐生思慕之情,可妖者痴狂,思慕过甚,会招致偏激。”

蒲音眼见他胡说八道,绝望地捶地大喊。

她已闹不出多少响动,陆岐看她不知悔改,对峙道:“枫叶镇所有盲人均是妖物所化,你可要辩解?”

她被这句话问倒,哑口无言。陶七郎呆住不动。

陆岐义正词严:“你一路勾结妖怪假扮盲人,引陶公子相救,是私心作祟,想阻其行善之路,让他永生回不得上界。”

蒲音既愧且气,握紧拳头,忽然抓住断剑拼力向陆岐扑去。

初秋的林中,雾如雨眠,日光分崩离析。蒲音倒地,力道太大,惊起一片躲在草木间看热闹的野魅,野魅尖叫逃开,带动阵阵清寒的风。

然而,她却被陶七郎护在身下,陆岐的飞刀正中他的背心。

怎么会这样?她分明只是只害了他心上人的恶妖。

蒲音哭了起来,他最后看见的是她哭肿了的眼,可映在她身后的不是雾霭霭的天,而是摇曳着的花木与楼阁。那是长诀谷,每一步的景致都由他精心布置,包括幼时的她。

陶七郎在天宫时不叫陶七郎,叫枫妄,人人见了都要尊一声“逊仙”,逊者,取隐逸之意。他是最早渡劫升仙的修道者之一,能耐虽大,却不喜高官厚禄,婉拒了天帝许下的重职后,只身远游三界,行到水穷处,开辟一处荒山为长诀谷,种药、养兽、收几个徒弟解闷,独立于天府十二主宫之外,与世长诀。

这样清心寡欲的神仙,情字是身外物,偏偏有一尾小菖蒲不知天高地厚,养在池中看枫妄看久了,为色所惑,生出牵念来。

蒲音刚修成人形的时候,枫妄很觉得稀罕,他从前没留意她是妖身,即使留意,多半也不会放在心上。长诀谷仙气缭绕,受此熏养,妖身多数只能被消磨掉天性,化作寻常生灵,她依旧能化身成人,可见心性至纯。

枫妄见她不会说话,教她用术法写字。蒲音托腮倚在桌前,不去看他指间的起势,却痴痴然望住他的眉眼。

枫妄活了上万年,一眼便看清了她眼底的情。

他略加思索,削下一截紫竹,做了支筚篥送她。然后,他教她吹奏,用来搜集山风、泉音与雀语编织声音。

蒲音勤勤恳恳地练了几月,头一回成功却是用小曲夺了逊仙小徒弟的嗓音。

枫妄说她心有杂念,她低下头,心虚地踢踢石阶的草木浮雕。枫妄背过身不去看她,鼓动的长袍上,有白鹤振翅欲飞,他的语气不惊尘埃:“不如送你去佛界静静心思。”

他是为了她好,她只得服从。她被送到西天,认普括尊者为师,正式拜入了佛门。

蒲音不讨厌西天,她只是很害怕——这里庄严肃穆,无处不在的佛光灼得她浑身如有火烧。她熬过来几乎丢了半条命,普括尊者很欣慰,夸她有慧根。

此后,她学了五百年的佛法。师父告诉她,枫妄觉得寂寥,自请下界游历,投生为江淹母系一辈的后人,而人间有妖看中枫妄的修为,伺机图之。

没有人比普括尊者更了解五色笔的往事,当年他化名郭璞,入江淹梦中讨回五色笔,实则取走其自身才情,而后江淹专于治国,历仕三朝,一身政绩为青史铭记。而陶七郎,本该成为比肩扁鹊的名医,却为寻昔日救他的姑娘,痴心倚仗点睛笔,弃下了医者本心。

陆岐是噬情为生的妖,情字本空幻,拿捏不住,他钻了天规的空子,从不伤人害命,正道的仙家便不能奈何他。自数百年前开始,他便用花泥塑成乔小玉那一类的美貌傀儡,引诱进洛园月锦峰拜神的男子,后来他遇见陶七郎,便教乔小玉一步步引他入陷阱。

点睛笔有吸人情思之能,陶七郎医治的若是女子,她们便寄情于他,此生不得善终;若是男子,便再无动心之力,冷漠寂寥一世。陆岐打算耗尽他此生,因而他原本终其一生都找不见乔小玉的身影。

蒲音瞒了师父私入尘世。她打不过陆岐,又无证无据,不敢搅乱枫妄历练之路,故而千方百计让他放弃点睛笔。

她亲昵地追随陶七郎左右,想叫那些对他一眼定情的姑娘死心,然而收效甚微。她又借五色笔的典故提醒他点睛笔的坏处,可江家早已没落,陶七郎对自己的先祖陌生,领悟不通。她黔驴技穷,暗自庆幸自己早先已求助过同类——她没出过远门,没机会结交什么厉害的大妖怪,遇见野魅便请它们帮忙。

野魅法力低微,她將菖蒲真身喂给它们吃,使其获得草木灵气,好有足够的力气变作盲人骗过陶七郎。她是一贯专心修行的人,如不是真身受损,不至于连陆岐一招都接不住。

原本一切无虞,是她运气不好,碰上了半缘道人。这怪道人是陆岐的半个朋友,他妖化时本欲杀害送上门去的蒲音,之后认出陶七郎,知道他是陆岐选定的供给情思的人,索性卖了老朋友一个人情。

陶七郎死后,陆岐气不过,本来打算吃了蒲音,可她修的是佛法,佛法精微。孱弱些的妖单是靠近便觉不适,正如她虽是自愿喂食野魅,可它们承不住佛力,不久就会烟消云散。横竖野魅是怨,消散是种超度,陆岐可不敢冒险,他想了想,打断她的双腿,仍将她卖给了杂耍匠人。

她走不动路了,被关在囚车一样的笼子里,里面荆棘密闭,刺进皮肤淌出浅碧色的血。妖怪的特征,引得看客啧啧称奇。

留在她身边的,只剩下阿釉。这只小白鼠无论相隔多远都能找到她,它身上血迹斑斑,却坚持把僵硬了的小块馒头衔到她眼前。

她抚摸它失去光泽的皮毛,无声地请求它离开。

阿釉不肯,杂耍匠人在高声吆喝,周围又是一阵起哄声,小白鼠打了个哆嗦,躲到了她破败的衣袍一角。

蒲音靠住了笼子,想起半缘道人告诉她的枫妄的初心。

半缘没说谎,枫妄从来都只想摆脱她。

她很后悔来了这人世一遭,没帮上忙,反而害得他未及弱冠就死于非命。

而今她还有哪里可去?莽莽撞撞坏了佛界的规矩,师父肯定要把她逐出师门;她也回不去同族之间,所有妖怪都不喜欢她身上的气息,见了便要捂住口鼻躲得老远。原来天地之大,已经容不下一株菖蒲了。

“本就是我痴心妄想。”蒲音静默地喃喃,捡起两片枯叶遮住眼睛,却有什么遮不住,流过脸颊挂在了腮上。

笼子外有孩子惊奇地嚷嚷:“娘,你看,妖怪在哭呢!”

这话淹没在人潮里,像泪水一样,慢慢随风干透了,一点痕迹也不会留下。

普括找到她时,她形容惨淡,几近油尽灯枯,好半天才认出师父。她牵动嘴角,哭又不敢哭,自惭形秽地把头埋在膝上。

枫妄回了上界,在长诀谷外驻足良久,终是转身,往佛界方向赶去。

普括尊者见了他,并不点破其来意,只请他喝茶,闲聊时无可避免说起了蒲音,普括说她是个好徒弟。

她总是很乖巧,学着小沙弥诵经打坐、整理书卷、打扫经楼。她将大部分的勤勉都用在吹奏筚篥上,可惜毫无进益。

普括责难她三心二意,不许她再练,她便跟在身后求了他好几天。哑巴求人是桩难事,她唰唰地临空写字,那字孜孜不倦地追着普括直转悠。他又好气又好笑,让步给她出了难题,命她抓出在自己后脑勺画画的罪魁祸首。

蒲音果然非常积极,不眠不休地找出了阿釉。它是只通人性的田鼠,无奈没有修行天分,它曾隔三差五给普括尊者送松子,求他收它为弟子,尊者拒绝后,它恼羞成怒,开始趁他不注意捣些小乱。

阿釉天生尾骨残缺,走路失衡易摔,这才热切地寻求修行者相助。蒲音取了左耳的耳骨给它,她手法生疏,只敢拿自己先试验,疼得眼泪汪汪,试了好多次才摸清窍门。她收服了小白鼠,普括望住她伤痕累累的耳朵和兴致勃勃的脸,明白自己这个徒弟太傻,恐怕不到黄河不死心。所以,他不忍告诉她,那筚篥原本就只能夺去人的声音。

枫妄想的多高明!给她一个虚无的希望,永远不用担心她有所纠缠。说起来,他给过她什么,微不足道的一星半点记忆,哪里值得这样朝思暮想?

活该他在人间经受如出一辙的相思苦劫。他从来都高高在上,下界游历不过亦一时兴起,失败了有什么要紧,何必她豁出命去救?

普括心疼徒弟,不禁自问,当初纵许她跑出西天是对是错。

佛门竹叶簌簌,茶新添了一壶,枫妄搁下杯盏,眼睛隐在黑发下,问:“尊者是佛门中人,何必干扰俗事?”

瘦瘦高高的和尚捻须笑道:“三千世界,一粒微尘,既然挡不住外头万丈红尘,何苦执着于方寸净地?”

尊者的后院金莲窈窈,近岸卧着一团菖蒲,细长的叶子是青嫩的颜色。白鼠孤零零地陪在她身边,捧着花生嚼得也不怎么开心。

枫妄给菖蒲渡了口仙气,她陷入身心俱倦的沉睡中,一动不动。他不敢将其连根刨出,思索再三,只得连同普括的池子一同搬回了长诀谷。这是大工程,尊者差点没跟上来拆了他的庭院。

他用两钱山风、五钱泉音和三钱雀语给她织了一副好嗓子,这嗓音缠绕周身流转,流沙浮动,声声笑语。

“仙上会来接我吗?仙上可是怪我?”

他依稀记得她动身去佛界前写下的这两句话,却记不清自己当时的回答。

枫妄很想再答一次,他等着她醒来,即使她永生也不会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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