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井珍馐(六)

岑小沐

上期回顾:处理完赈灾银粮一事,宋沅出宫去找沐易,沐易领着宋沅回了“杨府”,并自曝身份告诉她自己是杨子令。宋沅大惊失色!自己居然看上了父皇替她暗中培养了多年的细作!

杨子令在自己府上被我逼到这地步,居然也没恼火,而且既然已经被抵在墙壁上了,索性放开了说道:“我的意思是,我喜欢你,但我骗了你,并且还在最初没有意识到这件事给你造成的伤害。不管出于什么样的理由,骗了你就是不对,只要你还肯让我继续喜欢你,想怎么惩罚我都可以。”

他说这话的时候,原本想借上茶点来缓和一下气氛的小婢女们,都掩着嘴偷笑着躲了出去。我也被他如此不要脸且怂的认错方式,给惊呆了。

“阿沅,相信我,我真的不是有意骗你,毕竟最初我也不知道会和你如此情投意合,”杨子令手一松,我带来的食盒“哐当”一声落在了地上。他上前一步握住我的手,无比真诚地看着我的眼睛,“真的!”

真没想到居然最后脸红的是我,有、有点丢脸啊……

我感觉到自己的脸都开始发烫了,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隐约间听到了叽叽喳喳的笑声,不由得侧头去看,原来方才那几个掩笑跑出去的小婢女们都躲在门口偷看呢!

其中一个胆子大的还高声笑话了杨子令一句:“哟,公子,莫不是孟光接了梁鸿案?哈哈哈哈!”

杨子令素日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同我相处时也多以我蛮横、他娇羞为主,这会儿他居然主动出击了,我反倒红着脸站在原地,这在外人看来可不就是……孟光接了梁鸿案、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吗!

婢女们说完就哄闹着跑走了,杨子令后知后觉地开始脸红起来,还拉着我的手去摸挂在他腰间的香囊,迫不及待地表忠心:“你看,你送我的香囊我可片刻都没离过身。”

我“呵呵”一声,脱口而出地问道:“沐浴的时候也没离身?”

说完,没等他回答,我自己先反应过来这问题好像有点儿尴尬的样子,尤其我们俩现在还保持着他抓着我的手去摸他腰间挂着的香囊的姿势!

我们俩同时尴尬地松开了手,好半天都沉默着。最后,还是我先忍不住,主动对他道:“你瞒我身份这件事呢,我宽宏大量,就到此为止算了,不过以后你可不能还有事瞒我!”

“那是自然,”杨子令说起谎话也真是眼都不带眨的,就凭他是细作这件事,他倒是有胆子现在就告诉我啊,但他的表情就好像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事欺瞒我了一般,诚恳地保证道,“从此以后我在你面前没有秘密。”

小时候听国舅劝我母妃的时候说:“不要以为父皇现在宠她,就觉得可以同他天长地久了,就算是白天见鬼,也不要相信男人这张嘴。男人的美在于说谎说得白天见鬼,女人的美在于傻得无怨无悔。”

这话说得太过有哲理,当时尚且年幼的我根本无法领会其中深意。现在我看着杨子令这张人畜无害、真诚无比的脸之后,深刻地领会到了国舅当年那句话振聋发聩的真意。

我在心里劝自己,跟个细作计较什么,相比较来说,他待我比我待他还是真诚多了,再说喜欢一个人,不就是喜欢他的容貌吗?两个人在一起能开心就行,真心不真心的……真要奢求,那就是实打实地自己去钻牛角尖了。生在帝王家,我早就深谙了这个道理。

杨子令又问:“我什么时候能去府上拜访?”

我故意瞪大眼睛看着他道:“这才刚原谅你,这么快就想登堂入室了?别急,我且还要看看你今后的表现!”

“阿沅,你可以相信我对你的真心,”杨子令弯腰将食盒重新提起来,然后十分严肃地看着我,“你府上如何其实我并不关心,甚至你是否是生意人我也不去深究。眼下我虽不能如实相告这些日子以来我究竟为何事在各处奔波,但可以坦荡地告诉你,我并非没试过走仕途,早在德庆元年就曾高中过探花。可这又能如何?一个人的出身就决定了许多事是不管你如何努力都做不到的,但我其实并非走投无路,以我的身姿,想要入赘官宦世家、当个乘龙快婿,也大可平步青云,从此一步登天,可我不愿这样去做。”

这番话倒是说得真心实意的,他乃罪臣之子,即便能蒙混进去参加科举,到头来也过不了审查那一关;以他的条件,想要引得某家娘子对他倾心也并非难事,一个人的出身没得选,可他面对自己的真心,还是有选择余地的。

我看着他的目光瞬间柔和下来,轻轻地回答他:“我相信你。”

之后,他带着我回到了我们最初总待着的那个后院,这里基本上不会有婢女或小厮来打扰。杨子令告诉我,这个地方算是他的个人领域,需要安静或是沉思的时候都会独自一人来这儿坐坐,就连拂尘这种事都是他亲自去做。等我们到了之后,他立刻将食盒放下,还双手互相揉了揉手腕,像是有些累的样子。

我兴奋地去将食盒打开,把盘子拿出来同他道:“这是我府里的廚子做的花开富贵虾,清清爽爽的,我觉得还不错,所以带过来给你尝尝。”

杨子令温和地笑起来,眼里和嘴角都有掩藏不住的笑意,看着是真高兴啊。

原先我们总在后院露天的灶台上做饭,杨子令手劲儿不大好,生猛的切不了,手艺也就那样,若不是为了我,想来也是不轻易下厨的。但他知道我爱喝枇杷酿,让底下人出去买也好、自己酿也好,现在酒坛子都堆满了墙角。

要说一点儿不感动肯定是假的,但我擅长掩饰情绪啊,于是摇着扇子道:“我怕热,还是进屋里吃吧。”

杨子令就带我进了一间厢房,陈设并不多,墙上只挂了一幅梅花图,布置简洁而雅致,和他的气质很符合。

他招呼我坐下,亲自去开了一坛酒,我一闻便知道并不是枇杷酿。他见我努力嗅的动作就轻笑起来:“喜欢也不能总喝,尝尝这个,青梅酒,味道不比枇杷酿差,而且清凉解暑,你不是热吗?”

因是放在屋里的缘故,喝着确实清清凉凉的,两个人就着一盘花开富贵虾吃。他很少吃,大多数时候都在喝酒,我也胃口不大,吃了老半天也还有挺满的一盘。我闲着无事便调戏他:“怎么样,味道还不错吧?是不是因为我爱吃,你又准备学着做?不过我劝你还是算了,这道菜很难做的!”

杨子令居然不服气,还告诉我道:“其实我祖上曾出过御厨,我若不是手受过伤,什么大菜做不出来?一道小小花开富贵虾而已,我就不信我做不出来!”

哟,口气还挺大的,我故意激他:“就你这手艺,做出来也就我能吃而已。”

“那又如何?”杨子令满脸骄傲,“还不是只有我做的菜能将你的厌食症都治好?”

说来也怪,自从喝了他那道味道外人一言难尽的鸡汤之后,在宫里虽然还是一如既往胃口不好,但也不是道道菜都难以下咽了。现在想想,父皇在那么早就将这颗棋子布好,我天生就是杨子令的主子,他天生就是为我而存在,这样是不是也算是有缘哪?

“好,既然你这么有自信,”我豪气地一拍桌子道,“那你敢不敢同我打一个赌?”

“赌什么?”

“就赌你根本做不出来这道菜!”

“若是做出来了,你待如何?总要有个彩头才是。”

我歪着头打量他:“你想要什么彩头?只要你要,只要我有。”

“不必说得这样严重,”杨子令又温温柔柔地笑起来,“我只需要你答应,若是我能将这道花开富贵虾做出一模一样、甚至更好的味道,从此以后我们再也不提沐易这个名字,你就当一开始认识的,便是杨子令,如何?”

“好!”

国舅最近很是关心孤的学业,三不五时来考考孤,孤被他弄得有些心烦。但在这件事上瞿让很不给面子地站国舅那边,他认为光有雄心大志处理政事还远远不够,你是否有能力去改变不满的现状,还是要自己有真本事才行。

这话说得也有道理,于是孤开始勤学苦读起来。这阵势连贾叙之看了都欣慰不已,难得同国舅站在了统一战线。孤其实也没有那么反感读书啊,怎么一个两个的搞得都跟孤目不识丁似的……

孤埋头苦读的这段日子里,朝堂上风平浪静,杨子令那边给孤的密函上也只说暂时还没有发现异动。只是作为阿沅,我可就没那么容易溜出去同他见面了,只得扯了个谎骗他,说最近府里事情多,加之江南那边的生意已经渐渐恢复正常,有许多事要处理。他也不多问,只叮嘱一句还是要多注意身体。

瞿让见孤居然没有闹着要出宫,大概觉得有些不敢置信,在孤面前晃悠的时候越来越多。最后,孤都要被他逗乐了,直接抓着他问道:“是不是孤现在把你押着在这儿替孤兜着,然后出去瞎晃悠一圈,你才觉得孤没吃错药?”

结果瞿让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孤,硬邦邦地甩了一句:“贾有貌来了。”

这样一来,孤就能理解为何他最近总是在孤眼前晃悠了,因为孤一切可能出现的地方,都随时会有个贾有貌冒出来。不过,她估计在贾府被贾叙之警告过不准打扰孤苦读,所以只是到处守株待兔,并不敢真正闯进来。那么,对瞿让来说,孤身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了。

他也真是不容易啊。

“她总往孤这儿跑,到底是想干什么?”对此孤是真的很纳闷啊,“她父亲想送她进后宫不假,可她自己并不愿意啊,就她那二姐看着就不像省油的灯,孤还能指望她进宫之后你能把她糊弄过去?”

瞿让对大婚时替我去洞房这件事向来采取非暴力、不合作的应对方法,这时当然不会接话,但他回了一句:“自己问她。”

说得也对,她总往孤这儿跑,躲得过初一也躲不过十五,于是孤唤小黄门去将她带进来。瞿让这次居然没出去,只是一跃跳到了梁上,孤抬头看的时候他还理直气壮地回视孤!

但这时候跟他说话已经来不及了,因为贾有貌几乎是冲进来的。孤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然后才皱起眉头喝道:“还有没有点规矩了!”

贾有貌嬉皮笑脸的,这次倒是穿得挺像个大家闺秀,鹅黄色的外裙衬得皮肤挺白的。孤不知怎的就想起来上次杨子令给孤准备的那条颜色相近的裙子,一时有些发愣。

但她根本注意不到这些细节,小孩儿似的来蹲在孤的脚边,抬头问孤:“我爹说官家最近一直勤学苦读,是不是真的啊?”

孤扬起手里正读着的书给她看。

“你还真在读啊?”贾有貌一副十分失望的表情,“我二姐说书读多了人都会读傻,当官家最重要的可不是博学多才,而是懂得识人善任。”

她二姐最近被提到的时候有点儿多,不过鉴于孤上次替瞿让圆的那个谎里屈辱地提到了同她二姐的“默契”,这时也只得干笑两声,然后转移话题道:“你最近怎么总往宫里跑?你爹不管你?”

“就是我爹让我来的啊!”贾有貌也不遮掩,大大方方地告诉孤,“我爹说官家最近读书辛苦,正是我殷勤问候的时候!”

贾叙之在府里跟她说的体己话,这傻娘子居然也就这么当着孤的面给说出来了,孤觉得他继续这么跟国舅斗下去,可能国舅还没出手他都得折在自己闺女手上。

“你就是这么殷勤的?”孤低头看她空着的两只手,“口头殷勤啊?”

“我二姐说……”

“放肆!”孤真的有点被她二姐搞烦了,孤从出生开始就注定了要当官家,怎么着都不会比她一个连朝堂都上不了的娘子强吧?最烦这种一天到晚觉得自己特别了不起的人,孤还要她来教怎么当官家?

贾有貌不满地看着孤,索性坐在了地上:“我怎么放肆了?我话都没说完呢!”

“开口闭口你二姐,你二姐究竟何方神圣?你都进得来,她有话不能进来当着孤的面直说?”孤冷哼了一声,“有貌,孤念在你天真烂漫、不懂事的份上,对你一再容忍,可这并不意味着孤还得连同你那个自以为是的二姐也要一并容忍。”

她大约从没见过这般疾言厉色的孤,一时间有些发愣。

孤继续道:“要说的话说完没有?说完了就出去。”

贾有貌一下子反应过来,“噌”的一下从地上跳起来:“没说完!我还没说完!”

孤只道:“……没说完就憋着吧,来人!将贾娘子请出去!”

小黄门自然不敢隨意对贾叙之的女儿动手,可他们更不敢违抗孤的旨意,于是贾有貌就被一群小黄门给架出去了。

门再次关上后,孤忍不住叹了口气。瞿让从房梁上下来,饶有趣味地看着孤,那眼神活脱脱就是在说“你居然也有如此不解风情的时候”。

“这世上的聪明人是不少,作为官家,聪明人自然要用,而且还得好好用,”孤淡淡地笑了笑,“可孤最讨厌的便是自作聪明之人。”

贾有容究竟是不是自作聪明,对孤而言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孤不喜欢她这样对孤的作为、对国事指手画脚。

瞿让对此不置可否,也并不真的关心一个连她父亲都不愿为她争取入宫的小娘子在孤这儿是不是真的有好感,他关心的是:“吃饭。”

好吧,孤确实这阵子胃口又没那么好了。先前还有点兴趣的花开富贵虾,御膳房一连十日都哆哆嗦嗦地来请罪,道食材有限,孤最近正扮演和颜悦色、勤学好问的官家形象,自然不能当真计较。官家做到孤这份上,孤觉得很光荣。

可这光荣的背后就意味着又不怎么进食了,瞿让对此忧心忡忡。

“怕什么,这么多年了一直这样,孤不也没饿死吗?”孤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放心,不会有大碍的。”

瞿让倒不是担心孤一时半会儿会饿死,他是担心孤再这么瘦下去,他当孤的替身得穿帮。孤笑话他:“你是不是每天都在想着,到了孤大婚那一天,你要怎么做才能做得更好?放心,贾有貌是不可能进后宫的,除了她其他娘子也都没见过孤,不会发现的。”

但瞿让根本听不进去,自顾自地将孤还没来得及让小黄门收拾出去的食盒打开,把那几个精致的菜拿出来放在孤面前。然后,他自己居然也在孤面前坐下来,还罕见地将面罩给扯了下来:“吃饭。”

孤被惊呆了:“你也吃啊?”

瞿让理都不理孤,他吃饭的方式也很简单粗暴,直接将辣子鸡丁端起来,把盘子里的油沥到了米饭里,搅拌了两下就开始往嘴里扒。

跟孤各种挑食不一样,他这简直是就为了果腹而已啊,还有没有点追求了!

但当孤表达出对他的鄙夷时,瞿让却告诉孤,这道菜里加了很多高汤,其精致程度比起百姓吃到的那些毫无油水的菜已经好很多了。

孤是很难想象到他说的那些画面,但还是觉得这样吃饭……跟不吃也没什么区别吧。但是,瞿让告诉孤,区别可大了!当孤调整好姿势,准备听他说区别到底在哪里,他却只是冷冷地回了一句:“我吃,不饿。你不吃,会饿。”

“……”瞿让这是说了个冷笑话吗?

但他想说的却不是这个。因为他话太少,孤被绕了一大圈才终于明白过来他真正想说的,其实是想提醒孤,有的吃就少废话,民间多得是吃不上的人。而且,当官家不能总想着自己不想吃,得多想想怎么才能让所有人都吃上。

孤就纳了闷了,孤到底是有多不会做官家,怎么一个两个的都上赶着来教孤怎么做人?孤一气之下直接将食盒推翻了:“孤就是不吃,你能怎么样!”

瞿让冷冷地瞥了孤一眼,淡定地把孤面前幸存没被打翻的那碗米饭拿过去,没有菜也就这么吃了进去。这是干什么,用“不浪费粮食”的实际行动来打孤的脸吗?孤脸色铁青地看着他:“怎么,现在连你都敢给孤脸色看了是吧?”

说着,孤站起身来,正准备气势如虹地将他臭骂一顿,然而腹部突然传来一阵绞痛。孤痛得腰都弯下来,身上都开始冒虚汗了,心里绝望地想:身为官家连浪费粮食都不可以,报应来得这么快吗?

瞿让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见我真的跪倒在地上,一只手还捂着肚子的时候,终于意识到不对劲,赶紧上前来将孤打横抱起放上了床榻。孤活了十六年,也不是没有过不适,但这次的痛感真是来得猛烈而令人绝望。

“瞿让……孤是不是要死了……”

他将被褥打开来替孤盖着,孤整个人蜷成一团,痛苦地问他:“孤不过就是浪费了一点饭菜……吃了这么多苦就不能功過相抵吗……为什么报应来得这么快……”

“别说话,”瞿让不信报应这一套,伸手向将孤露在被子外头的两条腿也塞进被子里去,“我去叫人传太医……”

但他说完之后却很奇怪地没有动,孤痛得都没力气了,只能睁开眼去看他到底在干什么。结果,他就突然尴尬地僵直了身子,轻声道:“……不能传太医。”

“为什么!”孤立即就生气了,“你想见死不救吗!”

他的脸竟然可疑地红了起来,孤正准备继续质问他,就又被一阵绞痛给逼得闭了嘴。瞿让重新弯腰来隔着被子给了孤一个有力的拥抱,然后用更轻的声音在孤耳边道:“阿沅别怕,你只是来癸水了。每个娘子都会来的,这些年你都不肯好好吃饭,所以拖到十六岁才来,不妨事的,不会死。”

癸……水?孤还痛得发抖,但心比身子更凉,孤从容地接受了自己对杨子令动心这件事,可完全忽略了一件事:孤不是因为断袖之情对杨子令动心的啊!孤真的是个娘子啊!孤还会来癸水啊啊啊!

孤绝望地问瞿让:“来癸水要怎么做?”

瞿让尴尬地看着孤:“……不知道。”

孤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孤问一个男子癸水之事,也确实有些难为他,但就这样下去可不行,得赶紧想一个法子。

“瞿让!你马上命人去送信给杨子令,让他们直接送去杨府正门,告诉门房立刻去通知他们公子,就说言娘子在酒楼谈买卖时突发重病,请他带几个婢女去相救。”孤痛苦中不失冷静地吩咐他,“将孤送去福瑞楼,外衫换成寻常白衫,就换男装。”

他是聪明人,立即听懂了孤的意思。他原本也没顾及过男女有别,这时候也不犹豫,直接上手将孤的外衫扒了,听从孤的指示更好衣,匆匆忙忙翻窗出去吩咐给杨子令送信一事,很快又翻进屋里来,将孤打横抱着、从后门暗道冲出了宫。

瞿让轻功好,抱着孤速度也很快,福瑞楼的掌柜都认识孤了,这会儿不便让他看见孤是被瞿让送来的,于是他只能在门口将孤放下。孤强撑着往里走,掌柜的刚迎过来,孤就终于忍不住,腿一软瘫倒了下去。

杨子令究竟什么时候去救我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再次睁开眼时,已经换好了干净的女装,躺在他杨府后院、我们上次一起吃饭喝酒那个厢房的床上。

见我终于醒来,小婢女赶紧上前关切地问道:“娘子可还腹痛?”

我感觉到腹部压了个暖乎乎的东西,听她问起便仔细体会了一番,觉得好多了,便答道:“好些了。”

小婢女松了口气,接着就叽叽喳喳地告诉我说:他们公子接到报信时那叫一个紧张啊,见到我倒在血泊里时脸色瞬间就惨白了,差点儿生吞了那掌柜的,掌柜的都快吓死了。

掌柜的不止那时候,估计看着我往地上倒时就快吓死了。不过,我想,杨子令见到我时估计也被吓得不轻。

我四下看了一眼,并没有见到杨子令的身影,于是问道:“你们公子呢?”

“公子见娘子气血虚,便吩咐我们在这儿照看好娘子,”婢女们又开始偷偷笑起来,“公子去给娘子做乌鸡汤了。”

然后,她们又告诉我,来癸水时身子比较虚弱,可不能随便跑出去,不然很容易这样晕倒的。杨子令知道我是来癸水太虚弱了之后,去问了大夫,说得喝点儿补血的汤药才行,然后他就忙活开了。

这次事发突然,我只知道瞿让没有处理这方面事情的经验,但我没想过,其实杨子令也是个没有任何经验的人,但我也就这样坦坦荡荡地来麻烦他了。

婢女们把我扶起来在床头靠着,杨子令这时候刚好端着汤钵子进来,见到我就把托盘放在桌上,吩咐婢女们拿靠垫给我护着腰,关心地问:“身子怎么样?小腹还痛吗?”

“不痛了。”我没有丝毫不好意思,还瞪了一直在偷笑的小婢女一眼,直接对她们道,“下去吧,我同你们公子说会儿话。”

婢女们看也不看杨子令,直接答应着就出去了。

我同楊子令道:“你这公子当得没什么威信啊,婢女全听我的!”

“她们倒是眼光不错,”杨子令轻笑着感慨,“很清楚将来府里谁说了算。”

以前没发现,杨子令还有这随时都能不动声色调戏人的本事,最开始还装得跟个说点儿过分的话都要脸红半天的小鹌鹑似的,居然把我都骗过去了。

我摇头感慨道:“你这小小杨府,我可还没放在眼里。”

他故作惊讶道:“不知阿沅志在何处?”

“志在——”我顿了顿,偏着头去看窗子外的景色,“这天下。”

这次,杨子令竟倾国倾城地笑了起来。

我不满地瞪他:“你笑什么?不信我有这能力?”

“傻阿沅,”他伸手过来抚摸我的头发,用宠溺的语气道,“这天下若能坐得住,龙椅上之人该多么寂寞。我们阿沅这么天真烂漫,即便那龙椅请你去坐,我也舍不得。”

这家伙说起情话真是张嘴就来啊,偏偏我还就吃他这套!尤其当听到他说……龙椅上之人该多么寂寞的时候,我心里突然就涌上一阵酸楚。人人都道九五之尊好,可谁能明白,寂寞帝王心?

他见我红了眼眶,不由得笑起来:“我们阿沅还真是小娘子脾气,说着闲话也能哭鼻子。”说着起身去将乌鸡汤端过来,将勺子先递到自己唇边吹了吹才喂给我,“还是鸡汤,等你……好了,我再给你做花开富贵虾吃!”

我往他身边挪了挪,肚子上那个暖乎乎的东西掉了下来,落在了床沿边,杨子令笑笑:“大热天用汤婆子的,估计也就你了。”

我肚子疼起来哪还能管那么多呢,也笑笑:“大热天的,还给人预备汤婆子的,估计也就你了。”

我们俩相视而笑,我的思绪却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眼前这个人虽然还是俊朗秀逸的模样,但我对他的认知却不再停留在之前那个手无缚鸡之力又总爱脸红的富家公子上了。他是父皇为我处心积虑、策划多年安排的一颗暗子,是他留给我关键时刻能用上的细作。原本我从喜欢沐易到喜欢杨子令,已经很难接受了,但绝没有这一次来癸水给我的冲击力度大。

因为,我必须直面自己女儿身的现实了。

沉默着喝完杨子令喂我的鸡汤,我没话找话道:“你那虾学得怎么样了?”

“买不到新鲜河虾,做出来总觉得差点什么,”杨子令说着还含笑看了我一眼,果然接着就开始挤对我了,“不过给你吃你是分辨出不来的。”

“那可不一定,”我不服气地辩道,“我现在已经好多了,御……我府上的厨子做的我现在也爱吃了,而且花开富贵虾本来就是我带给你吃的好吗?至少我能尝出来你做的这个比不比得上我府里厨子做的啊!”

这话就是故意在为难杨子令了,他一个细作,就算平日里什么都要学也不会去学厨艺,还拿他跟御厨比,但谁让他自己答应的呢!

“说来也怪,”杨子令皱起眉,“连日来去早市都买不到新鲜河虾,不知何故。”

我却对此一点兴趣都没有,只提醒他道:“不管怎么样,你若是做不出来……”

杨子令大大方方地耍赖皮:“做不出来也不会如何,那日只约好做出来你便原谅我,并没有说做不出来会如何。”

我道:“……想不到你还有这一面。”

“今日如何会晕倒在福瑞楼?”杨子令终于想起来问正经事,“府里人呢?”

“我府里那些人知道什么,我还怕他们趁机弄死我呢。”我大喇喇地一挥手,“我阿娘死得早,头一次来癸水自己也被吓着了,幸亏那福瑞楼的掌柜的知道我常同你一起去,这才叫人给你报了信。”

杨子令眉头皱得更深了:“头一次……来癸水?”

我尴尬地点头:“可能跟我从小就不爱用膳有关……”

“府上就没几个可信任的贴身丫鬟?”

这……还真没有。瞿让没闹出官家好龙阳的流言之前,还有几个宫女在御前伺候着。等这流言一传出去,不知道谁安排的,孤身边就只有小黄门了。

见我沉默,杨子令猜也猜到什么情况了,叹着气把又在门外掩着嘴偷笑的小婢女叫进来,当着我面对她道:“潮哥儿,你随言娘子回府上去伺候,警醒着点儿,莫要让娘子吃亏。”

这这这!我惊得差点跳起来,结果牵扯到肚子,又痛得倒了回去,百忙之中还不忘拒绝他道:“不不不,这可使不得!”

杨子令显然以为我是在客气,于是道:“有什么使不得的,这丫头还算机灵,你身边也缺一个丫头。”

是倒是……可我怕把她带进宫吓死她啊!

潮哥儿眼巴巴地看着我,我欲哭无泪了:“不是我客气……是真不方便,我府里不能随便进丫头的。”

杨子令也不勉强:“无妨,潮哥儿今日起就是你的人了,放在我府里替你养着,要用她的时候带她走便是。”说完又侧头去看潮哥儿,“今日起言娘子便是你的主子了,可知道了?”

潮哥儿立刻就不答他的话了,越过他直接上手来替我将汤婆子塞回被子里,关心道:“娘子这身子可得多将养着,来癸水的日子切莫服用生冷之食,胃口再不好多少也喝些乌鸡汤,对身子好的。潮哥儿不在娘子身边,娘子可得自己多照看着自己。”

她这迅速认新主然后进入状态的一番话,着实让我叹为观止。

杨子令表情却十分淡定,还跟着嘱咐了一句:“阿沅,我不在你身边时,你得学会自保,莫要在旁人手里吃亏。”

这主仆两个真是……

现在日日都要早朝,瞿让旁的时候能替我,上朝的时候总是不行的。所以,我也只能在杨子令这儿缓一缓,将他赶出房之后听潮哥儿说了些来癸水时应当注意的事项,我就得走了。

杨子令是聪明人,我几次三番对他要送我回府或是往我府里送人的要求表示抗拒之后,他也就不再提了。这次我说要走,他也不留,方才该嘱咐的都嘱咐了,这时候也不提为我安排马车的事。在这一点上,瞿让显然也有这种默契,他也算着时辰命人驾车到了杨府,来接我走。

潮哥儿跟在杨子令身后出来送我,我临上车还听到她带着哭腔在同我道别,不禁有些感慨:杨子令一家居然连个丫头都有如此演技了,他不当细作谁当细作啊!

车夫驾着车走了好一会儿,坐在车里的瞿让才终于忍不住问我:“没事?”

“能有什么事?”我靠在垫子上,选了个舒服的姿势,“杨子令找了个懂事的婢女教了我要怎么做。”

这件事上瞿让也没什么可以提供的经验,但他却说起了另一件事,言简意赅地告诉我,先前他见御膳房这么久都没上花开富贵虾了,就去打听了一番,发现最近连御膳房都拿不到新鲜鱼虾。一般情况下,这种情况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除非是供货源出现了问题。于是,他趁方才等杨子令将我安顿好的时间,去附近大大小小的集市逛了一圈,發现鱼虾竟全都是死的。

若说是时辰不早了,新鲜鱼虾都在早市上卖光了,也说得通。可他问了一圈下来,鱼贩都道最近根本没有新鲜鱼虾可卖。这就有问题了。

马车一颠一颠的,我的心也跟着上上下下,找不到一个位置安放。

江南旱灾一事才过去多久,这么快又有新的问题了吗?这天下怎么就不能好好的,让我过两日安生日子?

马车停在我常溜出来的皇宫偏门口——我同瞿让小时候起就总爱从这儿溜出宫去玩儿,准确来说是我要溜出去,他被迫跟着。后来有一次被父皇抓了个正着,本以为会被重重责罚,没想到最后父皇却说,身为官家,若总是被关在这宫中,想不闭目塞听都难。但他让我记住,出宫不是为了消遣,而是为了挣开被人遮蔽的黑幕。

他老人家那时一定想不到,有一日他那被送上龙椅的宝贝女儿,居然是因为来癸水不知如何应对才溜出宫。当然,父皇就更想不到,我因为癸水偷溜出宫,居然也能发现一些真相。

从宫门口一路走回寝殿,瞿让一直没吭声。直到孤拎着潮哥儿给我预备的小袋子踏进内殿时,他才终于忍不住问道:“什么?”

孤回头冲他乐:“小娘子来癸水时用的布袋和草木灰,想看吗?”

瞿让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想来十分后悔问了这句话。

“这几日孤来癸水,身上血腥气重,得找人备个香囊来。”孤将小布袋藏好在暗格里,转身问道,“你会做乌鸡汤吗?”

“……”瞿让皱了皱眉,最后只道,“我试试。”

“等等,”见他转身想走,孤立即叫住他,“鱼虾之事你继续去盯着,有什么进展随时来告诉孤,跟谁有关都不怕,牵扯到谁孤都得让他掉一身剐。”

瞿让点点头,见我不再说什么,才转身出去。

这么多年,孤一直隐忍不发,可不是因为怕谁,而是想等他们自己作得差不多了,再连根去拔起来,省时也省力。江南旱灾案,孤不动则已,一动朝上便是大换血,不说人心惶惶,至少那些不老实的也得把爪子收回来,老实一阵了。

此次河虾之事,虽然还不一定跟贪腐有关,但孤也是被搞怕了,不得不未雨绸缪一番。瞿让最了解孤的心思,他去调查也一定先从哪个官员与此事有关开始查起,当然有利也有弊,利的是方向明确、方便下手,弊端是若真有人涉案,也怕打草惊蛇。可如今看来,孤已经没得选,总归利大于弊就是了。

孤小时候见父皇因为宫人携带私物而牵连出后宫嫔妃假借赏赐之名传递消息出去之事,浩浩荡荡处置了一大批人。最后,孤却发现,原来最初那个被抓住说携带私物出宫的宫人竟是被父皇授意,冤死的。

这件事令孤好一阵子不敢直视父皇,见了他都绕道走。直到最后母妃把孤叫到身边去好一番开解,孤才明白,一将功成万骨枯,可不仅仅说的是战场。

用母妃的话说就是,鱼虾得死在铁锅里,才算得上死得其所。

如今入市时就已经死了的鱼虾是鱼虾,当年那个被冤死的宫人也是鱼虾,而无论是当年的父皇,还是如今的孤,大概都是母妃口中那口铁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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