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橘应恨夜来霜

3b作者有话说 鹿聘:我很想改这篇的结局的!但是又无从下手,因为男主角的性格是傲娇的呀,让他急吼吼地表明心意有些突兀,可我还是觉得前面一口气憋到最后不释怀很不爽,想告诉女主角:他是喜欢你的,过年时的鞭炮炸了多少响,他就有多喜欢你。

楔子

我替王姐复仇成功的消息传遍了四野,攻下虞国都城的那一日,我在大殿上提着那位国君的头颅,仰首轻声说:“王姐,弟弟救驾来迟。”

这场救驾迟了十四年,但终于来到。

我在复仇之后又去了一个地方,听先生李玉众授课。据说他少年时是衣着光鲜的纨绔,前半生劣迹斑斑,臭名昭著,如今他改邪归正,在四境游说王道与霸道,民心与天命,仁义与利益,是世人推崇的具有仁德之心的人。

而他变得这样好,是开始在王姐死去的那一年。

他坐在团座上授课,眉眼平和,清俊儒雅,年岁增加也没有留下多少痕迹。所谓思念催人老,可想而知,这些年他一定没有想念过任何人。

他对待弟子平易近人,面对唐突的提问也不恼,微微一笑:“说到底并没有女子心仪过我,况且,我有我的道,我永远不会喜欢上任何一个人。”

他的前半截话令我愤怒,后半截话令我心凉,世人中大概只有我一个极其痛恨李玉众。

我十二岁便被扶为偃国太子,头上只有一个公主,父亲看重我,姐姐娇惯我。所以,生平第一次遭人痛骂的那一刻,我一下子懵了,一句都反驳不出。

骂我的人便是李玉众,他是我与王姐的表兄,指着我的鼻子对我横竖看不起,他说:“出来走路时耸肩垂头,一副畏畏缩缩的派头,考你学问半天反应不过来,平日里气焰嚣张,见着你父王便如被人拿中了七寸,与妇人家无异,瞧着就不是未来一国之君的样子!”

李玉众这条赖虫竟也有资格骂我,也不瞧瞧他自己是个什么德行!他是家族的蛀虫,姑姑回宫不知多少次埋怨这儿子古怪,成日待在家中看些虚头巴脑的书,出席宴会也不会说出彩的话,无论走在哪里都被人忽视,上进心廉耻心什么的统统没有。

除了城中那些只爱慕美丽皮囊的傻姑娘,还会有谁容忍得了他那副懒洋洋的调子。

我气得发抖,千辛万苦地忍耐住,回宫抱着姐姐的袖子委屈地落下眼泪。我这位王姐是顶凶的女人,她立刻扣住了还没来得及出宫的李玉众,气势汹汹找他算账。

“我弟弟恪守君子之礼,不与你一般见识,你说的那句‘与妇人家无异是什么意思?我就是妇人家,正正经经的妇人家,今日你不说清楚,就将小命留下来。”

李玉众原本闲适地侧卧在榻上看书,忽然被姐姐揪起后衣领。她咬牙切齿的面容倏然迫近,李玉众吓得书都掉了,平日尖牙利嘴,现下大气不敢出,吞吞吐吐道:“妇人家……妇人家……没什么。”

姐姐的手松开,李玉众舒了一口气,抹抹额头的虚汗,道:“妇人家,好凶。”

我王姐向来这样,她身上最受世人诟病的就是任性,人们说她傲慢无礼,待人冷漠。她将那只叫小华的猫看得比人要重要,并且每次她想要什么从不开口,奴才再三询问她也装作不喜欢,她拒绝着一切善意。

然而,有奴才犯了错求她,她一面冷冰冰地出言讽刺,一面却轻而易举地放过了他们。

后来李玉众对我说:“实际上你的姐姐是个温柔的人。”

那是在一个月后,李玉众随姑姑进宫赴宴。那是初冬的一天,他掌心躺着一个大橘子,给姐姐看,他笑道:“今日起早了,寒气真是冻人,我瞧见院中栽的橘树上还有一只橘子,上面还有一层薄薄的白霜,就顺手摘了下来。橘霜,橘霜,应了你的名儿,是不是。”

姐姐的乳名就唤作橘霜,我瞧见姐姐扭过头去,一点也不理睬他。

李玉众哈哈大笑,转过头对我说:“百姓们说我窝囊没用,这不假,一点儿没说错,但他们说你姐姐任性轻慢,却不是真的。”

我知道这句话被姐姐听到了,后来她孤零零地一人坐在席中,出神了许久。我瞧见她的神情就像清晨的霜雪,被日头一晒,慢慢地化开了。

李玉众一向神出鬼没,我们不容易见到他。再见到是过年,这是宫里头最热闹的时候,一群世家子们聚在一起熙熙攘攘地放爆竹,有个做彩头的爆竹,所有人都想抢到它,一齐哄来抢去。

而生性懒散的李玉众也挤在里面,从前他一向是不屑这种事的,姐姐很惊讶。不过不出意料,他身体羸弱,很快败下阵来,但他又不依不饶地挤进去。

李玉眾凑热闹,真是比白日见鬼还稀奇。

姐姐起了捉弄的心思,嘱咐了几个人给他使绊子,我不明白姐姐为什么要做这样无意义的事。人群中的李玉众趔趄了一下,接着被人推倒,几只鞋子踩过了他的胸腹,热闹过去后,他灰头土脸地坐起身,捂着头的手松开,衣衫不整地望着他们,瘪了嘴。

姐姐弯起了嘴角,这时有人抢到了彩头,迫不及待献宝似的来到姐姐面前,为她放爆竹。噼里啪啦巨大的轰响声中,姐姐捂住了我的耳朵,怕我的耳朵给震聋了。突然,她又想起了什么,心慌意乱起来,因为怀中的名叫小华的猫儿不见了!

我替她寻找,顺手指去,看到跌倒在地的李玉众,怀中却抱了她的小华。姐姐起先是震怒,后来却微张了口。

爆竹声震得天地仿佛裂开了,面容清秀的青年怀中抱着一只柔弱的猫儿,他一面抬头看着冲天的火焰,一面用手捂住了猫儿的耳朵,他的手指很好看。

我连唤姐姐三声都被她忽略了,热烈的火光也吸引不了她的注意力,周遭嘈杂的人群都抢眼不过那男子灰扑扑的衣衫。实在太吵了,她慢慢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爆竹的声音也没有,世家子的笑声也没有,我听到姐姐的心中放起一声爆竹。

姐姐那样要强的人也会有少女心事吗,她也会像城中那些傻姑娘,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李玉众吗?

放爆竹结束后,我看到姐姐从李玉众怀中夺过小华,李玉众先是一愣,继而笑道:“小臭猫是你的,怪不得爪牙这样锋利。”

李玉眾倏然凑近姐姐的耳侧,说了一个秘密:“我抢爆竹,是想给你,不然,谁愿意跟那帮傻子争得头破血流。”

我便是从这一刻开始恨李玉众。

年节刚过,父亲想为姐姐寻觅驸马,李玉众半开玩笑地向他提起,说:“不如让我也进这个名单如何,世家子们良莠不齐,让我替表妹踢出一些人好了。”

姐姐听到这句话失神了许久,淡淡地说了一声“噢”,奴才们却诧异于她的态度,这次竟没有直接冷言拒绝。

姐姐不爱见人,陛下为她选的驸马都被她拒之门外。后来她被催得烦不胜烦,便制了牌子,上面写着名字,一天只见一个人。

第一天,她翻了牌子,上面写着李玉众,又翻一次,还是他,再翻依然是他,足足翻了十三次,皆是他。

“不如再翻一次吧。”我不动声色地说。

她拿着牌子的手颤抖不已,还未等她思虑清楚,那人便闯了进来,一脚踢开奴才,拂了帘子,折扇往手中一敲:“橘霜表妹,见了我,你以后不用见别人了。”

他笑嘻嘻的毫无顾忌,姐姐手中的牌子没握稳,一下子咣当坠地。他亲自拾起来递还给她,姐姐不去接,转头看向我,却两颊生云霞。

这是我十四年人生中最糟糕的场景。

“我从来讨厌别人戏耍我,你说要做我的驸马,是真心的?”当时姐姐这样问他。

他既没有说真心,也没有否认,只是拱手笑道:“臣全凭公主定夺。”

姐姐那一刻一定生出了心花怒放的感觉,却仍然黑着脸,仿佛极不情愿一般。

李玉众走后,她坐在书房中看书,盯着书面,却整整一个下午一页书都没翻过去。我害怕姐姐真的决定了婚事,向她说:“我也是男人,男人怎样想的我最清楚,李玉众举止轻佻浮躁,一定不是真心喜欢你。”

“那男人真心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模样?”姐姐含笑问我。

我一时语塞,回答不出。

她不听我的,婚约定下后,她整日都很高兴,连挑剔奴才们的次数都减少了。李玉众只是偶尔陪她走一走,她回宫时便步子轻快,衣带飘飘起来。

她并不知道李玉众是怎样看待她的,但是当你心仪起一个人,便总是把对方往好了想。

父亲见姐姐这样欢喜也很宽心,甚至将闲在家中的李玉众调到皇城做禁卫军,这样便可以让女儿日日见到他。

然而李玉众却对此颇多埋怨,他厌恶身上的盔甲,姐姐在心上人面前就像融化了的冰面,是随风起涟漪的湖水,怎样都高傲不起来。众人说公主为李玉众改变了,我冷笑道:“姐姐本来就是一个体贴的人。”

不管百姓说李玉众做驸马多么差劲,不管我如何抹黑李玉众这个废物,少女喜欢上一个人,总会因为他而蒙蔽了眼睛。

后来发生的那件事,我认为是姐姐太过喜欢李玉众的报应。

城中一直不太平静,有乱党汇合在都城,一时间风声鹤唳,斩了不少人的头。即使这样严查打压,八月份,乱党还是趁机潜进了宫中,刺杀父亲。

虽然他们行刺未果,全部自尽,但是父亲大怒,追究责任,发现当晚奸贼是由北掖门进来的。北掖门的侍卫全被悄无声息地抹杀,除了李玉众,谁都找不到他的身影。

就在所有人怀疑李玉众叛逃时,他却面色苍白地出现了,坦然承认了自己的过错。只不过,他说出来的事情让姐姐难堪到了极点。

李玉众当晚并没有在北掖门,而是在另一个地方,与一位宫女私会。

因为他疏忽职守与宫女私通,造成了这次的动乱。

那位小宫女被带上来,是眉眼温婉,逆来顺受的姑娘,与姐姐截然不同的姑娘。

李玉众接受所有惩罚,但是在父亲想杖杀那个小宫女,被酷刑折磨得奄奄一息的李玉众却对众人说:“不关她的事,是我强求她的。”

我的王姐沦落成了一个笑话,他们笑她平日无论如何高高在上,如今这份心意也任人践踏,笑众人宠爱的公主比不上低贱的宫人。百姓们笑着笑着,便开始可怜同情她了她。彻底躲在了门中,除了一开始问父亲的那句话,她再没有与人说过话了。

她问的是:“既然他有了喜欢的人,为什么又要做我的驸马呢,我又没有逼过他。”

没有人解答这句话,唯一知道答案的李玉众下场很惨,在黑牢尝遍百种逼供用的刑罚。人们要挑断他的手筋时,姐姐开口了:“留下他的手吧,他最爱写字,挑断手筋还不如杀了他。”

姐姐三日前还给他送过去一个小手炉,因为冬日写字手冷,怕他受冻。

李玉众被悬在城门示众了两日,然后用破草席一裹,马车一路颠簸着运走了。

他走的那一日,姐姐推门而出,没有愤怒也没有伤心,欢声笑语,一切如常。

李玉众仿佛就这样销声匿迹了,大家都知道他还活着,但是他活得怎样已经不是我们关心的事了。最痛苦的是姑姑,她有一次喝醉了跪在父亲面前,问他:“王弟,王弟,你为什么要赶走我的儿子?”

姑姑就这样哀恸欲绝了三年,姐姐终于忘记了李玉众,开始接受父亲安排给她的婚事,我听说是虞国的国君。

父亲将这桩婚事谈妥,由虞国那边派出使臣迎娶公主。那一日清晨,我只着单衣推门而出,眼前场景的仿佛是梦境,我瞧见葡萄藤缠绕的长廊下站着暌违三年的男人,他又骂了我一回:“太子的臭德行多年还未改,衰气沉沉,瞧着就要倒大霉。”

接着,这个衣衫整洁、笑容恰到好处的李玉众,恭敬地向我行了礼,这不是梦魇,这是真实的。

李玉众回来了,他作为虞国的使臣来接走我的姐姐。

我们这时才明白他三年来的际遇,作为四处漂泊的游士,向各国国君举荐自己,最终他得到了虞国的重用,成为那位国君信赖的上卿。

“李玉众不远千里前来,是为了促进我与虞国王室的联姻吗?”

姐姐出神了一会儿,接着冷笑一声:“那请告诉李玉众,这桩联姻,我应了。”

姐姐不愿意与李玉众见面,但他们终究是要见的。在马车启程前往虞国的那一日,李玉众叩响了她的门。

“那虞国的国君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品,模样怎么样,年龄几何,这些你统统都不曾问过我,就这么准备嫁了吗?”李玉众问道。

姐姐说:“哪怕他是个不成器的浪荡子,形貌猥鄙,令人生厌,我既然答应便不改心意。”

“国君年少有为,英武不凡,你可以安心了,”李玉众静静站着,笑道。

“这是我报答你的恩情,当日你留了下了我的一双手,你会与我属意的男人在一起,他绝不欺辱你。从前我听杨朱的贵己轻物,觉得没有什么抵得上我的性命,现在想来,只是没有遇上那个人而已。”他走出房门,略一停顿,转头笑道,“橘霜,你会一生好命。”

姐姐说:“多谢吉言,表哥。”

我当时就坐在一旁静静听着。我自小与姐姐亲密无间,这次她远嫁,我想亲自送她到虞国,看到她完婚才放心。我原本以为姐姐是真的彻底放下了,没想到李玉众一走,她倏然落泪。

当年不曾哭的姐姐,如今一边用手紧紧攥着席子,一邊揪心揪肺地哭起来,她将头靠在我的肩膀上,不住地说:“太疼了……实在太疼了……”

她说:“我这一刻才明白过来,他根本就没有喜欢过我。弟弟,你是对的,我后悔没有听你的。”

我受到了极大的震动,犹豫着要不要将真相告诉她。我无比珍视她,所以会讨厌李玉众夺走她,但是我更讨厌她憔悴流泪。

最终我将实情和盘托出:“当年那个宫女被驱逐出城,在她走之前我私下找到她,她告诉我,当晚并不是李玉众约她出来幽会,而是她一直对李玉众心怀仰慕,她借着送瓜果的机会对李玉众说了许多话,本想这些话说出后便了断念想,谁知当晚贼人潜进宫,这件事情也没有瞒住。李玉众是个好人,他担当了所有的责任,小宫女因此免过一死。”

“这么说,他并不喜欢那个姑娘了?”姐姐怔怔地说道,我点头,她疲惫的脸上浮现一丝柔和的神情,转瞬即逝。

姐姐站起身,在我诧异的目光中,她缓缓又坚定地说:“弟弟,你不知道,他虽然不喜欢那个女人,却拼着性命保护了她,因为他善良。可是他却不将这善良给我半分,我这三年颜面扫地,沦为偃国笑料,跟死了有什么区别?当日眼睁睁地看着他受苦,我的心就像火堆里的木柴,又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我是他的未婚妻,是他的表妹,而那个女人只是个陌生人,可见他一点也不看重我,真正的一点儿也不将我放在眼底。我知道这样想太苛刻了,但我就想这样不讲道理一回。”

姐姐昔年的心事终于全部死了。

迎亲的车队有时候暂歇在小镇,李玉众就在这座小镇传授他的道理。各家都挂起了灯笼,听他讲课的人挤到了门外。我与姐姐偶尔也会去,看着座上素色衣衫,眉眼清朗,神采奕奕的他,就想起很多年前他那双总是没睡醒的眼睛,人松松散散的样子。

姐姐怀中的小华一跃落地,几步穿梭在人群中,又跳上台子,钻进了李玉众的袖袍中。他微微一愣,把它的尾巴揪出来:“原来是小臭猫。”

还有两日便会抵达虞国,李玉众又见了姐姐一面。这次姐姐异常愤怒,面色铁青,气得不轻,因为李玉众向她说出了这次联姻的真实意图。

“虞国的国君不仅会娶你,还会帮助你坐上偃国王储的位子。”李玉众说,“无论是你父亲,还是你弟弟,都不配为人君,我们想或许你可以。”

“什么时候偃国的国事要由虞国来决定了?我从未想过要做什么君主,虞国居心不良,我若是登上了那个位子,偃国日后会变成什么样呢,成为虞国的附属吗?”橘霜觉得很荒唐。

“父亲在位一直仁厚节俭,弟弟年纪尚小,但是努力上进,只不过差些气度,他们究竟哪一点不配了!”

李玉众缓缓转过身:“你我都知道,多年前,我的父亲在宫宴后无缘由地暴毙,那时你也看到了不是吗?从此你性情大变,我也浑浑噩噩过日。”

闻言,橘霜的瞳孔骤缩。她怎么会不知道,姑父一直是偃国受到极大尊重的人,他正直和善,襟怀坦白,是偃国的功臣,所以她怎么也想不到那一晚宫宴过后,父王对姑父下了杀手,将酒醉的他牢牢按住,任由他的头沉溺在水中。

那样阴狠的父亲,橘霜从未见过。而很多年后,橘霜才明白过来,姑父并不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他唯一令父亲愤怒的,是因为他娶了姑姑,父亲唯一的姐姐。

后来姑姑哭着质问他:“王弟,你为什么要害死我的夫君,你为什么要赶走我的儿子?”

那天晚上的事情李玉众也知情,他在橘霜的面前毫不留情地将事情捅破:“你知道你的名字由来是什么吗?那是因为我的母亲出生在冬日,橘树上被霜打过后,恰巧还剩了一只。母亲很喜欢橘树,我家庭院中也种了,那是陛下特意派人移植的。”

“陛下喜欢他的姐姐,即使他的姐姐嫁人了他也不甘心,甚至杀了他的丈夫,我们一家人就这样一直被你父亲可怕的嫉妒心折磨着。多么丑陋的事啊,他根本不配为国君。”李玉众淡淡地嘲讽。

李玉众一向主张以战止战,他这次是一定要挑起两国的事端了。

“即使父亲对不起你们一家,即使父亲德行有亏,我的弟弟又有什么错?”橘霜带着泪痕辩解。

“我现在便让你知道。”李玉众说完拉过了橘霜,一手环绕她的腰身,一手伏在她脸侧,就这样吻下去。

我原本站在门外静候姐姐,看到这一幕失去了理智,冲进来分开了两人,脖颈上青筋条条凸起。

李玉众抚着嘴角笑起来,姐姐望着我惊愕不已,我一瞬间便清醒了。

我不准备反驳,轻轻地对姐姐说:“那天你问我男人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模样,大概就是沉默,是退却、躲避与畏缩,哪怕平日这个男人胆子怎样大,也会失了勇气。但是我并不一个男人想要娶一个女人的喜欢,我对你并没有动心。”

我对姐姐并不是浅薄的男女之爱,也不止于家人之情,而是更深厚的一种情感,十几年来的陪伴已经让她成为了我无可替代的亲人。

我揣测父亲或许与我一样,并非爱慕,而是占有,没人能夺走她,男人不行,女人也不行。

她不能有朋友,不能有丈夫,不能有儿女,她只能有我。

紧接着,李玉众对姐姐开口了:“你我的婚事只会成为下一个悲剧,当初我准备做驸马的时候,心里很想知道,我娶了你,你的弟弟会不会重复陛下的行为杀了我。而我不会束手就擒,我一定会替父亲报仇。”

“是这样吗?”姐姐已经完全说不出话,她的眸子是悲哀到极致的黑色,原来当初就算嫁给了李玉众,也只能换来更凄惨的结局。

“陛下的错不在于仰慕自己的姐姐,而在于杀了我的父亲。当年他是真正使这个国家运行的人,计策谋划都由他来决断,如果让百姓知道他的死是因为陛下的私念,虞国的国君会以这件不光彩的事为理由,讨伐陛下。成功之后,他将推举你做君主,偃国便会顺理成章地成为他的附属国。”

李玉众说完,挥手令鱼贯而入的侍卫将我拿下,他将我押作质子,又逼姐姐继续前往虞国和亲。

在我们抵达虞国的同一天,真相果然开始在偃国迅速传扬。

百姓们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父亲为了一个畸形的理由,杀了这个国家人人信赖的男人,昔年李家的家主。虞国的军队也已经到了偃国的边境,用来讨伐父亲的不仁义,他被描绘得冷血残酷,成为了一个对自己姐姐有不伦之情的怪物。

两军交战,偃国节节败退,因为他们已经不再相信父亲了。而这时虞国国君又下达了命令,只要偃国的国君换姐姐来做,他便撤军。

一时间人人抛弃父亲,认为姐姐是拯救这个国家的人。

而姐姐一点也不想做国君,她只想一切都按照原本的轨迹运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姐姐找到了一个人,当年与李玉众一同犯事的那个小宫女。

姐姐将这个小宫女带到李玉众的面前,他瞧了半天才认出来。姐姐让小宫女在众人前开口了:“那个夜晚我为李大人送去了瓜果,又说了很多不着边际的话,李大人很耐心地听完了,他是个很温柔的人,没有斥责我的卑贱,反而将我抱在怀中安慰我。”

“是啊,当时李玉众已经是我的驸马,但是就这么一点小小的投怀送抱,他便把持不住。当时其实我就在不远处,看得真真切切,我很愤怒,心眼儿里都要冒出火来,那天晚上还发生了一件大事,有乱军潜进王宫中,我也看到了,但是并没有提醒李玉众。”

姐姐对视着李玉众:“我当时的想法就是让你们身败名裂,知道背叛我的下场。我终究是小女子,一旦争风吃醋便心生歹意,不顾大局,就算是这样的我,也配做一国之君吗?”

姐姐说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自己,是她当年导致了李玉众的凄惨下场。李玉众全部听完,他相信了。

我被放出来见姐姐一面,她细细检查我身上是否有伤痕。小宫女跪在一旁,在这静默的空气中蓦然开口:“公主找我来,只是为了让我重复当年的话吗?”

她抬头说:“当天晚上李大人其实并没有对我有任何亲近之举,我说出那些话之后,他委婉地拒绝了我,我上前拥抱住他,他也将我推开,之后便让我尽快离开,李大人实际上是个洁身自好的人。”

姐姐不说话,我流着泪按住她的双肩,颤声问道:“姐姐,你为什么要这么说,为什么要撒这个谎?”

“弟弟,你一直是个好孩子,一个善良的人,也偶尔会有恶毒的一面,因为人非圣贤。但在这之后,你一定要担起大任。”姐姐柔声向我说出这些话。

我的泪珠跌落在地,一切都源于我的一个狠毒念头。

当年是我威逼那个小宫女前去引诱李玉众,这是世间最拙劣可笑的办法,但是因为即将失去姐姐的恐慌心情,让我顾不上那么多。

否则,一个小奴婢怎么敢向未来的驸马表达心意,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我没想到当天晚上竟然恰巧有乱党潜入宫中,我的恶念愈发滋长,做出了一个失控的决定。

我为了不惊动李玉众,为了让他与宫女的私情更快败露,选择不向任何人通报,私纵了乱党入宫。

姐姐一定早就猜到了这些,但是当时她没有揭穿。如今她又顶替了我的罪,在她心爱的男人面前,将自己描述成一个自私狭隘,怨念深重的女人。

李玉众当晚再次逼问姐姐,小华在他脚下,他却拎起来一把抛到墙外去。姐姐惊呼一声,李玉众说:“君子有不忍之心,你也有吗?你见到小活物受一点伤害都心疼,当年我受尽酷刑,是由你而起,却不见你有一点愧疚。”

“你何时需要我的愧疚了。”姐姐只剩了这一句叹息。

我被遣送回偃国,在王宫见到衰老了许多的父亲。他眼珠浑浊,身体虚弱,深夜问我:“百姓们将我口诛笔伐,可是我到底只是想保护她而已,伏蔚,我该怎么办?”

我滞言许久,抬头说:“姐姐会有办法的。”

姐姐果真想出了办法,她拒绝了与虞国的联姻,同时放出消息,不堪的传闻全都是虞国有心散播,而虞国真正讨伐的原因,是因为她的恣意妄為——她不肯嫁给虞国国君,是以导致了国君动怒。

姐姐对众人展开笑颜,傲气十足地扬声道:“虞国那个皇帝身量还没有我高,稚龄小儿,奶水都还未喝足,我怎肯屈尊嫁给这种人。”

她又抬了抬下巴:“我早已有了喜欢的人,要与他私定终身,百姓死活与我何干,总之,我一定不去联姻。”

这些话令我震惊,从前关于她的种种荒唐事迹又重新被翻出来,百姓痛骂她的愚蠢,同时对之前的谣言怀疑起来,他们开始反省是否真的中了虞国的计谋,父亲重新渐渐得到人心。

姐姐想用自己的丑闻推翻父亲的丑闻,将过错堆在她自己身上,仿佛所有的祸根,都是她这个不知轻重的女人燃起了引子。

姐姐的做法真的稳定了百姓的心,至少百姓不再去怀疑自己的君主,而是千夫所指于她。

原来虞国进攻是因为她的出尔反尔,两国血流成河只是因为她的浅薄无知。

民众将愤怒转移到了姐姐身上,凭什么他们家破人亡,而姐姐却在虞国安然无恙,有不少有义之士前去虞国要取姐姐的命,群情激奋,到最后将士竟然率军讨要姐姐。

当时我已经回到了偃国,纵然内心焦急却鞭长莫及,我不敢担保李玉众是否真的会保护她。

我太清楚一个男人了,他说了不爱便是真的不爱。

后来有偃国的侠士自愿为死士,前去刺杀姐姐,这场暴乱一定传到了国君与李玉众的耳中。我听说姐姐被砍了十三刀,跌跌撞撞地想逃,最终却倒在了台阶上,血从第一阶流到了庭院。

我什么都不顾上,骑马狂奔出去,却连边境都未出,虞国的人便已经将姐姐的灵柩送回来了。为首的人正是李玉众。

我后来得知姐姐遇刺身亡的那一晚,李玉众最后赶到了。只是他已经来得太迟了,姐姐对他说:“你想以战止战,我偏偏不想交战,我一死,百姓们便不会再有怨言了。”

“是吗,那你简直太天真了,”李玉众用手触她温热的血液,说,“讨伐的理由随时以找出很多个。”

“不,你找不到了。”姐姐这样笑道。

姐姐死后,虞国国君曾经询问李玉众这一战是否还有必要继续,他想了想,竟然摇头:“仁义之战,一定能胜,如今我们已经失去了仁义,不会赢了。”

虞国国君笑道:“先生竟也不讲利益,讲起仁义来了。”

虞军班师回朝,两国得以休生养息。父亲退位由我继位后,百姓们渐渐忘记了那些事,最终落下心病的只有我一个。

十三刀,每一刀仿佛砍向的是我的身体。死在异国死在心上人面前的姐姐,那十三刀究竟有多痛呢,血流而亡究竟有多绝望呢?

可怜的姐姐,只有她的弟弟惦念着要替她报仇。

二十年后,当我重新与虞国开战,碾压过他们的城池,攻进王宫时,我竟然犹豫要不要斩下虞国国君的头。因为他并不是仇人。

姐姐的死他并非根源,是偃國的百姓吗?是李玉众或者我吗?

最终,我还是杀了他,我抬头似乎对着姐姐的亡魂喃喃。

“王姐,弟弟救驾来迟了!”

李玉众在姐姐死去的那一年离开了虞国,周游列国。我再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对弟子说,他此生一直光明磊落,不辜负任何人,只做过一件亏心事。

他说他当年不该贿赂那个姑娘身旁的奴才,将牌子上全写上他的名字,是以他得以顺利与那个姑娘见面。

那个姑娘对他说:“十三次翻牌,次次皆是你,恐怕是神明开的玩笑,早知如此,当年我该翻第十四次的。”

第十四次依然会是他,不过他并不是她的天命。

我已经不再愤怒,不再对李玉众抱着仇恨,我竟能与他面对面坐下来交谈:“那天晚上为什么没有及时赶到姐姐身旁,为什么叫她身受十三刀?”

“我当时并不知道该怎样去见她,用什么理由救她,救了她之后该怎么办,我在那一刻退却了。”李玉众说,“并且,她认为,自己的死才能解开困局。”

“当年诬陷你的事都是我干的,”我说,“全都是我,不是姐姐。”

“是吗?”李玉众的神情有些迷茫,似乎他已经不太重视这些事。他说,姐姐临死前的最后一句话说的是对不起。

“我竟然由着她对我说了对不起,这句话本不该她来说。”李玉众说。

究竟姐姐死之前与李玉众说了什么话,他一定不曾与我说全。

我出来时,瞧见他清冷洁净的小院栽种了一棵橘子树,霜雪压弯了树枝,光秃秃的,一个橘子也没有。我有多久不曾念起姐姐的乳名了?

橘子树下埋着小华,那只肥猫早就老死了,早些年的时候还随着李玉众一起授课。

而我恍然还是当年姐姐与他刚定下婚约的时候,偃国人人都问,公主的驸马是谁,他们提起是李玉众我便生闷气。

如今他说:“说到底并没有女子心仪过我,况且我有我的道,我也永远不会喜欢上任何一个人。”

我不禁想,这话能早点让姐姐听到该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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