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醉不知归路

作者有话说:一直想写天才型的姑娘和努力型的少年,少年也聪明,但是更多的努力,而姑娘呢,总是守着一份拙意,喜欢一个人是拙,欲语还休是拙,最后和少年在一起,做他的盖世英雄,踏云而来,真的很美好啦~

他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他没猜中开头,却笃定了结尾。她一定会来。七彩祥云,为他而来。

我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

文/纪南方 新浪微博|@纪南方70

01

黑子白子在木色棋盘上交错落下,执黑子的手指节分明,在棋盘上方停留片刻,似乎在犹疑该怎么下。让坐在一旁围观的人不由地把心揪了起来,忍不住看向落白子的人,小声说:“卿卿,江哥哥会不会输啊?”

迟卿听到这句江哥哥,不由地拧了眉头。黑子落下来的同时,她的白子也落了下去。这一下极其不理智,破绽也卖得明显。

迟卿从棋盒里拿出两颗棋子,放在右下角,说:“认输,草莓冰淇淋是吧?花花,你去买。”

而花花却没有接她的话,反而扑到对面的人身边,喊道:“哇!江哥哥最厉害了!”

她口中的江哥哥缓缓地放下眼镜,疲惫地捏了捏鼻梁,说:“花花,别吵。”

小姑娘立刻闭嘴。迟卿横了她一眼,她忙拿着钱跑了出去。迟卿抬起眼,眼底起了笑意,指着棋盘说:“江哥哥能给我解释一下,我到底是怎么输的吗?”

江逾山伸出手把棋盘上的棋子弄乱,说:“三分钟中内复原,这顿我请。”

他眼中跳着好胜的光芒,迟卿哪里肯服输,记忆涌上脑海,手也飞快地动起来。等棋盘恢复原样,她抬眼看了看手表,说:“两分五十秒。”

江逾山忽地轻笑一声,他往前坐了坐,说:“那——天才卿卿,还需要我来跟你解释一下,你是怎么输的吗?”

迟卿的脸登时黑了下去,觉得自己的卖蠢被人当场揭穿十分的丢人。

她之所以会输,当然是故意的。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是她的理由也还算正当——为了能听江逾山温柔地跟她讲解。但她的愿望落空了。

于是在花花买来冰淇淋时,迟卿还在生闷气。花花小声说她坏话:“江哥哥你别介意,卿卿最讨厌输,有一次她考了第二,据说骂了第一两个小时。”

“我知道。”江逾山慢吞吞地吃着冰淇淋,连说话都带了几分草莓的香气飘在空气里。迟卿不由得咽了咽口水,虽然很想吃,但是碍于面子,她……

她还没想完,江逾山已经不识趣地递来冰淇淋。她瞪了他一眼,没出息地接了过来。

花花惊讶:“你知道?”

“嗯。”江逾山笑着看着迟卿,“因为,我就是那个第一。”

迟卿攥着冰淇淋的手紧了紧:“对,而且我是当着他的面骂的,两个小时零八分。”

江逾山说:“记得真清楚。”

迟卿不看他。没错,天才少女最爱干的事情,就是用她那聪明的小脑袋瓜记一些完全没有必要的东西。

比如,第一次见到江逾山。

02

其实花花误会迟卿了,她并不是因为江逾山抢了第一才骂他的,而是在考试之前,她在自行车棚里偶遇了江逾山。彼时江逾山正皱着眉蹲在自行车旁,听到她进来的声音,他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后来迟卿想过那一个瞬间,也许是当时的阳光恰好照到江逾山的头顶,也许是江逾山很心机地穿了白衬衫,也许是他的白衬衫解了两颗纽扣露出白皙的脖颈。总是,那一刻的江逾山,简直好看得不像话。

她被美色冲昏了头脑,问:“需要帮忙吗?”

“链子掉了。”江逾山将衬衫的袖口卷起来,淡淡地说,“没事。”

“我会修!”迟卿殷勤地蹲下来,在江逾山怀疑的目光下,开始熟练地修链子。江逾山蹙眉看了一会儿,说:“还有五分钟考试,考完试我再……”

“没事,你去考吧。”迟卿不抬头,说,“卷子对我来说很简单,不需要那么长时间。”

于是,就像龟兔赛跑里的兔子一样,迟卿为她的骄傲付出了代价,等她跑到考场时,监考老师训斥了她半天才肯放她进来,卷子做到一半就被收走了。

如果不是她其他门考得不错,估计会掉出前十。迟卿找到江逾山,与其说是骂,不如说是絮叨,江逾山则一直安静地看着她,甚至贴心地跑去给她买了瓶水。迟卿哭笑不得,转了转矿泉水的瓶子,揶揄:“农夫山泉,有点甜?”

“没有你甜。”江逾山冷静地接道,完全不知道自己撩了人。他看着她,“你想要什么?”

迟卿眨着眼睛看着他,说:“五分钟之内,我要你的全部资料。”

江逾山一向冷淡的脸终于露出了惊讶,他注视了她一会儿,无奈地点了点头,问:“说一遍记得住吗?”

得到肯定的答案后,他开始背诵个人简历,他的声音悦耳,笑声浅浅。尾音落下后,他喝了口水,眉眼微抬:“记住了多少?”

“你这是在挑战我。”迟卿笑嘻嘻地说,“我只记住了你围棋下得好。而恰好我下得也不赖。”

于是,三盘厮杀,下得还不赖的迟卿被江逾山连下三城。迟卿叹了口气,说:“不行,你太厉害了。我是怎么输的?”

江逾山给她解释完后,才又重复了之前的问题:“迟卿,你今天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啊?”迟卿歪了歪头,随意拿起一颗黑子在掌心玩着,说,“我是在跟你搭话,看不出来吗?”

江逾山:“……”

诚然,江逾山自小便有天才围棋少年之美名,自有傲骨,又因长得还不错,见识过各式各样的搭讪。但像迟卿清新脱俗的,倒是第一次见。

江逾山本来没放在心上,但是回家后越想越不对劲,忍不住披衣下床,凭着记忆还原了最后一局,这才后知后觉迟卿让了他,且连让三场。而他居然以为是自己凭实力赢的,简直丢人至极。

当晚十一点,迟卿接到了江逾山的电话。她早就知道凭着江逾山的执着,他肯定会知道她故意让了,甚至也做好了接电话的准备,但是她没有想到,江逾山的第一句话居然是——“出来。”

迟卿打开了窗,看到江逾山把手插着裤子口袋站在门口,风呼呼地吹来,将少年的衬衫吹起一角。很快,他抬起眼,目光沉静直直地看向她,看得她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想关窗。江逾山却大步走过来,在她关上前伸手拦住了她。

迟卿靠在窗框上,说:“江哥哥有何贵干?”

江逾山干脆地跳上窗台,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说:“告诉我,怎么做到的?”

这下,哑口无言的变成了迟卿。

03

“所以说!”花花听得连冰淇淋都忘了吃,“你们……江哥哥你……”

迟卿沉重地点了点头,说:“江哥哥第一次主动来找我,就进了我的闺房。”

“闺房?”江逾山罕见地挑了眉。他说,“墙上全是公式和抽象派的画,地板以棋盘形式呈现,床单被罩五颜六色地像花丛,还有——”他微微叹气,“有哪家姑娘的房间里除了床什么都没有的?”

花花转过头,迟卿没好气地说:“你问他。”

花花再次转头,江逾山笑了笑,说:“当时不是很能说吗?”

江逾山虽然性子冷淡,但好在做什么都直截了当。他进去之后很不客气地环顾了一下房间,迟卿有点紧张,听到江逾山说了句正好后便席地而坐,从书包里掏出棋盒,说:“开始吧。”

迟卿知道他说的正好是有棋盘,不由气结,说:“我的房间难道你不好奇吗?”

江逾山用一种“我该好奇吗”的眼神看着她,得到肯定的答案后,他无奈地点点头。迟卿便开始介绍自己的房间。

她向来如此,在喜欢的人面前爱表现,话也多。说到最后,她坐到江逾山的对面,问:“如果不是等着我讲解,你是不是想打我?”

江逾山说:“是的。”

迟卿受伤:“其实我没有让你,我本来就输了,你怎么不信呢?”

“迟卿,天才少女,智商远超同龄人,老师曾建议跳级,但是……”江逾山刻意顿了顿,说,“你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这你都知道?”迟卿朗声道,“不想跟比我大的人坐一间教室,也不想失去童年的乐趣。再说,班里大概需要一个很厉害的同学。大言不惭,想做盖世英雄。”

江逾山点头,一副了然的样子。总之,那天迟卿还是跟江逾山讲解了,他道了谢便离开了。并一连几天不见人影。

直到迟卿她爸——棋院的负责人来找她,问她是不是刺激江逾山了,她才知道在周末两天,江逾山没出棋院一步。

迟卿连忙跑到棋院,江逾山坐在桌旁独自下棋,子落得极慢。他没有察觉到她来。她怕惊动他,站在门口不动了。

许久,江逾山抬起头,见是她,他指了指对面的座位。迟卿坐下,说:“我不跟你一起下棋。”

“我下周有比赛。”江逾山说,“我也不想跟你下。”

他的言下之意是她太厉害怕打散他的信心。迟卿有点不好意思,她把脸放在棋盘上,只露出小半张,可怜巴巴地说:“你知道的,我从小耳濡目染,想学不会很困难。你十岁才接触围棋,比我厉害多了。”

江逾山的手上搓着一颗棋子,听到这句话,他笑了一下,说:“这句话我很受用。”

十八岁本该是最骄傲的年纪,但大多少年人都习惯于自谦。江逾山偏偏不同,竟然这样接了她夸奖的话,让迟卿讶异了一下,又忍不住点头。

是了,这才是江逾山会说的话。

她按住了他的手,说:“江逾山,我有个好地方你一定要带你去。”

江逾山垂下眼,将目光放在她的手上,睫毛柔柔软软地垂下,像落在她的心上般,痒痒的。

“慢着!”花花再次打断了迟卿,一脸悲伤,“所以江哥哥第一次来自在书店,不是为了见我喽?”

江逾山递给她一个“你说呢”的眼神,让迟卿的心情大好。

04

迟卿带江逾山去的地方是自在书店,位于鹿鸣山脚下,依山傍水,环境极其优美。而令江逾山讶异的是迟卿带他认识的人。[不懂,是否是 而令江逾山讶异的是迟卿带来的人?]

人并不多,大多十五六岁。花花也在其中,一见到他,花花飞快地站起来,在黑板上个写了一个数学题,说:“解题。”

江逾山扫了一眼,这大概是大学才会学的知识,他看不懂,于是他虚心地看向迟卿。

迟卿瞪了花花一眼,花花缩了缩脖子,说:“我以为他会呢……”她拿着粉笔在黑板上点了点,说:“其实这个题很简单,你先一眼看出答案,再随便套公式好了。”

江逾山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找了个沙发坐下,说:“那你能不能告诉我,怎么一眼看出答案?”

花花还想详情解释,但是被迟卿轰走了。她抱着抱枕,说:“不是我安排的。”

江逾山眉梢微动,忽地一笑,说:“你们很有趣。聪明的有趣。”

“是吧?”迟卿骄傲,说:“我们这儿的人平均智商150。”

“你组织起来的?”

“虽然想过正常人的生活,但是总要找点能听懂我说话的人嘛。”迟卿盘起腿,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带你来吗?”

“总不会是想让我加入吧?”

“哇!这你都猜到啦?”迟卿说,“不用测智商了,我宣布,你通过了。”

面前的女孩手舞足蹈的样子完全不像个天才少女。江逾山失笑,他打量了下书店,双层的书店是打通的,四周环绕的全是书,光是英文版的书就占据了整个墙壁。他站起来,说:“我给自己测试一下。”

说着,他走向英文书柜,说:“第七排第二十七本书,第十八页,五分钟背下来。”

迟卿咧咧嘴:“这也太粗糙了吧?”

“放心吧。”江逾山的手指在书上划过,他的手指修长白皙,落在黑色硬壳的书上愈发动人,他说:“我背不下来的。”

迟卿觉得,江逾山真是聪明极了,根本就不需要任何的测试。但是严格的测试告诉她,江逾山最多只到优秀水平。江逾山坐在梯子上,背靠着书,他微微低头,侧脸安静美好。迟卿屏息,觉得那是她经历过的最漫长的五分钟。

“迟卿。”江逾山却忽然说话了,“我觉得你是最聪明的人了。”没等她回答,他又说,“因为只有你会守拙。”

迟卿沉默不语。江逾山抬起眼,说:“在围棋中,对围棋有初步认识,但对弈中漏洞百出,谓之拙,发现并修正自己的错误,谓之守。也就是一段。可是你明明都有九段了,却宁愿在一段,守着一份拙意。有点可爱。”

江逾山的语气平淡,像是说着最平常的事情。迟卿的脸却因为最后一句话不争气地红了起来。她扇了扇风,强迫自己喝了口水,却还是觉得口干舌燥。她瞪着罪魁祸首,故作凶巴巴:“你背完了?”

江逾山摇了摇头。迟卿继续凶:“记住几句话?”

“一句也没记住。”江逾山从梯子上跳下来,他说,“但是记住了几个词。”

“什么?”

“Person of my heart.”(意中人)

05

关于意中人,令迟卿最先想起来的,是陶渊明的那首诗:药石有时闲,念我意中人。

虽说诗里意中人指的是友人,但迟卿自动换作了喜欢的人。以至于她在路上一直问江逾山为什么只记住了这个词。直到到了棋院,江逾山才搭理她,他站住脚步,说:“迟卿。”

“嗯?”

“守拙固然好,但是——”他惯是平静的眼中浮现一抹笑意,“也别太笨了。”

迟卿被他这句话定在了原地,江逾山的嘴角勾起一抹愉悦的笑意,转身进了棋院。迟卿重返自在书店时,义愤填膺地跟花花提起江逾山说她太笨,花花嘲笑她,笑完后,女孩一本正经:“那卿卿,你真的很喜欢江哥哥了。”

“江……哥哥?”迟卿扬起手作势要打她,“这是你能叫的吗?”

虽说迟卿明令禁止花花亲近江逾山,但架不住花花时间多,每逢她去棋院,总能看到花花缠着江逾山。她没好气地说:“别打扰他。”

“没有。”江逾山说,“花花很聪明。”

迟卿忍住了问我不聪明吗,在隔壁桌子坐下来,让花花陪她下棋。一局过后,花花就要哭了,说了句“卿卿欺负人”便跑了出去。迟卿得意,江逾山说:“她被你气走了。”

迟卿摇摇手指,“她去买冰淇淋了。”

江逾山挑了挑眉,迟卿说:“不信?走,跟我去看看。”

彼时是十二月的天,前一晚刚落了场雪,长街上有着肃杀的寒气,前面的女孩穿着单薄,风裹着残雪不留情地从前方传来,他暗自皱了眉,快走了两步挡在了她的面前。

“你急着吃冰淇淋吗?”迟卿在后面揶揄他。江逾山有点气不过,走得更快了,果然看到花花正抱着冰淇淋走过来。

零下,雪天,吃冰淇淋。

天才儿童的世界令人难以理解。

江逾山等着身后迟卿说话,却迟迟没等到,反而听到了一声尖叫。他连忙转过身,看到摊子前有人因为什么争吵了起来,大有要动手的意思,迟卿正看热闹看得起劲。

也仅仅一秒钟,迟卿抬起脚,在吵闹中中往前走了一步。

“卿卿!”虽然只是争吵,可是挑事的人看起来五大三粗,十分危险。他忍不住担心地喊出声。

迟卿似乎回头了,又似乎没回头。那一秒很漫长,他只是眨了一下眼,迟卿已经在他面前消失,走进了人群中。。

他眉头忽地一皱,感觉周围人的声音逐渐远去,像是背景音般吵吵扰扰却像隔着一层薄膜。花花走到他身边,拉住了他要往里冲的脚步:“江哥哥你放心,卿卿劝架一流啦。”

果然,很快人群便平静了下来,警察正好也赶到了现场,迟卿从里面若无其事地走了出来。人群重重,她走到江逾山面前,从花花手中拿了个冰淇淋,吃了一口,见他还怔在原地,说:“走不走?”

江逾山恢复冷静,说:“你去劝架?”

“就随便聊聊。”

“你……”江逾山终于有点后怕,他察觉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发抖,却还在强撑着掩住情绪,“你是属唐僧的吗?”

“什么唐僧!”迟卿跳脚,“是孙悟空好吗?盖世英雄!对了——”她话音一转,说,“江哥哥?”

“嗯?”

“你的意中人,是盖世英雄吗?”

“……”

06

那天是以迟卿做笔录结束的,她记性好,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被警察送了出来,任重而道远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姑娘聪明。”

迟卿抖了抖,她问江逾山:“我是不是应该再笨一点?”

江逾山点头,停顿了一下,他又说:“其实你可以不过去的。我听说……也不是什么大事,一点小纠纷。”

“条件反射嘛。”迟卿挠了挠头,说,“你可以归咎于这是个人英雄主义在作祟。”

“什么乱七八糟的。”江逾山白了她一眼往前走去。迟卿追上去,说:“对啦,你过完年要去香港比赛是吗?我也会一起去。”

迟卿是去玩,江逾山则是去比赛,所以两人的时间很没默契地岔开了。她回到酒店时,江逾山已经休息了。所以最后算起来,迟卿将近一周没有看到江逾山了,于是在最后一场比赛时,她乖乖地守在了比赛室外。

江逾山从电梯里走出来,他戴着副眼镜,眉眼里写满了惫懒,镁光灯闪间,她仿佛感觉到他的目光朝她这边扫了一眼,随即又很快移开。迟卿注视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大门紧闭,一片肃然。

全国性的大赛要求一天内结束,迟卿定力好,坐在楼梯间玩数独,不知道玩了几局,结束比赛的江逾山走到了她的面前。她转着个魔方,头也不抬:“赢了?”

江逾山沉默地蹲下来,她怔了怔,魔方卡在最后一步,江逾山的身子晃了晃,头靠在了她的膝盖上。他的唇色苍白,紧闭的双眼睫毛微微颤抖。迟卿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一句话。

“我没事,只是有点累。”江逾山的唇动了动,飘出几个字节,像是在宽慰她,又想是在宽慰自己。

江逾山提议要去看看香港的夜景。他们坐缆车到了太平山顶,正值夕阳西沉,隐隐有黑云压低,暴雨随时都会到来,山顶的人并不多。他们在观景台随便选了个地方坐下。

迟卿还有点不好意思,她眼观鼻鼻观心,专心看风景。江逾山也沉默着,过了一会儿,她忍不住了,说:“这次赢了比赛,拿大满贯了吧?”

江逾山点头,说:“等开学后,会把围棋暂时放下,专心准备高考。”顿了顿,他问,“你呢?我听说有很多学校给你打了电话。”

“我?”迟卿往旁边靠了靠,她摇了摇头,笑着说,“像我这样的人,最后大多都要去国外最好的学校对吧?我不想去,也许是你所说的守拙。我不需要学历来证明我的能力,所以……我去哪里都行。”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偷偷打量了江逾山好几眼,他的目光如往常般沉静。等她说完,他笑了笑,说:“那你每次都考第一?”

“哪有每次,好几次都没去考试呢!”

江逾山低低地“嗯”了一声,突然说:“我需要。”

“啊?”

“我需要学历、需要赢、需要名次来证明我。”他侧过脸,暴雨在一瞬间倾盆而出,落在地上,溅在他的白衬衫上,他的声音被大雨吞没,却又清晰无比,“很羡慕你,但是也不嫌弃自己。”

迟卿听到他说嫌弃时有点小委屈的语气,不由地被逗笑了,她揶揄地看了他一眼,又转目看向雨中的香港。

她轻声说:“你知道吗?我小时候还没人知道我聪明,只觉得我不合群,是问题儿童。我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在发生问题时蹲在墙根挠墙,那时候我也没有嫌弃自己。所以……”

“所以?”

“所以,江逾山啊……”迟卿垂下眼,说,“你不考虑一下吗,我真的……还挺好的。”

雨声巨响与周围的人声鼎沸掺杂在一起,她有点听不清自己说了什么,只记得当时的江逾山看着夜景,侧脸温和,他的声音如叹息般在她耳边滑过:“是很好。”

笑意满满,却分明是拒绝的口吻。

07

江逾山向来说到做到,开学后他真的再也没有去过棋院。迟卿倒是还如往常懒散,常去的地方从自在书店变成了棋院,她常常坐在棋桌旁,一坐就是半天,思考江逾山怎么就不考虑一下她呢?

爸爸看不下去了,丢给她一套卷子,勒令她一个月做完。[不是爸爸吗怎么后来又变成江逾山了?]

“太小瞧我了!”迟卿拍着桌子,说,“我需要那么长时间吗?”

对面的人没说话,迟卿把书推过去,说:“哥哥,你告诉我这个题怎么解的。”

江逾山头也没抬,说:“不是大学的都会吗?”

“老师说这道题时我没听。”她说的理所当然,“俗话说,聪明不干,等于笨蛋嘛。”

江逾山接过书,认同地说:“这倒是没错。”

迟卿暗地咧嘴。这两个月她为了不打扰江逾山,很少来找他。以至于每次来找他都要找足理由。譬如这次,江逾山只大概跟她讲了一遍,她就懂了。但是她却还是反复问了好多遍。问得江逾山皱了眉看她:“迟——卿——”

一字一顿,一看就忍耐了很久。

“我会了!”迟卿飞快地合上书。

江逾山低下头继续写题,一只手却盖在了他的书上,他无奈抬起头,迟卿十分不好意思地说:“你再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走。”

“什么?”

“你想考哪个大学?”

“你觉得……”江逾山不慌不忙地转着笔,反问她:“你觉得我的成绩能上哪所大学?”

实际上,迟卿对江逾山的成绩从来没有上心过,除了知道他曾超过她拿了第一之外,在其他考试中,江逾山表现如何,她一概不知。所以她出了门,第一件事就是找到了他近三年来成绩单。

“我看过江哥哥的成绩单。”花花吃完了最后一口冰淇淋,擦了擦嘴,说,“高中三年从来没掉过年级前十,最好的成绩除了那次的第一,就是第二。反正离你不远。”

迟卿点头,说:“那时候知道江哥哥努力,但是不知道这么努力。”她看向江逾山,说,“每次考试都要往前进个一两名,是在追第一名的名次还是追我?”

江逾山泡了壶茶,他小啜了一口,说:“……都有吧。”

迟卿:“……”

虽然现在江逾山如此直接,但是当时的少年真的弯弯绕绕,差点把迟卿绕晕了。她翻完成绩单,很惆怅地想,怪不得江逾山不考虑她,因为他真的很热爱学习了。既然如此,反正她追赶一下也不是很难,为什么不努努力呢?

在离高考还有两个月的时间里,迟卿把所有的书都认真地啃了一遍,蝉鸣扰人,挑灯夜读的学生依然在坚持。她每天都坚持到晚自习结束后才回家,一路上困得直点头,直到江逾山骑着车停在了她的面前。

她睁开睡眼惺忪的眼,喃喃:“江逾山。”

“陪我去个地方。”江逾山淡淡开口,“上车。”

江逾山带迟卿去的地方是棋院,彼时已经接近十一点,棋院早就没了人,只有灯还亮着,风扇寂寂。江逾山把书包丢在一旁,卷起衬衫的袖子,说:“迟卿。”

“嗯?”

“让我。”他把棋子推过去,说,“而且要不着痕迹,让我看不出来。”

迟卿抱着棋盒说:“你这不是为难我吗?”

江逾山不给她继续说话的机会,第一颗棋子已经落了下来,迟卿锁住眉头,专心应付他。江逾山的手法凌厉,杀气满满,丝毫不退让。时间迅速地划过,不一会儿,两人已经满头大汗。终于,江逾山锁死一步,迟卿看着半天,缓缓地放下棋,说:“我输了。”

江逾山看着棋盘,说:“谢谢。”

“我没有让你。”迟卿忍不住说,“我费了很大的力气,想赢你,但是我做不到。”

“我要谢的也不是这个。”江逾山的唇边勾起一抹笑,他将目光定格在女孩的脸上,说,“谢谢你让我看到,你认真的样子,真的很好看。”

他这话一出,迟卿的脸唰的一下红了。江逾山开始收棋,说:“守拙很好,努力拼搏也很好。这都是我们自己的选择。”顿了顿,他又抬起头,有点无奈,“其实你那么聪明,根本不用我来说这些对吧?可是我还是忍不住想说,絮叨也会传染吗?”

他问得认真。迟卿禁不住一笑,她点头,又摇头。

江逾山递过来一个疑惑的目光,她才说:“你是不是最后想说,不管是怎样,我们都是为了能变得更好而努力着,这样就很好。”

“卿卿果然聪明。”

“聪明是聪明,不如江哥哥通透,但是——”迟卿看着棋盘,说,“还是要谢谢夸奖。”

“不用客气。”

迟卿知道江逾山的意思,她虽然是天才,但是她太散漫,总没有目标,现在为了能和他上一所学校努力着,有点太勉强了。他不想她的身上失去那股拙意。

“其实我可以的。”迟卿看着他,眼中有着与他类似的不服输,“我也想看看自己全力以赴能不能拿个状元回来。”

“那我岂不是只能拿榜眼了?”

“也能凑合。”

“那就……”

“努力吧。”

“嗯。”

长夜虽然不算漫漫,明日又是忙碌而匆忙的一天。但是突然有了目标,好像不确定的未来,有了个方向,走起来也没有那么费力了。

而且——

迟卿心想,白炽灯下的少年,真的很好看。

08

“哦。”花花说,“这就是你一怒之下拿下全省理科状元的根本原因?”

迟卿笑嘻嘻,说:“这是个导火索。”

花花白了她一眼,说:“要不要再下盘棋?就下那天晚上一样的,凶险十分的。”

迟卿和江逾山同时拒绝。花花啧了一声,说:“你们什么时候那么默契了!”她扫了一眼手表,叫了一声,喊道,“我要去上画画课了,走了!”

女孩走得飞快,转眼就消失在门口。风呼呼地吹来,迟卿眯了眼睛,感觉有人拉住了自己的手,她的脸微红,看了江逾山一眼。江逾山若无其事地喝着茶,说:“好茶。要不要来一杯?”

“……来一杯。”

迟卿边喝茶边思考,她在高考后把江逾山骗到手这件事到底划不划算?又或者,她为了博回在香港被拒绝后丢的一些面子,让江逾山先告白值不值得?

她正想着,江逾山挠了挠她的手心。她看向他,他的嘴角含着笑。迟卿喃喃:“值得……”

“嗯?”

“把你骗到手,很值得。”

江逾山微怔,随即失笑。

想起了他是怎么被迟卿骗到手的——

那是在高考后,收到B大录取通知书那天,他同时收到了来自自在书店的邀请函。当天晚上,他就到了书店,参加所谓的面试。

面试官在长桌前装模作样地坐了一排,迟卿装模作样地拿着文件夹左顾右盼。

花花推了推眼镜,说:“开始自我介绍。”

等自我介绍完后,迟卿清了清嗓子,说:“好,第一个问题。请问——”她顿了顿,看向江逾山,说,“你有喜欢的人吗?”

这个问题太过私人,让江逾山怔了怔。花花说:“这个问题可以不回答。”

迟卿威胁:“这个月不准吃冰淇淋。”

江逾山望向迟卿,女孩的眼中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仿佛在说“给你个告白的机会,错过就没有了”。

江逾山笑了一下。

“我的意中人……”他缓缓开口,“是个盖世英雄。”

他的眼中的笑意像蕴了星光般明亮,而迟卿则是这些星星中最璀璨的一颗,足以令所有黯然失色。

他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

他没猜中开头,却笃定了结尾。

她一定会来。

七彩祥云,为他而来。

编辑/张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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