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窃喜欢

作者有话说:我喜欢过一个人,和他相处的时间不过短短四个月,往后的七年我却没能忘记过他,也没再恋爱。有人曾经问我会不会后悔喜欢他,正如这个故事的结尾所说,我不后悔。每个人都有去爱的权利,如果喜欢,不妨大大方方地争取,如果用尽全力仍然得不到他的回应,那么不如彻彻底底地放弃。即便你再也忘不掉他,可是好像也没什么值得后悔。

即便这一切只是少女一场青春绮梦,几番一厢情愿,也绝不后悔。

文|二佳 微博|二佳二的小土豆

六月的诡异天气,我见识多次了。

前一秒还艳阳高照的天,下一秒仍然艳阳高照,只是豆大的雨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砸落在地上,声音噼里啪啦,像冰雹一样。

阳光照耀下的校园在大雨之中显得一派模糊,我走在一条笔直的道路上,身旁没有能够躲雨的建筑物。

位于我正前方的方知意已经撑好雨伞,步履稳健地继续行走,我径直冲到他伞下,他顿住脚步,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是一张无比干净的脸庞,斜飞入鬓的眉,明亮的眼。青年斜着眼睛将我上下打量一番,闲散的神情为他俊秀的脸庞平添几分桀骜之气。

当他的视线定格在我身上,看清我身上那件黑色男款T恤的图案时,忽而笑出声来:“你也喜欢《海贼王》?”

这是方知意对我说的第一句话,那时他还不知道我的名字。

我瞧了瞧他身上跟我一模一样的T恤,佯装吃惊地瞪大了双眼:“哇,我们的衣服是一样的欸!”

他巧妙地打破尴尬,又替我快速切入主题:“我叫方知意。”

方知意,这个名字在不久前闯入我的世界,又在短短的时间内被我烂熟于心。

我拿出纸巾擦了擦脸上的雨水:“你好方知意,我是罗霜。”

方知意冲我挑眉:“你去哪儿?我送你,不过需要你带路,我不是这里的学生。”

我一边对方知意表示感激,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哪栋楼比较远,定好目的地之后,我和方知意踏着深深的积水走了很长一段路。

方知意是个自来熟,尽管这只是我和他初次对话,他却有源源不断的话题可以和我聊。

从这番对话中,我了解到方知意和我同届,不过他就读于另一座城市,那里离我所在的地方一千多公里,坐火车需要二十几个小时。

“这么千里迢迢地奔波,你来我们学校一定有很重要的事吧?”

听了我的问题,方知意沉默几秒,语气淡了一些:“我来找一个朋友。”

“那你找到了吗?”我问他。

“找到了。”他回答得很简单,我不再问下去。

我到了要去的地方后,雨尚未停歇。

方知意收好伞,得知我只是上楼拿一份资料就要下来,于是提议:“那我在楼下等你吧,不然你等一下又得淋雨了。”

矜持不过三秒,我欣然同意他的提议:“那我就不客气啦,我很快下来。”

当我拿着几份资料下楼,雨已经停了,方知意并没有撇下我先走的意思,他坐在地上看书等我。

我走到他身旁,他抬起一双璞玉般通透的眸子,合上书本,慢慢站起身来。

他看的是几米的漫画:《月亮忘记了》,从那一刻开始,我再也忘不掉他合上书本时,糅合在笑容里的落拓。

与此同时,一道彩虹挂在被雨水冲刷得分外干净的天空中,世界一片清新。

雨不再下,我和方知意之间短暂的交集似乎没了继续下去的理由。方知意准备离开学校,我拦住了他。

为了表示感激,我提出请方知意吃饭,方知意想了想,答应下来。

“那我们明天见吧,我买了后天的车票,明天刚好可以逗留一整天,你现在赶紧回宿舍洗个热水澡,不然要感冒了。”他的目光落在我湿漉漉的头发上。

于是我顺理成章地要到了他的联系方式,与他相约明天见。

次日,天气晴朗。我带方知意吃了一些学校附近的小吃,午饭吃的是火锅,因为我在交谈中发现方知意无辣不欢。

那是一家新开的火锅店,点餐之前,店员热情地介绍店里的一项活动,说是只要在店员提供的纸上分享最近难忘的经历,把写下的话留在店里,可抵消一些费用。

方知意动笔的模样十分专注,我伸长脖子试图看清他写了些什么,却不知他怎么察觉到我的图谋不轨。

“别偷瞄。”他落下最后一笔,抬眸时对上我鬼鬼祟祟的目光,“喏,给你看。”他把纸条送到我手里。

纸张上画着一个身穿宽大T恤的女孩,正是漫画版的我,方知意喜欢看漫画,出自于他笔下的人物惟妙惟肖。

“我可以看看你的吗?”正当我盯着那小小的画想入非非,方知意的声音将我唤醒。

我点点头,其实我只写了一句话:“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意。”

方知意看后,嘴角笑意很深,他对我竖起大拇指,眉飞色舞地称赞道:“厉害!”

吃到一半,我去了一趟卫生间,本想借机把账结了,却没想到方知意已经付过钱了。

回到座位上,两张纸条还在桌上,我心里过意不去,对方知意皱眉:“说好的我请客,你怎么把钱付了?”

方知意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继而拿起自己的纸条:“这些珍贵的记忆,我们还是自己保留比较好,你说呢?”

我会心一笑。即便他不这么做,我也早已有此打算,而他的这一举动,让我恍惚觉得我们之间或许有某种默契可言。

过了一会儿,我试探地看着他的眼睛:“我们把纸条交换一下吧?”

接着,我如愿以偿拿到了他写的字条。

玩了一整天,夜里回学校时,方知意送我到宿舍楼下,分别前,他给了我几包小熊软糖。

待我回到宿舍站在阳台往下看,仍见方知意坐在楼下的长椅上。

几分钟后,一个女生走到方知意面前,两人之间气氛有些微妙,女生低着头,不敢看方知意的眼睛。

明亮的灯光下,方知意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和一些麻薯给对面的女生,然后不知说了什么,女生抬手揉了揉眼睛,双肩轻颤。

方知意拿着纸巾,正想替女生擦掉眼泪,略一踌躇后,将纸巾放在女生手里。

那个瞬间,落落大方的方知意显得颇为局促,他僵直地站了一会儿,最后拿好背包,转身离开。

望着方知意落寞的背影,我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好想变成一道月光,默默地拥抱着他。

可我能做的,也只有和他一样强忍惆怅,强颜欢笑。

再次见到方知意,与上一次见面相隔两年。

两年后,我大学毕业,作为C大的研究生出现在这所学校。

开学不久,学校举办了一场美食节,各学院的膳食委员会准备好自己的小吃,在活动场地进行售卖。

那日说不上万人空巷,也算是人山人海了。我在人群中艰难地移动脚步,最后停在卖麻薯的地方,拿起一个准备询问价钱。

张了张口还没发出声音,只听见嘈杂之中有人惊讶地叫响我的名字:“罗霜?”我定神,两年前那张干净的脸庞再度进入我的视线。

这是我与方知意时隔两年的重逢,我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不偏不倚地停在他面前,仿佛用尽了我与他所有的缘分以及我全部的运气。

方知意同样是这里的研究生,我与他坐下叙旧不久,路过的几个男生热络地跟他打招呼:“学长,你怎么也来帮忙?”

“我喜欢吃麻薯,这次假借帮忙之名,其实是来蹭吃蹭喝的。”

他这一说,在场的人哈哈大笑,有女生问他:“学长为什么这么喜欢吃甜食?总是看见你在吃麻薯。”

方知意不假思索:“因为以前有个朋友很喜欢,我陪她吃了很长一段时间,就也喜欢上麻薯了。”

听到这里,我的胃里一阵绞痛,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捂着肚子忍了一会儿,方知意察觉我的异样,立刻送我到医务室。

半小时后,医务室里。

方知意用纸杯接了水给我,看着我吃下医生开的药,眼神充满同情:“你肠胃不好,以后不能再吃麻薯了,糯食尽量不要沾,要记住啊!”

我有些不甘心,凭什么方知意喜欢吃的东西,我从此以后却不能再吃?不过马上,我就想到了退而求其次的方法。

既然不能陪方知意一起吃麻薯,以后我可以做麻薯给方知意吃。

就这样,我向方知意提出要跟膳食委员会学习做麻薯,方知意挑了挑眉:“做是可以,不过你可别偷吃啊!”

言毕,我们看着彼此笑出声来。

“方知意,我们真的很有缘,对不对?”

这次他毫不犹豫地点头:“真是挡都挡不住的缘分。”

那以后,我常在闲暇时间里去膳食委员会跟别人学做麻薯,学校里有一家专门卖麻薯的甜品店,就是这里的几个成员合伙开的。

起先方知意每次都和我一起去帮忙,后来我与大家相熟,偶尔也会一个人来。

方知意不在时,大家时常说起他,她们说方知意以第一名的成绩考进来,入学后又深得导师喜欢,他极好相处,总是一群人里的话题发起者,只要有他在,就永远不会冷场。

说完这些,不知是谁开了个头,问:“方知意这么优秀,为什么没有女朋友?我听说他单身很多年了。”

众说纷纭之后,有人问起我:“对了罗霜姐,你和方知意不是早就认识吗?你应该知道他为什么不谈恋爱吧?”

我极力掩藏眼里的仓皇,矢口否认:“我也不清楚。”

事实上,我说了谎。

因为我的隐瞒,很快就有不知情的女孩在方知意身上栽了跟头。

端午节那天,膳食委员会的会长田静带着自己做的麻薯粽子到方知意宿舍楼下,打算托物寄情,顺便送了一封情书。

不久之后,田静收到了方知意的短信,虽说方知意遣词用句尽量委婉,但归根结底,田静被拒绝了。

自诩心灵手巧,人又漂亮的田静不服气,找到我哭诉起来:“罗霜姐,我到底哪里不好?方知意他为什么不喜欢我啊?之前他常来找我买麻薯,我还以为他是故意靠近我的。”

“你哪里都好,只是不该喜欢方知意。”我无奈叹息,深埋在心底多年的往事重新上演,曾经的一幕幕,我至今记忆犹新。

其实关于方知意为什么不肯谈恋爱这件事,我是了解的。很久以前方知意就有喜欢的人,女孩叫周梓月,是我从前的舍友。

两年前的六月,周梓月异地恋的男朋友方知意来到我们学校,本想给周梓月一个惊喜,却不想见面后周梓月不像以往那样兴高采烈,反倒沉默了许多。

周梓月安顿好方知意后,回宿舍将心事告诉了我,原来她早已受够异地恋的折磨,只是苦于不知如何跟方知意说分手,所以一拖再拖,没和方知意坦白。

那段时间正好有个体育系的男生在追求周梓月,因此周梓月的态度更加明确,她想把自己的真实想法清楚地告知方知意,却又少了几分独自面对方知意的勇气。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周梓月请我陪她去找方知意。

那个午后,周梓月和方知意在甜品店里谈分手,我坐在邻桌,听见周梓月带着哭腔说:“方知意,我们分手吧,对不起,是我没有决心也不够坚持,真的对不起……”

她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对面的男生愣怔一刻后,起身走到她的身后,轻轻拍了拍她轻颤的后背,话语中明明带着失落,更多的却是温柔:“梓月别哭,没关系的,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不会怪你,我只要你快乐。”

就是这些话深深触动我的内心,让二十岁的我体验到一见钟情的滋味。

周梓月和方知意分手之后,我偷偷摸摸地跟随方知意走了很长的路,感谢那场说下就下的大雨,让我在短时间内走近他的世界。

我原本不好学,却因为从朋友圈得知方知意要考研,因此强迫自己努力,和他考上同样的学校。

说到底,我和他之间所有的交集,不过是我早有预谋的计划,即便没有当日的太阳雨,我还是会以另外的方式出现在他身边。

而我们之间也不是毫无巧合可言,例如我躲在甜品店里,看见方知意身上穿着和我同款的黑色T恤,还有之后的太阳雨和彩虹。

最后一个巧合,是我与他在C大的重逢。我虽然早已得知他考上了C大,却不知该用什么方式制造与他不经意间的偶遇。

那日美食节人头攒动,我本想赌一把运气,看看人海之中,我能不能与他相遇。上天见怜,我成功了,因为我记得周梓月爱吃麻薯。

我和方知意之间为数不多的命运使然,便是我始终追寻着他,不肯放弃的原因。

我以为,我连上天都感动了,又怎么会感动不了方知意?

为了让方知意忘记周梓月,我可谓是使出了浑身解数,除了为他学做麻薯,我还费尽周折拿到了两张漫画展的票。

方知意喜爱漫画,但不知为什么,收到我的邀请时,他的表现并不像往常说起漫画那样兴奋。虽然好像心事重重,但他还是答应与我一同去看展览。

展览厅里,各类漫画异彩纷呈,我看过的漫画作品不多,对展出的画也评价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保持兴奋,不时对方知意惊叹一声:“这个好好看,这个也好好看啊!”

方知意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偶尔为我介绍几幅画,大多时间他都低着头在手机上打字。

大约两小时后,方知意忽然对我说:“阿霜,我得去一趟车站。”

霎时间,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我想都没想,立刻道:“我跟你一起去。”

方知意思忖片刻,点了点头。

出站口人满为患,旅客背着行囊行色匆匆,方知意焦急地一遍遍扫视人群,几分钟以后,才见到他要等的人。

虽说一看方知意面色担忧的模样,我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见到周梓月的那一刻,一股凉意还是袭上我心头。

大学毕业那天,我曾对周梓月坦白我对方知意的心意,并告诉她我选择考研,就是想和方知意念同一所学校。记得周梓月当时欲言又止,最终轻轻地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此刻,望见我和方知意一同前来,她并不意外。

方知意主动为周梓月拿包,带周梓月到学校之后,让她先跟我回宿舍休息。我与周梓月单独相处时,了解到她这次来找方知意,是因为一场情感危机。

不久以前,周梓月因为工作上的事和男友大吵一架,男友埋怨周梓月只顾加班而忽略了他,周梓月指责男友根本不理解她。

的确,作为职场新人,周梓月不得不加倍努力去工作,家境优渥的男友却固执地认为周梓月只是在找借口,两人意见产生分歧大吵一架,男友竟然丢下周梓月独自出国散心。

周梓月心烦意乱,又不知可以找谁诉苦,无奈之下跟公司请了假,又给方知意发消息,说想过来散散心。

听她说清事情原委,我忽而一阵心悸,从她看方知意时透出的复杂目光里,不难得出一个浅显的结论:她至少有那么一丁点后悔和方知意分手。

察觉这一点,我不由态度不善:“当初铁了心和方知意分手的是你,现在和男朋友吵了架就来找他,你不觉得自己很自私吗?”

周梓月转头看向窗外,叹了一口气:“我知道我很自私,可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后悔了吗?”

“我也不知道。”

明知周梓月正处于低谷期,我还是不得不浇她一盆冷水:“方知意不是你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宠物,如果你还把他当朋友,请离他远一点,别再招惹他了。”

我知道若是周梓月决心要回到方知意身边,无论我怎样阻止都是无济于事,可是为了争取那个让我执着多年的人,再拙劣的方法我也只能试一试。

好在周梓月在C大待了不久,男友便一次次打电话来求和,周梓月到底对他心软,于是匆忙赶回去。

从始至终,方知意都没阻拦或是挽留过周梓月,他的所作所为似乎正是在履行当年对周梓月的承诺,不管她做什么,只要她快乐就好。

与周梓月分别时,我站在方知意身旁,看着他把事先准备好的东西递给周梓月,叮嘱道:“里面是一些吃的,你要是饿了就先吃一点。”

如此温柔体贴,令周梓月红了眼眶,但她能说的也不过是从前反反复复的那句话:“方知意,对不起。”

方知意勾起嘴角,尽量藏住笑容里的苦涩,语气温润:“回去吧。”

他分明没有再说什么,短短三个字里却包含了万千种柔情,我本该庆幸周梓月没能留在他身边,却因他注视周梓月时深情绵长的目光而感到前所未有的挫败。

此时此刻,留在他身旁的人是我,嵌在他心中的却是别人。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有些事我可能永远也改变不了,因为如果我是上天,要感动也会先被方知意感动。

回去的路上,方知意半晌不语,我不知能说什么来消散他的忧愁,只能从书包里拿出一包麻薯:“吃吧,吃完就到学校了。”

方知意这才醒过神来,对我露出一个疲倦的笑:“谢谢你。”

“谢我什么?”我替他撕开包装袋。

“谢谢你请我吃麻薯。”他故作轻松,开起玩笑来。

以前常听一句话,叫作“一物降一物”,直到遇见方知意,我才领悟到话里的真谛。

我视方知意如珍宝,而周梓月弃他如敝屣,三个人里,唯独我从来没体会过被爱的滋味,连被抛弃都没有资格。

在C大的第二年,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是感动了方知意,却可以肯定,我再次得到了上天的眷顾。

下一个春天,周梓月就要结婚了。

得知这个消息,我一面欣喜若狂,一面深表担忧,我想方知意一定也听说了这件事,那几天他几乎不出门,难得见他一面,也能看出他深埋在眼底的消沉。

我装作毫不知情,心中的喜悦到底多过对方知意的担忧,因为周梓月做了别人的新娘,就意味着方知意和她再也不可能了。

如此,我取代周梓月的胜算也多了几分。

方知意并没有沉沦太久,他一向快刀斩乱麻,例如当初面对周梓月突如其来地提出分手,他却可以冷静地接受,又比如那年我与他相识一场,也有短暂的惺惺相惜,分别之后他却再也没有主动联络过我。

他这个人总是肆无忌惮,想看书便席地而坐,率性的他看似感性,内心深处又理性得可怕。

他从来都不会困于心乱于情,迷失了方向的人是我。

方知意的生日在深冬,那时距离得知周梓月要结婚的消息已经过了两个多月,我的计划就在这一天进行。

头一天,我借用了麻薯店的厨房,绞尽脑汁发明了一个麻薯蛋糕,做完蛋糕,夜已深。

我拎着蛋糕,裹好厚厚的围巾出门,在方知意宿舍楼下等了半个多小时,深夜的寒风一阵接一阵,刮在脸上生疼,我的双脚冻到几乎没有知觉,双手也都麻木。

距离零点还有几分钟,我拨通方知意的电话,听到他的声音后,说:“我在你宿舍楼下,你方便下来吗,我送一点东西给你。”

方知意答了声“好”,挂了电话,下来时手里拿着一件长款黑色羽绒服。

他加快了脚步走到我跟前,连忙将羽绒服套在我身上,开口时语气颇为无奈:“这么晚了不好好休息,你要冻死自己啊?”

我傻笑着将蛋糕盒子递给他:“方知意,生日快乐。”

他怔了怔,接过蛋糕盒,沉默片刻,转而将手覆在我的头顶,轻轻揉了揉。

我看见他眉宇间分明有化不开的无可奈何,却终究敛去这许多忧愁,目光渐次温柔。

洞悉他的几分动容和怜惜,我知道计划已经成功了大半,于是欲擒故纵地对他挥手:“我先回去啦,记得吃蛋糕。”

如我所料,方知意跟上我的脚步:“我送你。”

机会来了。

与他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我有些紧张,默念了多次准备好的表白的话,深吸一口气之后,叫了他的名字。

“方知意。”

他略显疑惑地看着我:“嗯?”

我张开嘴,他的手机却先我一步发出声音,看清来电显示上的那串号码,方知意的脸色陡然变了。

电话是周梓月打来的。

听见听筒里传来周梓月泣不成声的声音,我一瞬之间清醒过来,原来我孤注一掷的这盘棋,终究是输了。

有的人爱一个人,不惜牺牲青春,爱得头破血流,到最后只感动了自己。从前对于这样的人,我一向嗤之以鼻。

那时候我问,值得吗?

直到有一天我变成了这样的人,才明白每个爱得卑微而艰辛的人,都已疯魔,都不会去考虑值不值得。

方知意离开学校,赶往机场时,夜空下飘来细雪。

我拎着蛋糕盒站在刚才的位置,虽然身上披着方知意的羽绒服,却觉得越来越冷。

我还是错了。

我以为上天眷顾,周梓月即将成为别人的新娘,而我可以顺理成章地替方知意疗伤,就能够取代他多年不忘的那个女孩。

可事实上命运只是跟我开了个玩笑,它最后的目的,不过是叫我知难而退罢了。

距婚期还有几个月,周梓月向男方提出了分手,她终究是后悔从前和方知意分开。和男方说清楚之后,周梓月立刻乘飞机来到C市,赶在方知意生日这一天挽回方知意的心。

就在方知意生日当天,周梓月给我发了长长的消息,大概的意思是她明白我对方知意有多喜欢,可是对不起,方知意对她来说是融入骨血的记忆,潜藏的时间越久越深刻。

她在短信上说:“我不想为自己辩解,我的确是个虚荣的人,在大学里看见其他人成双成对,我也希望我爱的人就在身边,那时候我选择和方知意分手,本打算从此以后把他当做我年少时的一场回忆。”

“可是挑选婚戒那天,我恍惚把身边的人看成了方知意,那一刻我才看清了自己的心,原来我从未忘记过他,所以委屈时会想起他,无助时也想起他。”

“我一向摇摆不定,这次却是真正下定决心要和方知意走下去,因为时间永远是最好的证明,经过这么多年的分离我才幡然醒悟,我真的很喜欢他。”

收到周梓月发来的消息时,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右手打着石膏。

那个夜晚,方知意走了不久,我如梦初醒,脱下披在身上的羽绒服抓在手上,追了出去。

我想长夜寒凉,他赶路需要更厚的衣裳,我想他这一去我就真的再也没有机会了,不管怎样我都要把没说完的话告诉他。

泪水模糊了视线,我在奔跑中不知被什么东西绊倒,身体失重的瞬间,我紧紧抱着蛋糕盒,可是最后,麻薯蛋糕还是摔坏了。

我从台阶上摔下来,摔折了右手,摔碎了我的爱情。

方知意回来不久,朋友圈子里传开他等回了心爱的女孩的消息,此后我躲了他很久,毕业将至,我才决定再见他一面。

见面前夕,我失眠了,脑海里反复回旋的是一段很久以前的记忆。

那年我上大一,某天在公交车站等车回学校,刚刚拿出身上最后一枚硬币,谁知手一滑,硬币掉进了下水道里。

当我发出悔恨的呐喊,痛彻心扉地呼喊“硬币,我需要你”时,身旁有人经过,带起一阵夹杂着木香味的风。

那人拍了拍我的肩,把硬币塞到我手里之后,大步走向一旁的巴士,我没看清他的长相,只在他上车前望见他身上的T恤印有《海贼王》的图案。

回到宿舍之后,周梓月正在和其她人谈论她的男朋友:“我们从小就认识,高中毕业之后开始交往的,他这次坐了二十几个小时的火车来看我,才留了一天就得走,我刚送他到公交站……”

我无心听她说下去,脑子里心心念念那个翩然少年,那天之后,我买了和他一样的男款T恤。

时间如白驹过隙,距离我脑海中的那一幕已经过去五年,毕业的夏季,我没有再穿过男款T恤,因为是时候向一切告别了。

最后一次和方知意见面,在一家火锅店里,点单时他要了清汤,大概是为了防止我吃辣而胃痛,他始终心细如发。

我与他面对面坐着,曾经的默契与投机已然淡去,取而代之的是长久的沉默。

我用手指抠着桌沿,半晌,开腔打破僵局:“你知道吗?这些年来我一直很喜欢你。”

“你可能不记得了,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给了我一个硬币,第二次见面,周梓月在和你说分手,就算做不了男女朋友,你看她的眼神还是那么温柔,你不知道当时我多羡慕她。”

“说来荒唐,我是为了你才考到这里来的……”

其实还有很多很多的话,但在真正告别的时刻,那些我以为轰轰烈烈的曾经,却又不过浮云一抹,好像,也没什么值得说出口的。

听我说到这里,方知意那双向来炯炯有神的眼睛里如同蒙上一层灰,他开口时低下眼睛,声音低沉:“抱歉……”

他似乎还想再说什么,我摇了摇头,打住他的话:“你不用说对不起,我只是想把这件事告诉你而已,至于你的心意,我早就明白了。”

那顿饭,我和方知意吃得心不在焉。

当天店里有一个活动,店员为我们送来了两份趣闻问卷调查,问题是:在你的感情经历中,最后悔的一件事是什么?

店员离开后,方知意提起笔,写完之后将自己的回答念了出来:“那年失恋,我十分巧合地遇见一个女孩,她开朗有趣,和我一见如故。我最后悔的是,当时试图利用她短暂的相伴来忘记所有不开心,却没想到她会因此而喜欢我。”

念完,他满脸愧疚地看着我的眼睛:“你呢?你写了什么?”

“我没有。”

我没有后悔的事。

我这样爱过一个人:知道他喜欢吃麻薯,我不惜胃痛,也要尝尝他喜爱的味道,知道他喜欢看几米的漫画,我买了全套漫画,反复地看,看到与他再次相遇的那一天。

但正如我甘愿胃痛,我也甘之如饴地为他疯狂,纵然穷极所有努力仍然无法换来他的喜欢,也无怨无悔。

很多女孩都做过这样的事。他喜欢听陈奕迅的歌,她便背下陈奕迅所有的歌词,他喜欢短发女生,她便剪去及腰的长发,只为路过他身边时换他一瞬回眸。

即便这一切只是少女一场青春绮梦,几番一厢情愿,也绝不后悔。

研究生毕业后,我独自回到第一次和方知意去的那家火锅店,带着保存了很多年的,他为我写的纸条。

一个人吃完火锅,离开前我将纸条贴在店里的留言区,出门时遇上一场大雨,这一次我自己带了伞。

我终于选择离开,离开本不属于我的彩虹,留下那些年少时曾经温暖过我的字眼,留下我不计后果的一腔孤勇。

从此与他,再也不见。

编辑/王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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