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兑薄云二三两

单赳焰

缙方第一次见傅凉的时候,是在她被情郎抛弃投河自杀未遂之后​‍‌‍​‍‌‍‌‍​‍​‍‌‍​‍‌‍​‍​‍‌‍​‍‌​‍​‍​‍‌‍​‍​‍​‍‌‍‌‍‌‍‌‍​‍‌‍​‍​​‍​‍​‍​‍​‍​‍​‍‌‍​‍‌‍​‍‌‍‌‍‌‍​。

傅家虽是名门望族,但傅凉只是个不受宠的庶女,自小被人欺负,爱上的也是个没什么本事的教书先生​‍‌‍​‍‌‍‌‍​‍​‍‌‍​‍‌‍​‍​‍‌‍​‍‌​‍​‍​‍‌‍​‍​‍​‍‌‍‌‍‌‍‌‍​‍‌‍​‍​​‍​‍​‍​‍​‍​‍​‍‌‍​‍‌‍​‍‌‍‌‍‌‍​。

“王爷,这便是小女了​‍‌‍​‍‌‍‌‍​‍​‍‌‍​‍‌‍​‍​‍‌‍​‍‌​‍​‍​‍‌‍​‍​‍​‍‌‍‌‍‌‍‌‍​‍‌‍​‍​​‍​‍​‍​‍​‍​‍​‍‌‍​‍‌‍​‍‌‍‌‍‌‍​。”傅老爷带他进了一间稍显寒酸的闺房,便看到傅凉坐在床上,正枕着丫鬟的臂弯喝糖水。

见他来了,她眸子一缩。

缙方觉得有意思,都说傅凉对教书先生一往情深,可如今看来,竟像是个没事人一样。

“你就是缙方?”傅凉直直对上他探究的眸子,“那个跟傅凉结了娃娃亲的人?”

“是我。”缙方君子一笑,他本来如傅凉一般,只是个不受宠的庶子,但命好一些,老王爷临终前只剩下这一个庶子,他便成了小王爷。

傅凉的母亲乔氏与他的母亲安氏曾是姐妹,两人互许了亲事,可是后来随着安氏嫁入王府之后便没了联系。安氏本是妾室,借着缙方才在王府站稳,所以才想起来从前的姐妹。

可乔氏早就不在人世了,做主的便是傅老爷。

他看向傅老爷:“其实我今日来,是为了退婚一事。”

一语惊堂。

安氏并不怎么看得起傅家,所以本意是让傅凉做妾,若是缙方喜欢,做个夫人也可。

但是没想到缙方会直接上门退婚。

所有人都摸不清楚他的本意。

傅凉悄声握了拳,面上却淡然一笑,恍若并不在乎。

缙方看到了,又是一笑:“傅小姐若是不平,我便任你责打。”

傅老爷忙道“使不得”。

傅凉被戳穿,也不惊慌,径直对上:“好啊,且等我身体好了。”

“好,我等你。”

由于跟傅凉有了约定,要等她身体好些赔偿之后再离开,所以缙方便住在了傅家。

闲来无事的时候,他便去了傅凉投河自尽的地方看了看。傅家的后花园,水不深却有淤泥,据闻当晚为救傅凉,有几个小厮陷了下去,差点未救回来。

缙方回头间,便瞧见了傅凉。

她靠在柱子旁,凉凉地看着他——好似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开始,她对他就是这副模样。

“你知不知道,就是因为你,那个教书匠才死的。”

缙方一怔,傅凉说的教书匠,会不会就是她喜欢的那个教书先生?

“教书先生,不是离开了傅家?”

傅凉戏谑勾唇,双手抱胸:“缙方,你可真是害人且不自知。若不是王府突然传来消息,傅老爷怎么会逼迫傅凉嫁给你?可傅凉是喜欢教书匠的,所以教书匠只能死。”

缙方突然一笑:“傅小姐,你一口一个‘傅凉’,就不怕惹人怀疑吗?”

“傅凉”一怔,许是也没想到这一桩,哪里还有什么淡定可言,眸子里都变成了慌乱:“你胡说什么?”

缙方摇头讪笑:“并未。只是来的时候看这傅家被黑云笼罩,我本不知为何,可现在看来——是与你有关吧。”

“傅凉”却是不认:“随你怎么说,如今我就是傅凉。而且我会替傅凉和教书匠,报仇雪恨!”

傅家三女与长子纷纷出事。

缙方亲眼见到了“傅凉”的手段,据闻当初戳破傅凉与教书先生情义的是傅家三女,在傅老爷举棋不定的时候,是傅家长子提出杀死教书先生。

傅老爷一连失去一子一女,整个人仿佛失去了精神,卧床不起。

“傅老爷的寿命本有六十七载,你这般是与命运作对,就不怕遭受上天的谴责?”缙方与“傅凉”看望傅老爷后,他突然望向她,时至今日,他或许明白了她的身份——术师。

可与天夺命,生存于人世间,为驱走恶灵而借尸重生,待宿主的心愿了却后,便会忘记有关宿主所有的一切,再次找寻下一位宿主。

术师过的是漂泊不定的生活,却又代替神仙在人间行侠仗义——只是手段颇为恶劣。

“傅凉”掸掸衣角,毫不自知:“他当然会活到那个年纪,只是从今以后他只能缠绵于病榻了。”她眼睛一转看着他,突然勾笑,“所有的人都受到了惩治,小王爷,下一个就是你了哦。”

缙方望着她的背影,讪笑一声。这般提醒他,究竟是对自己有多大的信心。就算他再不济,保住自己的性命还是绰绰有余的。

“傅凉”并不着急报仇,而是去了万雪山。据闻那里的雪莲香气奇异却又温雅淡香,傅凉生前最想见的就是这种花。

她作为术师,着实是应该帮她实现心愿的。

毕竟,傅凉的恶灵还在……

一个晃神,“傅凉”突然踩滑,万雪山受到惊动,崩雪,转瞬间向她飞扑而来。

一切只是瞬间。

腰间被什么束缚,“傅凉”顺着那段束缚着她的绸缎飞离,这才避开崩雪。

万雪山终于恢复了平静,“傅凉”垂头看向腰间,发现那并不是绸缎,伸出一碰——软绵绵的,倒像是云彩​‍‌‍​‍‌‍‌‍​‍​‍‌‍​‍‌‍​‍​‍‌‍​‍‌​‍​‍​‍‌‍​‍​‍​‍‌‍‌‍‌‍‌‍​‍‌‍​‍​​‍​‍​‍​‍​‍​‍​‍‌‍​‍‌‍​‍‌‍‌‍‌‍​。

缙方收手,它便消失了。

“傅凉”傻傻眨眼,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雪莲:“你,你也不是人?”

缙方突然一笑:“还有谁不是人?”

“我……”“傅凉”连连摇头,却又心存希冀,“你也是术师吗?跟我一样?”

“我不是术师。”缙方看着她,实在不忍心告诉她,其实时至今日,这世间的术师早就消散了,就算是她,也不过是术师的残片,终有一日也会归于虚无。

“我是锦云族的人,来这世间走一遭,本是来解除婚事,万不想来晚了一步。因为此事葬送了傅小姐的命,所以前来致歉。”

缙方自小不知这桩婚事,就连他的母亲安氏也是最近发迹后,才想起来的。

“傅凉”点头,心道这人倒还算个君子。只是还未来得及说话,心口突然一阵翻腾,随后她的面目开始变得狰狞,对着缙方龇牙咧嘴:“致歉?!致歉能将他还给我吗!能让他死而复生吗!”

此时她的身体被原主的恶灵占据,这般情景,她也只能无奈地看着。

恶灵不愧为恶灵,哪儿还有当初小姐的模样,眨眼便控制着身体冲到了缙方面前,揪着他的衣襟,面目愤愤,恨不得咬掉他的肉。

“傅小姐若是能散了恶气,可随意处置缙方。”

恶灵并不客气,张嘴就咬!

“傅凉”心下暗惊。暗道如此可不成,且不说缙方并非凡人,只说这教书先生的死,其实本就与缙方无甚关,就算有关,也实在是用不着去咬人家的肉吃。

尤其是人家的脸那样好看,被咬伤了可怎么好?

“傅凉”默念口诀,终于在恶灵合齿的瞬间夺回主权。

她讪讪一笑,顺便将脸收了回去,松开了捧住缙方脑袋的两只恶爪:“小王爷,受惊了哦。”

缙方轻笑摇头,望着“傅凉”,却莫名为术师觉得悲戚。

从前他在书中得知术师的本事,虽为驱散恶灵,帮恶灵了却心愿,可是在术师进入尸体的时候,便会将恶灵击散。术师同恶灵,是主与仆。万不会如“傅凉”一般,与恶灵共存一体,且还会被恶灵所压制。

术师的本事,弱了许多啊。

自从恶灵发现“傅凉”并不想杀死缙方之后,便频频出现占据身体。

时常在缙方与她“交谈甚欢”(研究怎样惩治缙方为它出气)时,突然出现,龇牙咧嘴地去咬缙方白净的脸。

“傅凉”总是频频吓出冷汗,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束缚住恶灵。缙方的面容白皙如玉,便是她也舍不得划上一道伤痕,恶灵却想整片撕下来,当真不愧是恶灵。

但缙方从来不躲不避,仿佛吃定了她会制服恶灵。

“你不害怕?”她挑眉,“便是不怕也不晓得躲一躲?”搞得她每次都很费力啊,跟恶灵的关系也变得越发不友好了。

缙方颇为淡定,胸有成竹道:“我知晓恶灵伤害我时,你会出手。傅凉,你是一个很好的术师。”

他之前误解了她,其实她的手段并算不得恶劣。

“傅凉生前十七载,每日都被傅三小姐欺压,随后更是因为傅大公子,导致她一朝出丑变成了所有家族的茶饭闲谈,最终因教书先生一事选择自尽。你对他们二人所做的,的确属于因果报应。”

“只是我不解,傅凉是如何吸引的你?你又为何选择了她做宿主?”

她微怔,讷讷道:“术师嘛,你知道的,一贯就是随意择主……”

“傅凉,术师选择宿主是很严格的,若非与宿主有联系,术师是不会出手相助的。”

她眸中微慌:“不,我们都是随意择主……”

“你们?”缙方残忍戳穿现实,“傅凉,你见过除你之外的术师吗?”

如遭雷劈,傅凉面色惨白。

别的术师……她没有见过。

她所存的记忆除了一系列的术法符咒,别无其他,就连术师这个称呼也是她翻阅了许多书籍才找到的。她不知道自己存活了多久,只记得自己每次帮助一个宿主了却心愿,都要在人世间生存一段时间,一旦心愿了却,她便离开,关于这段时间的回忆通通会忘却,然后再去寻找下一个宿主。

不老不死,却连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都没有。不知道自己从哪里出世,也不知道自己将在哪里终去。

从始至今,只有她一个人,连个同伴也没有……

不知为何,对于这种凄凉,缙方突然能够感同身受。

“傅凉,让我来帮你吧。”缙方的手中突然浮现一团赤红色的云,“你会拥有属于自己的躯体,享受术师的一切术法,却不必再丢失自己的记忆。”

她蓦然呆住。

“凭,凭什么?”她讷讷不知所言,“我凭什么,能得到你的帮助?”

缙方蓦然而笑:“因为你我命运相似,这便是凭证。”

他与术师是不同的,投生在人世间便要按照规矩行事,他深觉束缚,却从未反抗,因为等时机到了,他便能回到锦云族。

包括记忆,也是他想留便留,想丢便丢。在此之前,他已经丢了无数世的记忆了,从未觉得有何稀奇。

可是看到这个小术师与恶灵相持,只是为了因果相平,便是咬牙硬撑,她也从未放弃,他不得不为此而动容。

这样的术师,真的是很少见了,便是这样的人,亦是少见。

“我凭什么信你?”她又问。

还真是个小心谨慎的姑娘……缙方悄然一笑,随后手中的云彩突然冲进她的心口,待出来时,其中黑光点点。

“我帮你把恶灵吸附了出来,此时的这副躯体便为你所有了​‍‌‍​‍‌‍‌‍​‍​‍‌‍​‍‌‍​‍​‍‌‍​‍‌​‍​‍​‍‌‍​‍​‍​‍‌‍‌‍‌‍‌‍​‍‌‍​‍​​‍​‍​‍​‍​‍​‍​‍‌‍​‍‌‍​‍‌‍‌‍‌‍​。”缙方似想起什么,“不过以你的本事怕是无法维系它的不腐不败,而普天之下能帮你的,或许就只有我了。”

“怎,怎么帮?”她望着在红云里渐渐被净化的恶灵,怔怔然,满脑子里想的都是:缙方的术法这么厉害,为什么每次都要任由恶灵胡作非为啊!还看着她搏命?很好玩吗!

当恶灵散去一身黑气,与此同时,傅家上方的黑云也终于消失。她只看到,恶灵化作盈盈女子模样,向缙方微微作礼,面色羞赧。

待望向她时,他却是淡淡一笑,无声说了些什么,便再也不见了。

天底下唯一仅存的术师,在某一世替宿主达成心愿的间隙,为自己取了个名字,叫作傅凉。

可惜当她脱离宿主之后,便不再记得。

过了很久之后,她被一教书先生所求,去看望他放心不下的人。

那个人与她的名字一样,也叫作傅凉。

所以,她才会选择傅凉作为宿主。

而恶灵被红云净化,临去前,便是告知了她这一桩往事。虽然她忘记了,可是恶灵十分明白,她帮它了却心愿的缘由。

原是如此的牵绊。

傅凉,也是她的名字。

她并不是鸠占鹊巢。

恶灵终于得偿所愿,可她还赖在这具躯壳中,她望向缙方,生平第一次希望就如此下去,甚好。

作为术师,人们不会看到她,她的日子一向孤寂。若是能以傅凉的身份活下去,在这世间留下自己的回忆,那便是上天给予她的最好的礼物了。

“你要怎么帮我?”她的眼睛亮闪闪的。

缙方却是状若沉思:“需要用锦云族的独门绝技,还需要勾兑薄云二三两为你重塑躯体,大抵需要四十九日。”

她微怔:“是从今日算起吗?”

“若是今日开始作法,便是从今日算起了。”

傅凉扬起笑来:“好吧,你如此便是我的恩人了,那这四十九日我便好生为你打下手了哦。”

她伸出小手指,缙方了然,二人尾指相勾,算是立了个口头盟誓。

傅凉离开傅家,随着缙方去往荒瘠山,据悉那处的云是最有灵气的。

而缙方所要做的,便是提取带有灵力的云,为傅凉再塑骨体,重获新生。此后的傅凉每日都被云彩裹着,厚厚的一层接着一层,像是个蚕宝宝,缙方挑选的时候她便眼巴巴地看着。

“缙方,我晓得你要勾兑,可你把我困在云里是什么意思哦?”

缙方头也不抬,手下不停:“我见你很是心急,便尽力将日子缩短一些。”

“嗯?我表现得有那么明显吗?”居然被发现了。

缙方微微勾唇,不置可否。

傅凉便也歇了,闭眸吸收云彩的灵力,心下安定了许多。其实,当术师进入宿主的身体,恶灵被驱散的那刻起,若术师未能在四十九日内完成恶灵的心愿,便会遭受反噬,将与宿主的身体一同腐朽、溃烂。

傅凉想,若是缙方能早一些勾兑成功,或许她还有一线生机吧。

到那时……

或许她也可以试着如人世间大多数的女子一般,同自己心悦之人共度余生。想着,她悄然睁了眸子,透过缝隙看向不曾停歇的男子——

况且,这个人还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哪,正是应了那句话了。

救命之恩,当以身相报啊。

半个月过去,缙方打了个哈欠,终于歇了半瞬。

“试了许久,想来还是需要一件东西才能成功。”缙方眉头微皱,“锦云族的云锦,那般仙物无法以凡间的薄云制成,我还需去一遭。”

傅凉周身依旧裹着一团云彩,露在外面的眼睛眨了眨:“我也去!”

缙方将她按住:“你在此处勿要动作,等我就好了。”

原本他是不能在人世施法的,唯愿锦云族的人尚未觉察,如此他即便是行鸡鸣狗盗之事,也要将云锦带回来。

回眸时,傅凉正被云彩中的灵气冲得昏昏欲睡,眼皮不由自主地合起,竟是睡了过去。

这样的术师,就应该好好地存活在世间才对啊。

第四十日的时候,傅凉周身的云彩已经淡薄了许多,轻手一挥便散开了。她心里觉得纳闷,缙方说五六日便会回来,此时却已是第十日了。

她怔怔地望着四周,原本灵气颇足的荒瘠山是白云漫天的,经过缙方的这半个月多的折腾,已经变为了薄薄的一层。

所有的灵气都被缙方转移到了她的体内,她闭眸,意念微动,便从山顶处到了半山腰的一处水潭。

她望着水里的倒影,发现自己更白了些。不过想来也是,每日以云作补,必是要白的。可是她最感兴趣的并非是这个,而是——

她微微握拳,能感受到自己的力量比从前更甚,仿佛轻轻挥手便可水淹荒瘠。

心念一动,傅凉突然觉得心惊,待看去,整个水潭里的水都凭空冲天,变成了一条水柱直向云霄!

这——这力量也太可怕了!

“噗!”所有的水都在一瞬间集为一体,变成手掌大小的明珠,烨烨生辉,在傅凉惊诧的瞬间,与她相碰、融为一体!

傅凉愣怔住。

她难道是吸取了潭水的灵力,所以才使得它枯去?

“曾听闻世有僵尸等物,食人精气而生,这一类的是怪物,人人得而诛之​‍‌‍​‍‌‍‌‍​‍​‍‌‍​‍‌‍​‍​‍‌‍​‍‌​‍​‍​‍‌‍​‍​‍​‍‌‍‌‍‌‍‌‍​‍‌‍​‍​​‍​‍​‍​‍​‍​‍​‍‌‍​‍‌‍​‍‌‍‌‍‌‍​。那么如今的你借助死尸存世,虽食灵气,但又与僵尸何异?”身后有人突然道。

傅凉回头望去,并不是缙方回来了,而是一位仙风道骨的老者。

她讷讷摇头,不知有何异……

第四十八日的时候,缙方终于回来了。

只是没有带回云锦,唯有一身的伤。

傅凉还未来得及说话,便被缙方点了额头。缙方神色慌张,眉目颇为焦急,抵着她额头的食指亦略略发颤。傅凉能感觉到一股灵力由额头处进入,漫过四肢,却并无半分不适。不像当初的那潭水,冷得她打了三天三夜的哆嗦。

“是你的灵气吗?”

缙方自忙碌中瞅她一眼:“几日不见,变聪明了啊。我没有拿到云锦,但是我自小被云锦环绕,或许我将灵力渡与你,也能达成所愿。”

傅凉眨眼:“你要将全部的灵力都给我吗?”

缙方一定,依旧说了实话:“没错。云锦自成一体不可分割,唯有如此才能成功。不过……”

“不过?”傅凉眨眼。

“不过锦云族的人已经察觉到我的所作所为,若到时他们捉我回去,你一定要拦下我!”缙方看着她,目中诚挚。

因为她的存在,他很舍不得这一世。

傅凉垂眸,应了:“哦。”

如缙方所说,不久后,锦云族的人便来了,此时的缙方已然毫无力气,颓坐在地上,却未忘记拉扯傅凉挡住自己。

“别忘了你的承诺啊!”缙方再一次强调。

傅凉突然回头,蹲在他面前:“缙方,我打不过他们。”

“你可以的!要对自己有信心!”缙方急忙鼓励。

傅凉却轻声一叹:“我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你,前几日我不小心把荒瘠山中的水潭吸干了,所有的力气都被水汽冻结,无法帮助你了。”

缙方愣住,却是不信。

他方才还能感受到她的灵力奔涌翻腾,怎是被冻结的模样?

他任由锦云族的人将自己带走,却一直偏头望着傅凉。

“我曾经见过一只蚂蚁。”傅凉突然开口,“它受了伤找不到回家的路,只能挨个洞穴去探寻。它找了好久才找到,却被众多的蚂蚁丢了出来。

“它以为是自己的感官出了问题,找错了地方,于是便继续找——可它怎么会知道,自己的确是找到了,只是里面的蚂蚁觉得它已经毫无用处,才会把它拒之门外。缙方……”

锦云族的人消失不见,缙方也没有听到她未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不知何时,傅凉的肩上落了一只金色的蝴蝶,她轻手接过,蝴蝶从她的手背翩飞,落地变为了一位仙风道骨的老者。

“你做得很好。”

傅凉微微苦笑,其实她并不在意这一句夸赞。缙方已经帮了她许多了,万不能再为了她违逆天命,与仙界为敌。

原本,在恶灵消散之后,这副躯壳就该入土为安的。这便是天命。

她突然出声询问:“你当初说,缙方来人世间是因为仙界要推崇他做锦云族的族长,以此为磨炼。可是我不懂,为何非要来到这一世,与我相遇牵绊?”

仙人笑了一声,却甚是薄凉:“你即将消散离去,并不需要知道这些。”

傅凉轻讪:“其实我一直不懂,术师存在的意义。若说除去恶灵,仙界中有那样多的力量,又何须术师插手?”

仙人淡淡道:“术师,的确是不需要存在的。哪怕他们曾经拥有改天换地的力量,但是人们并不知晓他们,他们太过寂寞又贪恋人世间的种种,不忍离去,所以必将会消散。”

她点头,其实心中早已明白。术师于这人世间是多余的,而她也终会如那只蚂蚁一般,被排斥,被丢弃。

“傅凉,你是最后一位术师的残片,所以从未有过留恋。可是这一世,你迟疑了,这也预示了你的结局,终会与你的祖先一样。”

傅凉摇头:“我不后悔。”

仙人望着她,目光悲悯。

锦云族需要一位族长,但若要被认可,便要有所作为——将术师彻底除去。时至今日,术师的力量已经无法控制,假以时日必将会成为危害人界的存在,唯有先行下手了结。

但术师若想真正消失,唯有他们心甘情愿地离去。

仙界为缙方、傅凉绑定了姻缘,他们二人也相知相遇,无论是傅凉还是术师,她们最终的结果一定是消散在红尘中。

仙人忍不住劝诫,虽知并不能改变结局:“傅凉,若是在明日之前离开这副躯壳,你依旧是这天底下独一无二的术师​‍‌‍​‍‌‍‌‍​‍​‍‌‍​‍‌‍​‍​‍‌‍​‍‌​‍​‍​‍‌‍​‍​‍​‍‌‍‌‍‌‍‌‍​‍‌‍​‍​​‍​‍​‍​‍​‍​‍​‍‌‍​‍‌‍​‍‌‍‌‍‌‍​。”

傅凉点头,她也不想像荒瘠山的潭水一样,消失枯死。她是想离开的,可是她舍不得,哪怕只有一刻,她也舍不得离开。

却不知其中的原因。

仙人不由得叹息:“我今日取走你体内的灵气,从此以后,你不再拥有吸取万灵的能力,这副躯壳也会慢慢腐朽,如果你想离开,还有机会。”

仙人施法使其灵气全部离体,傅凉终于无力瘫倒。

她会好好努力离开这副躯壳的,无论如何,她还是更想活下去,哪怕什么都没有,哪怕——会忘记这一世的缙方。

还有这一世的白云漫天……

缙方收到仙界的任命,成为锦云族第一任族长,从前的锦云族并没有族长,所以他作为首位,颇受众人的爱戴。

众人齐心协力,恢复了他为了傅凉而舍去的灵力。

缙方大约知晓其中的原因,仙界喜欢云锦,他是锦云族第一位制出云锦的人,所以仙界才会命他成为族长。

可是傅凉的模样时常在他面前晃。

他展纸提笔,傅凉的声音在他耳边絮絮叨叨,很是招人厌。

“其实我不喜欢傅凉的模样。我喜欢浓眉,但是要弯一些、细一些,不能如男子的一般。眼睛呢,要细细长长的那种,这样的话,可稍有震慑之气势,旁人便不敢欺辱了。鼻子嘴巴嘛,就随意了,总之到时蒙了面纱,就万事大吉了哦。”

白纸上,画出来的人并不是傅凉,而是浓眉细眼、戴着面纱的姑娘。

“真丑……”

那时的他也是撇嘴否认:“这副模样可谓是很丑了,远不如你现今的好看。”

她便扯了自己的脸蛋,皱着鼻子:“现今的有什么好?你看,愁眉苦脸的,虽说是我见犹怜,但是也容易遭人欺辱哪。”

他的嘴角上扬。对啊,她喜欢的模样大概就是画纸上的这般了。

他原本想要借助云锦帮她达成所愿,改变容貌,觉得这样她会更为欢喜。

“对了,我还要你这般的高个子!如此的话,我也不必每次都要仰着脖子同你说话了!”

当然,那时的他是没有想要让她变高的,毕竟女孩子嘛,小鸟依人一些才更可爱。若是如他一般高了——是想同他做兄弟吗?

不知想到了什么,缙方突然揉皱了画纸。

是了,他被锦云族的人带走的时候,她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舍,难道于她而言,他是可有可无的,可以被任意抛弃的吗?

他无力地托住头,突然有人进门,奉上一串钥匙。

缙方认得,这把钥匙是用来锁云锦的,他淡然接过。

“族长,明日便是继任大典了,到时仙界也会如期而至,请您好生歇息。”

缙方应了,望着手中的钥匙,却不知思绪去了何处。

她拥有了他所有的灵力,再不济也能活个千百年吧……届时等她深刻地意识到他的重要,他再现身也未尝不可。

可若那时找不到她了,他又该怎么办?

薄云二三两,本是帮她重塑骨体的,奈何从前缺的就是云锦。而如今就算有了云锦,她却不在面前了……

翌日,仙帝派来其长子淳善前来观礼,锦云族也为他们的第一位族长准备了一件礼物,将所有的云锦汇集,以坐骑的形式献给缙方。

可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缙方在得到云锦坐骑之后,便消失不见了。云锦并非凡物,没有人能够追得上缙方。哪怕是仙界的人,也只是望其项背。

凄凉的墓地,斑驳的铃铛微微响起,当啷当啷地,像是沙哑的人声。破烂的布条随着晚风飘起,一座新坟,泥土稍有松动。

墓碑上刻有几个字:傅凉之墓。

这里埋葬的都是傅家世世代代极不受宠的孩子,傅凉被傅老爷视为不祥之人,在他发现傅凉的尸体之后,便派人草草埋在了此处。

缙方颤手抚过墓碑——他不信,傅凉就会这样死去,那样没心没肺的姑娘,怎么可能甘心……

是了,若是那个该死的术师离开了傅凉的身体,那么现在的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傅凉的躯壳无主,自然会慢慢腐败。

泥土被刨开,露出黑漆棺木,缙方却不敢再进一步确认了。

“傅凉,若是你真的敢走……”缙方闭目,手下使力。

“砰!”

棺木被掀开,里边端端正正躺着的正是傅凉,可她全身已被一片死气笼罩,哪里还有半分俏皮模样?

缙方垂眸掩住失望。术师……果然是离开了。

冷不防,那尸体的眼睛突然悄悄睁开了一条缝隙。

缙方吓了一跳,捂着胸口道:“诈、诈尸了……”

“诈什么尸?”傅凉从棺材中坐起,枯瘦的脸上眨着一双灰色的眸,正好奇地看他,“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这个时候,他不是应该被锦云族委以重任,成为第一任族长吗?为何来找她了……

第四十九日的时候,她没有离开傅凉的身体,是因为舍不得丢弃与缙方有关的记忆。更不想自此以后,若是真的有缘同他再见,也只能相见不相识。

傅凉的身体支撑不了许久,怕被人怀疑厌弃,她回到了傅家,躺在门口装死尸。所幸傅老爷对她并不上心,派人草草埋了便算了。

后来她在那些人离开后,又使了吃奶的劲儿爬了出来,在坟墓外挂了个斑驳响铃。这样的话,若是来了人,即便她躺在棺木里也能知晓,也不会做些奇怪的事情惹人怀疑了​‍‌‍​‍‌‍‌‍​‍​‍‌‍​‍‌‍​‍​‍‌‍​‍‌​‍​‍​‍‌‍​‍​‍​‍‌‍‌‍‌‍‌‍​‍‌‍​‍​​‍​‍​‍​‍​‍​‍​‍‌‍​‍‌‍​‍‌‍‌‍‌‍​。

“怪不得我看着泥土有些松动,居然是你从里面钻出来了?”缙方惊诧,心中的惊喜早就被其他掩埋。

“当然了,老是闷在棺材里我也是很累的。”她瞧着手上的尸斑,又给他看了看,“万一有一日我推不动了,就只能老实地待在这里数手指了。”

最可恨的是,每次她乖乖回到棺材里,总会有胆子大的巡夜人再帮她的棺木盖上泥土。

缙方蓦然一笑,向她伸出手去:“既然出来了,便不要再回去了。”

傅凉突然摇头:“没用的,我的灵气没有了。缙方,我守在这里,其实是有一个心愿的。

“我希望在这副躯壳腐朽之前,再见一见你。”她嫣然一笑,“想不到居然达成心愿了啊。”

传闻,荒瘠山有白骨,时常出来吓人。

龇牙一笑,口中咯咯声不断,便能将七尺大汉吓昏在地。

且最为可恨的在于,白骨时常作案、屡教不改!

“啪!”

傅凉觉得自己的脑壳子一阵轻麻,抬头看去,缙方的身影笼罩着她,而且面目十分不善。

“我、我不是故意的!是他胆子太小!”她指着七尺大汉狡辩。

“是吗?人家可是打过猛虎的。”

傅凉见没了理由,当即冷哼一声:“你给我做的衣服我不满意!明明说好了要跟你一样高的个子,可你给我弄了个比现在这个还要小的!”

缙方无动于衷:“所以你就顶着这副尊容吓人?还想不想吃饭了?”

“扑通”。傅凉跪地扮乖,举手发誓:“我保证,下次不敢了!”

缙方知道这是她一贯的伎俩,却只是轻声一笑,拎起她来:“若是下次再敢将人吓出个好歹来……”

“不敢了!”傅凉顺势起身,顺道哀求,“缙方啊,就不能让我如你一般高吗?”

缙方坚定摇头:“不能。”

傅凉撇嘴,还是要坚持继续做白骨,不然等穿上那件“衣服”,她这辈子的容貌便定下来了……虽然浓眉细眼,还有面纱,她都很喜欢,可这身高实在是……

傅凉决定,要再接再厉!

手却不自知地揪上了缙方的薄衣。

两个人影,一高一低,慢慢隐匿在山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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