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鸩

勾欢

1.妖风

春寒料峭,晚来风急,丝丝入髓​‍‌‍​‍‌‍‌‍​‍​‍‌‍​‍‌‍​‍​‍‌‍​‍‌​‍​‍​‍‌‍​‍​‍​‍‌‍‌‍‌‍‌‍​‍‌‍​‍​​‍​‍​‍​‍​‍​‍​‍‌‍​‍‌‍​‍‌‍‌‍‌‍​。夜色正沉,丞相府人声嘈杂,灯火通明​‍‌‍​‍‌‍‌‍​‍​‍‌‍​‍‌‍​‍​‍‌‍​‍‌​‍​‍​‍‌‍​‍​‍​‍‌‍‌‍‌‍‌‍​‍‌‍​‍​​‍​‍​‍​‍​‍​‍​‍‌‍​‍‌‍​‍‌‍‌‍‌‍​。

西后园,沈丞相七岁的大公子沈玉言正卧倒病榻,人事不知​‍‌‍​‍‌‍‌‍​‍​‍‌‍​‍‌‍​‍​‍‌‍​‍‌​‍​‍​‍‌‍​‍​‍​‍‌‍‌‍‌‍‌‍​‍‌‍​‍​​‍​‍​‍​‍​‍​‍​‍‌‍​‍‌‍​‍‌‍‌‍‌‍​。

床前尽是京中金字招牌的名医,却个个面露难色,抓耳挠腮,对这突如其来的病症束手无策。

下人战战兢兢,回禀得词不达意,大致是平日里身子还算强健的沈公子突然跑去湖边寻什么珠钗,竟被一阵妖风一吹就吹倒了。

按说湖边湿冷风急,合该是着了风寒,但沈公子面色脉象均如往常,只是如被梦魇住一般,无论如何施针下药,都无知无觉,昏睡不醒。

天通大街上孙家药铺的老板孙抒正收着针囊,一边小心端详一边暗自想着,其实这病若说是妖邪侵体,倒有几分像。此刻沈公子虽合着眼,却仿佛眉间带煞,平日一副玉雪可爱的孩童面貌,此刻瞧着无端有些诡异,乍看神情似笑非笑,似怨非怨,再细瞧又恢复如常,只是眼下略有些青黑。

这样想的当然不止他一人,可京中人人皆知丞相沈文何爱子如命,又最厌憎怪力乱神之说。各家均是有头有脸的医者,既诊不出病来,也便无人讨诊金,纷纷致歉并打道回府。

孙抒先行告退,待好友陈大夫收拾好医箱,向主家请辞过后,便一同出了屋门。门外遍地清辉,风却凌厉如刀,割得头脸生疼。想来方才上门看诊时,夜风还未如此猛烈,二人都不禁紧了紧薄袄。

两人走着走着,竟在丞相府中迷了路。府中遭逢急事,难免礼数不周,此刻下人要么在沈公子床前服侍,要么出门去寻名医了,不但无人领路,连小厮婢女也不见一个。两人苦着脸,也不知没头没脑乱撞一气地走了多久,走到遍体生寒,四肢渐硬,竟走到了一处僻静湖边。

临岸湖水尚有薄冰,能借远处屋宅灯光和月色看出冰面上躺着一支红花珠钗,样式不新。两人对望一眼,不禁想起下人回禀事发时,沈公子正是为了寻珠钗才着了风。

陈大夫身材臃肿,又兼衣厚笨重,湖水刺骨,冰又薄脆,孙抒便让他拉住自己的衣摆,脚踩湿泥,小心翼翼地探身伸手去捞珠钗。

岸边湖泥湿滑,他的手堪堪够到珠钗,直腰回身正要细看,抬眼却发现拉住他衣摆的人身形不对。

他心中一惊,竟若有所感地先低头看了一眼。陈大夫无声无息地躺在脚下,眼珠瞪天,喉管开裂,红艳艳的血冒着热气流成了一摊,而攥着他衣摆的人穿着丞相府下人的服饰,手里正拿着一把淌血的尖耳刀,神情淡漠地盯着他,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2.邵秋

名震当朝的威远大将军邵秋,自班师回朝以来已很久没上过朝了。

这位大将军可算是几朝未有的年轻有为,战功赫赫。身为丞相沈文何的养子,经皇帝特许参加武试,尽展其谋略武艺,一举夺魁,成为时人皆羡的武状元。后常年征战沙场,东平西定,保得四海安泰。

邵秋将军为人怪异,从来以面具示人,见过其真容者只寥寥数人。据内侍总管所言,邵秋将军卸甲交兵进殿面圣是在武试前一晚,那时武试报名早已结束,当晚由丞相亲自领进勤政殿,重重搜身后只余一副银面具,摘下面具后皇帝只是微微吃惊地“啊”了一声,后来不仅特许他参加武试,更是准他佩戴面具上朝。

便有人猜邵秋将军凭男色惑主,不过不久之后这种荒唐的说法便风流云散了,因为皇帝属意将唯一的胞妹晋元公主许配给邵秋将军。只是没过两天,邵秋将军拒绝了。

晋元公主貌美如花,邵秋将军抗旨不遵,皇帝一笑置之,便不再提。当晚还设宴嘉奖邵秋将军平南藩有功,赐黄金珠玉、府宅良田,宠命优渥。

邵秋将军其人委实不好相处,似忠似奸。对皇帝唯命是从,无论对错好坏走狗一般有令必行,甚至达到了一种愚忠的地步,于沙场之上又狡诈多端、手段狠辣,无所不用其极。

人怪到了一定地步便会处处引人侧目,邵秋将军人缘不好,无人关心他不上朝的原因,因为京中最近声名鹊起的还有另一位——邵秋将军的义兄,沈丞相独子沈玉言。

3.沈玉言

沈公子是个有学识的纨绔。自他七岁时生了一场怪病起,便脱胎换骨一改从前懒散,认真饱读起圣贤书来。虽说顽劣还是顽劣,但比起其他世家子弟不学无术为祸一方,似乎还尚可容忍。

沈玉言皮囊极好,颀长俊秀,如此人才非但不是绣花枕头,倒是金玉其外,锦绣其中,便足以让京中众多待字闺中的女子芳心暗许了。

晋元公主是丞相府的常客,从幼时起,便看中沈家在京中独一无二的榴花树和独一无二的沈玉言,从来任意出入,如自家公主府。从皇帝属意给邵秋将军与晋元公主赐婚后,倒有些日子没去了。

京中消息向来迅捷,公主车驾脚程飞快,到达沈府时,沈相已去上早朝,并未在家。沈府门口挂着灵幔和白绸花,连御赐的匾额都换成了白匾,有晨起的百姓已围作一圈,纳罕万分。

晋元心头一跳,令随从挥退百姓,进府自正厅前绕过直奔内园,便看见沈玉言病病歪歪倒在贵妃榻上,身上覆着一张白狐裘。

“门口这般张挂,不知道的还以为沈相驾鹤西去了呢。”晋元自己斟了杯茶,见是凉的,便又泼落在门口枯萎的陈菊盆中。

沈公子向来身娇体弱,想必病是真的,只不过趁着沈相出门,由着性子将府中天翻地覆地折腾了一遭。

“若非我死,怕是丞相府再请不动你。”沈玉言没见到她心急如焚的模样心中自是不甘,便强撑着起了身,扶着额问了一句,“我听说是你请皇上指婚嫁给邵秋?”

晋元公主掏出一个小锦盒搁在桌上,说:“要么考取功名,要么来看我嫁人。”

沈玉言不干:“读书并非为了考取功名,我还是更愿意当个纨绔​‍‌‍​‍‌‍‌‍​‍​‍‌‍​‍‌‍​‍​‍‌‍​‍‌​‍​‍​‍‌‍​‍​‍​‍‌‍‌‍‌‍‌‍​‍‌‍​‍​​‍​‍​‍​‍​‍​‍​‍‌‍​‍‌‍​‍‌‍‌‍‌‍​。丞相府是委屈了你,但我沈玉言论才貌,京中还未逢敌手……”

他还在说着什么,晋元公主却有些走神,直到他的脸突然放大在她眼前,她才微微一惊,回过神来。

“你好好想想,嫁给邵秋,还是嫁给我。”

晋元公主愣了一下,她看到他漆黑眸中的点点光亮如同火星,鬼魅恶煞一般,嘴角微勾,透出一点邪性和诡异。

她只好强压心绪回了一句:“在我看来,嫁你二人并无不同。”

“不,”沈玉言钳住她细瘦的腕子微微使力,留下些青白印痕,“关乎生死,你一定要慎重考虑。我迟早会杀了他,如果你成了他的人,那我便也杀了你,再去陪你。”

晋元公主咬紧下唇,眼睫颤动,慌乱地转着眼珠,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攥紧袖中一物,触手冰凉,心里却稍感安稳。

沈玉言松开她,微微一笑,语气却森然如古尸道:“你皇兄心怀天下,你的生死于他微乎鸿毛,你若真不愿嫁给我,就把那东西还来,换你自己一命也不算亏。”

晋元公主咽了口口水,尽力挺直后背,这才发现内衫已被冷汗湿透粘在了皮肤上。她缓缓道:“我知道了,我先……回去,改日再来看你。”

“对了,你时常夜里无眠,” 她指了指桌上的小锦盒,“我送你的凝神香……记得用。”

晋元公主走出很远后,依旧感觉后背上有一道不休不散的目光如鬼魅缠身,她用力攥了攥手中的东西,心中仍是惊惶。

那手中,是一支捏得微微变形的红花珠钗。

4.晋元

晋元公主与皇帝一母同胞,十分得圣宠,自皇帝登基以来便年年大封大赏,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皇帝登基,她尚在幼年,与丞相沈文何家的独子玩得很好,有段时间甚至住在丞相府中。皇帝新政事忙,也无暇管她。

沈府中从前有位夫人,天姿国色,却终日神色郁郁,病恹恹的,天气好时还能见一见,后来诞下沈公子没几年,便因沉疴愈累,不治身亡。晋元时常从下人口中听闻那位夫人的美貌,却从来没有见过她。

沈玉言七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晋元当时在宫中受嬷嬷教习七日,听闻之后非常担心,待教习一结束,便出宫去了丞相府,谁知见到的丞相府却和从前大不一样了。

所有下人目光呆滞,四肢僵硬神情冷漠地做着自己手中的事,仿佛活死人,偶尔会有惶惧的神色出现。府中少了很多人,冷冷清清,湖边不准人去,花草荒芜,西后园景致破败,仿佛她久年未至一样陌生凄惶,沈玉言已搬到了内园居住。

她找到那个漂亮得粉瓷娃娃一样的小公子,却发现他并未如往日一般穿着精致繁复的青袍,而是一身玄色织锦短打,干练利落,神情严肃老成,看着她时还带着不加掩饰的厌恶,语气硬邦邦地跟她说,他叫邵秋。

她跟了他一天,得知他是丞相旧部率兵征粮途经邵庄时捡来的弃儿,丞相收作养子,随时节取名邵秋,之前一直养在东后园,最近沈丞相为他请了武师,这才得以出园走动。

她好奇,好奇一个捡来的孩子,容貌竟与沈玉言生得别无二致。她又问沈玉言在何处,得知他大病未愈,不能见人。

天黑了,晋元一天没吃东西饿得厉害,嬷嬷催她回宫,她临走时让邵秋转告沈玉言,明日来看他,让他不准推辞。

第二日,晋元起了个大早,刚从马车里钻出头来,就看到沈玉言如同往常一样,穿着好看的青袍,笑眯眯地等在门口望着她,没有一点大病未愈的样子。

她踩着小太监的背,手覆上沈玉言接她下车的手臂,眸光蓦然一顿。

那手背上,是昨日邵秋习武打木桩时留下的瘀青!

5.弃子

沈公子竟为见晋元公主一面诈死,摘了御匾将相府设成了灵堂,荒唐至斯,不知怎么就传得沸沸扬扬、满朝文武皆知。却又碍于官阶和情面不好取笑于沈丞相,这天上朝,沈文何快被大臣们的目光扎成了筛子。

“有本启奏,无事退朝——”

“臣有本奏。”

皇帝目光往下一瞟,就看见满朝最碍眼的那根肉钉子不急不缓地站出来,道:“前次向各地征集粮草,萧县漏缴三成,邵秋将军……带人灭了萧县县令满门……”

皇帝双眼微眯:“朕说杀鸡儆猴,好好治一治贪腐之风,邵秋将军领钦差令奉命而为,杜爱卿有何意见?”

谏官杜平如道:“既并非陛下授意灭门,臣认为邵将军此举过于……喀,有失人道。”

皇帝转了转拇指上的扳指,询道:“杜爱卿是认为对贪腐之人处罚过重,还是认为邵秋将军心狠手辣,抑或是觉得朕有意包庇邵秋将军?”

杜平如眼一闭心一横,道:“陛下明鉴,臣断无对贪腐之人的怜悯之心,只是认为邵秋将军杀气过重,行事丝毫不留余地,未免众臣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啊!”

沈文何上前一步道:“有道是行得正坐得直,若非做了亏心事,又何必怕钦差上门?贪官乃自古一大害,邵秋将军乃我朝利刃,陛下快刀除沉疴,有何不妥?毒疮自是挖得越深清得越干净。”

满门性命,老少十六口,全因三成粮草尸首异处。况且,萧县所处的蓟州大旱,粮草本就不足,陛下怎会不知,只怕是去年推行的新税令在蓟州受阻,这才……

杜平如心下暗叹,一反常态没有据理力争,诺诺应着,君侧难伴,私心里打算回头上个请安折子卸甲归田。

朝毕后,内侍总管迈着小步匆匆赶上杜平如,叫了好多声“杜大人”,杜平如心中有闷火,只当没听见,却见这阉人直接伸手拦住他,惶急地道:“杜大人!咱家叫了你半天了!陛下请您到西偏殿候着,有要事相商。”

杜平如纳罕地跟着他走到西偏殿,正欲推开殿门,突然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他刚要叫住内侍总管,喉间便突然一阵轻微刺痛,再发不出声。随即门开了,一只手抓住他的领子将他拖了进去。

手的主人戴着一副冰冷的银面,看不出表情,只能看到线条精致的下巴。

皇帝朱笔一圈,吹干一封奏折,随手一递便有人接过去整理。他好整以暇地呷了一口茶,道:“杜平如老了,眼力见大不如前了,就让他安心病着吧,别给朕添堵。”

6.珠钗

晋元将红花珠钗放进床头暗盒中收好,这才如释重负抹了一把冷汗。

幼时她初见邵秋,听说他一直住在东后园,心有不信,便趁邵秋习武时偷去了东后园。

园中收拾得干干净净,既不像没人住,也不像有人住过,铺盖倒是有,只是不如其他地方华贵,除了桌几椅凳,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床头的首饰盒。盒里只有两支旧红花珠钗,样式不时新,钗的颜色掉得斑驳,只有红花珠艳红如血。

她没兴趣,又返回去找邵秋。

直到第二天,她看到了沈玉言手上的瘀青,懵懵懂懂地发现吊诡之处,不知怎的竟生出直觉要带走那对珠钗。

她彼时年幼,袖子里只塞得进一支珠钗,她也只来得及塞好一个,便有婢女进来寻她,她匆忙收好首饰盒,若无其事地走了出去。

左不过是下午,便不知怎的被沈玉言发现了,他怒吼着让她把东西还给他,冲上来掐她的脖子,嬷嬷和婢女连忙使了大力气才拉开​‍‌‍​‍‌‍‌‍​‍​‍‌‍​‍‌‍​‍​‍‌‍​‍‌​‍​‍​‍‌‍​‍​‍​‍‌‍‌‍‌‍‌‍​‍‌‍​‍​​‍​‍​‍​‍​‍​‍​‍‌‍​‍‌‍​‍‌‍‌‍‌‍​。

那一刻一个孩子的眼神,让另一个孩子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恐惧。

事情闹大了,皇帝的小妹妹被掐得脖子指痕瘀青,形容可怖,沈丞相担惊受怕地劝晋元留宿,一边赔礼告罪,一边哄着告诉了她一些事情。

东后园原本是沈玉言娘亲住的地方,前些年他娘亲因病过世后,便一直无人再住。后来有下人收拾卧房时偷了一对红花珠钗,本不是什么值钱东西,沈玉言却记得,大动干戈地找到珠钗,下令将那下人痛打了一顿逐出了府。

沈文何不信怪力乱神,却也认为亡妻之物不吉,便让下人偷偷处理了这对珠钗。谁想下人刚把东西扔到湖中时,恰巧被发疯来寻的沈玉言撞见了,当即病了一场。

当晚沈玉言便醒了过来,醒了之后浑浑噩噩,如同魔怔,非说自己姓邵名秋,是他爹捡回来的,而且性情大变,不爱读圣贤书,爱舞枪弄棒钻研兵法,从前背过的书一个字都不记得,谈起军事却滔滔不绝,观点精到,完全像是另外一个孩子。

晋元听得入迷,不禁问道:“那他为何要叫自己邵秋呢?”

“玉言的娘姓邵,至于秋字……老夫也尚不知其意。”

沈文何撒了谎。

沈玉言的娘,名字就叫邵秋。

他的另一半的一切,都和这个名字息息相关。

7.邵由

前朝有位奇女子,名叫邵由,出身名门,由于当地有方言,“由”作“秋”音来读,所以那女子一直叫自己邵秋,而她的事迹却仍随本名邵由流传至今。

据说邵由容貌惊为天人,恍如仙子降世,幼时即熟读百书,才思敏捷,脱口成章,实为当时罕见。如此才貌并驱,似乎注定有所际遇。

彼时邵由正值二八年华,当地贼寇猖獗,听闻邵由佳名便趁夜强闯宅邸将人掳了去。

所有人都以为邵由这辈子便毁在贼寇手中了,谁承想三日后,邵由竟毫发无伤地被贼首亲自礼送回来,贼首还和当地县衙修好,互不进犯,且每年供奉县衙,维持治安,帮百姓农忙,靠生意和佣金维持山寨,当地再无盗害。

无人知道邵由在贼窝的三日到底做了什么,时人称奇,对邵由敬慕有加。

这事被当作逸闻传进先帝耳中,先帝当即召邵由入京,甫一见人,便将她留在宫中,隔日封妃,一生身居高位荣宠不断,直至先帝驾崩,邵由随葬,一段传奇就此落幕。

而邵由,于殉葬前被太子巧施李代桃僵之计悄悄保下,作为笼络两朝要员的工具,许给了沈文何。

女人的容貌是武器,是攀云梯,也是断肠毒药。

邵由一生,天赋才貌,心比天高,最终却为人禁脔,生下一子没几年便郁郁而终,到死应是恨着这副容貌。

8.鸩酒

传说有一种毒鸟名鸩,黑身赤目,食腹蛇野葛,以其羽划酒中,饮之立死。

世间万物相生相克,但鸩鸟是克不住的。因为它俨然已经成为权力和复仇的使者。它必须持续飞舞在激烈的欲望风浪里,使命一旦传达,就不可能停止,逢人杀人,逢鬼杀鬼。

邵秋,就是皇帝豢养的鸩鸟。

谏官杜平如,年岁渐高,颅中溢血,不治身亡。

邵秋是皇帝手中的一把双刃剑,甫一开锋见血,皇帝便再无安枕之日。

邵秋其人论谋略武艺难逢敌手,四境之内无不忌惮其威名,沙场之上是罕世名将,朝堂之内是为皇帝除去绊脚石的朴刀。

可是皇帝不安心。

威远大将军,武臣第一,封无可封。一人之下的人若是太多了,这龙椅便坐不稳了。

偏偏此人又有愚忠之名,虽有装傻扮猪吃老虎之嫌,这份忠心也多少可疑,但刀太好用,不到时机,皇帝舍不得弃。

是日,一场倒春寒,冷风挟雨,邵秋料理完杜平如,推门走出西偏殿,内侍总管引他去往暖阁候着。天色阴蒙,长廊之上无人来往,暖阁之中有紫泥炉火,玉壶热茶,内侍总管离开了。

邵秋静静地候了许久,久到他觉得日日戴着的面具都有些憋闷,他便摘了面具,露出和沈玉言一模一样的脸。

帷幔中突然有响动,他目光一厉,警觉地凝神细听,同时放轻脚步,错步行至帷幔前,伸手拉开——

一具死去多时的尸体,直挺挺向他倒来。

邵秋偏身躲过,端详那倒在地上的女子,似乎有些眼熟,姿容过人,衣饰华贵,脖颈有深紫发乌的勒痕,是被勒住脖颈窒息身亡。

“公主您请。”门外突然传来内侍总管的声音。

邵秋连忙起身,脑中突然电光一闪,霎时已灵台通明。

果不其然,推开门两个呼吸间,晋元容光照人的脸上由惊讶上升到惊恐的神情出现了。

事情被皇帝压下来了,但邵秋始终没有解释,他面无表情地盯着皇帝状似悲痛的脸,心中暗道可惜了那位陈美人。

皇帝在爱将和宠妃之间时难抉择,动情之处涕泗横流,也不问他为何下手行凶,只是用绣着金龙祥云的锦帕拭了泪,淡淡道:“君臣一场,朕愿给邵将军体面。”

为了一个女人与宠信的将军撕破脸面,邵秋无须动脑便想通关节。这位陈美人乃朝中一品军侯陈儒生的孙女,陈侯爷私豢家兵,也是时候该给他找点事干,借他政敌邵秋之手提个醒,一把年纪不要过于志存高远。

皇帝做事从来不会无的放矢,从不牺牲无辜。

他邵秋当然不无辜。

原来如此。他了结杜平如,肃清蓟州违逆新法者,无数次替皇帝修枝剪叶,树已成形,他是皇帝的最后一块绊脚石​‍‌‍​‍‌‍‌‍​‍​‍‌‍​‍‌‍​‍​‍‌‍​‍‌​‍​‍​‍‌‍​‍​‍​‍‌‍‌‍‌‍‌‍​‍‌‍​‍​​‍​‍​‍​‍​‍​‍​‍‌‍​‍‌‍​‍‌‍‌‍‌‍​。

手下累累鲜血,替他四处收割人命,最后面前只有一杯薄酒。

皇帝疑他忠心,他觉得可笑。烈烈二十几年征战岁月,最终身败名裂,他却不怒不怨,只是嘲弄与绝望。

盯得久了,仿佛杯中酒水都变成了艳艳红色。

盯得太久了,内侍总管忍不住催促:“邵将军,您这……”邵秋以目光刺了他一眼,他便如筛糠般抖了几抖,不敢说了。

邵秋端起酒杯,缓缓走至内侍总管身侧,看着他两股战战、面色发青,轻轻笑了,反手将指尖暗刃拂上内侍总管脆嫩的喉管,血一股迸出,哗啦啦洒了一地。

他睫上带血,美得不似凡人,仿佛知道皇帝并未走开,朗声道:“这总管也不是个好东西,臣自作主张替陛下收了,也算黄泉路上有人相伴。臣不可谓不忠心耿耿。陛下善自珍重,午夜梦回莫念臣等。”

说罢一饮而尽。

9.制衡

邵秋殁后两日,晋元来到沈府,只见沈丞相仿佛老了十岁。

床上是一直昏睡着的沈玉言。

邵秋自宫中被车驾悄悄送出。此刻外面已纷传邵秋恃功而骄,觊觎陈美人,强迫不成便起杀心,掐死了陈侯爷唯一的孙女。

下面一群人得知此事疯了一般上奏,奏邵秋功高盖主,行事无度,阳奉阴违,戕害人命,无法无天,短短时日便林林总总列出了十五大罪。

皇帝为安抚老臣,为统纲纪,一杯毒酒治罪威远大将军,又念在邵将军平定四海居功甚伟,功过相抵按礼制赐葬。保全了所有人的颜面,包括邵秋。

陈儒生心火难抑,怕是恨死了沈家,军侯与丞相水火不容,一方拥兵一方握权,两厢制衡,自此武将无忧。

皇帝深谙帝王之术。

赐下的自然不是真的毒酒,不过蒙汗药而已,只是邵秋尽忠一生,不想一朝入彀、名节不保,将心已死,无力回天。

邵秋以为喝下的是必死的毒酒,抱的是必死之心,于是,他便真的死了。

邵秋一死,沈玉言便只是沈玉言。

沈文何在床边垂头坐着,晋元站在榻下,望着沈玉言的脸心惊肉跳。

邵秋忠厚报国,沈玉言顽劣不堪;邵秋尚武,沈玉言尚文;邵秋有时聪慧狡诈,沈玉言有时偏执若狂。明明如此大相径庭的性情,却能奇异地出现在同一人身上。

长大后他和晋元常常不在一处,邵秋东征西战,留在京中的日子少之又少,沈玉言便被迫时常称病,不能见人。

晋元把所有要跟邵秋说的事写成一封封的信,等着什么时候邵秋回来,或者突然出现,便能交给他。时间一长,沈玉言对邵秋深恶痛绝,他撕毁了所有的信,他将邵秋放在东后园的战袍焚烧殆尽,他疯狂地嫉妒,不准晋元和邵秋见面,却事与愿违。

邵秋不跟他一般见识,但偶尔会暴力地损毁他珍爱的书籍。也托邵秋的福,沈玉言身上常常出现瘀青和伤口,有次甚至胸口中箭,多亏心口有片护甲,方才死里逃生。

两个人交替出现,默默抗争,只是沈玉言无论如何阻挠如何发火,都无法阻止晋元的心向邵秋靠拢。

邵秋满心家国,对晋元冷漠决绝,可每当邵秋在榴花树下舞剑,满目过往满眼隔世沧桑,身姿轻盈潇洒,剑招干净利落,晋元都觉得死去的那颗心又活了过来,又在蠢蠢欲动。

沈玉言终于崩溃了,他以邵秋的名义将晋元约出来,将她囚于暗室,手脚缚于镣铐,逼她承诺嫁给自己。谁料晋元竟冷静地道:“那支红花珠钗,你还在找吧?”

他倏地瞪大双眼。

“确实是我拿的,放我走,今日宫门下钥前不回,我的侍女便会毁掉珠钗。”

他想杀了她,特别想,他的眼睛已经泛起猩红的杀气,眼角微赤,像一只皮囊美艳的恶鬼。可他终被拉回了神志,颓然解开缚住她的锁链,小声对她说:“把东西还给我,我不杀你。”

晋元看了他一眼,勉力维持冷静,跌跌撞撞地跑出暗室。

龙有逆鳞,触之必怒。那珠钗,便是沈玉言的逆鳞。

10.归否

晋元想杀了沈玉言。

从她发现沈玉言妒忌邵秋的存在开始,她就起了这个疯狂的念头。

晋元想杀了皇帝。

皇帝重用邵秋,又一直谋划用沈文何牵制陈儒生,因此对沈家及沈玉言,还有他曾对她做过的事,容忍至放纵。

邵秋已死,皇帝明白沈文何失去一大臂膀,不能再纵横朝野,他喜闻乐见,却要假惺惺地抚恤,将晋元公主下嫁给青梅竹马的沈家公子沈玉言。

沈玉言是真的高兴,邵秋已死,晋元将嫁给他为妻,他许久没有这么忘形过了,他点着晋元为他带来的上好凝神香,贪婪地嗅着,薄酒一杯接一杯地饮。

醉到忘乎所以,他想起了那支珠钗,他从贴身腰带中翻出,紧紧攥着,硌得手心生疼,却舒心快活。他想起那些染血的麻绳,想起幼时撕心裂肺的惨叫,想起那女人摩挲着珠钗,如蝮蛇一般森冷盯着他的眼,竟觉得快意非常。

终究我还是过得比你好,可惜你死了,见不到了。娘​‍‌‍​‍‌‍‌‍​‍​‍‌‍​‍‌‍​‍​‍‌‍​‍‌​‍​‍​‍‌‍​‍​‍​‍‌‍‌‍‌‍‌‍​‍‌‍​‍​​‍​‍​‍​‍​‍​‍​‍‌‍​‍‌‍​‍‌‍‌‍‌‍​。

邵由违心被纳入皇宫,又违心被送入沈府,几次为人禁脔,心如死灰。

她本有情郎,在她二八年华,她最美的年岁遇见,他叫傅玉言,家乡望族的公子,年轻俊朗,才华横溢,有世间最温柔的目光和最细致的关怀。女子才貌双全,男子家世显赫,天作之合,他们无拘无束地相爱。

她被贼寇掳去,他急红了眼亲自披甲率乡兵围寨攻讨,待她无事归来,他红着眼对她说要护她一世周全。

他去提亲了。意外顺利,两家喜气洋洋无人反对。她以为这便是生命中美好的开始,谁料闺房中绣着嫁衣的人却等来了先帝一纸诏书。

她恨这张脸,却被先帝废了手筋无法自毁,连最基本的反抗都做不到。先帝子嗣单薄,后来她嫁给沈文何,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绝望就更甚。孩子出生后,她未照拂过一天,为他取名玉言后,便再不肯多看一眼。

几年后偶然见到,竟发现这孩子眉眼像极了自己,又有一点像沈文何、像先帝,甚至像傅玉言。所有的怨怼都长在了沈玉言一张脸上,她恼恨,她惊怒,她怨悔,她命陪嫁的忠心侍女日夜折磨,只求让这张脸生不如死。

沈玉言不堪折磨。六岁那年,他的早慧远超出同龄孩童,在邵由的茶汤中放了向晋元私讨来的效用极强的凝神药,趁侍女出门,用那对多次刺入过他幼嫩皮肤的红花珠钗,合并起来插入邵由跳动的颈脉,在睡梦中结果了她的性命。

她由于惊痛挣扎却醒不过来的表情并不好看,虬结在脸上,辜负了美人盛名。

那珠钗,是午夜梦回时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剑,是爱欲,是信物,是凶器,是凶手,是他不可弃的年岁,亦是他须得铭记的过往,是他血色的枷锁,是他片刻不可脱离掌控的死囚。

邵由死后,沈文何并未如何处罚沈玉言。他在外面有私宅,有许多妾室,他对家中之事不闻不问,多少听下人提过邵由虐待沈玉言,回去便将邵由毒打一顿,然后再次数月不归。邵由一死,他才知晓事情严重,却明白邵由不过是玩物,唯一的儿子沈玉言才是他血脉的存续。

七岁时,湖边再见红花珠钗,洪水猛兽的往事仿佛给了年幼的沈玉言当头一棒,惊溃之下便昏厥了过去,待他醒来,反抗激烈的沈玉言不见了,出现的是逆来顺受,性格温厚的邵秋。

沈玉言一直记得,他奄奄一息趴在血污的地上时,邵由摩挲着傅玉言送她的红花珠钗,目光沉静得仿佛能透过沈玉言的脸望见自己的十六岁,望见那温存如水的美丽梦境,自己为自己轻轻唱着:“邵秋,邵秋,胡不归……”

11.毒杀

沈玉言很久没有放肆醉过了,过去他总是担心自己一醉,心神一松,邵秋便会趁机出现,抢走晋元。

邵秋已死,晋元待嫁,他终于轻松了。

他以腕支头,趁着酒意静坐了不止多久,头有些涨,他起身走到门边想透透气,却蓦然发现晋元站在外面。

“婉儿?这么晚了站在外面做什么?快进来。”

晋元被他拉进屋,闻见他身上的酒气,看到他一张脸明晃晃地写满了刺眼的欢愉,不禁转头看了看案几上燃得只余灰烬的的凝神香。

“婉儿,婉儿,我是真的高兴……”他醉糊涂了,孩童一样抱着她的腰,把头埋进她颈间轻轻磨蹭,“等了你十几年,终于……啊……”

他背上插着一把匕首,寒光没进一半,血已经汩汩沾湿了他的青袍,他的眼神,满是不可置信。

“沈玉言,你真以为我喜欢邵秋?沈玉言是你,邵秋也是你,你们都不该活着。

“去死吧,别恨我。下辈子见,继续不死不休。”

晋元将他推开站了起来,沈玉言慢慢倒了下去,头脑有些发晕,意识却陡然清醒了,他的神情一瞬间变得错愕。

他看见他的爱人用最怨毒的目光看着他,他看见晋元美丽的脸,冷静淡漠地说出那些刺心的话,看见她将袖中的珠钗取出,和他放在桌上的那支一起,扔进了炭盆,毁了个干净。他努力伸出手,却换来她毫不遮掩的鄙弃。

他没力气了,手软软地垂下,最后的最后,他看见晋元的脸变成了邵由,美艳无方,笑看着他,满眼痛快和嘲弄。

够了。

凝神香,凝血滞脉,这许多年里他竟一直不知。美人带毒,原来,他最终竟会醉死温柔乡。

12.悬案

丞相沈文何以谋逆之罪被判处秋后问斩。

这祸事来得突然,又似乎太过笼统。大员落马,往往拔出萝卜带出泥,文臣武将不知内情,一时间倾动朝野,人人自危。其中最广泛的猜测还是丞相借由职权多行贪赃枉法之事,皇帝积久发难,丞相一党恐再无力回天。一时树倒猢狲散,从前结党的官员纷纷反水,将许多见不得人的罪名一一上呈。

其中有桩骇人听闻的案件。十几年前,京中八家名医趁夜出诊,无一人归还,十多年未有音信。这八位名医被秘密延请,又秘密失踪,无人知其去往何处,家人也不例外。凶手掐断了所有线索,行事干净利落,不留任何蛛丝马迹,实为当年一桩悬案。

有人提起曾听说丞相家独子七岁时生了一场怪病,当晚莫名其妙地痊愈,也许与此事有关,且有足够灭口动机,但苦无证据,请皇帝下旨彻查。

消息的来源便是那个偷了珠钗被痛打一顿逐出沈府的下人,他本是心有不甘时常监看沈府,企图抓住沈文何和沈玉言的痛脚,却无意中发现那一晚沈公子大病,众多名医有进无出,最后潜进湖边花草,亲眼看见了一场血案。

卫队得皇帝首肯,倾巢出动,果然在沈府掘地三尺挖出了东西,十几年过去,尸首早已化为枯骨。其中湖边的两具尸首已辨不清样子,随身之物也尽皆成泥,幸而银针不腐不坏,虽然针已通体发黑,但看搜检出的数量形状,正是当年孙氏神针孙抒之物。

证据确凿的八条人命,再加之贪污受贿,藐视君上,结党营私甚至荼毒朝野之类,抄家流放自不必提,众人落井下石,沈文何唯有死路一条​‍‌‍​‍‌‍‌‍​‍​‍‌‍​‍‌‍​‍​‍‌‍​‍‌​‍​‍​‍‌‍​‍​‍​‍‌‍‌‍‌‍‌‍​‍‌‍​‍​​‍​‍​‍​‍​‍​‍​‍‌‍​‍‌‍​‍‌‍‌‍‌‍​。

本来没有这么快动他的。军侯陈儒生前些日子因年事已高,日渐昏聩,自请卸甲归田安度晚年,皇帝体念其为两朝老臣,劳苦功高,特赐白银千两放还。失去掣肘,沈文何这颗毒瘤当然不能再留,朝中高阶武将尽皆风流云散,兵权终于完整握于帝王之手,想动谁,便都不是问题。

夏末将至,皇帝乘夜风登高赏星辰,果品酒水摆了一桌没怎么动,心里却轻松极了。

13.嫁

晋元公主两次传出嫁人的消息,这应是第三次。驸马是公主亲自挑选的,虽是一介江湖布衣,却听闻相貌惊为天人。

皇帝大摆宫筵以示隆宠,成亲当日却不见公主与驸马爷。

皇帝听闻神色不变,举杯说了一句:“随她吧。”

江山万里,天大地大。晋元骑着马行在出京的官道上,笑盈盈地望着旁边询道:“琢,你累吗?”

名叫琢的男子覆着银质面具,语气温和地道:“公主若是累了,前面是京郊最后一家客栈,便在那里歇下吧。”

邵秋死于家国天下,沈玉言死于儿女情长。而琢,才是她的执手良人。

大概是在七岁的沈玉言大病初愈半个月左右,晋元照常在从前的丞相府留宿。有一晚,沈玉言突然撞开她的房门,受到惊吓般跳上她床榻。

彼时二人皆是孩童,晋元被惊醒差点尖叫出口,她惊疑地望着他,见他似是噩梦初醒,满额冷汗,神情倦怠,眼神惊惧慌乱,便大方地将床榻让给他一半,让他睡下,两人盖着一床被子,还能感觉到他在瑟瑟发抖。

晋元轻轻触了触他肩膀,这一碰便发觉不对,他眼神陡然变得凶恶,用力捏住了她的手。

她一愣,想起邵秋对自己的冷淡厌恶,轻轻道:“你不是沈哥哥,你是邵秋吗?”

没想到他竟用力摇了摇头,仍不说话,狠狠地盯着她。

晋元大觉新奇,按捺不住地问道:“那么,你是谁?我是晋元公主,我叫婉儿,你认得我吗?”

他实在有些困了,迷迷瞪瞪竟被问出了名字:“琢……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琢,沈丞相还有沈哥哥还有邵秋,他们认得你吗?”

琢想了想,摇了摇头。他出现的时间极少,每次这样做了噩梦,他才会短暂地出现一会儿,一个人承受惊吓和醒后的孤独慌乱。

“太好啦!”没想到晋元很高兴,“这样就是只有我们二人知晓的秘密啦,你放心,我不会跟别人说的!”

“嗯。”晋元还在兴奋地念叨着什么,琢已经应和着睡着了。小小的锦被里暖暖和和,只是一个小姑娘睡在身边,竟然这么安心。

后来,沈玉言热烈偏执近乎妖邪,邵秋肩负家国冷情寡淡杀人如麻,晋元夹在二人之间如坠冰火地狱。她便分外想念单纯的琢。

再后来沈玉言称病,邵秋征战在外,实际上沈家再无别人,晋元便秘密研习了一套白纸显像的密法。那些写给邵秋的信,实际上是为了与不知何时能出现的琢交流,也是在这一封一封的信中,琢告诉她沈、邵二人的弱点,教她怎么才能一举杀掉沈玉言和邵秋。

皇帝伪善,待她看似宠眷,实则冷淡。为了让皇帝安心,她便从不参政,只做个胸无点墨的公主。可是为了瓦解沈玉言,当日她大胆献计除掉邵秋,皇帝听罢,神情便有些玩味。她寒着心想,也许有一天皇兄也会因空穴来风的传闻,或是莫须有的忌惮一并除了她吧。

她计策高明,皇帝问她要何奖赏,她说我想和真正能共度余生的人在一起。大婚当天,她带琢出了宫,从此山高水远、天高海阔,他做他的安稳帝王,她执所爱山水间纵情一生。

晋元有时也会想,琢真的如她所见那般单纯吗?他多年瞒天过海,除了她,竟连同为一人的沈玉言和邵秋都未曾察觉到他的存在。也就是说,他无时无刻不在模仿沈玉言和邵秋,并且毫无破绽。

可是,这样的琢又太温暖了,他给了她从未有过的安心和体贴,虽顶着同样的脸,但对她的那份干干净净的爱慕多年如一,从未改变。她确确实实看得出来,体会得到,半分不假,纯净到让她觉得自己一丝一毫的怀疑猜测都是亵渎。

只有琢才会温柔地叫她婉儿,他是独一无二与她青梅竹马的琢。即使他背上留下了那块触目惊心的刀疤,即便他因多年浸染凝神香而病骨支离日薄西山。

是夜,二人同榻而眠,晋元已经睡熟,琢借着微弱的烛火静静端详她的睡脸,用手轻轻抚摸她的发丝、她的脸颊,眼中光芒流转,嗜血残忍如同鬼魅,最后停在了她细白的脖颈间,手指一顿,慢慢收紧。

睡梦中的晋元身体一抖,仿佛有所感,不安地皱了皱眉。

他的唇边勾起一个熟悉的笑意,目光冰冷怨毒,语气却近乎温存地道:“晋元,没有人能杀死沈玉言,你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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