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命报恩

李蓦然

作为一棵长生果树,我自认为和这世上千万同胞相比,或许多了那么点狗屎运,种子落地时恰好选在了无方仙境之中、银河水泽之畔,不知过了多少岁月,长成了这水畔遍地芳草中唯一的一株仙树​‍‌‍​‍‌‍‌‍​‍​‍‌‍​‍‌‍​‍​‍‌‍​‍‌​‍​‍​‍‌‍​‍​‍​‍‌‍‌‍‌‍‌‍​‍‌‍​‍​​‍​‍​‍​‍​‍​‍​‍‌‍​‍‌‍​‍‌‍‌‍‌‍​。

某天,一位看起来仙气飘飘的老神君领着座下几位弟子路过水畔,看到我时愣了一愣​‍‌‍​‍‌‍‌‍​‍​‍‌‍​‍‌‍​‍​‍‌‍​‍‌​‍​‍​‍‌‍​‍​‍​‍‌‍‌‍‌‍‌‍​‍‌‍​‍​​‍​‍​‍​‍​‍​‍​‍‌‍​‍‌‍​‍‌‍‌‍‌‍​。

“长生果树一向娇贵,生在此间从未得人浇灌,竟也能生长至此,倒也是一段因缘​‍‌‍​‍‌‍‌‍​‍​‍‌‍​‍‌‍​‍​‍‌‍​‍‌​‍​‍​‍‌‍​‍​‍​‍‌‍‌‍‌‍‌‍​‍‌‍​‍​​‍​‍​‍​‍​‍​‍​‍‌‍​‍‌‍​‍‌‍‌‍‌‍​。”

我因对方话中似乎在称赞我生命力茂盛正暗自得意,随后就听他又道:“可惜生得支楞拉槎的,忒难看些。”

“……”欺负我还不会说话吗?

老神君扭头吩咐道:“沾衣,日后这长生果树就交给你来看管,时时修整浇灌,日后若修炼成形,就收在本座手下当个仙徒吧。”

那个叫沾衣的仙使只斜睨了他一眼,道:“为什么是我?我哪来那种耐心。”

老神君看来脾气极好,也或许是被顶撞习惯了,只说了一番他劫期将至,需要多积福泽之类的话语,以我当时的慧根和阅历,懂得不多,记得更少。总而言之,那位看起来对我很不耐烦的沾衣使者就被派遣来看守我了,但如果我能口吐人言,一定在第一时间求他离我远点。

虽然大多数的守树仙官是怎么做的我不清楚,但我很肯定不会是他这样,旱时就几十年都不曾管我,浇水则拿个脸盆往我根上一泼了事。闲时拔我的树叶玩,待我长出果实了,长一个他摘一个。我能回忆起他对我最为用心的时候,就是无所事事时拎一只酒壶,闲散地半倚在我的树荫底下,抬头看着我,道:“好好长,等果子长多些拿来酿酒喝。”

我酿你姥姥!

然而正是这种无时无刻不祈求着尽快逃离他魔掌的迫切心愿,时刻督促着我的修炼。就在头顶最后一片叶子都要被他伸手拔下的那天,我幻化成了一个女体,拽着自己被他扯在手里的头发,仰头破口大骂。

“把老子头发放开,你个挨千刀的王八蛋!”

这就是我此生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老神君和其他仙者听闻我修成人形的消息,都惊异于我的修行之快。自此,我就恭恭敬敬地拜在了这座神仙殿前。

因为记着老神君的点化之恩,我对他以及他座下的仙人前辈们总是十分敬重的。唯一让他们疑惑的是,为何明明几百年间照顾我的都是沾衣,我却一见他就像见了三世仇人似的,火冒三丈一点就着。

而沾衣对我也不遑多让,每每见我之时,眼中的嫌弃便不加一分掩饰。我觉得他或许比较想念当初银河水畔,我不能言不能动乖乖任他折磨的那段时光。

能够让我感到安慰的是,传闻中沾衣的那道劫数就要到了。

流光仙使告诉过我,仙人历劫,须将人生八苦全数经历一番,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取蕴。历劫成功者,大彻大悟,飞升上神;也有逃脱不开执念之人,堕妖堕魔,甚至受到天罚而灰飞烟灭。

沾衣是他们一众使者中最有仙缘的一个,历遍七苦,如今只剩下“求不得”这一道劫数。一生所爱求而不得,这是一道情劫。

因我是一棵树精,天生缺了一段情根,所以流光仙使说到自古情关难过、令人生不如死之时我是一点感悟也没有的。我唯一抓住的重点,是那个黑心男人很快就要在凡间堕入情爱泥沼受尽折磨了。

当然,我也不是全然没有良心,虽然听起来历劫不成下场凄惨,但远古至今,在此道上失败的仙人其实寥寥可数,最多就是过程惨烈了点,因此我也就心安理得地任由这股幸灾乐祸之情由心底泛滥而起。

为此我还特意跟掌管凡间镜的流光仙使打好了招呼,待沾衣仙使下凡那日一定要替我留个好位置,我要仔仔细细看清楚他此回是怎么遭罪的。

流光仙使听到我的话后,却露出了尴尬而为难的笑容:“小长生,你……”

呀,我可忘了,流光和沾衣素来私交甚笃,我这么迫不及待地看人家笑话的姿态,是不是不太含蓄?

流光仙使说:“你莫不是还不知道吧?你是由沾衣浇灌出来的,命中欠了他一段露水之恩还未还清。此番他下凡历劫,你也是要同去的。”

我不知道我在那一瞬间露出了什么表情,总之流光仙使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忙不迭道:“当然,沾衣已经说了,他并不觉得你欠他的情,叫你最好别去烦他——不不,他是说不希望连累到你。但老神君也说了,这不是他能决定的,这笔露水之恩没有还清,你二人就永远命运相连,此番他若不能成功渡劫,你也恐有神魂俱灭之忧。我知道你们俩有些嫌隙,但这事可不是闹着玩的……哎哎,小长生,你怎么了小长生?你可别现在就咽了气呀!”

我和沾衣,我俩打从一开始,他就不想施我恩,我也不想还他情,却总这么阴差阳错地搅在一起,分也分不开。

我在人间游游荡荡地找了我这位恩人九年。

原本按规矩,我也该投为凡人被送去沾衣身边陪他一同历劫,但老神君网开一面,保留了我的神格,只需下凡找到沾衣,寻找机会向他还恩即可。

人间近几十年来妖邪作乱,凡人生存颇为艰难,但天上的神仙并不准备插手,据他们说这是天道。道不道的我也不懂,我只知道我得尽快找到那个上辈子欠了他恩情的王八蛋,否则以他现在的凡人之身,晚到一步恐怕就被妖怪吃了——等等,话说这样我就不用报他那劳什子的恩了。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开心起来。

然而世事就是这样,有意去就它时,它总不来,待真正来的时候,反而一点预兆都没有。

那日我正在河边洗脸,抬头时便见到一个脏兮兮的小鬼玩命地迈着一双短腿,跑过丛林,身后是一只紧追不舍的獐子精。

我几乎是一眼就确定了,他就是沾衣。不为别的,那冷冷淡淡又十分欠揍的眼神,让我几乎看上一眼就有戳爆他的冲动,世上除了他,再无旁人。

我当下打出一道法印。那妖精猛吃一惊,后退半步,死死盯了我半晌,才说:“原来是个同道中人。怎么,你也是被这小子的仙骨吸引而来?若是如此,我们见者有份,但你若想吃独食,就未免太霸道了。”

我淡淡一笑道:“巧了,本姑奶奶就是个霸道的性子。我念你修为至此也不容易,劝你别走歪道,若还是不服,大可和我动手试试。”

那獐子精还算有点眼力,口中愤愤嘶吼了几声,转身跳入草丛当中。

我转过身去,小孩模样的沾衣正一身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身体五官都是缩小版的。

小小的一点点。

我走到他跟前,他仰头看着我。

然后,我一把伸手捏住了他的脸颊,扯到变形,嘿嘿地咧嘴一笑:“小子,你可算落到我手里了。”

饶是我背地里偷偷诅咒过沾衣不知多少次,也没有料到他这一下凡,真成了个无父无母的小乞丐,其身世之孤苦,经历之凄惨,简直集天下之大成。而那一身仙骨,除了让他在妖精眼里成了一块肥肉,没有带来任何实际的好处。

现在人是找到了,我却犯了难,报恩、报恩,这露水之恩该是怎么个报法呢?

没什么头绪的情况下,我只好先把他丢到河里洗刷了一番,再带到集市上买了身干净衣服,然后拉着他往锦食楼走。但他拽着我的衣角,手指着路边蒸馒头的笼屉。

“你就吃那个?”我是不信一个从来没吃过饱饭的小乞丐在酒楼面前会去馋那两个馒头的。想到了某种可能性,我试探性地补充了一句,“我有钱。”

他果然睁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很隐蔽地咽了一口口水,小心翼翼地盯着我说:“那,我可以吃包子吗?”

我这人一向心大到漏风,但那一瞬间忽然灵光一闪般想通了他那点小心思。他或许的确是担心我囊中羞涩,也或许是生怕自己花用太多惹我嫌弃。无论是真心体贴,还是太过缺乏安全感而有意讨好,都还——怪让人心疼的。

我买了两袋包子,用牛油纸包着,和他坐在路边趁着热气吃了。

等他吃得差不多,我问他:“喂,小鬼,你有什么愿望没有?”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嘴里含着包子,看起来一副傻样。

“快点,问你话呢,小孩子不都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愿望吗?说出来,我就帮你实现。”

我觉得趁着他现在年纪小,要的东西无非是冰糖葫芦泥老虎纸风筝之类的,容易打发;最多因他吃惯了苦,哪怕要家财万贯,我也是可以做到的。想要什么给他什么,这就算还了恩情了吧。

他望着我慢慢地眨了两下眼,低下头去,说:“我想要一个人爱我,我想有人爱我。”

“……”

我想敲开他的脑袋看看里面都装了些什么。

其实,这愿望虽说抽象了点,倒也不是不能实现。只是我忽然想到,此次历劫恰是要他一生求而不得、爱无善终的,这一点上哪有我插手的余地?

所以我告诉他:“换一个,这辈子不会有人爱你的。”

他仿佛被人插了一刀,抬起头来愣怔地望着我。

我这才想起,人间那些饱尝孤苦的小鬼大多是很敏感的,我不能因为自己没有情根,就忽略人家脆弱的心灵。

“行了行了,是因为我法力低微,我不好意思说,你别往心里去。”我只好又解释了一句。

他小心翼翼又眼含期切:“那以后,会有人爱我的,是吗?”

我很心虚,但迎着他那企盼的目光,最终还是咬着自己的舌头吐出一句:“会吧……”

他很开心,不加掩饰、心满意足的开心。

曾经,我无数次设想过在见到沾衣落魄时该如何落井下石,但当他真正在我面前露出对未来一无所知的模样时,我不知怎的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高兴。

我懊恼自己还是太善良了。

原打算见到沾衣之后就能够速战速决地了却这段还恩的公案,然后潇潇洒洒各回各家,但最后的结果是,我压根不知道这恩该怎么个还法,也因此耽搁在了这小鬼身边。

一方面,也是因为他每次一见我有离开的倾向,便用一种落寞而委屈的、习以为常却又心如死灰的眼神望着我,就那样默默望着我。

我:“……”

算了,时刻护在身边也好,免得他不知何时又被不知何处跳出的山精野怪一口吞了,到时我也没法交代。我这么对自己说。

然而,我作为一棵果树成精,连做人的经验都没有,更不要说凭空就要养个半大的凡人小鬼,只能尽量照着人世间的规矩,能想到的便不让他比旁的孩子短些什么。同村里有些娃娃爱笑他没爹没娘,往他头上扔石子,我便将那些孩子全部揍了一顿,然后拉着他在那帮小鬼面前耀武扬威地转了一圈。

因为这事,流光仙使还特意趁夜下来一趟,揪着我的耳朵,痛心疾首地表示我好歹也是受了仙格的,却连当个凡人都不像样,哪有一个长辈自己下场把小孩子揍得鼻青脸肿的?他们的父母是绝不会放过我了。

我说不放就不放,看谁打得过谁。他直戳我的脑袋。

虽然自己被教训得灰头土脸,我还是得替沾衣擦拭脸上的伤口。这过程中他目不转睛地直盯着我。

我还在因为流光仙使的话而有些不服气:“喂,你说我是不是照顾你照顾得不好?”

他认真又用力地直摇头。

“我就说嘛。”我满意了,觉得没有白养他。

“长生是世上对我最好的人。”

他至今都只肯喊我的名字,我原以为按人世间的礼节,多少他会喊我一声阿姊,或者一声干娘。

但他听到我这么提过一句后,看样子是被震得不轻,抵触得厉害。

算了,喊什么都无所谓,反正我自己也没形没样的。

我一直在做着某种准备。原以为沾衣那种好奇心旺盛的年纪,对我的来历一定存着许多疑问,我是什么人,当初为什么救他,为什么能轻而易举地赶跑一只獐子精,又为什么非要实现他的愿望?

本来还有些为难这该怎么敷衍过去,但一起生活了多年,他竟从未问过我半句这些事。

反倒是我自己有些心痒起来​‍‌‍​‍‌‍‌‍​‍​‍‌‍​‍‌‍​‍​‍‌‍​‍‌​‍​‍​‍‌‍​‍​‍​‍‌‍‌‍‌‍‌‍​‍‌‍​‍​​‍​‍​‍​‍​‍​‍​‍‌‍​‍‌‍​‍‌‍‌‍‌‍​。他不好奇吗?他怎么什么都不问呢?

而随着年岁渐长,我的这种疑惑又多了一点——这家伙据说是下凡来历情劫的,可如今眼看他抽条拔个,长成个少年模样,怎么从未见他对哪家姑娘上过心呢?分明他走在路上时,总是惹得许多女孩子偷眼打量的。

和他相比,我实在是个兜不住话的人,于是就在饭桌上脱口而出:“哎,你有没有喜欢什么人?”

他手一抖,筷子落到了桌上。

然后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

咦……

“你怎么忽然想到问这个?”

“我见人家的小鬼,到了你这年纪,约莫就该思春了。同村那个小石头和你一般年纪,前些天我还看见他在柳树下和心上人偷着亲嘴了呢,怎么你在这种事情上好像一点心思也没有?”

“你偷看人家……”他似乎既无语又头疼,“长生,你好歹也是个姑娘家……”

那天的对白才开了个头,就在他对我的喋喋不休中拐到了我平日行为是如何缺乏女子的自觉上。

我都不知道他年纪轻轻的哪来的啰唆劲儿,平时对着外人怎么不见他这么多话?

流光仙使再次下界来探望我们二人时,我便将腹中疑问向他托出,并沉重地表达了关于沾衣迟迟不历劫,我也就无法还恩的忧思。

但他只管捏着桂花糖糕往嘴里扔,含混不清道:“会不会是你弄错方向了?”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他坏笑着凑上来,“你光把眼光放在姑娘身上了吧,没准他的情劫是个男人呢。”

“……”你这下凡两趟,到底都见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长生!”

我正嫌弃地将人推开,那边沾衣兴冲冲地抱了一捧我素日爱吃的酸浆果朝我跑来,但瞧见我身旁的流光时,他脸色顿时变了。

流光也愣住了。看到他的脸色,我们还以为他对天上的旧人有着些许记忆。谁知他问:“他是谁?”

流光反应快些,当下把最后一块糖糕丢进嘴里,擦擦手,走上前去,绕着沾衣好奇地看了一圈又一圈:“这小子少年时候长这样啊,青涩得可爱。”

沾衣不理他,只是固执地盯着我,又问了一句:“长生,他是谁?”

他是你在天上的好友,你不记得了吗?我嘴一磕绊,实话还是在嘴里打了个转:“是我一个朋友。”

我见他满身满脸弄得跟泥猫子似的,便抽出手绢来,训道:“又跑后山去了?搞这么脏。”

他垂着眉眼,安安静静地让我有些粗鲁地替他擦脸,突然想起手里还抱着一捧酸浆果似的,只是口气也不像刚开始喊我时那么兴奋:“这季节正是长成的时候,知道你爱吃,所以跑去摘了。”

我用力捏他的脸。那山上到处是精怪,他不知多招那些东西嘴馋,倒还敢不听话地跑去。

“怎么没见妖怪把你吞了!”我气他。

“你爱吃的。”他只是低低地重复了一句,忽然又不着边际地来了一句,“只不过我好像来得不是时候。”

我有些莫名地瞅了他一眼。怎么回事?说话阴阳怪气的。

“是不是又有人说你没爹没娘了?人家欺负你,你就给我打回去,打不赢了回来告诉我,我替你打。”

流光在一旁听不下去了:“你平时就是这么教育他的?”

“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俩异口同声地回答他。我只是单纯嘴犟,但沾衣的反应让我有些意外。这孩子一向挺懂礼貌的,怎么今天对“第一次”见面的人这么大的敌意?

“沾衣,你怎么了?”我不由得问道。

他不说话,直接伸手拉起我就走,满怀的酸浆果撒了一地,被踩得稀烂的。我在猝不及防中心疼地回头。

然后他拉着我走得更快了。

流光看着我们,若有所思的神情慢慢透出些不妙来。

流光后来又私下找到了我,看起来眉头紧锁,欲言又止。我以为他是被昔日的好友毫不留情地甩了脸子,所以心情失落。但他时不时地盯着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说,沾衣从小到大除了你,就没见他接触别的女人了,是吗?”

“是啊。”

“那他对你怎么样?”

“挺好的。”

“再说细致点。”

“这有什么好问的?你不赶紧关心一下他历劫的事……”

“我听他喊你名字。”

“是啊。”

“你没让他喊你一些更像长辈的称呼?”

“我又不在乎这个。”

“他是不是不喜欢你说他是个孩子?”

“这倒是……”

“见你身边有男子出现不高兴?”

“他见你时的反应你不都看到了?”

“有什么你喜欢的、好的,便总想着你?”

“是啊,你也觉得他做人比做神仙的时候有良心多了?”

“……”

即便我再散漫,也察觉到流光的神态严肃得有些反常。

烛火在夜风里隐隐欲灭,我的心乱如缠麻。

沾衣有小半个月不见人影了。

此前他倒也曾偶尔外出不归,因我在家一向持的是放养态度,只要衣食性命无碍,就很少过问他的去处,可再如何,也从未有这么长时间音信全无的情况。

一方面,我恼这小子肝肥胆大,一方面,又想着他不归家也好。

因为此刻想到要见他,我竟有些犯怵。

然而无论我想不想要面对,屋外还是响起了那阵熟悉的脚步声。他趁夜归来时,总会将脚步放得很轻缓,生怕将我吵醒。

然而就在他进门的那一刻,我原本只是颇有些不耐烦的心情登时冷下大半。

我清清楚楚地闻出,他身上沾着血气。

不是人血,是妖血。

“去哪儿了?”我冷声发问​‍‌‍​‍‌‍‌‍​‍​‍‌‍​‍‌‍​‍​‍‌‍​‍‌​‍​‍​‍‌‍​‍​‍​‍‌‍‌‍‌‍‌‍​‍‌‍​‍​​‍​‍​‍​‍​‍​‍​‍‌‍​‍‌‍​‍‌‍‌‍‌‍​。

他似乎讶异我竟还没有休息,但面临着被发现的局面后,也没有惊慌,只是沉默地站在那儿,一如从前每次被我教训时一样。

我沉着脸起身,走上前去。

他后退半步。

待我更快地靠近他时,忽见他袖中似有异物,隐隐散发出莹莹绿光。我一把伸手夺过,待瞧清了之后,心下大震。

那是一颗精元。妖怪以百年道行凝聚而成的精元。对修炼妖道之人来说,无论是仙家根骨,还是同道的精元,都是增长修为的宝物。

“我去了一趟后山。”他终于肯开口,回答的却只是上一个问题。

我惊异地盯着他,良久,怒极反笑,不住地点头:“好,沾衣,你小子真是好样的。”

他在我面前一贯温柔无害,一个干干净净的凡人少年模样。可也就是在我眼皮子底下,他竟不知何时修炼出一身妖法,还干出夺人精元这种逆恶之举。

怪不得,近些年来他每每不听我的训诫跑到山野当中,却从来毫发无损。

“我第一次去山中替你摘酸浆果的时候,遇上了几年前那只獐子精。”他知道已经瞒不过我,索性神色平静地缓缓道出,“不过那时他没有伤我,只说可以教我修炼。若我炼成妖身,可以有叩天问土的本事,窥探到我前世机缘。”

獐子精,那只獐子精?

自我护在沾衣身边以来,四周妖怪对他再是垂涎,也只能退避三舍。我却没有料到那畜生倒是狡猾,换了个本事来接近他,更没有料到的是,他竟真的与那不怀好意的东西为伍。

“那獐子精什么心思你不知道吗!你让他教你妖法?”

“我知道,所以当他想对我动手的时候,我就先取了他的精元。”他淡淡道。

我好似全然不认识眼前这人了一样。

为什么……

什么叩天问土,什么前世机缘?他今生一个凡人之躯,为何无端端地想要刺探这些?

“长生,我知道你不是凡人。”他似乎看出我心中所想,“那天那个男人,也不是凡人。他是来带你走的吗?”

我呆住:“你……”

“你为何来到我身边,为何护了我这许多年,为何你从来不会老去?我从来不问,是因为我不敢多问,可那不代表我心中不会不安。”他缓缓地、平静地,以他一贯温柔的语气质问着我,“当然了,我也可以问你。但就算是由你来告诉我又如何呢?我只是个普通人,终究会老病死衰。而你呢?你从不知我心中在惧怕什么。我不知道你为何而来,某一天又会因何而离开,可即便真有那一天,我也什么都做不了,我憎恶那种一无所知又无能为力的感觉。”他望着我,一字一句道,“长生,你得留在我身边。”

我知他心中已起了执念,不再多说,召出捆仙索就向他抛去。但他既不躲闪,又不肯乖乖束手就擒,只固执地站在那里同我对抗,周身妖气大盛。

以他凡人之躯,哪怕占了仙骨的便宜又能强撑多久?再多一时只怕整个人都要压为齑粉。我恼他任性妄为,却又无法真的不顾他死活,下手稍有犹疑,便被他反制在椅子上。

比起此刻我看待他时那种失望的愤怒,他似乎看待我也并未好到哪里去。我甚至从他眼中看出一点咬牙切齿的恨来。

“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怒道。

“你不明白吗?”他俯下身,扶住我的肩膀,我感受到他的双手有着克制之下的轻颤,“你不明白吗?”他将头抵在我的颈窝,又重复了一遍。

那些被我刻意压下逃避的思绪在脑海里不断地翻涌着。

流光说,沾衣喜欢我,我就是他的情劫。

那位素来与我相看两相厌的沾衣仙使,今世凡人之胎时喜欢的人是我。

可这算什么?本是为向他还恩,到头却成了他的劫数?

我冷静而清醒地告诉他:“那你死了这条心吧,我对你不会有感情的。”

他轻轻一顿。

这时,远远听得一阵喝声:“沾衣,快住手!”流光与众位仙使神女凌空而来,打出法印隔开了我们二人。

以沾衣现在的修为,面对我等定是只能束手就擒,然而他一见流光,反倒眉峰一压,当即念咒行法,一交手便是拼尽全力。那些仙友都想不到他会做出如此的鱼死网破之势,一愣之下竟就被他硬闯出屋去。

我拔下头上短簪,化作一把绿枝剑,道:“流光,你说得不错,他心魔已成,劫数将至。非我解决不可。”话音未落,我乘一阵疾风追了出去。

天光虽亮,却被漫天浓云层层遮挡起来,阴雷在云层深处咆哮​‍‌‍​‍‌‍‌‍​‍​‍‌‍​‍‌‍​‍​‍‌‍​‍‌​‍​‍​‍‌‍​‍​‍​‍‌‍‌‍‌‍‌‍​‍‌‍​‍​​‍​‍​‍​‍​‍​‍​‍‌‍​‍‌‍​‍‌‍‌‍‌‍​。那是天罚的前兆。

我看到沾衣就走在这样的漠漠天地之间,随手丢出幽青的妖火,烧掉挡在身前的一切。带着一种平静的毁灭感。

我冲到他面前,一把将手中长剑插入他脚前,拦他去路:“沾衣,这一切只是一道劫数,你渡得过方能解脱。”

他定定地盯着我,忽而一笑,轻声道:“只是一道劫数,是吗?”

我在他那种目光之下,心中一颤。

“我从生来至今,孑然一身,一无所有。我所有的就只有一个你,我想要的也只有一个你。而现在你告诉我,我所有的求而不得、痴心妄想,就只是一道劫数,让我不要执着,是吗?”

他嘴角噙笑,眼中却是死灰一片:“长生,你怎么能说得这么轻巧?你当真是没有感情的。”

仙使们从身后追赶而至,我甚至看到老神君也下来了。沾衣眼中流过冷色,回身就烧出冲天妖火。

老神君施出法阵将他困住,所有人都在告诉他情劫不过,天罚即至。我听到天边雷声翻滚,带着一种充满压迫的震慑感。

“住手,住手!”我朝着半空中毫无收手之意的沾衣大喊,“你不会求而不得,我喜欢你,我喜欢你的!你快住手!”

他怔了一瞬,随即凄然一笑:“你不喜欢我。你永远不可能像我所希望的那样喜欢我。”

当他捏碎精元的那一刻,天地为之变色。曾经的仙使自甘堕落,触怒道法,天空自我们头顶撕开一道口子,天雷倏然坠下。

“不要——”

我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是听到自己撕裂喉咙的一声高喊。

流光他们惊叫着我们的名字,愣在原处。

当雷电散尽后,我抱着沾衣的手也再没有了力气,带着他一同从半空跌落了下去。

“长生……”我听到沾衣颤声唤我,死死将我抱在怀里。我们两个人都如同奄奄一息的涸辙之鱼。

他不顾凡人之躯强行抵抗仙道,即便我替他受了那一劫,他的生机也已经耗尽。现在我可算知道,我和沾衣命中的那段露水之恩,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呢。

我强挤出力气,扯扯嘴角:“我天生缺一段情根,辜负了你这份深情,是我不大厚道。”我将手抚上他的心口——曾经他灌溉于我的露水,化作我的生机,如今全部从指尖缓缓流入他的体内。我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朽下去,“但现在,总算我也拿命救了你,沾衣,你可得给我争气点。”

他抓住我的手,紧紧贴着脸颊,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他说我什么都不求了,我会很听话,你别离开我。

他一贯不哭的,我也看不得他哭。也不知道我们两个都快被劈成焦炭了,他身体里还哪来那么多眼泪。

——咦,可不是我还他的露水?尽给你这么浪费的吗兔崽子……

我张张嘴想骂他,但最后一丝力气,我只用来轻轻抚摸了一下他的脸颊,如同从前每一次他难过时所做的那样。然后我的意识就没有了,一颗种子沉入莽莽大荒之中,好似开天辟地以来,从来没有我。

十一

作为一棵长生果树,我自认为和这世上千万同胞相比,并没有什么不同。或许唯一称得上幸运的,是有个自我破芽那日起,便处处尽心照顾的人。

我也不知那人为何终身一人只在这山野之处与我为伴,为何对我留心至此。他照顾了我一辈子,从黑发到白发。百年之后,他葬在了我的身边。

自他走后,似乎连我身边的岁月也一并停止了。唯一能让我感受到时间流逝的,是他的坟前长出了一根黑木,年月渐久,与我的根茎缠融在一起,再难分开。

后来某一日,我见到一个从天上来的仙使,一路走一路往嘴里丢着桂花糖糕。走到那人墓前,他凝视良久,低低道了一句:“化成情根了?果真你们二人是命中造化吗?”

那位自称流光的仙使将我点化,他口中的那段情根化作我的一根胸骨。

流光仙使将我带到了天上。这地方我从不曾到过,但每人见了我都微微一笑,道一声“回来了”,让我觉得天界的人真是优雅中透着几分自来熟。

余光中掠过一角衣袂,我抬起头,眼里便猝不及防地撞进不远不近处的那人。

流光含笑道:“沾衣上神,人我可是给你带回来了。”

那人看着冷冷清清的,望向我的一双眼眸却透着点若有似无的沉静笑意,似乎百万年的光景全在他那双眼睛里。

我觉得心口那根胸骨有点隐隐抽紧的感觉。

“原来是你呀,我觉得我有点喜欢你。”

这是我此生同他说的第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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