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莺啭

怀朔

谢燃才走进院子,就听见了大堂内传来的阵阵娇笑​‍‌‍​‍‌‍‌‍​‍​‍‌‍​‍‌‍​‍​‍‌‍​‍‌​‍​‍​‍‌‍​‍​‍​‍‌‍‌‍‌‍‌‍​‍‌‍​‍​​‍​‍​‍​‍​‍​‍​‍‌‍​‍‌‍​‍‌‍‌‍‌‍​。

女人的声音像是春莺啼叫,懒懒地缠在人的身上,一字一顿念道:“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下辈子我早点来陪您​‍‌‍​‍‌‍‌‍​‍​‍‌‍​‍‌‍​‍​‍‌‍​‍‌​‍​‍​‍‌‍​‍​‍​‍‌‍‌‍‌‍‌‍​‍‌‍​‍​​‍​‍​‍​‍​‍​‍​‍‌‍​‍‌‍​‍‌‍‌‍‌‍​。”

无限娇软明丽的声音,回应她的是男人宠溺餍足的大笑之声​‍‌‍​‍‌‍‌‍​‍​‍‌‍​‍‌‍​‍​‍‌‍​‍‌​‍​‍​‍‌‍​‍​‍​‍‌‍‌‍‌‍‌‍​‍‌‍​‍​​‍​‍​‍​‍​‍​‍​‍‌‍​‍‌‍​‍‌‍‌‍‌‍​。

谢燃在院子中央停住了脚步,犹豫着要不要在此刻进去。

李家是赫赫有名的军阀,李将军已是年过五十的老人,却仍旧雄风不减,四处征伐,也四处留情。他在外面的外室私生子不知几何,这却是他带回本家的头一回。

精明的李家家仆早在新来的莫姨太到来前打听得一清二楚。莫家本是七八年前极有名的清贵世族,却因为惹了一位军阀而一夜灭门,只有一位独女因在留学而逃过一劫。

这位莫小姐这么些年来一直在外漂泊,恰好与前去南方的将军相遇,爱慕之下以身相许,摇身一变做了莫姨太。

时局动乱,冒充名门招摇的骗子奇多,然而这位莫小姐对于莫家旧事了如指掌,又兼前些年与莫家来往的旧人证实,也就无人怀疑她的身份。

谢燃是李将军这几年来最为倚重的心腹,日夜出入李公馆。这次前来,只是抓回了几个仇家前来请示如何处置。他尚自犹豫间,将军已经听闻脚步声唤他进去了。

房内昏暗,那女人却会发光似的。她坐在将军的腿上,手搂在将军的脖子上,将大半身子贴过去,有人来也不回头,娇娇软软地说几句洋文撒着娇。

新姨太如此放荡,李家流言传得飞快。都说将军最喜欢听新姨太念诗读洋文——又会念书又会勾人,家门还高,书寓先生是远远比不得的,得叫高门娼妇。

谢燃只扫过一眼就收回目光,低垂着眼睛躬声禀告。

许是听说过男子杀人如麻的阎罗名头,那女人听到声音后终于懒懒地回过头来,她眼里的朦胧秋波在触及谢燃面庞的一刹退得干干净净,她死死地瞧着他,像要掘地三尺找出什么答案一样。

年轻男人眉眼俊秀而温和,目光润泽,阳光安静地栖息在他的衣角、指尖。如果不是身上依稀未散的血腥气,他干净得简直像是学堂里的教书先生。

将军嘱咐了几句就低头与姨太痴缠。莫钰娇滴滴地噘着嘴:“这个人太凶煞了,让他离远一点好不好?”

在南方时,她不喜欢的下人才一发话就会被拖下去换掉,可这次将军只是无谓地笑了笑,敷衍地安抚道:“谢燃管着公馆里的大小事务,你有什么想要的,只管跟他提。”

院外忽然传来骚乱声,谢燃脸色一变,谢过罪后就匆匆离去了。莫钰把头埋在将军的怀里,近乎是咬牙切齿。

很好,一个婊子一个屠夫。七年才一重逢,他们就暴露了彼此的真面目。

七年前,莫钰还是个名副其实的富家小姐,而谢燃,是她的老师。

那是莫钰被送进学校的头一年,而谢燃,也是第一次站上讲台。

学校里的女学生大多文静乖巧,可莫钰不一样,她日日迟到早退,嚣张又傲慢。谢燃讲着课,就看到她从后门踮着脚偷偷溜进来,被发现了,便露出顽劣狡黠的笑容来。她从不参加同学间的交际,连想等着她放学的男生看见她每每早退,也只有干瞪眼的份。

不是没被训过,莫钰只是笑嘻嘻地打哈哈:“早上实在起不来……晚上?晚上的电影票买早了……实在对不起,下次一定不会了。”

可她日日如故,从没变过,道歉一点诚意没有,作业也没交过几次。可莫家是出名的大富之家,不求女学生的成绩的,也就没有老师再管她。

大家都看得出来莫钰不喜欢学习,上课的时候她总是在下面开着小差,要么是在读小报,要么是在草纸上写写画画……可出身又那么好,总让人不平。只是有那么一回,谢燃讲到了《诗经》,讲到了苍茫几千年里的夭桃和蒹葭,莫钰忍不住抬了抬头。

年轻的老师面容俊秀而温和,像从千百年前的蒹葭丛中走出来一样,青衣都消融在盛大春光里。

从那之后,莫钰好歹对诗歌感了兴趣,她下了课就去请教谢燃。问题谈得深入,谢燃便借给她自己的书去读。

谢燃本来以为只是富家小姐偶然的消遣,没想到莫钰却读得认真。她几天就读完了一本,规规矩矩地问他问题,做了厚厚一沓的笔记。

有一回她犯了个极简单幼稚的错,才一出口就意识到了。于是她笑吟吟地抬起头:“先生罚我吧。”

这样一出口,谢燃才意识到尽管莫钰依旧日日迟到早退,可她在学习上已经极其用功了。

阳光下的少女明眸善睐,笑意动人。谢燃诧异于她的睫毛竟给他蝴蝶栖息的错觉。

那个学期过了大半的时候,莫钰已经陆陆续续读完借来的十几本书了。周五的最后一堂国文课后,她借走了他的《辞源》,同他短暂地告别:“先生,下周见哪。”

可是后来她再也没有出现过,半个月后,莫家来人为她办了退学手续​‍‌‍​‍‌‍‌‍​‍​‍‌‍​‍‌‍​‍​‍‌‍​‍‌​‍​‍​‍‌‍​‍​‍​‍‌‍‌‍‌‍‌‍​‍‌‍​‍​​‍​‍​‍​‍​‍​‍​‍‌‍​‍‌‍​‍‌‍‌‍‌‍​。

莫家的人说送小姐出国读书了,可是哪有这样匆促的道理。学校的流言传得飞快,有说她跟人私奔,家里人不再认这个女儿的;也有人说她受了侮辱自尽,莫家已经偷偷地发丧了……流言越传越离谱,谢燃便不再听了。

最后一次见过莫钰的那天晚上,谢燃回到家里,发现自己唯一的一支钢笔丢了。

自那天起,莫钰便正式在李公馆里安顿了下来。她像只蝴蝶一样总飞在将军的身畔,妩媚又张扬,大家都看得出来,将军格外宠爱这位年轻的妾室。

莫钰住的地方在洋房的二楼,窗子正对着后花园。谢燃从楼下走过的时候,总能听见窗内传来的阵阵欢笑发嗲的声音。可是更多的日子里,莫钰在黄昏打开窗子,依依望着远处的大门——将军的风流是出了名的,哪怕是佳人在侧,也挡不住他日日在外寻欢作乐。

有的时候天气晴朗,莫钰也会在白天打开窗户,她倚在窗前看风景,有时染着指甲,有时便只是纯粹发着呆。谢燃每日从楼下匆匆走过,从不抬眼看她。

一次正从楼下走过,一只镯子摔了下来碎成数瓣,他抬头,看见她掩唇而笑,目光流丽,对他讲:“先生,麻烦帮我拿上来呀。”

待他在草丛间找回碎片,莫钰已经等他许久了。她懒懒地靠在美人榻上,妩媚的笑里不怀好意:“众人都说谢燃来自江北,亲人都被将军的对头害了,所以一心一意辅佐将军只为复仇。可是我认识的那个谢燃来自钱塘,前些年将军到处征伐,路过钱塘的时候,好些人家都遭了殃……”她手里画了美人的折扇开了又合,笑意一点点加深,“先生,你教教我这是怎么回事?”

谢燃只是沉默着看着她。莫钰便更猖狂了,她坐起来,循循善诱:“先生图人,我图财……先生可以帮我的,是不是?”

谢燃嘴角挑起清浅的笑来:“七年前的时候,众人都说莫家富甲一方,家里的丫鬟比别家的小姐穿得都好,可我认识的莫钰,是个小偷。”

莫钰的脸上笑容依旧,身子却僵住了。

七年前的最后一面,莫钰借走了他的《辞源》,那晚他回到家,发现自己唯一的一支钢笔也丢了。

日日穿着青衣长衫,学生们都说他是最温和清俊的老师,可是回到家徒四壁的家里,他便褪下了那层光环。

父亲早逝,母亲生着重病常年躺在床上,哥嫂留下的小侄女从小体弱也是喝药不断,他的薪水微薄,那天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带回的作业没能批改,他沉默着坐在桌前,算计着该卖掉哪几本书去换一支旧钢笔回来。

第二日的时候,他走了很远去城南的致远书店,那里收书的价格是最高的。他走到街角的时候,却看到穿着学生制服的莫钰抱着书低着头慢吞吞地走了进去。

她出来的时候被门口几个小混混缠上了,显然是相熟的模样,那几个小混混笑嘻嘻地凑上来,想分点钱。

莫钰挑起眉头,又是高傲又是不屑地把那些混混骂走了。

谢燃一直默默地站在街角远望,直到莫钰走远了,他才走进书店,看到自己的书和钢笔静静地躺在老板的桌上。

谢燃的声音沉静极了:“莫小姐也教教我,一本《辞源》加一支名牌钢笔,可以在旧书店换多少钱?”

莫钰娇娇俏俏地笑起来:“先生您的书跟钢笔都太旧了,书店老板说不值钱。”

她仰头看他,好像还是很多年前请教他桃夭与蒹葭的那个女学生,问:“先生您看到我拿了钱之后做了什么吗?”

谢燃摇头。

“我哪,出门就进了隔壁的馆子……那家的梨花酥您听过吗,是全城最好的。”

她拿笑堵他,他也微笑:“莫小姐图财,我图人……莫小姐可以帮我的,是不是?”

莫钰这下笑不出来了,咬断银牙把他送了出去。本想敲一番竹杠,却没想到早被对方捉住了马尾,这下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

将军向来多疑,谁也不完全信任,可也架不住宠妾与心腹联起手来。莫钰惯会哄人,将军高兴的时候,也会带她去书房,一来二去,总有得手的时候。

深夜里,莫钰把文件交给谢燃。灯火昏黄,照得男人隐在阴影里的脸也阴晴不定。只有这时候,莫钰才会恍惚想起,面前这人已不是她七年前温和清俊的师长,而是众人皆知的阎罗。

她笑得暧昧:“先生,您怎么成了这副模样呢?”

一个婊子,一个屠夫,把雪一样的回忆割得脏污不堪。

谢燃沉默了会儿,不知该如何应她。

谢燃才能出众,成了将军手里的枪后便日受器重。可莫钰不一样,她费了好大的手段才缠得将军带她回府,现在大半年过去,公馆里的仆人都看得出将军对她的痴迷已不复往日了。

谢燃发现她好像连最开始的骄矜与傲慢也丧失殆尽了,缠着将军留下的模样和招来的长三没有什么不同。

秋末的时候,将军在公馆里大宴宾客。莫钰盛装打扮,像只蝴蝶一样飞在将军的身畔。今日来的宾客都是当地的名流,一位客人在与将军交谈时,目光不住地往莫钰身上扫,言笑暧昧。将军不动声色地退开,将莫钰推了过去。

客人在莫钰耳边说着淫声浪语。他的嘴唇贴在了莫钰耳畔,手指冰凉,像游走的蛇,然而无论他怎么逗弄,莫钰都低着头僵着身子一言不发。

客人不悦了:“你平日伺候将军的时候不是放荡得很吗?”

莫钰全身都在抖:“我是将军的妾……我说不出来。”

客人看到莫钰眼角滑下来的泪水,大骂晦气,一把将莫钰推到地上,骂骂咧咧着走了。

“臭婊子不知好歹。”

这样大的动静,满室的人都看了过来,莫钰只是站起来,挂着平日妖媚的笑容从从容容地离去了​‍‌‍​‍‌‍‌‍​‍​‍‌‍​‍‌‍​‍​‍‌‍​‍‌​‍​‍​‍‌‍​‍​‍​‍‌‍‌‍‌‍‌‍​‍‌‍​‍​​‍​‍​‍​‍​‍​‍​‍‌‍​‍‌‍​‍‌‍‌‍‌‍​。

谢燃过了一会儿才找到机会去看她。莫钰倚在窗边看着窗外,听见有人来,也没有回头。

“那位客人是外地来的军火商,将军要和他做一笔很大的生意。”

莫钰的回答却颠三倒四:“将军以前对我很好……我偷他的东西被抓住了,可他说我很美……我知道他的喜欢靠不住的,所以帮你算计他……可我还是……我太荒唐了。”

她回过身来,眼角的泪尚未干。谢燃只觉得心里一震,她居然期待过将军的真心,实在太愚蠢了。

莫钰的衰败转瞬便被藏得妥帖,她在灯光下笑眯眯地凑近他,笑容里是一贯的虚情假意,连谢燃也看不出里面藏了多少真心:“先生,你罚我吧,我太笨了。”

好像还是很多年前的骀荡春光里,她念错了诗,仰起头请他罚她,阳光栖息在她的睫毛上,四下寂静得只有心跳声。心里不知为何兵荒马乱,谢燃的嘴角开了又合,最终只是无措地看着她。

莫钰认真地看着他的表情,终于再忍不住似的,露出了恶作剧得逞的愉悦笑容来。

“我骗你的……我能偷到将军的东西,是因为他正是我床上的嫖客啊。

“那位客人说得很对,早在很久以前,我就是个婊子了。

“但我跟别人不一样,我是自愿的。”

将军随时可能召见,谢燃没有在莫钰房内多待,匆匆一晤后便离去了。

谢燃穿行在李公馆低沉的夜幕里,心里想,莫钰不只是个小偷,还是个骗子。

莫钰在读书的时候是最傲慢不过的,她迟到、早退,不与班里的学生交往。有热心的女同学担心她被孤立,邀请她放学后去参加茶会。不过是几个女同学间的喝茶聊天,莫钰却吃惊地睁大了眼睛,说:“我家里不让我去这种地方的。”旋即意识到失言,低声委屈道,“抱歉,我晚上又要练钢琴又要学洋文,很忙的。”

在学校念书的大多还是普通家庭的孩子,听她这样说都觉得难堪,便再也没人邀请她了。

那晚下了很大的雨,第二天莫钰来得格外晚。直到第一堂国文课下了,谢燃才在走廊里看到来迟的莫钰。她看见他,笑嘻嘻地一步步挪过来,说:“司机昨天喝了酒今日起晚了,实在对不起,下次不会这么晚了。”

她穿着普通的学生制服,神态天真而傲慢,可谢燃看到她背后迤逦一路的脚印满是泥水——坐轿车来的千金大小姐不会有这么脏的脚印,她同谢燃一样,走了漫长一路泥泞不堪的小路。

这时的校园里还没什么人经过,谢燃恍惚了一瞬,便放她进去了。那是莫钰第一回露出马脚。

莫钰总是迟到早退,下课了来请教谢燃,次数多了,时间总是捉襟见肘。谢燃便告诉她可以周末来学校问他,他周末会在学校批改作业。可莫钰只是吐了吐舌头跑掉了。哪怕是强制的班级活动,她都没在周末出现过。

有一回,谢燃的小侄女病又重了,他犹豫了很久才去了城南。那里有一位专为穷人看病的大夫,要价比寻常低得多。大夫自己也住在贫民窟里,小巷子污水横流,房子低矮而拥挤,只有狭窄的阴暗的一道天。

谢燃在巷子里绕了半天,却意外看到了莫钰。她穿着宽大破旧的男人衣服,将手里洗好的学生制服挂到晾晒用的竿子上,小心翼翼地将衣服铺展开,仰着头,像在看光一样。房子里传来男人粗鲁蛮横的叫骂声,她捂上耳朵不理,蹦蹦跳跳地拿起放在台阶上的书在阴沉的阳光里看了起来,他听见她念:“摽有梅,其实七兮。”

谢燃再没去找过那个大夫了。

谢燃最后一次看见莫钰是在城北,他等莫钰走远了才进去卖书,出来顺路去买药,才转过街角,便看见莫钰被药店的人推搡着赶出来。

“没钱买什么药,还是先买棺材吧。”

莫钰并没有立刻离开,她像是承受不住,蹲在街边抱着自己。她的肩膀轻微地抖动着,隔着街道,谢燃想,他被她的泪水淹没了。

从那之后,莫钰再没有来过学校,半个月后,莫家来人为她办了退学手续。学校里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谢燃知道都不是真的。半年后,一个顽劣的男同学去隔壁城里游玩的时候被一群狐朋狗友拉去妓院,回来笑容诡秘:“那里的头牌长得很像莫钰……她以前那么趾高气扬的样子……真是值了。”

再后来,谢燃渐渐忘记了莫钰,直到命运让他们狭路相逢。

她步步紧逼地质问他,嚣张跋扈的样子同曾经的那个莫大小姐并没有什么区别。可是谢燃看得出来她在虚张声势,摇摇欲坠的勇气随时预备着投降逃跑。

他没法去揭穿她,那实在太残忍了。

七年前的折子戏里,千金大小姐蛮横傲慢,以偷窃为乐,戏台子搭到了七年后,高门千金即便沦落风尘,也艳帜高张、烟视媚行。

于是连他也陷入了曾经的那场梦里,恍惚道:“我认识的莫小姐,却是个小偷​‍‌‍​‍‌‍‌‍​‍​‍‌‍​‍‌‍​‍​‍‌‍​‍‌​‍​‍​‍‌‍​‍​‍​‍‌‍‌‍‌‍‌‍​‍‌‍​‍​​‍​‍​‍​‍​‍​‍​‍‌‍​‍‌‍​‍‌‍‌‍‌‍​。”

莫钰得罪了将军,日子更不好过了。她得宠时盛气凌人,一朝落魄就被冷待。偶然和将军在路上相逢,莫钰言笑晏晏地迎过去,将军却是看也不看一眼便离开了。

谢燃有时在楼下路过,看见她笑容明媚至极,却将要枯萎了。

眼看着大半个月过去都没有起色,莫钰更是被暗地里看不惯她的丫鬟告了密——深夜里偶然听到的男人的声音,鬼鬼祟祟前往书房的行迹……无论哪一条翻出来都够莫钰送命。

谢燃自以为行事隐秘,却没想到那丫鬟被莫钰羞辱后一直怀恨在心,抓住了把柄。

将军并没有怀疑到谢燃的头上,反而遣人唤他前来处置。他匆匆赶到时,将军才搜完莫钰的房间。已经年过半百的老人气息阴鸷,坐在房间内面容阴晴不定。莫钰倒在地上,拉住将军的衣角哭着喊冤。而她的房内此刻已被翻了个遍,下人找遍全屋,也没查出什么破绽来。最后才从衣柜深处翻出一个破旧铁盒,打开后却只是嗤笑一声,顺势扔到了地上。

从铁盒内飞出的张张绚烂糖纸宛如蝴蝶翻飞,铁盒一径滚到谢燃的脚边才停下,掉出里面深藏着的陈年字条。

谢燃俯身拾起,看到上面的清隽笔迹:“祝小蛮年年岁岁身体安康,平安喜乐。”

他忽然便被走马灯似的重重回忆击中了。

原来在那样早的时候,他们的命运便交织在了一起。

十三年前的时候,谢燃才十五岁,兄嫂因意外去世,只留下一个年幼多病的孩子,叫谢小蛮。

小蛮活不过十岁,谢燃却仍是尽心尽力地照顾她。

家徒四壁,每日维持生计已是困难,谢燃却依旧每年为小蛮买生日礼物。那时流行一种外国进口的糖果,糖果味道倒在其次,包装尤其好看,街巷里的孩子都以收集糖纸为乐。糖纸在风里飞起来的时候像是蝴蝶飞舞一样,小蛮什么也不说,却总是从窗户里巴巴地往外看。

那种糖颇不便宜,谢燃无力购买,只能想办法从周围的孩子手里买了一盒糖纸。

那天他好不容易买好了礼物,走过街角的时候,却看见不远处一个乞讨葬母的女孩子。那女孩穿得极其单薄,在风里待得久了,露出的皮肤被冻得通红。她面前零零散散放着一些钱,几个附近的乞儿看见了,围起来索要。女孩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死死抱住。乞儿揍了她一顿也不见她屈服,无奈之下便散去了。

谢燃走过去的时候,女孩依旧低着头紧紧抱着自己,他想,她比小蛮大不了几岁的。

买完礼物身上已经没有钱了,他站在那里踌躇了很久,将怀里的礼物轻轻放到了女孩面前。

“祝小蛮年年岁岁身体康健,平安喜乐。”

意思就是,也祝你年年岁岁身体康健,平安喜乐。

谢燃放下礼物后便离去了,也就看不到女孩抬起头来打开那份礼物,又长久地目送着他的背影。

搜不出东西来,将军只是冷笑一声,道:“搜不出来?我亲自审问。”

将军的狠毒世人皆知,无论是背叛抑或是通奸,都触动了他的逆鳞。众人面面相觑,都心知莫钰的下场。

莫钰哭喊着往外逃。谢燃正站在门边,看见她如同花朵从枝头跌落。她奔向门外淌进来的阳光,而他别无选择,只能拦住她。

莫钰在牢里很是吃了些苦头,将军对她仍有旧情,刑罚并不致命,可是零零碎碎的折磨也远不是平时的莫钰能够承受的。

可是她什么也不说,谁也瞧不出来她骨子里竟有那样的坚韧。将军一次次地问她,她一次次地回答冤枉。将军终究还是烦了,本就是捕风捉影的事情,那举报的丫鬟又妒她。一向独断专行的老人也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

将军唤来谢燃最后一次审问。

昏暗无光的暗室门被打开,从淌进来的阳光后走出清秀俊美的男子。谢燃恭恭敬敬地对将军施了礼,走至莫钰面前上刑。他一贯是逼供的老手了,对她施以拶刑的手稳定而有力。

十指的锥心之痛令莫钰险些昏厥,将她从无涯地狱中拯救出来的是男人的深潭般清净的眼睛。

谢燃瞧着她的眼神不是没有怜惜的,声音却冷酷无情:“去将军的书房做什么?”

帮你复仇。

她回答:“没有,我没去​‍‌‍​‍‌‍‌‍​‍​‍‌‍​‍‌‍​‍​‍‌‍​‍‌​‍​‍​‍‌‍​‍​‍​‍‌‍‌‍‌‍‌‍​‍‌‍​‍​​‍​‍​‍​‍​‍​‍​‍‌‍​‍‌‍​‍‌‍‌‍‌‍​。”

“夜里的男人是谁?”

是你。

“冤枉。是丫鬟嫉妒我,她冤枉我。”

手上的力道依旧在加重,莫钰痛得近乎失去神志。她脸色苍白如纸,满头大汗淋漓,像要被溺死一样。手指伸展着,是呼救的姿态。

谢燃逼问着她,面庞离她近极了——这样近的距离,让莫钰疑心谢燃眼中的苦痛与怜惜是否是她的错觉。

将军终于出言放过了莫钰,谢燃为莫钰卸下刑具。是很低很小的声音,他这样谨慎入微的人在将军的眼皮底下与她交言,竟只是为了唤她一声莫钰。

莫钰被放出来以后,谢燃便一直避着她,他再度见她是半个月后,为将军传话请她看新上映的电影。

天色沉得只剩最后一线了,她不开灯,侧躺在美人榻上宛如单薄的鬼影。谢燃心里闪过奇异的念头:她破碎了,并且不再愈合了。她永远明艳的微笑藏在折扇后,藏在将暮的天色里,问他:“先生知道我不会供出你来……”她的声音变得很低很低,“先生,你早就知道我喜欢你的,是不是?”

莫钰第一次见到谢燃是在十三岁那年冬天。她有着这世上最不堪的父亲,喝酒嫖娼赌博无一不通,最致命的是他贫穷,无能而且暴虐。那年冬天,她的母亲终于不堪辛劳与折磨而死去,父亲不管不顾出去赌博,她跪在冰冷的冬天里,随时预备着死去。可是有人送了她一片春天,他祝她年年岁岁身体康健,平安喜乐。

两年后,她因为一次偶然,与面貌跟她酷似的莫家小姐相识。莫小姐背着家人与情人相会,另有事忙,不愿去读书,便付钱请她代她念书。

那是莫钰第二次看见谢燃。那时候她是小偷,是骗子,是钱塘县女混混里最无赖的一个。可是她走进教室时,台上穿着青衫的年轻老师只是轻轻地朝她笑了一笑,她的心里便有某处在盛大春光里轰然崩塌了。

后来她扮莫小姐扮得很好,她小心翼翼地掩藏、铸造着一场秘密的梦,一场未来要凭吊一生的梦。可是她反反复复地回想,也许在第一面、第一眼的时候,谢燃就从她蓦然的悲喜中洞察了她的秘密。

那个学期过了大半的时候,她唯一的小妹妹生了重病,她没钱买药,即便卖掉了先生的书与钢笔,也只是杯水车薪。她在街头的暮色里哭了很久,只买了一颗糖带回去。

她的父亲想趁妹妹还没有死掉贱卖到妓院里,她不肯,在争执打斗中撕毁了学校的制服。后来,她心甘情愿卖身到妓院换取药钱,和别人不一样,她想,自己是心甘情愿的。

她轻声喃喃着,一点也不指望他的回答:“我那时想同您告别……可是先生,我的最后一条裙子也没了,我怎么能去见您呢。”

屋子里最后的一线光也消逝了。莫钰轻声问道:“先生,您有哪怕一点点喜欢过我吗?”

谢燃沉默了会儿,道:“遇到你的前一年,我的哥哥嫂嫂和未婚妻都死在将军的手里,我改名换姓到中学做老师……我那时很关照你,因为莫家很有权势……可是很快,我发现你并不是真正的莫家小姐。”

他又沉默了很久才道:“就快结束了……如果真有自由的那一天……”

他不再说下去了,莫钰亦不再问了。她轻轻笑起来,却不可自知地流了满脸的泪。

在将军府初见的时候,她想,她已经沦为娼妓了,她怎么能够见他呢。

后来她愈来愈卑贱,愈来愈不堪,她怎么能够见他呢。

可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她在很年少的时候,偷偷做了一场洁白如雪的梦,靠那场梦度过漫长的许多年。

可是命运让他们狭路相逢,毁了她的梦。

从那之后,谢燃与莫钰之间甚少有交际。莫钰照旧做她风光无限的姨太太,而谢燃行走在夜里,手上一次又一次沾满了血腥。

谢燃为复仇谋划已有八年,八年里他不择手段,做尽了肮脏龌龊的事情。他费尽心机成为将军的心腹,而今将军的大半势力都被他暗中夺取……最后的决胜时刻就要到来了,他却只觉得茫然失力的疲惫。

兵变的时机很快到来。将军六十大寿,大宴宾客,公馆外四处是维持秩序的军队,却有一半人马在谢燃的掌控之中。

公馆内歌舞升平、金碧辉煌。莫钰像只蝴蝶一样陪伴在将军的身侧,她言笑晏晏,室内灯火辉煌,亦像是被她的容光照亮。

将军大笑着向众宾客介绍自己的爱妾与心腹,示意莫钰为谢燃斟酒。她款步行至他的面前,笑颜在明暗交错间艳丽得近乎咄咄逼人。她将酒送至谢燃的面前。谢燃伸手去接,却有冰凉的眼泪滴至他的手上。他抬头看见莫钰无声地崩溃大哭,口唇开合道:“快走​‍‌‍​‍‌‍‌‍​‍​‍‌‍​‍‌‍​‍​‍‌‍​‍‌​‍​‍​‍‌‍​‍​‍​‍‌‍‌‍‌‍‌‍​‍‌‍​‍​​‍​‍​‍​‍​‍​‍​‍‌‍​‍‌‍​‍‌‍‌‍‌‍​。”她挡在谢燃与将军之间,下一瞬,枪声四起,她跌倒在他的怀中。

真正有毒的是莫钰手中的酒,情况激变下,混战提前引发,一切反而在谢燃的掌控之中。

他抱着莫钰且战且退,感受到怀中躯体渐渐僵硬。谢燃的手下很快冲了进来。他退到暂时安全的地方,将莫钰放下来。

她已经奄奄一息了,涣散的目光瞧着他,道:“将军早就对你我有疑心,他放过我是为了不打草惊蛇,要我今日递给你那杯酒……他找到了我妹妹,实在对不起,先生。”

她艰难地伸出手想去抚摸他的脸,却怎么也够不到。

“我后来回去找过那支钢笔,可是那家店已经不在了。”

也许并不是真的想要找回那支钢笔,乱世之中,能抓住一点念想就不错了。

谢燃紧紧抓住她的手,生平第一次这样近的距离。他近乎在恳求她,声音那样软弱,道:“别死。”

可她的眼睛还是闭上了。是快活的语气,她留给他最后一次的道别:“先生,我先走啦。”

谢燃控制不住地呜咽起来,他身体颤抖,将面颊与莫钰相贴。太晚了,他总是一晚再晚,她再也不会知道那天他未尽的那句话了。

“如果有自由的那一天,你愿意留下来吗?”

莫钰也不会知道,其实她也是他藏在流年里的一场梦。她和许多年前的春光、风与雨露一直埋藏在他的心底。

李公馆的花园里,他总是匆匆地走过匆匆地逢迎,不敢抬头看她——哪有人敢和自己的心魔朝夕相对。

初识时,他满心只有攀附权贵和复仇,后来再遇,他的心里又全是近在咫尺的权势……他总想着等一等,再等一等。可是这次的道别过后,再不会有相逢了。

李公馆里莺啼绿映,春光比任何一年来得都要盛大,短暂的道别后,在黑暗中行走多年的男子又提枪踏入了战场。在血与火后,迎接他的或许是泼天权势,或许是灭顶之灾,可是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他已经失去了什么。

桃花灼灼,却无人在窗前唱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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