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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龙

文/ 欲影

新浪微博:@ 欲影Autumn

新帝身上那副龙骨铮然,

却也只剩下了铮然龙骨​‍‌‍​‍‌‍‌‍​‍​‍‌‍​‍‌‍​‍​‍‌‍​‍‌​‍​‍​‍‌‍​‍​‍​‍‌‍‌‍‌‍‌‍​‍‌‍​‍​​‍​‍​‍​‍​‍​‍​‍‌‍​‍‌‍​‍‌‍‌‍‌‍​。

沉鹿踏入妖窟那一刻起,那座掩在密林深处的宫殿忽然刮进了一阵风,睡梦中的蝉羽骤然惊醒​‍‌‍​‍‌‍‌‍​‍​‍‌‍​‍‌‍​‍​‍‌‍​‍‌​‍​‍​‍‌‍​‍​‍​‍‌‍‌‍‌‍‌‍​‍‌‍​‍​​‍​‍​‍​‍​‍​‍​‍‌‍​‍‌‍​‍‌‍‌‍‌‍​。

她方才又梦到那三十万人在烈火中哭喊、诅咒,梦到自己被削去龙角,被人活生生撕开胸口,夺走龙珠​‍‌‍​‍‌‍‌‍​‍​‍‌‍​‍‌‍​‍​‍‌‍​‍‌​‍​‍​‍‌‍​‍​‍​‍‌‍‌‍‌‍‌‍​‍‌‍​‍​​‍​‍​‍​‍​‍​‍​‍‌‍​‍‌‍​‍‌‍‌‍‌‍​。还梦到九万道诛仙雷劈在她身上,将她全身龙鳞一片片摧毁殆尽。

这世间星辰早已流转了几度,而此等痛苦不堪的回忆她已多年不曾梦到。心头因梦到旧事而滚烫,她步下床榻,赤足行于宫殿之中。脚边却突然响起一个细细的声音:“蝉羽仙请救我一命。”

蝉羽停下脚步望了望地上那条银色的小蛇,深深蹙眉:“沉鹿?是你?”

小蛇吐着鲜红的芯子,说话也嘶嘶喘着气:“正是,你我旧相识,姑且救我一命。”

她望着地上那条蛇,静静地不言语。妖窟岁月洪流一般过去,她也记不清有多久没看见他了,更记不清他身上那湿潮的水汽味儿是什么样的了。

他知她不会拒绝,便游到她脚边,冰凉柔软的身体沿着她的脚踝攀爬,一点点缠在了她腿上。许久之前曾有人擅闯这座宫殿,妖窟之主便在整座森林布下咒语,所有生灵只能化成原形在这里行动。他缠在蝉羽腿上缓缓闭上眼,伪装成她常用的那副银色的回雁鞭。

三界之内,人尽皆知妖窟之主慕严对蝉羽是何等宠爱。他为她在苍莽无尽的密林建了一座琥珀的宫殿,宫内装饰、用具无不极尽奢华。更甚者,为了保护蝉羽,这一整座密林都被划为禁地。在三界中,她被公认是捧在手心豢养的金丝鸟。

她不知沉鹿怎么会闯来这里,也不知自己一条堕龙身上还有什么是值得旁人一探究竟的。所以当沉鹿开口说是为了救她出来才进的妖窟时,蝉羽扯开嘴角,冷冷笑了:“我是吞了三十万凡人的堕龙,早被剥夺了龙女身份,我身上还有什么可图?”

他的蛇身细细摩挲着她的小腿,声带戏谑:“美貌啊。天上地下谁人不知妖窟之主金屋藏娇,当年在九万道诛仙雷下救下你,又剜了一只眼睛给你作龙珠。此等有情有义之人,不是蝉羽仙靠着美貌得来的吗?”

她不咸不淡开口:“你也知道是九万道诛仙雷,诛仙雷要是长眼,这世上就没那么多含悲抱恨、魂飞魄散的神仙了。”她望着他,欺霜赛雪的脸上渐渐显露出狰狞丑陋的伤疤来,将她原本妍丽的五官层层叠叠覆盖住。沉鹿心中猛地战栗了一下,不知该如何作声。

“你来此究竟所为何事?如今我法力尽失,你若想杀我,也不必废话。”

他从蝉羽身上跳下去,落地时变成了一个青袍白发的青年,朝着蝉羽身后深深作揖:“晚辈沉鹿,见过慕严妖主。”

几乎是瞬间,慕严的剑尖便抵在了沉鹿咽喉处:“你还敢来?当年你害得蝉羽受尽苦楚,如今还敢来我妖窟?”他眸光凌厉,比手中的剑更甚。

他伸出手指弹了弹剑身,笑道:“仔细着点,我若少了根头发丝,不止你,整个妖窟都要为我的头发丝陪葬。”

沉鹿向来猖狂,却又极其怕死。

他身份尊贵,身后总跟着一长串的护卫。他便是仗着有护卫保护,在崇吾进学之时作威作福。那时蝉羽有件天羽衣,极尽华丽。不想有日被沉鹿不小心撕了个口子,那时蝉羽杀了沉鹿的心都有。可沉鹿一不做二不休,一把抢了天羽衣便跑,不见踪影。蝉羽几乎将整个三界翻了过来还是找不到人。有日黄昏,太阳神羲和来崇吾,言语中提起沉鹿这些时日一直躲在太阳车上,不眠不寐。

蝉羽不等听完,抽出鞭子便出了门。她驾着云气势汹汹地一鞭破开夕阳,却听得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她循声望去,只见沉鹿面色苍白地倒在地上,怀里是尚未修补完全的天羽衣,身后刚修炼出的翅膀被悉数削断。

他是天帝最宠的幼子,母亲是北海的海蛇,所以他生来不得龙身,需要自己一分一毫积攒。如今蝉羽断了他身为螣蛇的翅膀,只怕他此后再修不得龙身,再登不得极位。

她自认毁了他一生,便对他处处忍让包容。她给了他力所能及的偿还,最后连自己也偿还了进去。

那时他从追名逐利里抽出身,为她从万里之外引来西海之水筑成湖泊,只因她生长在西海。又极其蛮横地在崇吾遍地种下西海特有的花树,却年年枯死。他为她在亭前舞剑,手中长剑银华如练,气势铮然,收势之时,满庭花落。

只是不知为何,那日舞剑之后,二人声渐悄。直到那件震惊三界的事件发生后,二人彻底决裂。

八万年前,曾有部落首领得罪了沉鹿,他一气之下将整个部落三十万人送到了西边尽头的荒岛上。这三十万人日受太阳曝晒、飞鸟啄食之痛,夜遭雷劈电击、烈火焚身之苦,日夜轮回,无穷无尽。她也劝过沉鹿,且放他们入轮回,只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肯​‍‌‍​‍‌‍‌‍​‍​‍‌‍​‍‌‍​‍​‍‌‍​‍‌​‍​‍​‍‌‍​‍​‍​‍‌‍‌‍‌‍‌‍​‍‌‍​‍​​‍​‍​‍​‍​‍​‍​‍‌‍​‍‌‍​‍‌‍‌‍‌‍​。

一日他醉酒,有人撺掇他何不让蝉羽化作龙身,替他活活吞了那三十万罪人,也好为他出气。她眼里满是失望与决绝,在雷雨烈火中吞了三十万生灵,也算终了了这几万年的因果。

再后来,她受了极刑,成了堕龙,入了妖窟。那里住着为三界所不容的生灵,飘荡在风里,终不得着陆。

而她苦苦找寻了几万年的恢复龙身的方法,也在那时戛然而止。

这几万年来,她任沉鹿予取予求,也将自己磨成了沉默寡言的性子。如今面对咄咄逼人的沉鹿,她真的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久别重逢。

“两位,久别重逢,滋味如何?”

慕严望着他得意洋洋的脸,胸中恨意滔天。

沉鹿笑了笑,面上满是讥讽,眼中闪着幽暗光芒:“别那样看我,此番我是来寻求合作的。”

天帝将行大限,膝下五子各有党羽,摩擦一直不断。近日来更是刀戈相见,纷争不断。他那大哥似乎等不及父王咽气,频频显出弑父的动机。而他希望与妖窟联手,除掉其他四位兄长。若有一日功成,妖窟便不再是为人厌弃之所,蝉羽也可重返西海,恢复龙女身份。

这条件甚是诱人,连蝉羽似乎也有些动摇。慕严看重蝉羽,面对这条件,只是左右为难。

只是不止一人看中了妖窟,天帝长子也想进入妖窟,只是不得门入,一怒之下集结人马攻打妖窟。

沉鹿宿在密林宫殿中,听闻这消息惊愕片刻之后便是大笑:“如此愚钝,难怪比我早生那么多年也不得父君重用。”

夜晚时分,慕严同人平定了此次风波,终究还是来见他了。

银白色的月光破开沉沉夜色照在密林深处的宫殿里,二人在书房中彻谈一夜,而蝉羽住处的烛火,彻夜未熄。只是那一夜后,二人之间再无往来,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妖窟外夺嫡风波愈演愈烈,隐有覆天之势。沉鹿身在妖窟,却毫无动静。只是他身不动,心却不知在哪里。

那日晴光大好,蝉羽独自坐在亭中,染了凤仙花汁的浅红色指甲一点点慢慢悠悠剔着西瓜子,心中不知所想几何。

沉鹿远远望着,挥了挥手,倏然有团白雾在他身后腾起,白雾尽散后显出个罩着黑袍的人,她走到沉鹿身前跪下,毕恭毕敬道:“公子有何吩咐?”

“蝉羽不开心,我想让她开心点要怎么做?”

黑色兜帽下,那双眼里闪过一道暗光:“不如用之前西海水的法子?”

蝉羽正神游天外,忽听得头顶隆隆作响。她抬起头,只见西边的天空瀑布一般倾泻下一柱水流,眨眼间在她眼前汇成了一个湖泊,湖中的珊瑚鱼蚌无不是西海所有。而青衫白发的沉鹿踏水而来,水上波纹一圈圈荡开。

她默不作声地望着,心中百转千回只化作一个凄然的笑:“你引了西海水来作甚?是笑话我堕龙的身份?当日受刑后,全身伤口溃烂,至今未曾痊愈,一沾水便疼痛难忍,你可要看看?”

恍惚间,他想起那日她脸上那不堪入目的伤疤,悲痛掩目:“不必了。”

她慢慢放下手中的西瓜,叹了口气:“你还是请回吧。我不知你和慕严达成了什么交易,只是如今三界即将倾覆,你不应该待在这里。”

他摇摇头,想挑起她心中的愧疚:“我只是一条蛇,有什么资格去争天帝的王座呢?”

她也摇摇头,坚定地说:“你能,否则你不会同慕严开出那样的条件。”

他再次沉默下去,终于,转身离开。

湖泊之上的最后一圈涟漪荡开,清透的阳光直达湖底。斑斓的珊瑚自在生长,遒劲如龙角。

他们早已被分隔成两个世界的人,如今一人回头,但又有什么意义呢?她抚着手腕上那个三百年不肯愈合的伤口,笑得萧瑟。

沉鹿走后,他与妖窟联手的消息传到了他那几个兄弟耳中,于是妖窟再无宁日。

密林宫殿之中,蝉羽虚弱地躺在床上,她手腕上有血一滴一滴淌到透明的细口瓶中,殷红刺目。

三百年前,慕严救了极刑之下的蝉羽,那剩余的两万道诛仙雷尽数劈在妖窟,将妖窟劈下一半,再也飞不起来了。而有人听闻堕龙之血有腾飞升天之效,便告诉了慕严,希望他能一试。眼前有一条现成的堕龙,慕严一试,果真如此。此后,妖窟便借着蝉羽的堕龙之血继续顺风而行,不肯落地。

妖窟多的是被三界所不容的生灵,也多的是仇敌,想伺机一举歼灭妖窟的人不胜枚举。此次,数位皇子集结人马攻打妖窟,蝉羽被抽血抽得全无人样。而当慕严心腹想抽今日的第三瓶血时,慕严怒而摔碎了细口瓶。

“社稷依不得明主,安危又岂能托妇人?”

妖窟日日垂死挣扎,而沉鹿仿佛消失了一般。那日他说要与妖窟作盟友,而此时此刻,妖窟大祸临头,他却不知所踪。她躺在榻上,梦到月光下满面鲜血的慕严拖着剑阑珊行在宫中,逶迤了一地血痕。她惊呼着醒来,却刚好听见慕严心腹回报慕严战死的消息。

沉鹿并未欺骗妖窟的人,只要慕严一死,他便保妖窟平安,保蝉羽平安​‍‌‍​‍‌‍‌‍​‍​‍‌‍​‍‌‍​‍​‍‌‍​‍‌​‍​‍​‍‌‍​‍​‍​‍‌‍‌‍‌‍‌‍​‍‌‍​‍​​‍​‍​‍​‍​‍​‍​‍‌‍​‍‌‍​‍‌‍‌‍‌‍​。

只是他在慕严尸身上翻找许久,也并未见得有什么上古龙角的痕迹。他不可置信地继续翻找,仍旧一无所获。

“不可能,不可能。”他颓坐在地上喃喃,“不可能的,他身上有上古龙角的。”忽然之间,他像是记起什么,一把抓住身边那人黑色的衣领,恶声问,“你不是说慕严是从上古龙骨里长出来的吗?你不是说他身上有上古龙角吗?为什么?为什么没有!”

那人漠然看着他,平静道:“龙角藏在慕严的眼睛里,当年他挖了一只眼睛给蝉羽作为龙珠,想来如今龙角是在蝉羽身上,惟有她死才能拿到龙角了。”

“你说什么?”沉鹿勃然大怒,揪着衣领的手一点点收紧,似乎要掐断眼前人的喉咙。

“公子韬光养晦八万年,难道要功亏一篑吗?”

他艰难地松了手,痛苦地闭上眼。从天之骄子沦落成泥潭之蛇,个中冷暖只有他自己知晓。而那一切的始作俑者就算将自己赔给他又如何,就算赔上性命,也抵不了他一丝一毫的痛楚。当年他断翅后父君不敢归罪于西海,便将这一切归结到了他母亲的蛇身上,而他母亲自责难当,郁郁寡欢,没过多久便去世了。

所以当蝉羽因为愧疚而对他千依百顺时,他便知机会来了,他可以借着蝉羽来获取西海势力的支持。但后来他发觉自己已对蝉羽生了情,抽身不得。可蝉羽对他只是愧疚与怜悯。那日他喝多了酒,让蝉羽去吞了那三十万生灵,醒来后方知天翻地覆,他又变成了一无所有的泥潭之蛇。

“去妖窟。”他于痛苦回忆中抽身,极难地从牙缝里吐出这几个字。

妖窟一役后,昔日繁华颓败零落,密林中的那座宫殿却因结界的缘故而并未受到多大的影响。

蝉羽仰面浮在西海水汇聚成的湖泊中,感觉身体正一寸寸地枯败。慕严身死,她体内那颗龙珠正随着慕严的身体一起一点点腐败。

“你看。”黑袍人指着蝉羽,“她快死了,你杀了她也无妨。”蝉羽听见哗哗的踩水声,艰难地睁开眼:“沉鹿,你来做什么?”不等他回答,他身后的人飞快出声,语气中有难得一见的欣喜:“快,杀了她你就能重获龙身。”

“杀了我?这八百年来,你一直陪在沉鹿身边,就是想着有一天杀了我?你一直有很多机会的,为什么今日才肯来杀我?”

沉鹿身后,那陪伴了他八百年的黑袍人渐渐拉下兜帽,露出一张苍白而娇艳的脸。他蓦然发现,这张脸他似乎见过。

“我杀了你有什么好解气的?”她冷笑,“当年你伤了沉鹿,我哥哥身为沉鹿的卫队首领,被天帝挫骨扬灰,落了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是我对不起你。”她垂眸,心中自责。

“对不起有什么用!”那个人的脸上渐渐露出即将崩溃的凄厉神情,“你一鞭伤了沉鹿,可知你吞了的三十万生灵正是制造了你所用的回雁鞭的部族吗?正是我跟哥哥的部族!”

蝉羽闭上眼,只觉神思飘散,似乎正要泯灭在这世间:“我知道,我都知道。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眼中的恨意令我心惊,我便派人去查过你。”

“蝉羽!”发觉她不太对头的沉鹿慌忙抱起她,才发现她眼中的光渐显灰败。

“一切因我而起。你的龙身是被我毁的。慕严给我的眼睛里封印着一副龙骨,你可以把龙角拿走的。”她望着天喃喃自语,“慕严死了,他给的龙珠也烂了,我也要死了。我做了那么多错事,早该死了。”

天帝死后,新帝登基。

有人说新帝原身是条蛇,旁边立即有人维护:“怎么可能?蛇怎么可能修成龙身啊?”

“只需换骨即可。换上一副龙骨,泥鳅也能变成龙。”说话的那人语气淡淡的,一身黑袍底下露出的一截下巴苍白透明。忽有风过,几将她的兜帽吹落,她匆忙掩好兜帽,转身离开。

这一切不过是老天帝一场漫长的局而已。他那海蛇出身的幼子此生无望王位,他也只是算准了人心而已。那日部族获罪,她被带到天帝面前,那位一生精于算计的长者告诉她,只要她听话,她的整个部落在受难之后可长久平安喜乐。天上地下仅那一副龙骨而已,若不是心甘情愿地交予,那副龙骨必会随着肉身而消弭。

此后茫茫万古,星辰移灭。新帝身上那副龙骨铮然,却也只剩下了铮然龙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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