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斯湾“经行记”

朱英豪

01班达,电影海报

02班达,电影海报

阿里

是贫困,把阿里引到了阿巴斯港。同样也是贫困,把他带到我的房间。

2008年5月的一个夜晚,在阿巴斯港的一家小酒店里,阿里在一位黑人服务员的指引下,敲开我房间的门。他左手拿一瓶500毫升的无醇啤酒,右手拿着一个钱袋,里面装了500万里亚尔(伊朗纸币)。

他是给我续命来了。

03霍尔姆斯岛,葡萄牙城堡遗址

阿里身材瘦小、留着一撮小胡子,是德黑兰小有名气的纪实摄影师。他受一家基金会委托,来到南部拍摄一些贫困家庭。十几年前,一个中国人出现在南部一个小城的街头,还是挺惹人注意的,而同为摄影师的我,手里的胶片相机像一台可以发射电波的秘密装置,很快就把我们“速配”了。

由于在伊朗延了两次签证,我的备用现金快花完了,而多年受美国制裁,信用卡和取现都不可能。离登上开往迪拜港的轮船还有一周时间,这笔500万里亚尔(当时约合500美元,按现在汇率大约120美元),是阿里挪用了基金会的公款,用来垫付我的船票、住宿费和接下来几天的生活费。而我们,才认识不到一天的时间。

戴上从米纳卜星期四集市上买来的女人面具,我让阿里为我拍了张肖像。他要拍摄的贫困家庭,和那些制作面具的女人,同属俾路支人,更多生活在横跨伊朗和巴基斯坦的两个俾路支省。根据伊朗中央银行2014年发布的数据,俾路支省农村地区的贫困人口比例(HCR)高达76.9%,是班达阿巴斯所在的霍尔姆斯省的6倍还多。

历史上,这里曾经是华贵之地。古波斯有谚语云:如果世界是一颗鸡蛋,那么霍尔姆斯就是蛋黄。这里的霍尔姆斯,指的是距离阿巴斯港大概20分钟船程的霍尔姆斯岛,陪同郑和下西洋的翻译官马欢,在《瀛涯胜览》里称之为忽鲁谟斯国——郑和下西洋最主要的目的地之一。600年过去了,相比隔壁的阿曼湾,霍尔姆斯海峡这头的波斯湾海域依然富足。它把控着全球40%的原油运输,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作家坎普兰在《季风:印度洋和美国的未来》一书里写到过。

波斯湾

街上熙熙攘攘,这里的伊朗人普遍要黑一些,中间还混杂着阿拉伯人、黑人,还有巴基斯坦人和阿富汗人。有人在班达阿巴斯的街上摆地摊,卖naswar鼻烟草粉。简陋的牛皮纸包装上印着一辆红色的拖拉机和一个络腮胡男人的脸,和大城市加油站里的红牛、《花花公子》一样,它们是司机们路上提神解闷的干粮。也有现代包装的snus含烟,从印度进口,在太阳底下闪着塑料的光芒。这里是巴基斯坦扎黑丹贩毒网进入伊朗的一个重要关卡,如果运气好耳朵好使,有时候晚上能听到零星的枪声。卖货的人嘴里嚼着不知名的东西,看人的眼神有些呆滞。这是一个处于临界状态的人和城市,是精神上,物质(贫穷线)上,也是地理的意义上。这里绵延1356海里的波斯湾尾翼,扎格罗格斯山脉从西南方向一直延伸过来,也是到这里戛然而止。港口的对岸,是向来不和睦的逊尼派海湾邻居,还有美国的军事基地。狭长的通道一直往里,就到了巴士拉港口,那是伊拉克的领土,两国曾经打了将近10年的仗,打到最后,双方都几乎人财两空,一蹶不振。

01前往霍尔姆斯

 02坎甘,戴面具的男孩

03布什爾,情侣

04坎甘,渔港

01渔夫的收获

02霍尔姆斯岛上的居民

03捕鱼者

过去的一个月,从设拉子南部山麓的卡尔加游牧民的帐篷开始,我计划了一次沿波斯湾的长途旅行。我路过建于公元3世纪的萨珊古城和王宫,那里还能看到拜火教塔的遗迹;长途夜车载着睡梦中的我翻过不再令人恐惧的扎格罗斯山脉,当年瑞典探险家斯文赫定曾经在这里差点连人带马摔进峡谷。而四五万年前,我们人类的一支祖先尼安德特人曾经从这里走向乌兹别克、阿勒泰草原,一直到欧洲海岸。随着地势越来越平坦,我来到波斯湾畔被英国人统治多年的布什尔港,然后沿着令人欣喜的海岸线,一路向南停停走走,经过了坎甘、尸罗夫、阿萨鲁耶,遥望中国和伊朗合作开发的油田钻井平台上,犹如亚兹德马自达神庙彻夜燃烧的火炬。在莫格汉姆港,我登上基什岛,探索这个伊朗最自由的岛屿,然后从查拉克港上岸,一直来到现在的班达阿巴斯。

坦罗斯大战中的唐军俘虏、京兆人杜环被掠入波斯,回国后把自己的经历写成了《经行记》,他把波斯湾可爱地称为“西海”。那年是公元751年,或许是有文字记载的中国人最早出现在波斯湾海域。再后来,公元9世纪阿拉伯商人苏来曼访问过这里。他在游记中写道:“货物从巴士拉、阿曼以及其他地方运到尸罗夫,大部分中国船在此装货。”但如果说从波斯湾经丝绸之路抵达中国的物品,那就早得太多了。分别在青州战国齐王墓、广州南越王墓和云南西汉滇王墓出土的裂瓣纹银盒,与波斯湾北部附近卢里斯坦出土的埃兰文明时期裂瓣纹青铜钵如出一辙,考古学者林海村教授认为3件均是波斯舶来品,而且是通过尸罗夫港口经过印度和东南亚抵达中国的。更早以前,英国考古学家斯坦因在尸罗夫遗址发现了很多唐代的外销瓷和越窑青瓷片。

1979年人质事件、两伊战争、海湾战争,还有苏莱曼尼事件之后“杜鲁门号”与伊朗海军的剑拔弩张,波斯湾见证了无数次局部战争和不愉快冲突。但在这里,请允许我罗列两条与此相关的战场花絮。1991年2月,那艘当年在美国大使馆德黑兰营救事件中扮演重要角色的“尼姆兹号”航空母舰,终于重返波斯湾,执行海湾战争之后的维和任务。而美国海军中校Berk清楚记得,当他在2005年11月率领自己的两栖军舰和300名海军前往科威特执行任务并通过霍尔姆斯海峡时,班达阿巴斯港口边上的伊朗士兵向他们友好地招手。

美伊之间扯不清的孽缘的确没有给我带来什么好运。当我在坎甘的一处渔港拍摄渔夫捕鱼时,我被当地的驻军带回军营盘问了一个上午。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我,在当地一个阿拉伯裔士兵(他懂一些阿拉伯语)的帮助下,才发现自己是如何闯了祸的。原来是从我当时拍摄的角度,距离很远的海域有一处军队的敏感设施。当地最高指挥官拿起我的相机,不断地放大放大,给我展示了一个小小的黑点——那是他们对空架设的一挺机枪,用来扫射胆敢来犯的美军飞机。士兵说,是我的中国护照救了我。他也许是对的,但在同一个地方’渔市的一个老板却因为我是中国人,拒绝卖我海鲜。他说他不喜欢和伊朗政府走得很近的人。他把对一个国家的好恶,轻易地挪用过来,同样去对待一个具体的人。

忽鲁谟斯与珠宝

荒无人烟的霍尔姆斯岛让人黯然伤神。岛上遍布盐碱地,土地贫瘠。有些地方甚至会形成像冰川一样的盐区,露出地面。“太阳底下那些盐块是如此坚硬,我纵马在上面驰骋,而盐块下面的水依然在流动。”葡萄牙探险家Pedro Teixeira曾经生动形容他所看到的盐滩地貌。岛上只有一个水源,这个缺陷在后来被葡萄牙人围城的日子里给人们带来了灾难。

岛上也残留着死火山的圆锥窟窿,和岩浆肆虐奔突、冷却风化后的痕迹。偶尔还能闻到一些奇怪的味道,俄国东方学家伊万诺夫在1937年造访此地时,发觉自己突然产生幻觉、记忆缺失。这让人想到古希腊德尔菲的阿波罗神庙,女祭司事实上就是靠这些从地缝里冒出来的气体使自己与神灵沟通,为信众传达神谕。

葡萄牙城堡已成废墟,但那残留的三英尺厚的外墙、方形的塔楼、带有曲线的城垛、扶摇直上的楼梯,以及迷宫一样的础石,依然会让人想起马六甲的法摩沙城堡,甚至澳门的大炮台。在那个印度洋被称为葡萄牙帝国的内海的时代,葡萄牙城堡在印度洋上连绵起伏,近到阿曼湾的港口,远到莫桑比克、古吉拉特,都有城堡的身影。

忽魯谟斯以贸易立国,正如过去的阿姆斯特丹人、马六甲人总是那么彬彬有礼,那时候的5万霍尔姆斯人也是和善的生意人。我无法想象郑和的宝船队一行抵达这里时的盛况。当时应该万人空巷、锣鼓喧嚣吧,几百条大船都停泊在港口,忽鲁谟斯国国王亲自出宫应纳郑和马欢宝船队一行。

在记录郑和下西洋的主要著作如马欢的《瀛涯胜览》、费信的《星槎胜览》和巩珍的《西洋番国志》中,作者们多次提到忽鲁漠斯是当时东西方珠宝贸易的一个集散地。《瀛涯胜览》提到忽鲁谟斯有“青红黄雅姑石、红刺、祖把碧、祖母刺、猫睛、金钢钻、珍珠”等七种珠宝。这些珠宝郑和有没有带回来、是什么样子,过去无从知晓。有幸的是,一位显赫的王族在郑和第五次下南洋后的第八年去世,包括郑和带回的珠宝在内的700颗宝石,连同16公斤黄金(包括一块关键的刻有下西洋铭文的定亲金锭)、14公斤玉作为殉葬品一起被埋入墓葬。这个被发现挖掘的墓葬,就是本世纪初轰动一时的梁庄王墓。

博物馆里那些真实的宝石其实很容易让人失望,苏莱曼尼手上那颗,在我看来和虹桥市场买的没什么区别。美国诗人哈特·克莱恩在献给艾米莉·狄金森的十四行诗里写道:那些心绪如此宁静致远,让忽鲁谟斯的红宝石无光,奥菲尔(《圣经》里的城市,以珠宝闻名)也黯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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