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群体免疫”到“阻断病毒”,英国要如何对付新冠风暴?

文思敏 倪妮

3月初,由于所住区域出现了新冠肺炎确诊病例,在伦敦工作的李丹妮到朋友家“躲”了几天。然而3月9日回到家后,她发现后院大门的玻璃被砸破,小偷已将家里洗劫了一番。更让李丹妮傻眼的是,当她打电话报警时,警署回复,很多警官已经开始“在家工作”了,警力目前大大不足,她只能等候通知。

李丹妮是在意大利长大的华裔,大学本科时来到了英国,目前在一家营销公司工作。她告诉《第一财经》杂志,为避免疫情扩散的风险,从3月初起,英国的企业与机构开始陆续要求员工以远程的方式办公—警局也不例外。

受到中国疫情影响,海外华人可能是最早警惕起来的群体,他们行动得也更早。

英国国民对NHS的满意度总体呈下降趋势

数据来源:国王基金会《英国社会态度调查》报告

林思思是伦敦一家中文学校Sishu Chinese的创始人,由于学校所处的位置在人流量庞大的国王十字火车站附近,从3月9日开始,林思思便策划将线下课程转移到线上。3月16日,林思思宣布员工全部在家办公,学校所有的课程均变为网课。据她说,2月左右,在中国疫情爆发之后,伦敦就有中文学校停课了。

然而无论是远程办公还是停课,更多都属于机构“自发”的防控措施。事实上直到3月中旬,英国在政府层面采取的还是“抓重症、放轻症”的策略。

居住在英国苏格兰首府爱丁堡的Naomi,其丈夫和女儿就因此被“放弃治疗”了。

Naomi老家在台湾中部,目前在英国已经居住了近7年,丈夫James则是苏格兰本地人。从3月7日起,James开始出现咳嗽、发烧、颈部疼痛、呼吸急促、全身无力等症状—对照网上给出的参考,10项新冠肺炎症状中了9项。夫妻二人立刻拨打了111医疗专线,在问询过情况后,医疗人员表示,由于James身边没有确诊案例,也并非从疫区回来,不需要做检测。“你应该没有感染,不用担心。”电话那头的医疗人员说道。“大家的观念很不一样,他们就是把这个当作普通流感,或者症状严重一些的流感。”Naomi对《第一财经》杂志 说。

更糟糕的是,丈夫出现症状的第二天,他们14个月大的女儿小哈利也开始发高烧,起初,医院只给小哈利做了基本检查,开了些消炎药和抗生素。几经周折到达大医院后,急诊处门前却贴着一张通告:有新冠肺炎症状者不准进入,请自行回家隔离。

最终,苏格兰一家儿童专科医院表示愿意接诊小哈利。然而诊断后,医生认为小哈利的精神状况不错,行为能力也很好,没有必要检测和抽血,建议孩子状况变严重后再来复诊。医生还对Naomi说:再过不久,大部分人都会感染,做检测不会改变医院处理病患的方式,检测完依然会让病人先回家隔离,因为目前无药可医,只能让身体自行对抗,医院只会接收重症的病患。

3月3日,英国卫生部发布过一份《新型冠状病毒防疫行动计划》,提出英国当局应对新冠病毒的计划主要分为控制、延迟、研究和缓和四个阶段。因未能在早期有效遏制病毒,3月12日,英国首相鲍里斯·约翰逊表示,英国进入防疫行动第二阶段—延迟。其主要思想是,通过采取措施延迟峰值的到来:承认将与病毒长期共存,以拉平感染人数峰值曲线。为此,英国不会停课或禁止集会,出现轻微症状的患者也只被要求居家隔离一周,无需接受病毒检测,政府唯一的建议就是勤洗手并保持警惕。

第二天,英国首席科学顾问Patrick Vallance首次公开阐释“群体免疫”概念:“这个病毒将会每年复发,变成一个季节性的病毒,因此共同体会对其免疫。而大约在60%的人(对于英国来说,相当于4000万人)受到感染后这一状态可以达成。”

“群体免疫”言论一出,不出意外地立即引发争议。3月14日,229名来自英国各大学的科学家联名发表公开信,表达了对政府行动的疑虑。伦敦大学学院全球卫生学会主任Anthony Costello也在Twitter上发布了一连串质疑:“这是否会削减我们为遏制疫情做的努力,以及在近期内造成更多的感染和死亡?有证据表明,早期感染者和无症状感染者都会导致大规模的病毒传播。”

同日,英国现任卫生大臣Matt Hancock在《电讯报》发表文章解释:群体免疫并不是我们计划的一部分。这是一个科学概念,既不是一个目标,也不是战略。我们的目标是保护生命不受到这种病毒的侵害,保护最脆弱的人群,并通过遏制、拖延、研究和缓解来保护国民医疗服务体系(National Health Service,简称NHS)。

NHS是对英国英格兰、苏格兰、威尔士和爱尔兰四个地区公营医疗体系的统称。最初起源于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福利改革的兴起,设立的初衷是为全民提供普遍而免费的医疗服务。很长一段时间里,NHS都是英国最引以为傲的资 产。

可以说,NHS體系是英国医疗系统的大动脉。因私立医院昂贵,绝大多数英国国民诊疗都依靠NHS完成。所以,保障NHS能正常平稳运行,是英国政府彼时的防疫策略核心。

G7成员国每千人平均拥有的床位数

数据来源:经合组织注:所有统计截至2018年,其中英国数据来自2017年

然而这个庞大的医疗系统在疫情面前暴露了脆弱性,NHS的相关数据显示,仅靠它根本不足以应对新冠肺炎病患激增的风险。

根据《电讯报》给出的数据,处理新冠病毒感染病患大约需要56万张病床和9.3万张带通风机的重症监护床。而现实是,目前NHS总共只有不到15万张床位,其中包括重症监护床位4000张,并且目前重症监护床的占用率已达83%。来自英国国家医疗服务体系的数据也证实了这点:在截至2月16日的一周内,英国132家NHS体系下的医院平均床位占用率为94%—在疫情到来之前,很多医院已经没有床位了。

床位占用率高是英国医疗体系的常态。从全球来看,英国有着排名倒数的人均医院床位率。根据经合组织官网发布的数据,2017年,英国平均每1000人仅拥有2.5张病床。特别是在流感高发的冬季,床位占用率可高达95%。

在这种情况下,政府若行动不当,可能导致更多的人感染,甚至拖垮医疗系统。在“延迟”策略框架下的几次发言里,约翰逊不断强调“时机”的重要性。根据剑桥大学皇家学会研究教授Timothy Gowers的计算,英国政府最优的行动时间点,是医疗系统已经有能力接收5%至10%感染患者的时候。

然而,帝国理工学院的尼尔·弗格森教授3月16日发布的一份报告可能彻底打破了英国政府的防疫“节奏”。弗格森在报告中提出,在英美两国趋向“缓和”的策略下,预计4月的第二周,重症监护床位容量就会超负荷,最终需求量会超过两个国家供应量极限的30倍以上,且两国将在3个月后出现死亡峰值。由于英国相比美国面积较小且老龄化更为严重,英国的死亡峰值将更高—在疫情未得到缓解的情况下,英国大约会有51万人死亡,这还不包括因医疗系统超负荷而产生的其他潜在负面影响。

弗格森直接点出了“延迟”策略的不可行性—即使在最乐观的情况下,普通病床和重症病床都至少需要扩充8倍以上,才能满足当下策略的最有效实 施。

3月16日,就在报告发布的当天,英国政府升级了防控措施:家里但凡有一人出现发烧咳嗽等症状,全家人都应该自我隔离14天,并呼吁避免人际间的不必要接触,停止非必要旅行,尽量不要前往人群密集的地方,提倡所有人在可行情况下居家办公等。

3月17日中午,伦敦大学国王学院大三学生王忆陶接连收到了来自伦敦各博物馆、展览馆的邮件,提示展馆从即刻起立即关闭。隔天,伦敦交通局也表示,从3月18日起,多达40个地铁站会停止运营,其中包括圣詹姆斯公园、海德公园和考文特花园等伦敦著名地标附近的站点。同日,蘇格兰和威尔士政府决定学校停课,几小时后,约翰逊在新冠疫情发布会上宣布,从3月20日开始,除了少数关键岗位防疫一线医护人员的子女和一些弱势群体儿童可以继续上学,英格兰的所有学校和幼儿园等教育机构全部停课,5月和6月的A-Level(申请大学时的考试)及GCSE(中学毕业考试)也被取 消了。

而仅仅一周前,王忆陶所在的学校还表示“继续开放,教学也将继续进行”,到了3月16日,则改为建议“包括留学生在内的所有学生回家”。等到3月19日,她又收到了邮件:学校将暂时将一些建筑关闭到至少5月初,并建议学生“尽可能迅速”地回家。

在牛津大学就读的吴子怡也表示,自3月13日学校放假后,学校便开始督促学生回家。她告诉《第一财经》杂志,学院目前还留守在学校里的本科生大约只有30名,仅占总数的3%左右。因为今年6月有毕业考试,吴子怡原打算留在学校复习,但现在她有点担心出现“断粮”危机。而且毕业考试很有可能会延迟到9月,所以吴子怡买了回国的机票,准备经香港返回深圳的家中。

的确,随着英国防疫策略急速扭转的还有英国民众的态度。在伦敦一家疗养院工作的英国人Liam Smith向《第一财经》杂志表示,英国超市里的卫生纸已经卖空,药店里也很难再买到用于解热的扑热息痛和洗手液。“3月第一个周末,你会发现大家还都往酒吧跑。这个周六,我相信应该没有人去酒吧了。”

而当防疫策略从“延迟”转向“阻断”,英国经济不可避免地也会受到严重影响。3月20日,英国政府出台了一系列帮助企业脱困的措施,其中包括为在疫情期间强制休假的员工支付80%的工资,上限为每月2500英镑(约合2.1万元人民币);可延缓3个月缴纳增值税;为餐饮、酒店和娱乐业的企业免除当年的商业地税等。

然而,在林思思看来,这些政策惠及的行业有限。比如支付80%工资的政策,只针对在疫情期间完全被迫停止工作的员工。像林思思的中文学校这一类仍可开工的企业,或许就很难享受到政府补贴。至于免税,则只会涉及在政府强制命令下关闭的企业,比如剧院、影院、餐厅等。“大部分行业,在疫情冲击下不一定会全部停工,但肯定会受到相应影响。”

医疗系统仍是英国防疫的关键。根据截至3月22日的数据,英国新冠肺炎确诊病例数累计达5683例,单日增加665例。英国广播公司(BBC)曾报道称,英国目前实际感染人数预计在3.5万至5万人。

随着感染人数的增多,医疗资源紧张的问题会日益突出。位于伦敦西北部的Northwick Park医院就在3月20日发布声明称正面临严重危机,医院的重症监护床位全部占满,且需要救治的新冠病例人数已经超出其能力极限。伦敦一位医生则向《卫报》表示,重症监护病床不足只是时间的问题,现在一些医院更需要的是呼吸机。

为了解决病床困境,在野党工党曾联合工会向英国首相提议征用私立医院床位。3月22日,英国政府终于通过了该议案,宣布将以成本价格征用8000张私立医院床位和近1200台呼吸机,来自私立医院的近2万名医护工作者也将参与到此次防疫行动中来—此前,英国政府无法直接免费或低成本地征用私立医院床位,而正常情况下私立医院每张床位每夜的租用费用为300英镑(约合2464元人民币)。

但即使部分压力得以分摊到私立医院,也并不意味着NHS可就此纾困。

Naomi目前就对英国的医疗系统很不满,这并不是她一个人的感受。根据2019年的《英国社会态度调查》报告,自2010年起,英国国民对NHS的满意度就呈滑坡趋势。

漫长的看诊流程、难以解决的财政赤字、逐年削减的预算、日益流失的医护人员,让这个在公费医疗模式下运行了70年的医疗系统积重难返,执政党保守党与工党针对NHS的部分医院是否要私有化的问题讨论已久。

“这次抗疫将会印证NHS是否要私有化才会更有效率,防疫的成败对两党来说都是一把枪。从保守党的角度讲,他们现在在尽力避免医疗资源发生挤兑。”当代英国政治研究者杨阳对《第一财经》杂志说,“医疗挤兑一旦发生,NHS也许会不堪重负。过去10年里,保守党对NHS投入减少的负面效果会立马暴露出来。”

一位在英格兰北部NHS体系内医院工作的医生表示,其医院目前有一批符合政府最新建议的个人防护装备,但不知道多快就会用完。该医生对《第一财经》杂志说,“我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压力很大。这种不确定性让人很难处理。”另一位在某医院重症监护室工作的医生则表示,英国政府正在借助军方力量协调后勤与物资,以保证NHS的供应链能正常运转。在其工作的医院,医生们正尽量减少非紧急工作,以便为即将涌入的危重病人提供资源、床位和医护人员。

如果NHS的问题无法在短期内得到有效改善,无论愿意与否,英国或许只能又回到“群体免疫”的道路上。3月22日,英国首相约翰逊甚至表示,英国距离欧洲疫情重灾区意大利目前的状态大约只有两到三周的时间。

留给英国的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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