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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狩猎局·天刹魔冢(伍)

逆水行舸

上期回顾

钩弋无名四人被困洞底,应对恐兽攻击的同时,还要应付被附身后性情大变的公输三泪,危机四伏。钩弋无名和山下樱姬四处躲避,机缘巧合之下获得了刹那须臾花的加快自身时间流逝的能力,为他找到逃脱方法争取了一丝生机……

第五十七章钥匙丢失

决不能再等了,一定要赶紧找到逃生的办法,尽快拔掉刹那须臾花!他用蛾绿剑将因时间流逝过快而长出的胡须刮掉,四下寻找可以破坏琉璃门的物事。

其实他已经找了无数遍了,根本没有趁手物事。钩弋无名启动释迦眼,扫描美人雕像,忽然他发现,那美人雕像的两眼变成了两个窟窿,不由一惊。原本他记得琉璃门初启,那美人的雕像突然睁开眼睛,黑曜石一般的眼中放射出两道绿光,之后自己眼前出现了幻觉,显现出很多不可思议的画面。

这两个眼珠怎么突然就没了呢?

他满地寻找了一遍,没有找到。他极力回想,自己和雕像眼光相对后,公输三泪蹿了进去,然后自己掉下深渊,直到上去,自己和山下樱姬都没有接触过雕像,唯一一个接触过雕像的就是公输三泪。难道是她将雕像的眼睛取出去了?她取这个做什么?

钩弋无名满腹狐疑,但仔细检查了一遍公输三泪的身上,并没有黑曜石一样的东西。

他几乎将整个圆厅看遍了,甚至连深渊都透视到了水下,还是没发现。

现在以他的能力,想破解这个谜题太难了,如果山下樱姬在就好了。一念及此,他忽然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如果将须臾花种植在山下樱姬的身上,让她的时间也加快,和自己同步,那样不就能和她对话,商议对策了么?

但他对扯掉须臾花,能否解除时间过快的魔咒没有把握。如果用自己试验,先拔掉须臾花,若是解除了魔咒,自己的时间将和大家同步,那将重新面临恐兽那不分敌我的酸液攻击、雕像崩塌、大水临头、须臾花的纠缠,或许还有公输三泪的偷袭。如果未央花从上空飞下,还可能冰封这里,真可谓十面埋伏,能逃出去的概率几乎为零。

但如果山下樱姬的时间也缩短了,不能回到正常轨道,会不会太对不起她?

他一连寻思很长时间,等胡须第二次长到胸前,他将牙一咬,决定看天意。他随手拔下了一撮头发,念道:“单数我便单枪匹马闯这个世界,双数我就唤醒山下樱姬。”

拿过眼前,一查是八根。

他本意是不想麻烦山下樱姬,便想这次不算,再拔一次。

没想到一连拔了三次,都是双数。

钩弋无名下定决心,既然是天意,即便她怪自己,自己赔命就是。

钩弋无名不知道须臾花的功效是否和长短有关,为了让山下樱姬的时间和自己同步,做到万无一失,他仔细量了自己腕子上须臾花的长度,连叶子大小位置都再三确认,连选好几段,最后终于选了一个最相像的。但此时在他眼中藤蔓也停止了生长,无法自行攀上山下樱姬的手腕。他只能从百宝囊中取出银针,将山下樱姬的袖子挽起,用银针在她手腕和自己相同的位置上刺破出小孔,然后将藤蔓的触须跟着刺入。

在刺之前,他心中战战兢兢,手指都在哆嗦。想了半晌,撕了一段衣襟,用炭笔将自己的离奇遭遇简要记述了一遍,放在了地上。这样做以防万一须臾花在山下樱姬身上的作用比自己强或自己弱,和自己的时间不同步。如果比自己快,她看自己就是动作缓慢甚至不动,如果比自己慢,她在自己眼里亦然。这样两人就像两条时间线的行者,永远无法交集对话。

钩弋无名曾记得武天授说过,世间万事,都逃不出十二因缘。也许人与人之间,人与宇宙之间,真的需要这么一个奇妙的缘。

钩弋无名并不信佛,此时却双手合十,虔诚祈祷。

当须臾花的触须接触到山下樱姬的血液时,当即扎根而去,紧紧附着在皮肤上。

钩弋无名心跳如鼓,山下樱姬依然是以前的姿势没动。便在这时,一点浅芽生在第一个节点上,眨眼之间,浅芽变成花苞,花苞绽开成花。

第五十八章分析

山下樱姬一跃而起,左右四顾,发出咦的一声,但她却没听到自己的聲音,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钩弋无名激动万分,如在梦里,一把将她抱住:“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泪已决堤。

山下樱姬一把推开他道:“你?你是谁?”

两人你说你的,我说我的,发出声音,却都听不见。

只因两人时间飞快加速,相比之下,声音的速度根本跟不上。

钩弋无名恍然大悟,急忙取蛾绿剑将胡须割去,打手势示意,弄了半晌,山下樱姬总算明白了。

接下来,两人用口型对话,彼此习惯了之后,倒也交流无碍。(除非特别强调外,下面两人的对话都是嘴型互动,为了方便叙述,不再多加注释。)

钩弋无名泣不成声:“我是钩弋无名啊!”

山下樱姬奇道:“不会吧,钩弋无名比你年轻啊?”她茫然看向四周这凝固的空间,大感奇怪。

钩弋无名苦笑道:“因为我的时间加快了,我正在迅速地变老。”

山下樱姬道:“我怎么发不出声音了?”

钩弋无名道:“因为你的时间也加快了,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都在刹那之中,而这一刹那其实还没过去,声音发出来还没传到你我的耳中。”急忙将须臾花寄生手臂后,发生的怪事讲了。可是过于激动,颠三倒四,说不明白。他急中生智将地下那块布条递给山下樱姬,自己又在旁边补充了一遍。

山下樱姬总算听明白了,又用了半天消化这亘古未闻的知识点。虽然半信半疑,但周遭的景物已经说明了一切。

明白事情的原委后,山下樱姬嘻嘻笑道:“原来你真是钩弋无名,来,把欠你的拥抱还你。”说着上来作势欲抱。

这番解释若是别人肯定疑点重重,但山下樱姬例外,她本就是一派无所谓的性格,根本不屑于利用别人。

钩弋无名一头雾水:“那只能是我了。”

山下樱姬道:“更不可能是你,你拥有天眼神通,才能在黑暗中发现美人雕像的异常之处。若你不说,谁知道美人雕像丢了眼睛,你又何必不打自招。再者说,未必只有寄生了刹那须臾花的人才有可能让时间变快,我们天选者也有可能。”

钩弋无名仔细回想了一下二十八猎师的神通,似乎没有人的神通和时间有关。

山下樱姬道:“你身上拥有两种神通,若有人和你一样,也拥有两种或者更多,只是也隐瞒了呢?”

钩弋无名点点头:“不过,即使有这个人,这个人即便不是我们的朋友,也不是我们的仇敌,否则他随手便可要了我们的性命。但是此人不可能从恐兽身体中出去,恐兽巨大不假,但其吞噬山石,胃部肠道中应该都有山石残渣,尤其肠道处应该被残渣塞满,如何出得去?更何况其胃液能融化山石,腐蚀性必定极强,人体肉身一旦沾上,只怕骨头都剩不下。”

山下樱姬道:“或许此人有某种铠甲,能阻挡酸液,或者此人的神通便能克制酸液。至于山石塞满,应当有一定缝隙,遇到堵塞的地方,可以挖掘过去。”

钩弋无名道:“山石中肯定也充满酸液,想要挖掘,工具也必须能抵抗酸液的腐蚀。”

山下樱姬道:“现在最稳妥的办法是进去一观究竟。”说着作势便要往恐兽嘴里钻。

钩弋无名急忙将她拦住:“你没有防护酸液的办法,千万不能冒险。何况若此人的时间比我们还快,很可能已经从恐兽体内逃出去了。此人非友也非敌,对我们威胁不大,我们还是想想自己如何逃命要紧。”

山下樱姬道:“如果从恐兽的血管中逃生,可行与否?”

钩弋无名道:“其血管就算能容下人体往来,但必充盈血液,人进去等于在水中潜泳,反正我是做不到。”

山下樱姬道:“如果猎水师水梦鱼在此,或许能做到。”

钩弋无名道:“水梦鱼被宗主派出去了,根本不在这里。”

两人商议半天,一无所得,最后只能放弃探寻黑曜石之眼失踪的真相,现在首要的任务是逃离此地。

山下樱姬在地下徘徊了两圈,忽然一拍大腿:“有了。咱们再采摘一朵刹那须臾花,将其寄生在恐兽身上,让它的时间和我们同步。恐兽也喝了爱河水,肯定不会主动袭击我们。我们引导其暴力打开琉璃门,不就逃出去了么?只要我们小心点避开它的酸液就行。等它撞开门后,我再将须臾花摘下,让它的时间恢复原状,我们有足够的时间逃出去。”

钩弋无名道:“这倒是个好办法,只是公输三泪和恐兽都喝了恨海水,恐兽的时间一旦加快,对她不利怎么办?”

山下樱姬道:“你想把她的时间也加快?决不行,她被怪影寄生,唤醒她等于多一个劲敌。而且她的时间一旦和我们同步,能否摘下须臾花便不在我们的掌握了。我们一旦出去,必须要摘下须臾花,以免减短寿命。而她不一样,如果她不摘下,时间还比我们快,那想杀掉我们岂不易如反掌?你想想,所有人都僵立不动,她想如何岂不是予取予夺,即便杀掉皇帝,也如儿戏一般。”

钩弋无名一凛:“我竟没想过,刹那须臾花的功能竟能如此恐怖!你提醒了我,我们不能将给恐兽种植须臾花了。万一给他植入了须臾花,而没有摘下,它的时间一直在飞快运行,那么以它的威力,或许可以吞噬整个世界,而人类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山下樱姬道:“我们和它都喝了爱河水,它再不会主动攻击我们,取下须臾花的几率是百分之百,相信我。”

钩弋无名对山下樱姬一直是高山仰止,她说能办到,肯定能办到:“那这样,你导引恐兽撞击琉璃门,我带着公输三泪,一起闯出去。”

山下樱姬道:“不行,恐兽痛恨公输三泪,你带着她被误伤怎么办?不如我带着。”

钩弋无名道:“公输三泪是下来找我的,我不能让你立于危墙之下。”

两人争执不下。

山下樱姬忽然道:“钩弋无名,我有三个问题问你,你能说真话么?”

钩弋无名道:“当然。”

山下樱姬道:“第一个问题:我们没有共饮爱河水之前,你第一次看见我,是否有一点喜欢?”

钩弋无名愣了愣:“我只是觉得你挺特别的。”

山下樱姬道:“很巧,我也觉得很特别。第二个问题:我、公输三泪、叱世惊艳,还有宗主,如果我们都喜欢你,你会选择哪个?”

钩弋无名脸一红:“如果我的家族没有被丘比特之箭诅咒,我会选择叱世惊艳。”

山下樱姬眼中闪亮:“为什么不选我?我是最特别的,你也是最特别的,两个特别的人心弦不会共振么?”

钩弋无名微笑道:“因为她是我所知道的第一个喜欢我的人。”

山下樱姬道:“现在我们共饮了爱河水,你还会这么想么?”

钩弋无名心弦剧震:“还会。你我只因无意喝了爱河水,才会心生爱意,这不是你的本意。”

山下樱姬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如果这就是我的本意,并非无意,而是故意的呢?”

钩弋无名愣住了,旋即释然一笑:“我的家族中了丘比特之箭的诅咒,我不配有情。”

山下樱姬淡淡道:“只要有我在,没人能诅咒你。”

钩弋无名苦笑道:“你不懂。你、我、叱世惊艳、公输三泪、宗主,终有一天,我们会相忘于江湖。”

山下樱姬道:“可你别忘了,我的神通是缘。”

钩弋无名似是触动了心事,一时沉默不语。

山下樱姬道:“既然我们共同寄生了刹那须臾花,便是天赐因缘,不如就在这里谈天说地,一起老去,这也许是最好的结局。”

钩弋无名道:“我还有心愿未曾达成。”

山下櫻姬道:“那就给恐兽寄生须臾花,离开这里,由我带着公输三泪。”她动作如风,边说边摘了十几段须臾花,掖在怀中。

两人刚说到这里,钩弋无名忽然心中一动,启动释迦眼,向上观看。

第五十九章巨化

只见不知何时,漫天水流从中破开,探身下来一只巨大的白色鸾鸟,红冠赤喙,白羽披离。那鸾鸟不知多大,尾羽隐藏在水流中,鸟喙翕张,无声无息直冲过来,巨喙已到头顶!

刹那须臾花飞速向上收缩,太岁和众多小球再次露出真容,被鸾鸟硬生生挤到一旁,但因两者时间不同,一旦外物离开,其所受的力道未能和快速时间同步,故而悬而不落。被鸾鸟分开的水流同样以固态的形状凝在空中。

钩弋无名大惊失色,急忙拉着山下樱姬向旁闪躲。鸟喙戳中了他脚下的琉璃台,宛若被千钧大锤猛击,但琉璃台受时间限制,除了听不到响声,竟然也不曾龟裂,其实是裂开了,只是它裂开的速度在钩弋无名的眼里太慢,以至于不曾看到。

钩弋无名大惊,忽然想到了钩弋无欢手札中记载的惊鸾。难道这只鸾鸟就是惊鸾?惊鸾的时间为何能与自己同步?难道它也寄生了刹那须臾花?

不容他多想,惊鸾不住啄打他和山下樱姬。两人左躲右闪,每每都在毫厘之间避开。恐兽的酸液还悬在台面上空,惊鸾毫不理会,将酸液啄得满空都是,浪头、水花、水滴,在台面上空悬浮,每一滴都比杀人的剑还恐怖,台上空间被压缩得越来越小。

惊鸾巨喙一下下敲击在琉璃台上,将琉璃台啄出一个大洞。溅出的碎块被它抛在空中,便在空中悬浮不动,诡异十分。

钩弋无名无意间瞥了一眼那个大洞,不禁大惊失色,但见台下竟然是一眼深渊,深渊下是火红的岩浆。虽然足有千百丈深,感受不到岩浆的温度,但那种毛骨悚然的冲击感却毫不逊色。

再不想出办法,两人将死无葬身之地。

钩弋无名伸拳击打了几下惊鸾的喙,虽然他拥有夸父神力,但对付巨鸟还是力有未逮,只打得鸟喙偏转一下而已。山下樱姬的刀劈在上面,也只有一道白痕。

钩弋无名急得满头热汗,半冒半出,好像镶嵌了一排密密麻麻的气泡。忽见惊鸾一嘴戳向僵坐不动的公输三泪,他急忙蹿过去,一把扯过公输三泪。谁知惊鸾虚晃一下,戳中了他身后的背带。

钩弋无名骇得亡魂出窍,自己身后就是深渊火海,背带一断,灵柩和尸珀必然坠落其中,灰飞烟灭。惊鸾狡猾无比,掉嘴再戳公输三泪。山下樱姬飞身纵过,来不及救援公输三泪,一刀斩向惊鸾。

惊鸾硬生生受了这一刀,下啄的姿势依旧不变。

这一瞬间,钩弋无名遇到了此生最艰难的选择。

现在他只有一只好手,另一只手受伤不能吃力。如果去抓灵柩,公输三泪必被惊鸾啄得粉身碎骨。如果去扯公输三泪,父亲将永无复活之望。

父亲当爹又当娘,一把屎一把尿把自己养大的情景历历在目。公输三泪多次拔刀相助的场面,也如在眼前。

如何取舍,这是天下最大的难题!

钩弋无名只觉得五内如焚,身体内的经脉中似有一条蛰龙在欠身抬头。蓦地,他仰天怒吼:“为什么!为什么!”他用好手扯住了灵柩的带子,用坏手抓住惊鸾的上颚。

实际上,担心灵柩是多余的,因为他们身上的时间速度太快,灵柩的背带虽然断了,但下坠的速度在他们眼里几乎等于零。

惊鸾将巨喙一甩,钩弋无名本已接好的腕骨再次折断,但好歹让公输三泪躲过一劫。

钩弋无名回神身看到灵柩悬在空中,心中豁然醒悟。但还没来得及开心,惊鸾似乎明白了钩弋无名对灵柩的重视,巨喙探下,将灵柩从钩弋无名手中扯下,向深渊火海推下十几丈。

钩弋无名肝胆欲裂,顿觉一股血气直冲头顶,他感觉心中的那条暴龙似乎苏醒了。他仰天怒吼,乱发飞扬如同狮鬣,浑身骨节一阵炒豆似的爆响,血脈如同坝中的怒浪一次次轰击着皮肤血肉。

钩弋无名身上劲装纽襻条条迸裂,他浑身的肌肉迅速膨胀隆起,整个人仿佛久旱逢雨的禾苗,以肉眼看得见的速度飞速变大,瞬间头如麦斗,眼似钢铃,长成了五六丈高的巨人。他一把抓住惊鸾的白色尾羽,将它硬生生从深渊中薅了出来,摔在琉璃台上。

低头一看,却见父亲的灵柩已经被推下了二十几丈。他悲吼一声:“爹!”毫不犹豫飞身投下深渊。刹那间,深渊火焰的面积在他眼中成倍扩大。

山下樱姬一把没拉住他,低头鸟瞰深渊的时候,钩弋无名已经变成了一个黑点。

那一瞬间,山下樱姬的眼睛里冲下两条瀑布,凝结成球,悬在眼睛前面,她用力抹碎:“我从不流泪的,从不流泪的!”

惊鸾甩了甩脖子,从琉璃台上抬起头来,再次探身下深渊,意图再次追击钩弋无名。

不知是深渊火焰的映照,还是心底的愤怒,山下樱姬的双眼霍然变得火红炽烈,她颈后长发无风飞扬,宛若天际狂云怒海:“世间万事都逃不出十二因缘,只要掌握了缘,就掌握了整个宇宙!钩弋无名,你等我,救你!”她飞身扑向惊鸾巨口。

惊鸾张开巨喙,将她一口吞下!

蓦然间,惊鸾巨喙开裂成两半,身子迅速膨胀,内脏筋骨碎成万千渣滓,混着血流喷溅开来,宛若风吹海浪,凝结在空中。

一个女巨人立于惊鸾的残躯之中,沐血而立,她噀血衔羽,脸上尽是狰狞之色。正是山下樱姬,她竟然也在顷刻间化成了巨人,她本来纤细颀长的藕臂此时变得粗如巨木,筋脉浮凸,附着在小臂上的刹那须臾花因为肌肉的膨胀崩碎成了万千芥子。

在须臾花最后一根触须即将离体的刹那,山下樱姬怀中的另一段须臾花飞扑而上,旋生于臂,开出花朵。她的衣裳完全崩碎,浑身上下因惊鸾临死前的挣扎反击蹭破了许多伤口,小臂上正好有许多伤口,被她一按上,接触到血液,立时生根开花,使其加快的时间即将停止时再次接续上,重又回归正轨。

看来须臾花的功效并不与其大小和宿主的比例相关。

变成巨人的山下樱姬以惊鸾羽为甲胄,两脚撑开,踏在被惊鸾啄开的深渊两岸,将其护住,两臂抡开,将太岁圆球、各种小球、恐兽的酸液、天上的水流、空中各种碎块残渣绞成一道漩涡,旋在圆厅四壁。

山下樱姬身如陀螺飞旋,拳头飞起,顿时将其余七道琉璃门轰成碎渣。

钩弋无名变身巨人,飞身投入深渊。眼见与父亲灵柩只差一指的距离,手臂上的刹那须臾花分崩离析,他身上的加快的时间陡然消失,刹那间,在他眼中本来静止不动的灵柩飞速向下坠落。他心中着急,伸出的手指却始终触不到灵柩,只差一分。

耳边风声呼啸,让他想起父亲逝前天地间的的暴风骤雨,惊雷厉闪,难道悲剧将重演么?

忽然他感觉自己身子陡然收缩,返照内视,五脏六腑,筋骨血脉中的那些膨胀增生的微粒迅速湮灭收拢,自己的身子如同泄了气了皮球,迅速复归原状,几乎于此同时,自己的身子不动了,灵柩也不动了,时间停止了。

那个时刻,他脑中只残留着一个念头,愿宇宙的时间永远停止,愿世间的悲哀永不继续!

第六十章喜怒哀思悲恐惊

山下樱姬利用神通十二因缘,强行阻止钩弋无名和灵柩坠落。她将惊鸾杀死,乱流披靡,旋即飞身投入深渊。她身上裹着惊鸾甲,看起来倒真像一只白色的飞鸟。

山下樱姬的神通十二因缘功力尚浅,只能改变物事原来的轨迹,能令南辕北辙,可以移花接木,却不能无中生有。惊鸾再次追击深渊中的钩弋无名之时,她用神通阻止惊鸾,只让它动作滞了一瞬,又向深渊冲去。如果任由它冲下深渊,虚空中的钩弋无名无所凭依,最终只有一个结果,葬身深渊火窟,化为虚无。

于是她移花接木将钩弋无名的神通转移到自己身上,自己化身巨人,将惊鸾撕裂,飞下深渊。

山下樱姬的时间仍旧在加快,所以在她眼里,钩弋无名和灵柩、尸珀悬在深渊虚空,形如静止不动。她长啸一声,鸾翼一拍崖壁,身子陡然加速,飞降如流星,从钩弋无名身旁掠过,将手一拍,一段须臾花已然寄生在钩弋无名身上。

钩弋无名变身巨人后,和山下樱姬一样,衣裳崩碎成渣,但尚且星星点点粘在皮肤上,此时他复又缩回原本体型,破布离体,成了一个人形筒状。他伸手收拢,将那些破布收归身体上,勉强可以遮羞。

山下樱姬左手挽住灵柩、尸珀,右手抱住钩弋无名,鸾翼旋舞,巨大的气流如同扶摇羊角,卷着她折身而起,直飞上空。

钩弋无名恍惚之间,时间重新加快,他看一眼灵柩、尸珀,再看一眼变身巨人的山下樱姬,业已明白了一切,不由得泪水滂沱,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却哽咽难言。

眼见二人已经飞上坑沿,坑洞口上探出一个巨大猿头,凸额圆耳,凹鼻拱嘴,只是眼角下垂,神态哀怨。巨猿看见山下樱姬飞上,蓦地发出一声悲啼,伸出毛茸茸的手臂,一手按住坑沿,另一手握拳捶下。

山下樱姬身在空中无法借力,千钧一发之际,她将左手的灵柩、尸珀夹在右腋下,左手迎着巨猿拳头,一把将其磨盘大的拳头攥住,向下猛拽。

巨猿身子前倾,作势欲落,双方巨力叠加,琉璃台铿然断裂,但因为时间的关系,断而不落。

巨猿一声哀啼,扯着手臂,拼力后坐。

山下樱姬等的就是这一刻,借力而起,飞起半空,可是还没等她落下,从圆厅上的山石壁上又跃下一头巨兽,身长十丈,和那巨猿体型差相仿佛,其形如狮,只是身覆鳞甲,背上更是从头顶到沿着脊椎到尾部长了一道火焰形背鳍。

那怪兽一跃下,便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在山下樱姬的肩膀上。

钩弋无名看得清楚,虽然听不到山下樱姬的痛叫和血液流出的惨相,但也心如刀割,大喊:“樱姬,快放手!让我杀了这怒犼!”

山下樱姬虽然听不见他的喊声,但她眼珠大如盆口,视野范围甚大,还是瞥眼看到了,急忙松手。钩弋无名蹬着她的大手,飞上她的肩头,奋起一拳,打在怒犼的锅盖般大小眼珠子上,登时将白眼球打得凹陷进去,红的绿的粗筋纵横交错,痛得怒犼一声暴吼,松嘴后跃,掉进琉璃台边缘的深壑中,后臀夹在其中,一时进退不得。

山下櫻姬跌落琉璃台。琉璃台中心被惊鸾啄出的大洞直径有十来丈,山下樱姬被怒犼咬伤,身子偏坠,落下时方向掌握不好,一脚踩空,危急时刻身子悬空扑跌,双脚勾住此岸,双手扒住彼岸。这一松手,腋下的灵柩、尸珀顿时离体悬空。

千钧一发,钩弋无名从旁边飞跃而至,双腿绞着垂下的鸾羽,飞身投下,这时早忘了疼痛,竟然一手一个将灵柩、尸珀捞了上来。但那伤手手腕断了,灵柩经手,毫不吃力。山下樱姬腾出一只手来,将钩弋无名和灵柩、尸珀一起捞起,送到台面上。钩弋无名立时以双臂挽住灵柩、尸珀,飞纵到对面一座门内,旋即放下。空中飞旋的水流混合着琉璃门碎裂的残渣浮在门内空中,但其中有山下樱姬拳头掏出来的大洞,倒可以容身。

因钩弋无名的时间变快,这些本来在空中飞舞的物事在他眼中呈凝固状悬浮在空中。

那头巨猿趁着山下樱姬倒下的良机,一跃而上,又是一拳砸向她的腰畔。山下樱姬用好手将钩弋无名送上台面,只剩伤了肩膀的胳膊支撑在台面的窟窿之上,哪经得起巨猿那磨盘大的拳头,腰腹一凹,脚跟滑落,瞬间跌向深渊。危急中,她用手吊住琉璃台的边缘,但肩头疼痛难忍,琉璃台又太过光滑,顿时失手滑向深渊。

说时迟那时快,钩弋无名抬头发现,立即纵身飞跃过来,一把扯住她的手指。但此时山下樱姬身高五六丈,体重逾万斤,手指和他的手腕差不多粗,他一把拉住,几乎被她拖着滑落。危急之刻,他用脚尖狠狠勾住身后美人雕像的底座。

巨大的重力牵引,令他浑身骨节爆响,肌肉拉伤,但终于止住了山下樱姬下坠的趋势。山下樱姬趁势换好手扒住台缘,便在此时,巨猿再次跃过,又是一拳擂下。

这一拳它是砸向山下樱姬和钩弋无名握住的手!

第六十一章八苦弥三世,一体生二心

山下樱姬身子还垂在洞下,手指刚扒住台缘,如果松开抵挡攻击,必然难逃再次坠落的噩运。她的神通因缘虽然能强行改变物事行动轨迹,但只能维持片刻,一旦被巨猿连续攻击,怕是只有坠落一途。

生死攸关,钩弋无名大叫:“向右移动。”山下樱姬虽然听不到他的喊声,竟然心有灵犀般扒着台缘,钩弋无名扯着她的手指,拼命向右移动了三尺。巨猿一拳击在台面上,琉璃台虽然炸裂,但大家的时间太快,根本没看见它出现裂纹。与此同时,那只形如狮子的怪兽也将臀部拔出,纵跳而至,一口咬向钩弋无名的脑袋。

钩弋无名的好手抓着山下樱姬的手指,另一只伤手想要抵抗那狮兽根本是螳臂当车。

千钧一发之际,他瞥见公输三泪就歪在身边,先前为防万一,山下樱姬拍给他两段刹那须臾花,一段寄生在他臂上,另一段没寻到血液,就吊在他的指缝间。

公输三泪失去了天机铠,一路行来,磕磕碰碰,同样全身衣服破烂,手臂上都是口子。钩弋无名鬼使神差般将刹那须臾花随手按到了她手臂的伤口上。

这么做是冒天大的险处,公输三泪被怪影附体,早已迷失本性,一旦她的时间加快到和自己同步,等于多了一个劲敌。但钩弋无名发现公输三泪有时眼神迷茫,做事迟缓,显然怪影虽然控制了她的意识,但她的本性仍不甘心,还在和怪影激烈抗衡。

钩弋无名赌的就是公输三泪时间变快后,本性会暂时占据上风。此乃驱虎擒狼之策,如果失败,就只能等死。

刹那须臾花入体后,开出花朵,公输三泪身上的时间陡然加快,宛若梦人苏醒。

此时琉璃台破出一个大洞,地下岩浆的火光反射上来,虽然微弱,但总有些许亮光。公输三泪猛见那如狮怪兽跃下,本能驱使,观音臂陡然伸出,五爪如钩,一把击中那狮兽的眼珠,顿时将那盆口大的眼珠整个掏出。

那狮兽一声惨叫,猛然跌落台上,后腿坠下深渊,好在前腿扒住了坑沿。这几下险象环生,钩弋无名终于又逃过了一劫。

公输三泪一击得手,立即躲到美人雕像之后隐匿,一边悄悄向外窥视。

只缓了一缓,山下樱姬便跃上坑沿。见她跃上,那巨猿右爪一记勾拳扫过,山下樱姬侧身让开,巨猿虽猛,但不会武功,用力过猛,带着身子一旋。山下樱姬趁势飞起一脚,正踹在它的右侧腰肋处,二力合用,将巨猿踹出十几丈远,撞在大殿的壁上,一条腿垂在深壑上。

山下樱姬旋风一转,从钩弋无名头上越过,一记飞膝顶在狮兽的下巴上,将它掀了个跟头。那怪兽眼睛受伤,凶性大发,翻身又咬中山下樱姬的小腿。山下樱姬不闪不避,提拳猛击狮兽的耳门,一连三拳,将其耳门打塌,身子一软,跌在台上。

山下樱姬单手提起它的前腿,奋力一甩,砸向巨猿。巨猿从深壑中爬出,见势慌忙躲开。

山下樱姬腾身跃去,拳头如千钧大锤落下,那巨猿不甘示弱,呼呼直喘,挥臂接架,一人一兽展开对轰。

狮兽耳门都被打塌了,居然还没死,从深壑中爬上来,一只独眼冒出凶光,再次扑上。几个照面,被山下樱姬将另一侧耳门再次砸塌,踹下大坑。狮兽死后,刹那须臾花的失去功效,在山下樱姬的眼里,它竟然漂浮在坑中,并未下沉。

巨猿见同伴已死,胆已怯了,被山下樱姬的拳头轰击,只剩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

钩弋无名震撼无比,山下樱姬的武功果然名不虚传。他的一颗心终于放下了,急忙跃回琉璃门中,一边守卫父亲灵柩,一边观战。他在父亲灵柩坠落之时,急切间唤醒了血脉中的巨灵神力,化身为巨人,自己也大吃一惊。然而片刻之间,自己忽然缩小复原,而山下樱姬却变成了巨人。此刻他终于想通了,是山下樱姬利用神通因缘,将自己的神通转移到她身上,救了自己。否则即便自己变成了巨人,飞下深渊,追上父亲的灵柩,空中无处借力,只能一同坠下深渊。

是山下樱姬救了自己!

先前即便同饮了爱河之水,他还一直对她心有芥蒂,想来端的惭愧。这般想着,不由自主启动了释迦眼,盯着山下樱姬看,竟然透视到了她的胸膛。

以前每当与人对话时,尤其是女人,钩弋无名一般都是刻意侧身,不正视对方,免得无意间启动释迦眼,看到对方的隐私,引起不必要的尴尬。

这次是他第一次无意间透视山下樱姬身体,刚想收回目光,忽然发现她的胃部有一颗鸽卵大的珠子,表面都是火焰般的弧纹,不免大是奇怪,想透视其内部。

忽然一种强烈的不安感觉袭上心头,赶紧抬眼上看,约有百丈的悬崖之上,眼光透过巉巉岩石,发现有一个人影隐蔽在岩石后面,但由于太远,天上又黑,到底是谁看不真切,甚至连是男是女都无法分辨,只是瞧其指手画脚,好像是在牵引什么东西。

钩弋无名心中一震,头上竟然还有人?究竟是什么人?

他忽然想到了钩弋无欢的手札中记载的混沌七子,模样正与这几个巨兽仿佛。先前的鸾鸟是惊鸾、巨猿是悲猿、狮兽是怒犼,它们相继跃下发难,要置自己于死地,难道是此人在暗中指挥混沌七子?

他忽然又想到美人雕像眼中的黑曜石离奇丢失之事,还有适才惊鸾从上方攻下时,那些刹那须臾花不合情理地收缩而回,如今看来肯定就是上面那人操纵它们的攻守。当时自己和山下樱姬时间加快,但惊鸾、悲猿、怒犼的时间几乎和自己同步,看来肯定也寄生了刹那须臾花。但又一想,如果此人开始真想杀死自己,只要先前不操縱须臾花攻击自己,只派寄生了须臾花的惊鸾下来,在它眼里,自己就形如木雕泥塑,要杀要砍岂不悉听尊便?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他为何会做出如此自相矛盾的决策,此人的心思当真难猜。

第六十二章爱火烧世间,缠绵不可舍

刚想到这里,山下樱姬忽然回身迈步过来,低头对他说道:“我带你从上面走!”她长成了巨人,掀翻冰壳已经不属于妄想了。

钩弋无名看悲猿委顿在地上,早成了一摊烂泥,显然是被山下樱姬打死了。巨猿足有十丈高,而山下樱姬只有五六丈,两者相比形如老叟婴儿。忽然想到,山下樱姬如此强大,是否和她腹中的珠子有关?

事出紧急,何况关人隐私,不便细问,此时从她的口型已经看出她的语言来,当下指着上面道:“上面有人,是他指挥混沌七子攻下来的!”

山下樱姬弯腰从那破碎的琉璃门中将灵柩、尸珀提起夹在腋下:“你跳到我肩上,我们杀出去。”

钩弋无名飞身跃上,伏在她宽阔的肩头,好像袁天纵趴在武天授肩头一样。钩弋无名看了一眼公输三泪,探头对山下樱姬道:“公输三泪怎么办?”

山下樱姬道:“以她的能力,绝对死不了。”

钩弋无名对着躲在雕像后的公输三泪叫道:“公输三泪,快走!”

山下樱姬弓身伏背,两脚用力,想要往上弹跃。可是钩弋无名等了半晌,山下樱姬依旧保持着弓身的姿态,一动不动。他心中大奇,探头看时,只见山下樱姬皱眉抿嘴,正是用力的表情,但却目光凝结,仿佛被施展了定身法一样。

钩弋无名叫道:“山下樱姬,你怎么了?”

山下樱姬嘴唇不动,根本不予回应。

钩弋无名心道:糟了,难道她的时间回归本来了?心念方转,忽然臂上一动,他低头看时,只见一个只有蜜蜂大的透明小鸟钻进他破烂的袖子中,飞速鹐啄他臂上的刹那须臾花。那小鸟的头上,顶着一朵刹那须臾花。

他伸手想要拍打之时,已然迟了。

刹那须臾花已经完全被离臂飞起。

与此同时,那只透明的小鸟凭空消失。

本来静止的空间突然动了。被时间拉得模糊不清的声音突然清晰了起来,水流声,碰撞声,碎裂声如同惊雷般敲击着耳膜。

钩弋无名身上的时间和周围空间开始同步运动!

钩弋无名眼中的山下樱姬也开始动了,她感受到了时间的终结,但再从怀中抽刹那须臾花时,却发现刹那须臾花早已碎成万千芥子,纷扬而落。她甚至思考的间隙都没有,因为恐兽巨口中尚未喷出的酸液如大浪席卷而来。

她旋身而起,身上披着的惊鸾羽毛宛若流云旋转,酸液的激流喷到鸾羽上,被鸾甲上反弹而回,哗然落下琉璃台缘的深壑中。琉璃台被酸液浇中的地方,哧啦啦腾起道道呛人的白烟。

而与此同时,悬在大殿四壁的乱物漩涡轰然垮塌。

琉璃台被强行击打,早已启动了自毁装置,即将坠落深渊火海,将来犯者毁灭。只是钩弋无名山下樱姬在时间加快时,看不出它在变化。何况山下樱姬和惊鸾、悲猿、怒犼在台上恶斗,琉璃台已被完全击碎,此时和万千乱流一起向深渊坠落。

山下樱姬没有立足之地,失足坠向深渊火海。

这时,天空上飞下一只大鸟,形如大鹤,红顶黄喙,细颈长翼,脖子下缀着两个大嗉囊,它猛然张口,一股灰色的浊水淋了山下樱姬和钩弋无名一身一脸,喷到嘴里酸冷苦涩,让人直欲流泪,忽然起了曲终之悲。

那大鸟身上寄生着刹那须臾花,钩弋无名根本看不见,只看见空中突兀地飞下浊水,避之不及,心中一凛,大喊道:“这是鲸墟中离别渊水,会让人产生割舍之念,樱姬,千万不要为其所动!”

两人下落已达二十几丈。

恐兽忽然低吼一声,探下头来,将乱流破开一个大洞,伸出舌头,想要再次应援。但它脑袋卡在门中,舌頭探下不过十几丈,离两人还有一段距离。

还在降落中,山下樱姬忽然回手将腋下灵柩、尸珀搭在钩弋无名的肩头,嫣然一笑:“此生最后一刻,你能亲我一下么?”

钩弋无名心中酸楚,歇斯底里叫道:“这不是!不是此生最后一刻!”

山下樱姬轻轻吻上他的嘴唇,彼时,贝齿轻启,丁香暗渡,钩弋无名只觉舌上一滑,一颗清凉如水的珠子从山下樱姬唇中滑过,落入他的腹中。顿时,一阵簌簌的触电感传遍全身。

山下樱姬将他用力向上抛起:“如有来生,骊珠在握,鸾甲缠身,天涯海角,不见不散,不死不休!”

钩弋无名身不由己,腾飞起数十丈,落在恐兽探出的舌头上。

钩弋无名泪雨滂沱,地底下火海浩瀚,山下樱姬庞大的身躯此时小如一粒微尘,飘然落下。

他仰天悲吼:“你拥有十二因缘,难道真的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么?你信命,我偏不信命,你想死,我偏不让你死!”他背起灵柩、尸珀,纵身而下。

钩弋无名虽然被离别渊水侵蚀心境,曾有一时间的惆怅,但只瞬间就恢复了原状,他还有心愿未了,他还要继续与这个世界战斗。

空中乱流披离,中间夹杂着大球小球,还有那团太岁。钩弋无名踏着小球,飞下大球,几个转折,又飞扑到太岁之上。

他离坠落的山下樱姬还有十几丈。

只要再次腾跃,他就可以抓到山下樱姬的手,但他身量太小,想要将变成巨人的山下樱姬背起,顺着崖壁攀上去,根本不可能。但他不死心,他还要一试。

便在此时,他的脑中忽然感受到从太岁内部传来了一个人声,声音怪异艰涩,仿佛金属摩擦发出的,语言不是汉话,但他居然能懂,这种感觉十分诡异。他低头透视太岁内部,发现其中一架飞车中一浑身穿着古怪盔甲的人睁开了眼睛,他有种直觉,虽然此人不曾张嘴,但就是这个人在与自己对话,这也许就是所谓的心灵沟通。

此人的意思是说:数千年前,他们驾驶着云翼(即那种发出蓝光的碟形飞车)追杀一个人造生物恐雀(即那个铁化翎毛怪物),不幸被地磁影响,坠落此地。云翼失灵,众人僵死。运送恐雀的飞车叫空冥,是一个气体凝成的机械人,具有高度的智慧。它虽然也受地磁影响坠落,但并未完全失去动力。但恐雀当时也已失去活力,它只好将恐雀吐出,自己附身在蚩尤身上,强化其骨骼皮肤,使其刀枪不入。

空冥想要借助蚩尤对抗他们一方,后来蚩尤战败,手脚被埋回原地。因为雷击能赐给空冥动力,使其发出蓝光,黄帝等人不明所以,便修建了坟丘将其封印。空冥脱离蚩尤后,便被困在坟中。它一直在寻找合适的宿主,但始终没能如愿。经过数千年的休养,恐雀渐渐复回原状,每当雷击蚩尤冢,雷电赐给其动力,它便蠢蠢欲动,不断铁化周围物事。而你们这些人不知死活,居然利用云翼坠落泄露的魔力诱发自己的神通,又擅自崩裂蚩尤冢,放出空冥和恐雀,最可怕的是璇玑之钥已经丢失。

愚蠢的人们,你们每一次的好奇,每一次探索便离宇宙毁灭更近一步。你们的贪婪,最终将毁灭你们自己,要知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现在悬崖勒马,还有一线生机。放弃吧,舍生取义。

天人的话不是一句句说出来,而是一股脑灌输给他的,其中有很多怪异词汇他不能理解,只懂了大概意思。

钩弋无名对天人向来感恩戴德,心中暗道:宇宙毁灭不毁灭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现在山下樱姬要毁灭。我先拯救了自己,就去拯救宇宙!我命由我不由天,天欲灭我我灭天!

钩弋无名踊身一跃,势如惊禽飞鸟。山下樱姬腹中的骊珠转移到他腹中后,他觉得浑身精力弥满,跳得高了,跃得远了,豪气冲天沛不可当。

当他的手离山下樱姬的手只差一毫米的时候。天空中那只飞翔在另一个时空中,如同大鹤的飞鸟吐出的另一只嗉囊中的无色之水瓢泼而下。

其实,它嗉囊中的水流早已吐出,只是落下的速度和這个时空的水流速度同步。

此为鲸墟中的遗忘河水,溅入两人口中被吸收入血脉,攻击头脑中的记忆部分,钩弋无名和山下樱姬刹那间忘却了所有。

钩弋无名心中一愣:我这是要做什么?下面的人是谁?念头方转,忽觉已被谁抱住,一刹那间,身子仿佛被一股巨力拉得无限长远,长过了千生万世,远到了天涯尽头,那些铁蹄巨毂碾过了他的身躯,那些衰草飞花长过了他的头发,那些岚烟流云漫过了他的呼吸,那些远浦大川淹没了他的灵台。但他的双眼中最后定格的是:一袭羽衣的狂妄女子,一脸决然地扑向那一片沸腾燃烧的无边火海。

钩弋无名的心似乎也被这火点燃了,烧灼的疼痛,疼过了千生万世,疼到了宇宙洪荒。

泪飞顿作倾盆雨!

如火盖干薪,增长火炽然;如是受乐者,爱火转增长。薪火虽炽然,人皆能舍弃;爱火烧世间,缠绵不可舍。

第六十三章爱火烧寸心,我已无处躲

穹顶的悬崖上,一种灰色的,如同苔藓的植物悄然滋生,它们点点簇簇冒出在岩石层上,又覆盖住大殿的琉璃壁,最后连恐兽露出的身躯上也覆满了。恐兽不动了,就卡在这地下的琉璃通道之内。这是地老天荒草,一旦被其寄生,时间将变得极其缓慢。往后的日子,恐兽注定被锁在时间的囚笼中,背着沉重的大山,渡过漫长孤寂的岁月。

天刹禁地中,群山断裂,房倒屋塌,天崩地裂之声此起彼伏,断断续续响了一昼夜。

武天授率领众位猎师逃到鬼谷,寻空旷处躲避,总算逃过一劫。第二天中午,响声稍歇,忽然空中振翼声起,叱世惊艳飞落在地,立足不稳,一个跟头摔倒。

鱼梦溪急忙过去,将她扶起。叱世惊艳满身泥浆,脸上都是泥垢,被汗水冲出一条条白道,刚站起来,气还没喘匀,就叫道:“宗、宗主,钩弋无名和山下樱姬被困在地下了,下面都是冰花,还有一头看不见头尾的巨兽,你快去救救他们!”只这片刻,嗓子已然哑了。

武天授递给她一壶水:“先喝水润润喉咙。”

叱世惊艳没有接,急道:“没时间了,现在那个巨兽将地面撑裂了一条大缝隙,我就是从那里逃出来的。但那些冰花生长速度太快,正在弥合缝隙,去晚了,钩弋无名他们就出不来了!”

武天授道:“阚冷、叶法善、一字禅师、鱼梦溪留守此地,其余人和我重回天刹禁地!”

几人穿过密林,林中树木歪斜些许,但因树根扎住泥土山石,倒很少有山体崩塌。

众人赶到悬崖前。轰隆隆,地皮又是一阵震颤。崖壁上乱石坠落。大家赶紧退后,等了片刻,地动停止。武天授抢到崖边低头看了看,吊桥虽然断掉了,但下面的铁网还倔强地连接着两岸。

众人快速从铁网上通过,来到对岸,举目一看,只见如四面屏风的大山完全崩塌成一片废墟,乱石堆垒成一片小丘,将天授阁掩埋得无影无踪,但还有星星点点冰花的踪迹。苏抱恨纵跃过去,碰到了一团冰花,冰花虽然并未消融,但也没像先前那样疯狂滋生。

便在这时,叱世惊艳带着哭腔从空中飞回:“宗主,裂缝合上了!无名大哥再也出不来了!”

武天授率众踏着高高低低的山石,赶到山丘中央,但见一道冰川横亘东西,宽有二十几丈,长有五六里。低头仔细观看,上面盘旋着冰花的螺纹,宛若一幅巨大的冰画。花鸟鱼虫楼榭台观无奇不有,栩栩如生。

此处就是当初蚩尤冢中心地带,当时天坑塌下百丈,据叱世惊艳说,钩弋无名等从恐兽的身上落到地层下更深的暗河中,至少又有百丈深。如此算来,这冰层至少有二百丈深。

武天授和众人四处寻觅可以通向地下的裂缝,可是所有的缝隙都被冰花弥满填平了。

这几天天色阴沉,苏抱恨的光剑根本无可奈何,其他人更一筹莫展。

武天授缓缓道:“山下樱姬的神通是十二因缘,因生缘起,不灭不休,只要有她在,钩弋无名就不会死。”

叱世惊艳扑通跪倒,哭道:“难道我们就这样放弃么?”

武天授道:“钩弋无名、山下樱姬、公输三泪乃是二十八猎师中的佼佼者,我比你更心疼他们。我们一定要救,但怎么救,要想个好办法。”

鱼梦溪凑过来道:“宗主,我倒有个主意,我们雇用几百个民夫,将冰层刨开,打开一个大的通道,将山下樱姬他们救上来。”

武天授皱眉道:“这个办法我想过,如果通道直径达一丈长,五六人即够,多了便施展不开,即便轮换歇息,多十倍,五十人也就够了。不管打得多宽,人手比例都是如此,进度不会太快。就算一天打五丈深,二百丈也需要四十天。何况冰层越往下去,挖掘和清理的困难都将加倍。乐观估计,至少也要两个月才能打通到地下!”

苏抱恨过来道:“我可以利用光剑切削冰层,能加快些速度。”

武天授道:“你的猎光神通,受天气影响太大,况且深入地下后,光的亮度肯定要大打折扣。先前十几丈可能事半功倍,到深处作用便微乎其微了。”

李幼兕也凑过来道:“宗主,我发放真气,压缩成球,打入冰层内部,然后引爆,可以加快挖掘进程。”

武天授淡淡道:“真是小孩子,太天真了。如果爆炸引起地下岩石震动坍塌,非但通道被毁,很可能帮了钩弋无名的倒忙。即便两个月打通了,地下范围之广,更难想象,我们不知钩弋无名身在何处,还要继续挖掘,这样无目的乱挖,想要找到他何其难也!”

鱼梦溪道:“可以利用越寻常的嗅觉。”

武天授道:“冰层掩盖,时间久远,恐怕下去后,他们的气味早就荡然无存了。两个月,地下缺少食物,他们的生存几率极小。何况叱世惊艳说地下有庞然巨兽,对我们都有极大威胁。如果冰花再次肆虐疯长,所有下去的人都可能被冰封印。”

众人一听,个个面有愁容。

冯追豹嘟囔一句:“俺们马贼里有句话叫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哪个敲杠子折了就地碾了,救一个搭一群,咱不做这赔本的买卖。人,得认命,谁也没怨言。都做蠢猪的话,草头山早吹灯拔蜡灭香散伙了。”

李幼兕破口大骂。

冯追豹吹胡子瞪眼,捋袖揎拳,就想动手。

武天授擺了摆手,制止了两人:“冯追豹此言虽然不合人情,但符常理。但我决不能放任异门中人发生危险,现在别无他法,只能挖掘冰洞,见机行事,随机应变。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事不宜迟,我们现在立即回谷,所有男子即刻出山,购置掘冰器具,米面粮油。”

众人回到鬼谷,武天授一直满地徘徊,连晚饭也不吃。

李幼兕环顾四周:“怎么没看见叱世惊艳?”

鱼梦溪道:“她一直没回来。”

李幼兕急忙往腰间鹿皮囊中揣了几个馒头,挂了一壶清水,趁着夜色赶往天刹禁地。本来她养在深宫大内,虽不受老子待见,但总归是皇帝的女儿,养尊处优,胆子很小。但自从获得神通之后,驭气成剑,纵横披靡,胆气大增。此刻的她,在夜色中狂奔百步,体内真气运转,仿佛一座鼎炉,一瓣心香点燃,真气如烟从五窍飘出,盘匝半空,团团如盖。被风一吹,披离而下,点点滴滴翕卷凝聚,仿佛被一支无形的的画笔勾画成两条颤袅的绸,绸带渐长,幻成一对巨大羽翼,羽翼回旋,卷着她腾空而起,盘旋着向天刹禁地飞去。

到了地方,李幼兕将羽翼放平,仿佛被云朵托着一般缓缓落地,鼻中吸气,两只羽翼宛若两条白龙,缩入鼻腔,重归气海。

今夜是初五,西方的上弦月早已没入群山。李幼兕借着漫天星斗之光,拢着目光寻去,终于发现在乱石丛中的一带冰川中心,一个小小的身影,不住地动作着。

到了近前才看清正是叱世惊艳,她双手攥着一把断剑,疯狂地戳击着冰层。冰面已经被她戳出了一个丈许方圆的大坑,坑边散落着若干堆碎冰。坑有三尺来深,叱世惊艳蹲伏在其中,只露出一个脑袋来。宝剑断了半截,不够锋利,虽然她速度很快,但效果很差。碎渣多了,她赶紧俯身将其拢起向外抛出。碎裂的冰渣十分锋利,将她双手割了许多口子,鲜血溢出,迅速凝结成冰。但她浑然不觉,掏出冰渣后,一气不停,继续用断剑戳冰。她呼哧呼哧直喘,嘴里不断喷出白气,带着火烧火燎的沙哑哭音:“钩弋大哥,你等着,用不多长时间我就把冰凿开了,你就能出来了。你一定会出来的!一定会的!”

李幼兕眼睛湿润了,她没想到叱世惊艳对钩弋无名竟然如此痴心,想来他二人同是天涯沦落人,又出身底层,很容易一言投契,生死相许。自己刚来云梦山时,钩弋无名为她出头,得罪了冯追豹。那时她就对钩弋无名很有好感,但几番搭话,钩弋无名都是敷衍几句,敬而远之。她无声一叹,反躬自问,若自己处于叱世惊艳的位置,会如此疯狂么?也许会,但肯定不会自己动手,会动用官府的力量。这么一想,更加可怜起叱世惊艳来。看到叱世惊艳的举动,忽然想到自己逃出京城失踪之后,那个人也会如此疯狂地寻找自己么?如果会,就算自己死一万次,也要和他在一起。但,若是那人不会呢?

李幼兕不敢再想,她轻轻跳下冰坑,拍了一下叱世惊艳的肩膀,叱世惊艳吓了一跳,发现是她后,一边惊问:“你怎么来了?”双手继续不停挖掘冰坑。

李幼兕心疼她:“你先放一放,吃点干粮!”

叱世惊艳急道:“我没时间,晚了钩弋无名就出不来了!”说到后来,哽咽不能出声。

李幼兕一把夺过断剑:“我帮你挖,你先吃点干粮,攒足力气,速度才能更快!”

叱世惊艳想要反驳,又想也是这个道理,便接过干粮大嚼起来,吃得过快,咽得太猛,一时噎住,打起嗝来。

两人一夜未歇,尤其叱世惊艳,身上的汗水沁透重衣,因所处地带十分寒冷,衣上竟结了厚厚一层冰壳,太阳升起了才渐渐融化。

第六十四章爱火烧灵舍,我已并非我

日当午时,武天授率众运来棕绳十捆、十字镐二十把,破冰锥一架,另有辘轳等各种破冰器具若干。

李幼兕发现,武天授面色憔悴,老了许多,要知道她年仅十四,正是春花烂漫的季节。

李幼兕心中感动。

武天授瞧着叱世惊艳,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将她唤起,对众人道:“钩弋无名、公输三泪、山下樱姬都是我异门猎师,我视之如姐妹弟兄,我便豁出命来,也要保他们平安。叱世惊艳,这不是你个人的事,我比你更着急。但凡事要讲究事半功倍,你这种精神当可嘉许,但方法略显笨拙。”

苏抱恨踢了踢地下碎冰:“太阳这么热,这些冰居然不融化?”

武天授捻着冰渣道:“这看来不是冰,而是一种诡异的类冰植物,否则也不能肆意疯长,现在停止生长,大概是长到了极限或者没有养分供给。我已派猎味师越寻常骑快马寻找猎木师东方愁云和猎兽师狄不凡,一旦找回,我们将如虎添翼。现在天气正好,阳光炽烈,苏抱恨,你立即以光剑切削冰层。冯追豹,你将苏抱恨切下的冰块运到远处。”

目前看来,还是冰层较山石挖掘容易一些,况且冰川所在地原本是巨兽撑开的裂缝,叱世惊艳飞上来时,钩弋无名等人就在下面。但就怕万一冰花再次生长,前功尽弃。武天授端详片刻,还是决定挖掘冰层。地点指定为叱世惊艳的挖掘坑,只是将挖掘范围在原来的基础上直径增加了一倍。

划定好范围,其他人退后,猎光师苏抱恨弓步站好,手指捻转,一团光球现身指端,周围天空陡然一暗。光球极其明亮,堪比天上太阳。

众人只觉眼睛刺痛,再次后退,不敢再看。

苏抱恨大喝一声,光球瞬间拉长成一把三尺光剑,直劈冰层。绕着武天授划定的区域画了一个大圆,嗞嗞声中,冰屑飞扬,割出了一个三尺深的圆形缝隙,紧接着又在中心割了个十字叉花缝隙。

苏抱恨指端光弧湮灭,周围天色一亮,他旋即退下。武天授命令冯追豹以十字镐刨冰,冯追豹虽有百般不愿,但也不敢违逆,只能上前,一镐下去,冰刨下好大一块,镐把却也折断了。

武天授眉头一皱:“冯追豹,此是公事,你休要挟带私怨,再敢明知故犯,刑罚伺候!”

冯追豹想要反驳,旁边苏抱恨上前一步:“冯兄,一时恩怨怎比得千秋功业,你的眼界不要太窄了。”

冯追豹心中一动,他貌憨心细,心说苏抱恨这叫花子居然都比自己眼界高,现在便与宗主对抗,实为不智。眼前这些人,便说这苏抱恨的光剑,一剑就能将自己烧熟。其他人看似柔弱,其神通都不可小觑,当下憨笑了一声:“宗主休怪,俺是粗人,力气用大了,这回仔细。”

这回挥镐用力适度,三下五除二,便将苏抱恨切开的冰壳全部刨下,磨盘大的冰块,被他随手一抛,就抛到一里多远。

苏抱恨随即再次切割,冯追豹跟着刨冰,两人配合无间,片刻间冰坑便深达一丈。

看着冰坑飞速加深,叱世惊艳终于破涕为笑了。

随着冰坑加深,苏抱恨的光剑热度不够。武天授立即命鱼梦溪、叶法善以破冰锥切割冰面。破冰锥是她找铁匠督造的,是个比较复杂的结构,中间一根圆锥钉入冰面中心,上安八个支架,架下安有滚动冰刀。用时两人旋转中间圆锥上方的转子,支架旋转,带动冰刀切割冰面,并不断下压,达到一定深度后,转子反转,支架松开,再将圆锥拔离地面。

冯追豹旋即用十字镐在裂缝旁凿开冰面,一镐一大块,旋即将碎冰扔上坑外,其他人再将碎冰运到远处。

老話说得不假,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众人轮换切冰、刨冰、运冰,天擦黑时,冰洞已经深达十丈。

武天授指挥众人将辘轳架在井口,棕绳垂下去,下缀铁筐,往上运送冰块。若下面有变,亦可拽着绳索向上逃生。

几名女子将米面拿来就在坑边做饭,众人轮换歇息吃饭,点起亮子油松,昼夜不停挖掘。武天授身先士卒,亲自下坑帮忙。

李幼兕瞧着渐渐深不见底的冰坑,不免担心。万一叱世惊艳所说的地下巨兽再次蠕动,冰洞垮塌,下面劳作的人将被活埋,直到冻死。

按理说,这种刨冰方法太笨,叱世惊艳力量单薄,别无他法,用这种方法也就罢了。武天授怎么会同意这么做呢?精明如斯的她也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么?还是她心中有底?抑或真的别无他途?

不过武天授不惜一切代价,全力抢救被困门人,将猎师们被巨变打散的心再次凝聚起来。不管此方法是否可行,武天授的权谋之术不可小觑,真是个帝王之才。她忽然浮起一种可怕的猜想,武天授此举是故意为之。一念及此,连她自己也吓了一跳。武天授聚集猎师,授以神通,打造一支无敌战队,其目的究竟为何?真的是抵抗外侮,守卫中土么?会不会逐鹿中原,取唐而代,真到了那一天,自己这个李唐公主,要如何自处呢?

十天之后,猎味师越寻常将猎兽师狄不凡和猎木师东方愁云带回云梦山。

猎火师长空无忌率领十二猎师出外淘金,共走了三府八县,觅得地下埋藏的金银珠宝十余箱、古董旧物两箧,三人买了一辆大车全部驮回。另有鹔鹴鸟一对、陵鲤一对、玄霜绛雪草一株,分别为狄不凡和东方愁云寻得。

武天授从冰坑中攀援而上,无暇欣赏宝物,叫来东方愁云查看冰花。

东方愁云的神通是控制植物,他获得神通后,开始对植物非常敏感,故而武天授封其为猎木师。他对植物的生老病死了若指掌。曾有一次,楚灵犀给武天授栽种的一盆牡丹浇水,被东方愁云瞧见,粗暴地夺过水壶,训斥她道:“你没听这花说么,它都被泡得快窒息了?”

楚灵犀瞪大眼睛:“你说什么?一朵花也会说话?”

东方愁云瞧她天真无辜的样子,稍微缓颊:“你不懂,植物也有喜怒哀乐,也有言语,也有感情。你对它好,它就会高兴,你慢待它,它也会伤心。牡丹妹妹,我给你换双鞋子。”说着将盆中湿泥挖出些许,换了一些潮土,“你看,牡丹妹妹这回舒适多了,点头感谢我呢。”

不知是风吹还是什么,那牡丹花的花苞竟然真的在微微点头,把楚灵犀唬得一愣一愣的。天天缠着东方愁云问东问西,问这朵花说什么,问那棵树是哪年生的。东方愁云始料不及,不禁暗自叫苦,怎么惹上这么一个大麻烦。此番东方愁云跟着长空无忌出门寻宝,楚灵犀非要跟着,武天授不许,还哭了一阵子。

东方愁云回来,楚灵犀是最是高兴不过。但还来不及叙旧,东方愁云就被武天授叫了过去。

东方愁云仔细看了一遍冰壳,思忖道:“东晋王嘉所著《拾遗记》原稿十九卷中植物部有一条名曰:冰惑。讲的是王贲伐楚,六月天夜宿一条溪旁,夜半时被冻醒帐中,起来忽然发现霜花入门,满地冰花,开门一看但见冰花缠树,河水冰封,三千露营的士兵身上都是冰甲,早被冻死。王贲侥幸逃脱。待搬兵回来,冰花依然未化。回秦时询问李斯,才得知此冰花非彼冰花,乃是上古传说中的一种类冰植物,名唤未央花。此花可吸附水流生长,神出鬼没,有时一夜生长百里,有时一夕化为虚无。虽光热不能融化。这里的冰层中都是花蔓花朵纠缠的纹路,看来和记载的未央花十分相像。”

武天授点点头道:“既是植物,你的能力又是控制植物,你能否控制它,令它萎蔫枯死?”

东方愁云摇摇头道:“天生万物,各得其所。未央花乃上古奇花,一旦枯死,世间不复再存。如此随意灭绝,恐遭天怨。宗主以冰锥大镐切割此花身体,我已经听到了它痛苦的呻吟,如何论处,还望宗主三思。”

武天授眉梢一挑,眼中神光凛然:“你的意思是,留住这花,不惜葬送我三位猎师了?”

东方愁云淡然处之,丝毫不躲避她的目光:“他三人下去十余天,恐怕早已罹难。又何必再造杀孽。”

武天授目光一冷:“你未曾下去,又如何得知,他们必死无疑?”

东方愁云淡淡道:“天道不可僭越,僭越者必死。迟早而已,又有什么分别?”

武天授哼了一声:“你的神通亦是僭越天道而来,看来你也没有好下场了?”

东方愁云道:“宗主,你绝顶聪明,难道非要我明说么?我们探寻的力量已经远远超过想象,一旦被狂人掌握,足可以毁天灭地。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到那时莫说你我,便是你之家人,我之家人,子孙后代,都得一起陪葬,悔之晚矣。迷途知返,尚可救药,愿与宗主共勉。”

武天授摇摇头道:“你的想法太天真,眼界太狭窄。天下不是只有一座蚩尤冢,不是只有一朵未央花,不是只有二十八猎师。这大千世界中,不知有多少奇人异士,多少神秘力量正在蠢蠢欲动。若我等不占据主动,能否毁天灭地我不知道,但五胡乱华之祸必定重演。你自己都说,这股神秘的力量被狂人掌握,才足以毁天灭地。但你是狂人么?我是狂人么?我们掌握了这种力量,才能制止你口中的那些狂人。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你若以一叶之见蠡测宇宙,一意孤行,必将为你的幼稚付出惨痛的代价。”

东方愁云浑身一震,武天授所言并非无理。他那满脸愁云重又飞上,迟疑道:“我?可是这未央花方圆数里,根须百丈,我控制不了它。”

武天授道:“那就算了。但我所言,希望你仔细思量。钩弋无名是二十八猎师中最善良的,你是二十八猎师中最有担当的。希望你以后多照看一下他。”

东方愁云眉峰紧锁:“宗主,已经十余天,钩弋无名还有生还的可能么?”

武天授道:“世间万事都逃不出十二因缘,十二因缘第一为无明,无名就是无明,无明即为不明。缘起性空无所明了,因而妄生一切执著,此谓‘无明。若没有钩弋无名的执著,便没有十二因缘的因生缘起,你我的命运终将因为他的变化而变化。所以,他不会死,即便有人想要他死。”

整整一个月,众人终于将竖井打通到恐兽的身上。恐兽身上的冰壳不厚,众人向旁打通横井,终于看到了地下空间里那条冰封的河流,当时叱世惊艳就是在这里和钩弋无名分手的。之后又用了两个月,众人发现了未被封住的冰洞,探索下发现了琉璃通道。从其中一个穿进去,发现了被天荒地老草覆盖的恐兽。其中有人碰了那些草以后,被苔痕寄生,顿时僵住不动,时间变慢。

众人不明所以,武天授让人将那苔花拔掉,宿主重又活动自如。她警告众人,不得接近这些植物。好在天荒地老草不主动攻击人类。

在其中一个琉璃八卦殿上,叱世惊艳发现了一只断裂的檀木镯子,她小心翼翼捡起所有碎片,拼合在一处,上面有钩弋无名的名字,正是她赠给他的定情之物。叱世惊艳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号啕大哭。

武天授赶来看着八卦殿中一片废墟,顯然经过一场激烈的打斗。但众人四下寻找,都没有钩弋无名三人的尸体。时间久远,猎味师越寻常也嗅不到三人的气息了。

叱世惊艳看着琉璃殿下的深渊火海。一种不祥的感觉袭上心头:“无名大哥一定掉进这火海中了!他不在了,我再也看不到他了。”说着说着,忽然泪如雨下,疯狂起来,一跃而起,便往火海中跳下。

多亏武天授及时伸手,将她死死拖住,斥道:“钩弋无名不会死,你别做傻事!”回头给猎命师齐青鸾抛了个眼色。

齐青鸾急忙上前,掐指袖占一课,嘴里煞有介事念了一大篇别人不懂的名词术语,然后道:“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此为变数。无名兄八字极旺,置之死地而后生,早有一线生机昭示。我的神通是掌握命运,我在空中嗅到了生命的气息,一共有三个人的,钩弋无名、公输三泪、山下樱姬。若是死了,我会嗅到他们的死气,但现在一丝都没有。可见他们三个全都活着,只是在这洞窟之中失散了,需待机缘而返。”

越寻常察言观色,急忙抽着鼻子四处嗅闻,帮腔道:“我也嗅到了他们三人的气息,生机勃勃,绝非死气。”

叱世惊艳听了,这才停止了疯狂的举动:“你们说的是真的?”

齐青鸾稽首道:“出家人不打诳语,难道你信不过我的神通么?”

叱世惊艳重燃信心,武天授于是带着他们继续寻找,终于在一个通道中找到了一扇琉璃门,但却无法打开。

齐青鸾、越寻常便假说嗅到了钩弋无名等人气息,他们肯定是穿过琉璃门逃了出去,只是不知逃向哪里了。

众人强行破开大门后,扔入石头等物,引发门中强光扫射,将石头都割开烧焦了。所幸没人进去,没人受伤。叱世惊艳不傻,钩弋无名如果进去,只怕早被烧成了焦炭,所以他根本不可能进去。齐青鸾、越寻常是骗她的。钩弋无名一定是葬身火海了,非要跟着钩弋无名去不可,怕他黄泉路上孤单。

武天授只好劝她道:“万一钩弋无名没死回来,听说你死了,岂不也要跟着跳下火海?你这么做等于害了他。”

叱世惊艳不信。

武天授只好祭出最后的杀手锏:“钩弋无名的愿望是复活父亲,父亲还没复活,他能死么?敢死么?如果他死了的话,就是不孝,所以他想尽一切办法,也要努力活着。”

这句话倒打动了叱世惊艳。

但众人回到鬼谷后,只有她不时飞下冰坑,来到深渊火海前,一坐就是一整天,有时呆呆发愣,有时自言自语,有时又似乎在和谁说话。

第六十五章都赏麒麟甲,纷赐凤凰袍

未央花停止生长,恐兽偃伏,天刹禁地重归平静。唯有那一片废墟,一道不能融化的冰川,一眼深不见底的冰洞无言地诉说着它的过去。

武天授在云梦山鬼谷重新建立房舍,教授猎师武艺。

长空无忌等人凯旋而归,带回珍禽异兽,宝马良驹,奇花灵药等各种宝物不计其数。

武天授吩咐长空无忌筑炉起火,根据各人的特点锻造趁手兵刃。长空无忌乃铸剑山庄庄主,最擅长打造兵刃,乃以北冥玄铁,杂糅南海精金,打造铁胚,淬以龙泉之水,磨以他山之石。历时两月,打造出二十八套兵刃。又历时一月,打造出二十八副软甲。

时光奄忽,四季更迭,眨眼从春到夏,由夏入秋。云梦山的天空渐高,白云渐远,草叶渐黄。

这一日,天高云淡,鸿鹄成行,此鸣彼应。武天授命众人将马匹、兵刃、甲胄,都取来陈列在谷中空地之上。迎着长风野草,分派武装。

猎火师长空无忌,兵器:湿婆戟。坐骑:赤兔胭脂兽。甲胄:紫金冠,锁金甲。

猎金师余剑心,兵器:狮心剑。坐骑:金眼玉龙虬。甲胄:夜明盔,龙鳞甲。

猎木师东方愁云,兵器:绕指柔。坐骑:日月骕骦驹。甲胄:天王盔,雁翎甲。

猎水师水梦鱼,兵器:十三口链子飞刀。坐骑:碧目雪花驼。甲胄:飞鱼冠,鱼鳞甲。

猎土师韩冷,兵器:旋风铲。坐骑:万里雪花骢。甲胄:太岁盔,狻猊甲。

猎星师皇甫追星,兵器:流星雨。坐骑:追影。甲胄:七星冠,流星甲。

猎物师何苦,兵器万象兜。坐骑:卷毛狮子吼。甲胄:如意盔,空明甲。

猎色师一字禅师,兵器:一抹瞳中花、两滴相思雨。坐骑:龙头凤尾玉麒麟。甲胄:毗卢盔,流云甲。

猎宙师阚冷,兵器:千秋赍恨刀、万古伤心剑。坐骑:凌虚。甲胄:龙首冠,逆鳞甲。

猎数师窦璇玑,兵器:千面璇玑。坐骑:绝尘。甲胄:琥珀盔,珍珠甲。

猎气师李幼兕,兵器:销魂戟、流恋钩。坐骑:超光。甲胄:凤翅盔,金环甲。

猎兽师狄不凡,兵器:山河鞭。坐骑:万里独行一阵风。甲胄:狮子盔,万兽甲。

猎形师雪无垢,兵器:雪月弓、冰锋箭。坐骑:翩跹。甲胄:翡翠冠,冰花甲。

猎魔师唐杀,兵器:千军杀、十方盾。坐骑:三眼紫骅骝。甲胄:阎王盔,刀锋甲。

猎风师宋死,兵器:风月双刀。坐骑:抱月乌骓马。甲胄:天河盔,寒江甲。

猎妖师燕来迟,兵器:业障切。坐骑:翠龙。甲胄:天涯冠,水纹甲。

猎鬼师周无病,兵器:鬼门十三针。坐骑:九朵金花癞皮螭。甲胄:素缨盔,银叶甲。

猎梦师鱼梦溪,兵器:春梦无痕枪。坐骑:追梦缥缈兽。甲胄:流云冠,衍天甲。

猎力师冯追豹,兵器:锯齿狼牙棒、锯齿飞镰弯月刀。坐骑:万里横行追风豹。甲胄:豹头盔,貔貅甲。

猎命师齐青鸾,兵器:浑天仪。坐骑:纤离。甲胄:峨眉冠,佛光甲。

猎度师楚灵犀,兵器:金银双蛟剪。坐骑:惊帆。甲胄:孔雀冠,连环甲。

猎空师叱世惊艳,兵器:旋天轮。坐骑:妖异。甲胄:玲珑冠,旖旎甲。

猎味师越寻常,兵器:金银铜铁锡等一百零八根筷子。坐骑:五足分水蛟。甲胄:獬豸冠,麒麟甲。

猎光师苏抱恨,兵器:翻天印。坐骑:长颈细足螳螂兽。甲胄:灵犀冠,朱雀铠。

猎幻师叶法善。兵器:千变卷轴。坐骑:烘云托月闪电驹。甲胄:烛龙盔,唐猊铠。

另,公输三泪、山下樱姬、钩弋无名三人不在,武天授苦心思索,为其配备了马匹,又根据记忆中的身材打造了甲胄,根据其人特点打造了兵刃。对着其他猎师的面,宣布三人兵器、马匹、甲胄的归属。暂且由叱世惊艳代为保管,一旦有人归队,即行配备。

猎器师公输三泪,兵器:邂逅锥、离别刃、乾坤箱。坐骑:荏苒。甲胄:云游冠,逍遥甲。

猎缘师山下樱姬,兵器:樱花抱雪丸。坐骑:倏忽。甲胄:紫微箍,归藏甲。

猎天师钩弋无名,兵器:刺天戈,风火流星锤。坐骑:龙吻,又名的卢。甲胄:逆天冠,抗天甲。

冯追豹看着那三匹宝马、三副甲胄、三套兵刃,难免嫉妒,嘀咕一句:“活人的东西给死人留着,真是……”一时想不出好词。

越寻常在旁道:“暴殄天物?”

武天授瞪了二人一眼,朗声道:“从今天开始,我与你们二十八位獵师,同生共死,亲如手足。你们二十八人,在我心中同等重要,缺一不可。我相信,钩弋无名、公输三泪、山下樱姬不久即将归来!

“你们也都看到了,地下竟然有比鲸鱼更大的巨兽,竟然有冰封世界的花朵。我们对于这个世界的了解还是太少,就是自身,我们都不了解。我们的能力如何得来?传授我们神通的天人来自哪里?他们为何为堕落此地?我们现在所遇到的一切都非我们现有的认知所能解释的。就像皇甫追星疑问的那样,大地是圆的还是方的?我们所见的星星究竟有多大?宇宙究竟有多大?

“屈原在天问中早就问过:‘上下未形,何由考之?冥昭瞢暗,谁能极之?冯翼惟象,何以识之?明明暗暗,惟时何为?阴阳三合,何本何化?圜则九重,孰营度之?惟兹何功,孰初作之?斡维焉系,天极焉加?八柱何当,东南何亏?九天之际,安放安属?隅隈多有,谁知其数?天何所沓?十二焉分?日月安属?列星安陈?

“翻译过来就是,天地尚未成形前,又从哪里得以产生?明暗不分混沌一片,谁能够探究其中原因?大气一团迷蒙无物,凭什么将它识别认清?白天光明夜间黑暗,究竞它是如何安排?阴阳参合而生万物,何为本源何为演变?传说青天浩渺共有九重,是谁曾去环绕量度?如此规模巨大的工程,是谁开始把它建造?斗柄的轴绳系在何处?天极遥远延伸到何方?八个擎天之柱撑在哪里?大地为何低陷东南?天的中央与八方四面,究竟在哪里依傍相连?边边相交隅角众多,有谁能统计周全?天在哪里与地交汇?十二区域怎样划分?日月天体如何连属?众星列陈究竟何如?

“相对于浩瀚宇宙,我们何其渺小。我们任由生老病死水火刀兵循环往来。可是,谁又甘心被命运捉弄?古往今来,历史变迁,朝政更改,总有神秘的力量出现。探寻这种力量,继而主导这种力量,正是我猎师的职责所在。我们要探究世界的本相,将命运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继而不受五衰三劫之难,六欲八苦之伤。当然,我们还要保护自己的父母兄弟,还要保卫自己的家园。”

她话锋一转:“而今,西兹入侵剑南道,攻打松州。松州都督韩风被林保称赞所败,西兹二十万大军围困松州,松州危殆,不知有多少黎民百姓将在敌人的铁蹄下失去生命?而西兹赞普、宗释赞普连续三次上书大唐皇帝,言道:‘若不许嫁公主,当亲提神兵,夺尔唐国,杀尔,夺取公主。作为大唐子民,你们能忍受这样的耻辱么?”

众人握拳透掌:“不能!”

尤其是李幼兕,眉梢挑起,狠狠攥住销魂戟的铁柄:“宗主,请你下令,许我单枪匹马,杀他西兹落花流水,再不敢口出狂言!”

武天授道:“好!你们历经五衰三劫,成为天选者,等的就是这一天!这一次,我希望你们能向这偌大天地证明,你们再不是当初的懦弱可欺!我命由我不由天,天欲灭我我灭天!叱世惊艳、皇甫追星、一字禅师、水梦鱼、叶法善,你们几人镇守云梦山鬼谷,其他人立即点检行囊,和我一起出发松州!”

众人立刻收拾行囊。

武天授来到阚冷身边,看她抿着嘴,攥着千秋赍恨刀,万古伤心剑。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阚冷回过头,眼眶湿润:“宗主,我不想去松州,我想退出异门。”

武天授淡淡道:“妹妹,我帮唐人,不是帮皇帝,也不是帮李孝义,你明白么?”

阚冷一愣。

武天授道:“我在年少时就听师父讲起令尊的神勇,每每临风遥想,不胜向往。我带你去松州,就想让你耳濡目染那战争的恢弘场面,将来成为和你父亲一样的猛将!”

阚冷咬着嘴唇道:“我父即便勇冠三军,也逃不过被自己人所杀的命运。我不想当官,我只想当个游侠,自由来去,快意恩仇!”

武天授道:“人在江湖,漂泊无依,谁不渴望遇到一种不期而遇的机缘,一段震铄古今的奇遇,一场惊艳天下的邂逅,一位慧眼识英的伯乐,一生倾盖如故的相交,一曲高山流水的歌吟,一次路见不平的拔刀,一句千金不换的诺言,一晚舍命相陪的宿醉,一番烈烈轰轰的战斗,一起蹈死不顾的追求,一个可心可怜的妙人。我希望我就是你所期待的所有的遇见。总有一天,我会陪着你,就像陪着李幼兕一样,为你们冲锋陷阵,快意高歌。不要离开异门,好么?”说着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阚冷终于点了点头。

武天授缓缓松开手:“等着我,陪你一起走!”

武天授又来到叱世惊艳身边:“惊艳,其实你不应该担心钩弋无名的安危,你应该担心他被人抢走。”

叱世惊艳神情恍惚,闻言一愣。

武天授淡淡道:“你都知道了,公输三泪乃是女扮男装,她其实就是失踪的公输三笑,只是为了逃避天香选,冒充了他哥哥的身份。她容颜清秀,家传的机关神术有鬼神莫测之玄机,和钩弋无名相交甚密。另外山下樱姬武功天下第一,容貌天下第一,三百六十行,没有几个不是第一的。更可怕的是,她又掌握着十二因缘,只要她愿意,钩弋无名绝对会和她比翼双飞,何况两人一起斗恐兽,并肩战斗,耳鬓厮磨,难免生出情愫。”

公输三泪男扮女装的事情,叱世惊艳和武天授说了,但她依照钩弋无名的嘱咐,没揭穿公输三泪被怪影附身的秘密。武天授听后并不惊讶,她非但知道公输三泪是女扮男装,而且还晓得她就是公输三笑。

叱世惊艳果然被震撼了,低眉垂眼,自怨自艾道:“是啊,公输姑娘机关神术天下无敌,山下樱姬容貌、武功都是无双无对,我只是一个乡野丫头,又长了一双丑翅膀,无名就算回来了,也不会喜欢我了。”

武天授淡淡道:“那也不尽然。你的双翼让你俯瞰人寰,一览众山。你应该拥有更广大的眼界,飞入宇宙,鸟瞰群星。到那时,公输三泪、山下樱姬还不甘拜下风么!”

叱世惊艳浑身一震。

第六十六章骊歌三唱千山暗,吴钩一别万古空

通衢大路,羊肠小道,草场,沙谷,从中原到边塞,二十一匹健马趟起一溜风尘,披星戴月,冒雨经风,一往无前。

松州。扼岷岭,控江源,左邻河陇,右达康藏,乃川西门户,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天观十二年八月二十九清晨,曦光初露,松州城外一座土山之巔,草木掩映之下,二十匹战马悄然而立,肃然无声。为首一人是个女子,看模样有十八九岁,其实不过十四,头梳凌云髻,身披白鹤袍,不怒自威。正是武天授。二十位猎师全副武装,众星拱月一般,围在她左右。

武天授向下鸟瞰,只见山脚之下,千百顶帐篷,环围带绕,紧缚住松州城。帐篷中旌旗飘扬,人流涌动,号角声声,似乎正在调动人马。

长空无忌道:“宗主,看这样子,西兹今天似乎要攻城啊?”

武天授点了点头:“西兹阵容整肃,兵甲鲜明,看来主将治军有方啊。”

冯追豹早就按捺不住:“宗主,不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在俺看来,此等辈不过土鸡瓦犬,不堪一击。冯追豹愿请一令,效仿关公,温酒破蕃营,只是,这山上还要现生火,未免来不及呢!”

武天授淡淡道:“我们天选者对别有用心者来说,价值连城,无论敌人强弱,切记小心行事,万勿张扬。你们要明白怀璧其罪的道理。”

东方愁云眉头紧锁,暗自腹诽:“浑身甲胄,战马驰突,这还不算张扬?”

李幼兕上前道:“宗主,让我去吧。”

武天授道:“你的神通虽可驭气成剑,但想杀退千军万马,还需历练。”

鱼梦溪道:“宗主,请给我们观敌瞭阵,我二十猎师一起出战,定能杀得他片甲不留。”

这时一马得得上山,原来是打探消息的猎风师宋死,他上前禀告道:“宗主,皇帝已派吏部尚书侯玄机为当弥道行军大总管、右领军大将军突力为白兰道行军总管、左武卫将军牛先达为阔水道行军总管,统精兵五万驰援松州,三日内便可到达。”

武天授点点头:“看来不需我异门出手,西兹也会知难而退。”

李幼兕道:“此战因我而起,我想亲手结束它。”

武天授道:“近年来,西兹强盛,宗释赞普早有拓疆之意,有没有你,此一战都不可避免。我不让你们出手的意思,并非你们不是敌人对手。如今唐军几路人马杀奔松州,却被我等抢了战功,你们说,这几位统领的心情能好么?”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能理解。

长空无忌想起自己的遭遇,黯然道:“宗主所言甚是,我等受教了。”

武天授道:“官场上的倾轧百变,绝非我等所能想象。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官场中事,绝对比蚩尤冢下的恐兽更加可怕。我们要帮助唐军,又不能让其知晓。”

猎数师窦璇玑乃窦元德后人,隋朝末年,窦元德起事,虎踞河北。后来与唐交战,被秦王擒获斩杀。窦璇玑一直铭记此仇。此番赶赴松州解围,她就一百个不愿意。这时听了武天授之言,这般说道:“我与皇帝有杀父之仇,但我与李幼兕又有同门之谊。此番杀退西兹,不帮唐皇,是助我同袍。杀退之后,我等回归云梦,不在官场,他唐朝官员能奈我何?”

李幼兕十分感动,向她拱了拱手。

武天授淡淡道:“实话实说,我有个孪生妹妹,名为武如意,在天香选中被皇帝封为才人,如今已入宫数月。我不帮皇帝,我也要帮我妹妹。所以,进入官场理所当然,我已别无选择。大家若有不愿意的,我也不勉强。”

众人哑然。

武天授续道:“你们想一想,我们拥有神通,探索神秘力量,这一切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掌握命运么?你们想想,宇宙的掌握者是谁?”

众人摇摇头。

雪无垢道:“是玉帝。”说完后,见其他人都不说话,不禁奇怪,“难道不是么?”

武天授道:“暂且就算玉帝吧!那这天下的掌握者呢?”

雪无垢又道:“当然是皇帝。”

窦璇玑截口道:“宗主,我明白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只有皇帝,才能掌握着天下的命运。我二十猎师愿杀入京师,保你做一代女皇!”

武天授摇摇头道:“皇帝虽有各种缺点,却开创了一代盛世,无愧一代明君。如今若將其推翻,难免大动干戈,受苦的还是天下苍生。只有革新弊政,多用贤良,惩恶扬善,才能使苍生百姓皆受福荫。所以,我们不要推翻皇帝,而是要参与进去,改变我们自己的命运,也改变苍生黎民的命运。”

窦璇玑痛心疾首道:“宗主你自己都说了,官场倾轧甚于猛兽。伴君如伴虎,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乃千古至理。宗主你莫忘了,玄武门之变,皇帝杀兄戮弟。还有阚冷之父阚堎被冤杀之事。便是金山公主李幼兕,为了江山稳固,皇帝也愿意将女儿远嫁番邦。所有人在他的眼中,不过是换取江山的一枚棋子。殷鉴不远,何苦非要自入火坑!”

武天授波澜不惊:“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何况就算皇帝要杀我们,他能杀得了么?我,武天授,只有一颗铁心,只要这颗铁心有一刻停转,我的生命便行终止。你们以为我会贪恋荣华富贵么?人生短短数十载,功名利禄不过长河泡影,倏忽湮灭。我入官场,不过是为了妹妹的权宜之计,我这一辈子,只想找到一颗心,活久一点,多看看清风明月,山花野草。”

虽然她语调依旧,但众人已经听出她心中那浓得化不开的悲哀来。

长空无忌等人都道:“宗主,是你赐给我们神通,我们一定想办法还你一颗心脏。”

武天授摇摇头:“兴衰荣辱,大道循环。你我今日的相聚,注定了明天的分离。你们加入异门,目的各异,终有一天,你们会因各自的目的,离开我,甚至与我反目成仇。”

众人面露尴尬之色,尤其长空无忌,拉了拉窦璇玑,窦璇玑想起武天授的种种好处,不觉潸然泪下:“宗主,你放心吧,只要你不下令,我永远不提杀父之仇。我们每个人都一样,只要你不放弃我们,我们决不会离开你。”

武天授第一次眼角湿润,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只希望曲终人散拔刀相见的那一天,永远不要来。”

第六十七章一将高歌破阵子,万人齐唱归国谣

众人正谈论着,忽然松州城下号角劲吹,鼓声喧天。

风云已作鳞甲乱,曙光初染戍城关。

西兹军如同一道洪流,从营盘中席卷而出,直向松州城冲去。

松州城头,雉堞林立,松州都督韩风率偏副将领十余人,披甲执锐,眼望城下,严阵以待。城楼上的檐马发出激越之音,宛若众人急促跳动的心脏。

“攻城!”

号角一声雷初坼,紧接着便是雷霆暴怒,滚滚不息。西兹军一千弓弩手作为前导,一千马队随后,牵引着十架庞然怪物:龙首抛石机!

距城八百步,已到了抛石机的有效射程之内,且在弓箭的射程之外。西兹大将林保称赞一声令下,十架抛石机巨大的摇臂奋然抬起,发出撕肝裂肺的咆哮,十块巨石划破长空,宛如魔鬼的诅咒从天而降,狠狠砸落城头,城上登时烟尘四起,乱成一团,惨叫连声。

韩风等人急忙进入城头下掩体之内躲避。

松州城松州城墙厚达十丈,高五丈,一块城砖就重达六十斤。用糯米、桐油、石灰混合熬制的灰浆粘砌,坚如磐石。抛石机十余波恐怖攻击,一百多块巨石的重击,虽然损坏了一些城上建筑,但城墙巍然屹立,安然无恙。

林保称赞一声令下,西兹军漫山遍野发起疯狂的冲锋。弩箭手前驱,在箭雨的掩护下,攻城军高举盾牌,再次冲锋,如虎奔狼突,直抵城墙。数十架云梯高高竖起,扒住墙垛,兵丁蚁缀蜂集,攀援而上。

眼见已逼近城头,城上守军突然出现,头上滚木擂石不亚于暴雨倾盆泻下。先前抛石机发射的落在城上的巨石也摇身一变成了对方的武器,反噬故主。凄厉的惨号声中,云梯折断,西兹战士下饺子般纷纷跌落,被砸成肉饼,百不存一。

林保称赞急忙鸣金收兵。

唐兵才得喘息,先前城头预备的滚木擂石已然告罄。兵卒急从城下向上搬运。谁知这个当口鼓声再起,西兹军再次汹涌而来。韩风一边指挥弓弩手拒敌,一边急声大喝,搬运滚木擂石。好歹又将这一波攻击抵抗过去。

双方你攻我守,战况胶着,一直持续到傍晚时分,西兹军才撤回大营。

此番攻城战,双方各折损千余人。但西兹军有二十万之众。松州守军不足万人,且守城器械严重不足,多则十日,少则三两日,若援军不至,松州城陷落几成定局。

众位猎师虽然获得神通,但目睹着西兹军如洪水泻地,又如巨浪卷回,这种席卷山河的气势,也不禁心摇神驰,瞠目结舌。

落日衔山,雁字如缀,凄厉哀鸣。绮丽晚霞将天穹涂上了一道秾艳得发紫的红色。一如战士伤口流淌的血。

武天授等人早已饱餐战饭,冯追豹已经催促了三番:“宗主,下令吧!”

武天授缓缓道:“再等等!”

西兹营中炊烟渐落,武天授忽然站起:“西兹军精锐征战一天,人疲马乏,此时入营歇息,刚刚卸甲,炊烟渐落说明饭已炊熟,正在就餐,正是攻击的好时机!宋死,蕃营关闭,门前必然封上拒马,撒满铁蒺藜。你为前锋,操纵风势将这些障碍清除。冯追豹,你负责拔营摧寨,打他个人仰马翻。但有一点,尽量不要伤人。宋死,长空无忌、东方愁云、余剑心、唐杀,你四人策应两翼。窦璇玑、楚灵犀押后。我们二十一人去,二十一人回,毫发无损,能不能做到?”

众人齐道:“能!”

冯追豹不以为然道:“不伤人,这仗怎么打?”

武天授冷冷道:“打不了,你就退下。”

冯追豹气哼哼道:“不伤人就不伤人。”

武天授飞身上马,一举三尖两刃刀:“冲!”

冯追豹双腿一磕飞虎韂,两脚一踹绷镫绳,小腹一碰铁肚梁,坐下万里横行追风豹,登时会意,抿耳昂头,希律律一声暴啸,扬鬃炸尾,后蹄蹬地前蹄抬起,猝然蹿出,宛若一道闪电割裂大地,直趋敌阵。掠耳的风声让冯追豹胸襟豁然一阔,经年暌违,他又找回了纵横驰奔激昂肆意的感觉!眨眼间就超过了前面的宋死。

作为马贼,马上,曾是他的天下!

众人催马紧随其后,二十一骑,宛若二十一支利箭,锁定敌营。

到了山脚,西兹营盘不过十里之遥,猎师们的坐骑,都是世所罕有的宝马良驹,驱驰还未尽兴,便已逼近。

此时西兹营辕门刚刚关闭,鹿角丫杈刚刚放好,铁蒺藜刚刚撒上。此时西方尚余一片红霞,天色不算太暗。戍卫忽听蹄声雷动,抬眼发现有骑士逼近。立即鸣锣示警,大声喝叱。

辕门前撒了一片铁蒺藜,这是扎敌军马蹄用的。众位猎师的马蹄上都钉着蹄铁,但不能完全将马蹄包住,一旦踩上铁蒺藜,上面的尖锥刺入蹄甲之中,再烈的马也不敢踏步了。

冯追豹打家劫舍,倒从未闯过军营,虽有武天授提醒,也不以为意,冲到了宋死前面。眼见就到了辕门之前。宋死马术不精,催马不及,急切之下,甩镫离鞍,手掌一挥,一阵晚风似乎被他牵到了手中,离他近的人都感到一阵窒息,周围的空气陡然被他抽离,形成一股巨大的气旋,他凌空跃起,被气旋裹挟着盘旋飞去。眨眼就超过了冯追豹。

一溜狂飙穿过,辕门前的铁蒺藜裹着砂石草屑纷飞两侧,趟出一条干净的大道。

冯追豹旋即冲至,抡起锯齿狼牙棒,一棒便将门前的拒马鹿角扫飞,又一棒将辕门击碎,突击而进。

西兹营的数十名弩手急来应援,箭搭弦上还未发射,便被破门而入的冯追豹狼牙棒一扫,弓箭荡飞。

宋死便在此时,重新飞上战马,和众位猎师一起,在后紧紧跟随。这二十一骑有如飓风闪电,冲进军营,横冲直撞,顷刻间突入数里,所向披靡。

西兹营中士卒集结,号角鼎沸,喊声如雷,乱成一锅沸粥。

如此异象,早惊动了城中守军,韩风得报,急上城楼观看。此时天色微暗,西兹营中虽然亮起灯火,但也只能看见其中人流涌动,沸反盈天,却不知发生了何事。

有副将喜道:“难道援军到了?都督,是否要出城袭敌,里应外合,一举驱除敌寇?”

韩风先前轻敌出城应战,吃了大亏,再不敢掉以轻心,捻髯沉吟道:“静观其动,随机应变!”

自从获得巨灵神力之后,已经三十岁的冯追豹个头居然再次生长,从九尺长到了一丈三,体重更是从二百八十斤增加到五百斤,他的狼牙棒也有一百五十斤。他的坐骑万里横行追风豹比其他猎师的马匹也要高上一头,宽上一肘,雄健如狮。饶是如此,也架不住他发力猛轰,只这片刻工夫,已是汗流浃背,气喘吁吁,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馮追豹打得兴起,不禁骂道:“这鸟马倒是俺的累赘!”飞身跃下马背,顺手将头盔甲胄卸下,扔在马背上,只穿一件豹皮坎肩,露出较一般人大腿还粗的手臂,抡起狼牙棒一路杀将过去。他横冲直撞,所过之处,人留着,物事全部砸烂。

西兹兵尚未见如此高的巨人,见其有两人叠起般高,须发皆炸,怒吼连声,山魈巨兽成精也似,被其猛力所慑,心惊胆战,一触即溃。

(未完待续)

(责任编辑:空气)

下期预告

武天授带着一众猎师整装待发,他们能凯旋而归吗?其中是否会有变故?钩弋无名三人又是死是活?精彩尽在下期《大唐狩猎局·天刹魔冢(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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