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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狩猎局·天刹魔冢(大结局)

逆水行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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钩弋无名和山下樱姬、公输三泪被困地底,生死不明,武天授带人挖坑救援,却一无所获。这时,朝廷传来西兹进犯的消息,武天授决定暂时放弃寻人,率领众猎师前去战场支援……

第六十章本是杀伐腌臜地,偏生渴慕旖旎情

林保称赞闻报,急忙顶盔贯甲,冲出中军大帐,提起八十二斤的浑铁槊,率一队亲卫,纵马赶来,迎面正撞上冯追豹。

林保称赞年纪虽轻,却身材魁伟,足有九尺,膂力过人,为宗释赞普东讨西杀战功赫赫,号称西兹第一猛将。曾在后来与唐大战中,打败过三箭定天山的薛仁贵,其勇猛之力可见一斑。先前韩风出战,只一合,便折戟落败。

尚离着一里地,林保称赞便听到冯追豹的怒吼声,仿佛虎啸狮吼,将鼓声都盖过去了。将到近前,更是骇然失色,只见万人丛中的冯追豹鹤立鸡群,好似一头巨兽,不避刀矢,舞着狼牙棒将所遭遇的一切砸成齑粉。

林保称赞久经沙场,见多识广,但从未见过如此高大的猛士,心想这是哪里来的异人?他虽然胆怯,但身为主将,必须稳定军心,一边吩咐调弓弩手,一边纵马而来,大喝一声:“来将通名!”他说的是西兹话,冯追豹哪里能听明白,见有一将,装束与众不同,大概是个大官,立时虎吼一声,抡棒就砸。

林保称赞虽然骑在马上,也比冯追豹矮了一头,胆气先怯,见来势凶猛,急忙拨马躲避。

冯追豹一棒砸中地面,将地面捣出一个大坑,泥土四溅。他亦不稍停,狼牙棒舞起,横扫林保称赞的马头。

林保称赞狠劲上来,抡槊下砸。槊棒相交,那真是硬磕硬、硬碰硬,火星乱溅。金铁交击的脆响撕裂耳膜,铁槊断为两截,斜飞而出。

林保称赞虎口撕裂,五脏挪位,一口血箭喷出。巨大的力道將他身子带得向后飞出,但因两脚夹在镫中,将胯下战马顺势带翻,他左腿被压在马身之下,一时难以站起。

他手下亲卫一拥而上,在他和冯追豹中间筑起了一道肉墙。

冯追豹手拄狼牙棒,也不再打。阻了一阻,林保称赞的坐骑翻身而起,林保称赞甩脱马镫,身子就地一滚,滚到帐篷一角的背光处。急召一位小卒道:“快,传我命令,请冰焱圣女,前来助战!”

冯追豹纵横驰骋,如入无人之境,打得兴起,嫌那狼牙棒太轻,恰巧迎面撞见一瞭望楼,塔楼四角以四根海碗粗的巨木支撑,被他一棒打塌,拔出一根巨木,回身将狼牙棒背在背后,抡起这根足有三丈的巨木,当成棍棒,扫荡而去。这一扫营帐就捣毁两三个,好不痛快。

其他猎师跟在他身后,根本没有出手的机会。二十一位猎师如同一阵旋风,一盏茶的工夫,突进西兹大营十里,搅了个天翻地覆。

冯追豹正在肆意扫荡之间,忽见一支镔铁长矛,穿过人群,枪苗犀利,寒星迸射,夺人双目,直刺自己心口,眨眼已到近前。

冯追豹的巨木太过巨大,想要撤回阻挡已然不及。心急之下,扔掉巨木,一把将枪苗攥住,用力一拧,竟然将铁矛生生扭断。回手一矛头扔出,早将偷袭者马头砸烂,但那人极为勇悍,竟然腾空而起,又是一刀劈下!

“嚓”!冯追豹以断矛迎击,断矛瞬间被斩断,刀锋锐利,直劈他的肩头。

千钧一发之际,长空无忌跃马赶到,湿婆戟横空出世,直刺偷袭者。

偷袭者无奈,刀尖变向,在湿婆戟上一磕,借力飞旋而出。

冯追豹头一次受挫,气得暴跳如雷,哇哇大叫:“长空,你给俺闪开,让俺把这贼厮的狗头拧下来!”

长空无忌知道他的脾气,虽不怕他,但同门争执多有不美,于是圈马让开。

就在长空无忌一闪的同时,那人竟然退而复进,又是一刀劈至。

“铿”!冯追豹拔刀还击,双刀相交,发出令人心悸的颤音。冯追豹一愣,怎么对手的刀没有断折飞出?来人更惊,虎口已然震裂,倒飞而出,拄刀在地!

冯追豹低头看时,发现偷袭者竟是一员女将。只是这女将打扮怪异,头戴银色镂空兜鍪,上面插着一束蓝色孔雀翎,随风摇摆不定。烂银环串连成的铠甲,勾勒出波峦起伏的曲线。胸甲高耸,蛮腰半露,肚脐上镶着一块艳丽红宝石。束带短裙,裙下裸着一双雪白美腿,长筒犀牛皮战靴踏在蹬中,靴筒里插着马刺,荡人心魄的魅惑中透着丝丝杀气。左手挽着金色盾牌,右手拄着新月弯刀,金发碧眼,目光凶悍,西方人的典型特征,非但与唐人迥异,与西兹人面相也不相同。

冯追豹咕噜一声咽了口口水:“奶奶的,这娘们真够劲!喂,你叫什么名字?穿那么少不怕冷么?”

那女将叽里咕噜喊了两句。冯追豹叫道:“你说什么,两个轱辘?你嫁人了么?没嫁人便跟俺回去,做个压寨夫人,你看如何?”

此刻在远处一座瞭望塔上,灯笼高挂,旌旗招展。一个西洋女郎头戴花蔓宝冠,冠顶镶着世界上最神秘的诅咒之钻“梵天之眼”。她悄立窗前,将那片打斗场景尽收眼底,蛾眉渐渐蹙起,深邃如海的幽蓝眸子里卷起浩瀚波浪:“我忽然有一种直觉,我们苦苦寻找的人就在那里!召回霜姬,遣出雪女,将这二十一人的底细摸清。”她说的既非汉话,也非西兹语,而是一种异族语言,暗影中有人应了一声。

冯追豹正与那西洋女将搭话,谁知她虚晃一刀,转身几个起落,消失在帐篷之中。

冯追豹陡然生出一种怅惘之意,大步狂追,但四处灯火阑珊,却哪里寻得见。

此时林保称赞又调来一千名弓弩手,弩箭齐发,射击猎师。

武天授见闯到中营,目的已然达到,呼喝一声:“走!”众人踅转马头,猎风师宋死鼓动狂风,飞沙走石,阻住敌兵,众人杀出营去。回来时,冯追豹心不在焉,再不复来时勇猛,好几次,亏得长空无忌援手,不然定然被流矢所伤。

经此一战,冯追豹被传成巨灵下凡,西兹军心大散。三日后,牛先达先锋部队到达,西兹军又吃了败仗。

此次战役,史书上语焉不详,只有寥寥几字:“先达为先锋,掩其不备,败西兹于松州城下。”

至于武天授等人闯营之事,唐军本就云里雾里,更不会究其究竟,替人邀功了。于是这么大的事情就被有意无意地掩盖下来了。

松州之战后,西兹主动从唐境撤军,同时退出吐谷浑、党项、白兰羌等所占地区。唐军未做追击。此时,唐境北方的薛延陀、西北的西突厥和东北的高句丽才是唐朝的心腹大患。而宗释赞普换了方式,再次遣使入唐,这回不下战书而是谢罪,但最后的目的并没有任何更改——再次请求和亲。

第六十九章爱火烧不尽,你已变成我

光阴荏苒,云梦山绿红黄白,换了几番颜色?山中草栉风沐雨,历经几度枯荣?尘世难求名与利,人间易过春和秋,光阴荏苒,倏忽间两年已过。

今春,李孝义突然暴毙。皇帝亲自举哀,哭之甚恸,赠司空、扬州都督,陪葬献陵,谥曰元,配享高祖庙庭。

云梦山鬼谷。

李幼兕坐在山坡之上,以手支颐,百无聊赖地揪着草茎,瞧着天上自由自在的白云,神游远方,时而含笑,时而咬牙。

在她身边有一匹胖乎乎的小马,只有犬般大,浑身雪白,没有一根杂毛,鬃鬣结成了几十根辫子,分垂脖子两侧,额上生了一根肉角,同样是白色的。此时这匹小马学着李幼兕的模样,臀部着地,前腿抬起,支着马头,瞪着两只大眼睛,看着天空,表情滑稽。

身边脚步声起,武天授来到李幼兕身旁,看到这一幕,摇了摇头:“你这天香马,也学人家在发愁么?”

李幼兕急忙想站起施礼,被武天授止住,反倒和她并排而坐:“公主,你想什么呢?”

李幼兕低声道:“我、我有点想我父皇了。”

武天授淡淡道:“瞧你的神情不像呢。”

李幼兕粉面微红,争辩道:“真的。”

武天授也不跟她争论,微微一叹:“天理人伦,谁也不能免俗,不管他是好是坏,始终是你的父亲。其实,你可以回去看看,想来他也不会怪你。毕竟,血浓于水。”

李幼兕捻着草根:“我是偷跑出来的,还给父皇惹了一个大麻烦,幸好敌人被打退了,不然,恐怕还要有官兵捉拿我呢!”

武天授道:“不会的,虎毒不食子。你看公输伯父,不还一直念着公输三泪么?他行走不便,但每天吃饭前都出门瞭望,他是等自己的孩子有一天能够奇迹般地回来,和他一起吃个饭,这辈子也就瞑目了。”

李幼兕举头望去,果然看见公输千城拄着拐杖,向天刹禁地的方向翘望,她叹了口气:“我真恨自己生在了帝王家。”

武天授正想说什么,忽然天上传来一声清脆的鸟叫,一只小鸟飞落她肩头。但见此鸟有比寻常鸽子略小,名为鹔鹴。生得枭头鸳目、鸠嘴鸽眼、鹤颈鹰背、雀尾雁足,羽毛五彩缤纷,光泽照人,十分美丽,尤其两只眼睛,叽里咕噜乱转,好像能听懂人话一般。此鸟有一对,乃天下奇鸟,是猎兽师狄不凡从深山中猎获驯熟的,武天授将其作为信鸽传递消息,其飞翔速度、续航能力都是普通信鸽的数倍。

汉武帝时,司马相如琴挑卓文君,文君夜奔,天气寒冷,司马相如脱了身上穿的鹔鹴裘给她御寒。鹔鹴裘便是鹔鹴鸟的羽毛织成的,要制成一件鹔鹴裘至少要数十只鹔鹴鸟的羽毛。

武天授从鹔鹴鸟的腿上解下密信,展开一看,不禁眉头皱起:“猎风师从京城传来消息,西兹使者三番五次求亲,你父皇已然答允,正在物色人选。”

李幼兕猛然站起:“西兹不是被我们打败了么?为什么还要答应和亲?”

武天授淡淡道:“此乃帝王之术,你不懂,我也不懂。”

李幼兕怒道:“真是天大的笑话。”

武天授道:“你若不想看笑话抑或不被当成笑话,就只能主宰这个世界,让这个世界为你低头。”

李幼兕顿时气馁:“我只是一个女子,如何能主宰世界?”

武天授道:“那可未必。”

两人正说到此处,忽然雪无垢从远处跑来,叫道:“宗主,不好了,叱世惊艳打破了鱼梦溪设下的梦境,从梦中醒来,和他打起来了!”

原来这两年间,叱世惊艳一直难忘钩弋无名,几乎每天都从冰窟中下去,在深渊火海前枯坐。最终相思成疾,腰肢瘦尽,蛾眉蹙损,用后来词人柳永的一句词描写就是:“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武天授劝她:“也许明天,钩弋无名就会回来,你这样子,他看到你会心疼的。”

谁知这一句话倒将她引入了歧途,天明之后,她狂奔来告知武天授:“钩弋无名回来了!”

武天授大惊:“他在哪里?”

叱世惊艳挽着空气,笑道:“他就在这里啊。宗主,他还向你问好呢?宗主,你怎么不回答呢?”

武天授皱眉道:“你身边只有空气,哪有钩弋无名?”

叱世惊艳皱眉道:“难道你看不见他么?”

武天授冷冷道:“你相思成疾,昨天因我说,钩弋无名明天也许就会回来,你一夜未眠,走火入魔,心魔茁生,在你心中生出一个虚幻的钩弋无名。这不是真的,钩弋无名还没回来。”

叱世惊艳对着身边空气道:“钩弋无名,宗主说你是我的心魔,是我幻想出来的,你是么?”又转头对武天授道,“无名大哥说了,他不是。”说着牵着空气转身跑向了远处,远处传来一阵她天真无邪的笑声。笑得人毛骨悚然。

叱世惊艳疯了!所有猎师都这么认为。

武天授为了医治她,就在昨天,让鱼梦溪施展神通,将其引导入梦,在梦中构建出一个宏大的场景。为了拯救苍生,钩弋无名大义凛然,背剑而去,对叱世惊艳说:“等我三年,我必凯旋而回。”这种场景重复了十几遍,从昨晚一直到现在。这种方法唤作种梦,施术者将梦中场景深深种植在患者的意识当中,就算醒来,也让其信以为真。

叱世惊艳被催眠后,几乎相信了那個梦中的钩弋无名的话,三番五次流泪,不让他离开,最后钩弋无名晓以大义,两人依依惜别。

众人看到叱世惊艳渐入彀中,便只留少数人守护,其他人都退了出去。

谁知这么大会儿工夫,竟然出了这么大个乱子。武天授道:“叱世惊艳太过执拗,连鱼梦溪的梦境都鎖不住她,看来只能使出最后一个绝招了。雪无垢,你变化成钩弋无名,暂且应付一下。”

雪无垢的神通就是改变身体的形态,通过筋骨错合她甚至能变成一枝花的形状,变化成钩弋无名当然毫无问题。但这两年她年纪渐长,略通人事,对男女之事不再懵懵懂懂,闻言不禁踌躇道:“变成钩弋无名倒也无妨,但她二人是情侣,难免耳鬓厮磨,卿卿我我。我虽然变化,却变不成男子,万一露出马脚,我可打不过她。”

李幼兕笑道:“你不是怕打不过她,是两个女孩亲热,总感觉奇奇怪怪,别别扭扭吧?”

雪无垢脸色一红,算是默认了。

武天授皱眉道:“钩弋无名和叱世惊艳虽然互相喜欢,但一直以礼相待,绝没有逾规越礼之事。”

雪无垢迟疑道:“我知道。只是叱世惊艳相思成疾,热情如火,一旦真看到钩弋无名,万一做出不理智之事,我又如何应对?”

武天授道:“我派其他猎师守护你们,绝对安全。万一出现差错,我们再想其他办法。”

雪无垢无奈道:“好吧,但钩弋无名一直背着灵柩,我可背不动。”

武天授沉吟道:“这倒是个问题,你就说灵柩被我寄存在瀛洲岛上,等待机缘。”

雪无垢见无法推辞,只好捏脸变形,她的身体好像个面团,能随意揉捏成各种形状。她这边塑形,武天授二人在旁指点,脸宽了,眼睛小了。半晌之后,两人再端详,雪无垢活脱脱就是钩弋无名的妹妹。两人的脸像是一个模子里扒出来的一样。雪无垢再将流云髻解开,梳了朝天髻,上用竹簪一别。

武天授沉吟道:“个子再高点就更像了。”

雪无垢从小腿开始,一路敲打到腰腹,个头也慢慢长了起来。

李幼兕击掌道:“真的就是钩弋无名。”

武天授道:“你去洗个澡,将身上水粉味道洗净,然后换一套男子装束。我先安抚一下叱世惊艳。”

雪无垢领命而去。

鬼谷中历代都有隐士,故而建造过很多房舍洞窟,被袁家占据后,更是大加修缮扩建,作为天选者的居所,后来被钩弋无欢放出的天选者毁掉不少,但还是残存一些。武天授等人加以修缮整饬,作为异门总坛,众人所居依旧挂上了天授阁的牌匾,只是规模略小。

李幼兕抱着天香马,和武天授一起赶来天授阁。离阁楼老远,就听到叱世惊艳的怒吼声:“你们放开我,鱼梦溪,是你将无名大哥赶走了,我要杀了你!”

两人疾行几步,拉开大门,只见院落中央,叱世惊艳被皇甫追星、齐青鸾、楚灵犀等几个女子架着胳膊,气喘吁吁,破口大骂。

鱼梦溪站在对面,蔫头耷脑,百口莫辩。长空无忌等人在一旁好言相劝。

猎金师余剑心一直倾心于武天授,但武天授对其不假辞色,他见无机可乘,于是移花接木,将目标锁定李幼兕。一来李幼兕貌美如花,二则其乃皇亲贵胄,一旦娶了她,变成了当今皇帝的驸马爷,等于一步登天进入了权力中心,这是多少人可望不可及的梦想。

不过李幼兕违反皇命,偷跑出来,一旦和她定了亲事,万一皇帝震怒,那可是灭绝九族之罪。所以追求李幼兕等于一场豪赌,赌赢了笑傲天下,赌输了就是灰飞烟灭。于是他想出一个万全之策,先虏获其芳心,让其对自己死心塌地,却不捅破这层窗户纸。这样一来,进可攻退可守,不管世事如何变化,自己始终立于不败之地。

于是他开始对李幼兕展开进攻。这厮家世显赫,早就是阅尽天下春色,只是心高气傲,一直想追求一个与众不同的女子。既然目标选定,便施展窃玉偷香的风流,百折不挠的手段,开始疯狂进攻。谁知李幼兕金枝玉叶,何等眼界,岂能被这种伎俩蒙骗,对其一向冷眉冷眼。

不过余剑心毫不灰心,作战计划按部就班,不急不躁,此时见她进来,又摇摆羽扇凑过,讲述叱世惊艳和鱼梦溪争斗的经过。李幼兕十分不耐,快步走到武天授身边。

武天授对皇甫追星等人道:“你们放开叱世惊艳。”

众人松手,叱世惊艳一见武天授,便道:“宗主,鱼梦溪把无名大哥赶跑了,我再也看不到他了,你管不管了?”说着泪流满面。

武天授走过去,轻轻拉起她的手:“惊艳,你无名大哥被我派出去,将他父亲的灵柩寄存在瀛洲岛上了,等待机缘复活,一会儿就回来了。你别急,略等一等。”

叱世惊艳抬起泪眼,抽噎道:“真的么?瀛洲岛那么远,他昨天刚走,怎么就会回来?我去找他!”

众人面面相觑,心脏猛地一抽,这叱世惊艳虽然疯了,却还不傻。

武天授淡淡道:“钩弋无名适才回来了,他在半路遇见了瀛洲来者,将灵柩接走了。因此回来得快些,本想给你个惊喜,不告诉你,既然你问了,我只好说了。”

叱世惊艳喜出望外:“真的么,他在哪里?我去找他。”

便在此时,门扉一响,变成了钩弋无名的雪无垢迈步而入,除了知道武天授偷梁换柱之计的李幼兕,其他人都大吃一惊:“钩弋无名真的回来了!”

雪无垢非但容貌变得和钩弋无名一般无二,将步履神态亦模仿得惟妙惟肖。她沐浴更衣之后,拿捏嗓子,模仿了几遍钩弋无名的声音,感觉差不多了,这才硬着头皮赶过来。

叱世惊艳狂喜莫名,一把挣开武天授,冲过来扯住雪无垢的手,使劲摇晃:“无名大哥,你真的回来了?这回不要走了好么?如果真的要走,要带上我。”说着喜极而泣。

雪无垢尴尬之余,也被她的深情感动,说道:“不走了,不走了!”谁知心情紧张,一时忘记掩饰,露出了女声。

叱世惊艳疑道:“你嗓子怎么了?”

雪无垢心脏一哆嗦,急忙变声,咳嗽了一下:“适才跑了急了,呛了一下,没事,没事。”

叱世惊艳的笑容戛然而止:“无名大哥,你的脸和手怎么白了许多?”

雪无垢一时词穷,急得额头冒汗。

武天授随意道:“还不是瀛洲使者送他的万蕊花洗脸洗手的效果,可惜太少,我想要点都没有。”

叱世惊艳又道:“无名大哥,你衣服上好像香了许多。”

武天授道:“都是万蕊花的功劳。”

一招解千招,好歹遮掩过去。

到了晚上,好歹叱世惊艳没要求同房休息,雪无垢这才长出了一口气。这一天为了对付叱世惊艳,她是心思百转,绞尽脑汁,谎话连篇,如履薄冰,一日三秋。坐在榻上,无声长叹:“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钩弋无名,你快回来,救救我吧!”

第七十章造神计划

一天傍晚,武天授秘密召见鱼梦溪,两人在武天授的屋中,对向而坐。屋中暗黑如夜,两人以手在对方手心写字。

武天授写的是:“最近有什么发现?”

鱼梦溪写的是:“我潜入冯追豹的梦境,发现余剑心也被说动,在其外出之时,与另一西洋女将雪女同宿同飞,现在那女将已有身孕,冯追豹的女儿已经一岁了。”

武天授:“还没查出这霜姬和雪女是哪里的么?”

鱼梦溪:“没有,雪女和霜姬都是单独与两人约会,一夕之欢后马上就走。过段时间再来,十分隐秘,冯追豹、余剑心也不知道她们的底细。”

武天授:“松州城外,霜姬和冯追豹一战,一定发现了我们天选者的秘密。她们这样做,目的很明显,就是借种生子,想要继承我们的神通。若只是这么简单,倒还不必过于忧虑,我只怕她们会有更大的阴谋。如果我猜测不错的话,她们的目标是整个猎师队伍。只是她们害怕被我们发现她们的阴谋,先蚕食一些意志薄弱的人。你们每个人,都可能成为她们下一个目标。”

鱼梦溪:“要不要晓谕全体猎师,让他们悉心防备?”

武天授:“你们这些人血气方刚,正当盛年,男女之事,原本禁止不得。我若真知会了,只怕适得其反。而且二十八猎师中,每个人都藏着自己的心思。现在的你们,绝非是乞天碑前走投无路的弱者了。你们拥有了神通,已经可以和我分庭抗礼了。”

鱼梦溪:“鱼梦溪粉身碎骨,难报宗主恩情于万一。”

武天授:“你们这些人中,我最信任的就是你和钩弋无名。”

鱼梦溪:“我们现在怎么办?”

武天授沉默片刻,写道:“此事你知我知,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免得打草惊蛇,你要继续窥探冯追豹和余剑心的梦境,一旦发现有异,立报我知。现在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你藏拙,装作无法控制叱世惊艳了吧?如果你的能力表现得太强,一定会引起他们的戒备。泼水救火不如釜底抽薪,明天,我就为你们猎师婚配。鱼梦溪,在猎师中,你可有看中的女子?”

鱼梦溪手指微微有点颤抖:“鱼梦溪深受宗主大恩,誓死以报,岂会被男女之情迷了心窍?”

第二天,武天授将众位猎师召来:“各位兄弟姐妹,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男女之情,理所当然。各位妹妹,你们看中了谁,不妨说出,本宗愿意作伐。”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宗主为何说这个。女孩们面嫩,难免害羞。

武天授淡淡道:“江湖儿女,豪气冲天,说爱就爱,说杀就杀,何必做那扭捏之态!”

楚灵犀最先站出来:“宗主,我喜欢东方愁云,我现在想问他一句,他喜不喜欢我?”她本是走江湖卖艺的,见惯了人情冷暖,也看破了人情世故,人生短短几十年,弯来绕去浪费时间,不藏不掖,开门见山,才是人生至理。

东方愁云一直蹙眉沉思,满面愁云,听了这句话:“我也想问你一句,天会不会塌下来?”

楚灵犀气得七窍生烟,她暗恨自己,为什么会喜欢一个杞人忧天的怪人。

武天授淡淡道:“楚灵犀是猎度师,如果天塌下来,她可将让天旋转一百八十度,你们也许就躲开了。”

东方愁云一惊:“这、有些道理。”

武天授道:“好了,你们两个算是一对。”

猎师中女子本来就少,山下樱姬失踪了,叱世惊艳和雪无垢还做了假情侣。李幼兕是公主,嫁人需要皇帝下旨,虽然武天授根本不在乎,但李幼兕话里话外已经心有所属,只能略过。皇甫追星一直对她的李樵风叔叔念念不忘,自然也不肯嫁人。齐青鸾身为女冠,本是慈悲为本,清净为怀,自然不愿意沾染俗气。

剩下的女子只剩下阚冷、窦璇玑、燕来迟三个。

武天授道:“阚冷,你大仇已报。现在阚家只剩你一棵独苗,你虽然身为女子,但继承香火之事,本就是女子的功劳,你不应该让阚家断了血脉。若有人喜欢阚冷,将来有了孩子,至少要有一个姓阚。”

武天授憑借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最后将阚冷和水梦鱼说成了一对,窦璇玑和长空无忌说成了一对,燕来迟和何苦说成了一对。

猎师中一共成就了四对。

武天授最后道:“今天这顿饭就算你们的订亲宴了。但你们要记住,最近这几年内,我们要办一些大事,正是用人之际,你们决不能逾规越矩,珠胎暗结。剩下的人,只能从外部寻找良缘了。你们放心,我会竭尽所能,为大家寻找美满姻缘。”

冯追豹几次想跟宗主说一下自己和那西洋女将的事情,都被余剑心悄悄拦住。

余剑心忽然站起道:“宗主,我喜欢金山公主,你能代我做媒么?”

武天授道:“只要公主愿意,我自然可以。”

李幼兕道:“我的婚姻还要我爹做主。”

武天授知道她是拿皇帝当挡箭牌,故意摇头道:“生在帝王家,身不由己。你本是逃婚出来,皇帝见了你,你的性命还会在么?”她这话是给余剑心听的。

余剑心心中一动,武天授所说并非无理,若和李幼兕私定终身,皇帝一旦动怒,只自己全家都得陪死。只能按捺下这个念头。

武天授又道:“你们自己若有了意中人,自己又不好言明表白,本宗愿意代劳。”

第七十一章失落的神族

西兹国都元逻城。古名“吉雪沃塘”,意为“吉曲河下游的肥沃坝子”。 周围群山四合,秀水中流,北通青海,南靠山南,西连象雄,东接多康,地处雪域中枢。宗释赞普一统西兹之后,便在此地兴修水利,依红山山势筑起三道围城。围城当中,修起堡垒式宫殿,作为王城。这些宫室装饰以金银、拂尘、珍珠、璎珞等物,衬着纯净如琉璃的天穹,仙气缥缈,宛若天宫。

松州之战失利后,宗释赞普回到王城,继续遣使入唐求亲。但唐朝皇帝三番五次推搪,宗释赞普十分生气。一直拖了两年,使者才回报说皇帝答应了,但何时送亲遥遥无期。宗释赞普勃然大怒,一拳打碎桌案:“唐王再不送亲,本王御驾亲征,杀到长安!”(宗释赞普说的是西兹话,为了行文方便,故而用汉话翻译过来。下面的林保称赞同样如此,如非特别强调,他们所言都为西兹话。)

林保称赞劝道:“如今唐朝兴盛,猛将如云,只是那夜偷袭我营的巨人,我连一个回合都接不住。大王还是谨慎些,等待时机,再谋良策。”

宗释赞普怒道:“等待时机?要等到什么时候?你说那西溟幽海来的冰焱圣女,她手下的霜姬曾与那巨人一战,虽然败了,但打了几个回合。本王将她封为大将,随军出战,你看如何?”

林保称赞道:“微臣早有此意,多次请求。冰焱圣女只是奉西溟王的命令,寻找失落的西溟族后裔,先前随军而行,是感念大王的恩德。如今回来,又到其他地方寻找去了。再次请战,恐怕她不能听从,并且以她们的能力,想对付那巨人,根本是不可能的。”

宗释赞普道:“西溟王有多大势力,不如我与其联姻,向冰焱圣女求婚,我西兹也能多一份力量。”

林保称赞为难道:“此事我已代大王转达多次,开始冰焱圣女婉言拒绝,后来说出实情。她们是西溟族后裔,不与外人结亲。”

宗释赞普道:“一派胡言,西溟族,如何会在我西兹?其人会不会是唐朝的探子?”

林保称赞道:“我看不是,她们的面相与唐人截然不同,也与突厥和西域人不同,如何会是唐朝的探子?而且我曾派人多次跟踪她们,她们除了四处寻找眼珠异色之人,并无其他异常举动。她们说她们部族已经找了几百年,找了数百个国家。我们西兹,不过是其中的一个,她们也只是路过而已。”

宗释赞普沉吟片刻,摆了摆手道:“唐朝乃礼仪之邦,本王一直想与其亲近,我只气这唐皇目中无人。”

林保称赞道:“唐皇总会明白的。”

过了几天,忽然这一天早起,有士兵来报:“今日清晨,吉曲河忽然断流,淤泥中多有鱼虾,有很多人在河边叩拜,说是神灵震怒。”

宗释赞普大惊,难道本王犯了什么错误,触怒了上天?急忙召来林保称赞,率数百士卒赶到河边。

但见河边密匝匝跪着数百民众,口中念念有词,正在祈祷上天的原宥。

有人见到宗释赞普,慌忙起身向他施礼。

宗释赞普看向河中,果然河床裸露,露出水草河沙,只有一两处涓涓细流,不少鱼类在淤泥中垂死挣扎。他心中大惊,听左右居民说,昨天傍晚河水尚且丰盈流淌,现在又非枯水季节,怎会一夕断流呢?

西兹人奉鹰为天神,鱼为水神,故而很少吃鱼,也没人下去捕捞。又因此多实行天葬和水葬,让逝去的人给鹰和鱼啄食,认为鹰是天空的使者,鱼是亡灵的渡船。施行天葬,逝者便能灵魂归天,施行水葬,逝者灵魂便能到达彼岸。

鱼类乃是神灵,神灵苦苦挣扎,便是凡人的罪孽。宗释赞普也不禁跪倒乞求上天的宽恕。

林保称赞心中暗道:“此处断流,必是上游河水出现了问题。”急忙率兵沿河岸上行查看。出去十来里路,忽然发现河边的草地里的低洼处都是大块小块的河水,汩汩冒泡。

林保称赞手搭凉棚,举目望去,只见数里前的河道中,被一个巨大的白色物体堵塞住,宛如一条大坝截断了水流,致使河床内河水断流,都溢出到了岸上。

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林保称赞拔出腰刀,引着数百士卒趟着草地上的水流向前移动,观察那白色物体。近了些,发现那白色物体上似乎有白色旗帜迎风抖动。

再近些,发现在河岸上挨着白色物事堆着一团黑色丝状物,像是头发,足有数丈长。而那些白色物事,似乎是一些阔大的羽毛,拦住了五六丈宽的河水。难道是什么鸟类?可是什么鸟有这么大?

距离数十丈远时,有士兵惊叫道:“有个豹子!”

就在那黑色丝状物的旁边,一只雪豹似乎是嗅到了什么美味,悄悄靠近。众人也是潜伏而来,猎豹被猎物吸引,一时没有走开。

林保称赞瞪了那士卒一眼,自己几百士兵,都手持兵刃,还怕一只独行的豹子?

谁知那士卒面孔扭曲,手指前方,嘴唇哆嗦:“魔、魔鬼!”

林保称赞刚想叱责,忽然其他士卒也叫了起来。他循声抬头,顿时骇然失色。只见从那白色物事中抬起一只巨大的手臂,足有三四丈長,比一般旗杆都高。那巨手攥着雪豹的脖子,雪豹显然已经毙命,身子耷拉着一动不动。和那只巨臂相比,比一只小猫还弱小可怜。

另一只手臂抬起,两手一扯,登时将那豹子撕为两半,随之一手一半,往那黑色丝状物掩盖的地方送去。众人看不清,但片刻间,那手臂一甩,两片豹皮扔了出去。

林保称赞这回看出来了,这是一个巨人,身上裹着羽毛衣裳,那黑色丝状物是巨人的头发,是在生啖豹肉。

念头未了,那巨人已然撑着地面站了起来。这一起来,足有五六层楼高,仿佛擎天巨人,众人在其脚下,宛若蝼蚁。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高的巨人?相比之下,松州之战偷袭西兹营盘的那个巨人就是个侏儒。

那巨人一旦起身,被堵住的河水裹挟着草木树枝,顿时如万马奔腾,一泻千里。由于水位高过河岸,河道中奔之不及,部分河水冲上堤岸。众人为那巨人所震慑,一时忘了躲避,被水流冲倒在地。

好在泄水较快,岸上水流一冲而过。众人这才爬了起来,弄得浑身都是淤泥,狼狈不堪。

还没缓过神来,那巨人回身看到了他们。双方目光交汇,林保称赞定睛一看,这巨人居然还是个女子,虽然头如麦斗,但若按比例来看,模样倒极其美丽,只是嘴上沾满豹子鲜血,看去美丽且狰狞。女巨人身上披着白色翎羽,遮住了大半个身子,身后两只叠起的翅膀贴在两肋处。一只巨大的金色鸟喙斜倚在她的肩头,乍看上去,还以为她背着一只巨大的鸾鸟。

林保称赞忽然想到了传说中的罗刹国,男极丑,女极美,性好啖人,这女巨人莫不就是罗刹魔女吧?

还没等反应过来,那女巨人看到他们手持兵刃虎视眈眈,蓦地狂啸一声,宛若晴天霹雳。身形一动,抬脚就往他们头上踩来。那脚掌并没穿鞋,长有九尺,从空中压下,宛若城门的一扇门板。

众人四散奔逃。

林保称赞魂飞魄散,这罗刹魔女绝非人力所能相抗,现在只有一个办法,就是逃,想从岸边逃走根本不可能,跑出十步,还不如女巨人迈出的一步远。心急之下,就地翻滚,躲避着巨人的脚步,一边扯掉铠甲,跳入河中,顺水逃命,其他士卒纷纷效仿。

那女巨人将众人赶跑,也不追赶,游目四望,目光犹疑,似乎在想什么,半晌之后,转身向一处大山缓缓走去。穹天如盖,原野青碧,那巨大的身影矗立在天地之间,茕茕独行,高大又渺小,孤寂又落寞。

林保称赞顺水潜游,逃得性命,报知宗释赞普。宗释赞普大惊失色,先前河水断流,忽然又汹涌而下,已然让他震惊不已,万幸无人下水打捞鱼虾,军民没有伤亡。正侥幸逃过一劫,没想到弄得河水断流的居然是个七八丈高的巨人。

林保称赞道:“此女巨人性情暴戾,撕裂雪豹,生啖其肉,看来极为危险。”

宗释赞普道:“你看这女巨人是何来历?”

林保称赞道:“微臣只和她打了一照面,无法猜测。不过看其凶神恶煞般的模样,倒和传说中的罗刹魔女有些相似。”

宗释赞普笃信佛教鬼神之说,闻听此言面露惧色:“难道是本王惹怒上天,上天派罗刹魔女惩罚来了?”

林保称赞此时惊魂稍定,忽然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就怕此人不是罗刹女魔,而是传说中的巨人种族。若是一个族群,那就绝不可能只有一个女人,若是这样的巨人有十个八个,一旦发起威来,只怕我西兹国难以保全啊!”

宗释赞普徘徊片刻,当机立断:“你先派探子跟踪女魔,看她是否有巢穴、族人?。若真是异族而非神魔,必要时倾全国之力,也要将之除掉。”

林保称赞领命而去。

第七十二章巨人之战

一日后,探马来报:“女巨人遁入深山,猎食虎豹。”

二日后,探马来报:“女巨人闯入一部落,抢食青稞、炒面、果脯、牦牛奶等物,数百人的食物,一掠而空。部落人惊散而走。”

三日后,探马来报:“女巨人闯入市集,捣毀摊铺数十,掠走衣物食物柴火不计其数,伤人数百,方圆百里人心惶惶,不可终日。女魔躲入深山,烤食野兽为食。又以皮革线绳缝制了两双巨大皮靴,还缝制了裙裤等物。”

林保称赞急报宗释赞普,事出紧急,看来除掉女巨人是势在必行。好在数日跟踪下,女魔只是孤身一人,没有族人,情况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况且女魔知道烘烤食物、缝制衣物,看来亦非妖魔。于是封林保称赞为主将,率战将二十员、王城军五千、锐兵重甲三千、强弓硬弩五千张,追踪女巨人,务须将其剿杀。又遣二十八名驿骑飞鸟使,持金箭传谕诸城,全国戒备。使者胸前配七只银鹘,银鹘越多,说明事态越紧急,七只已是险情的最高级别。这和唐朝紧急文书插鸟羽的羽檄意思一样。

西兹虽有抛石机、云车、攻城云梯等各种装备,但相比唐朝,还是“器不犀利,甲不精完,材不趋敏”。此次攻击移动快速的巨人,抛石机、攻城锤等都用不上。弓箭虽强,却未必能刺穿巨人身体,若被巨人近身,效用更是大打折扣。为了万无一失,林保称赞想出一计,从王城外牧场调来三千头牦牛,由牧者驱赶,随军而行。

一切准备就绪,第二天,探马来报,在离王城一百里的深山中发现了巨人的踪迹。

山势复杂,密林丛生,林保称赞审时度势,进山剿灭巨人,己方的骑兵牦牛都施展不开,于是伏兵山口谷道,围成一个十里大的包围圈,等巨人出来,再行击杀。

午牌时分,那女巨人果然从山口走出来。这番她有了新的打扮,穿上了衣衫裤子,蹬上了皮靴,腰间扎了鹿皮带,披散的头发也用一根绸带拢住,扎了个冲天髻。虽然穿戴都是特大号的,但做工很是细致,脸也洗净了,给人以一种神清气爽的感觉。那鸾羽依旧披盖在身上,更增添了一股仙气神姿。

林保称赞心中暗叹,若是这巨人缩成常人大小,那可是绝代美女啊,这么杀了实在可惜。但现在的情势,是你死我活,留不得半点私心。

等巨人走到埋伏圈中心,林保称赞猛然擂响战鼓。鼓声一响,左右山坡埋伏的牦牛立即被驱赶而下。几头牦牛尾巴拴着布条,将之点燃,又以鼓声催促,一头牛惊了之后,带动其他牦牛一起向坡下冲去。

牦牛群宛若两道洪流,从坡上泻下。居高临下,势不可挡。趟起的烟尘遮天蔽日,气势慑人。

那巨人左右瞧了瞧,没有夺路而逃,反而迎着牛群的洪流而上,飞起一脚,将头牛踢到半空,一手掐住脖子,当成短棒,俯身击打牛群。牛群速度太快,先锋几头撞在她的小腿上,牛角犀利,她似乎有些疼痛,龇牙一吼,抬起一脚,将先前十几头踢翻坡上,后面的牛群刹不住蹄子,相继撞倒掀翻。牦牛阵乱作一团。

那巨人看得甚是高兴,呵呵笑了起来。翻倒的牦牛挣扎起身,乱冲乱撞。那巨人毫不在意,俯下身来,宛若老叟戏婴儿,将牦牛当成萝卜,随意拔起甩出,玩得十分高兴。

林保称赞心惊肉跳,暗中摆动旌旗,包围圈悄悄向内压缩,进入弓箭攻击范围后,他一声令下,三千弓弩手立刻张弓搭箭,箭杆上都绑着浸了灯油的布条,将其点燃,然后一起发射。登时,空中漾起千道火线。那巨人身上披的鸾羽水火不侵,但新换上的布衣就不行了。箭矢钉在上面,并没伤到她的皮肉,却点燃了衣服,烧灼了她的皮肤。

女巨人怒不可遏,俯身拍灭了身上火势,提起两只着火的牦牛,便往弓弩手那里抛去,砸入人群,登时好几人受伤。

更有火箭落下,点燃了牦牛的毛。牦牛作痛,更加疯狂地满山坡乱蹿,有几头误打误撞,闯入了弓箭手的队伍中,反噬自家主人。

女巨人居高临下,将那些兵卒看得清清楚楚,蓦然腾身几个纵跃,蹿出牛群,往山上跑去。

虽然没捉到女巨人,但总算将其打跑了,林保称赞心想还要再想对策,可是还没等他想出来,那女巨人忽然返身折回,这回手中多了一棵十来丈长的巨松。松树有合抱粗细,枝繁叶茂,根须上尚且带着一大坨新土。看来是她刚从土里拔出来的。

女巨人挥起巨松,冲入人群,将众兵将打得人仰马翻。有火箭射来,松木张开的枝条宛若撑开了一面大伞,随意一挥,便拨落在地。松枝含有油脂,虽然枝条鲜嫩,但老皮上偶有燃烧的,扫入人群,更增威力。

林保称赞见抵挡不住,率领残兵败将慌忙撤走。

那女巨人杀得兴起,在后紧追,士卒不断射箭阻击,但形同虚设,根本不起作用。此地离王城有百余里,况且也不能引狼入室,但往其他地方跑,用不了一时半刻,被巨人赶上,只有死路一条。

附近只有一座吉曲城,现在只能进城暂避,依靠城防击退巨人。心念已定,林保称赞卸掉盔甲,轻装简从,纵马疾驰向吉曲城。驰到城下,城上守将认出他来,急忙将他放入,紧跟着他的兵卒放进来百余人。抬眼一看,那巨人已经衔尾追至,守将喝令急起吊桥关闭城门。未来得及进城的兵卒有的跳进了护城河,有的顺着城墙两下飞奔而走。

吊桥刚起,那女巨人就追到了城门下。

城头一阵梆子响,箭如雨下。那女巨人将手中巨木乱舞一气,早将乱箭打飞。女巨人挥手一杵,巨木宛若一个冲城槌,虽然树头折了一半,城门也被如纸片般撞飞。不过那女巨人低头看了看,那城门不到两丈高,她弯腰都钻不进去,只能爬着进去。

举头再看,那城头不过四五丈高,自己七八丈高,旋即一步迈过护城河,来到城边,居高临下,一木砸去,将城头的箭楼鼓楼统统荡平,可惜用力太大,巨木从中断折。城头兵卒将士急射箭抛石,女巨人将手中断木当作飞棍,左右抛出,登时将数十兵卒撞下城墙。

这时,十余丈远的一根巨木旗杆上,挂着城旗。在城旗的下方镶嵌着一个方形旗斗。这种旗斗可以掩藏一人,作为隐蔽瞭望哨。此时,一个箭手正掩身其中,认扣填弦,锋利的箭簇瞄准了女巨人的眼睛。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他拉圆弓弦,猛然松手,铁箭如流星劲射而出。

女巨人待到察觉,箭矢已迫近眉睫,她急向旁闪,还是被箭尖擦破了一点肉皮。这下子女巨人被彻底激怒,暴啸一声,陡然腾空跃起,飞上城头,两脚落地,将城头马道踏出两个深坑。她展臂一挥,将旗杆拦腰砸断。旗斗上的箭手还没等发第二箭,就随着折断的旗杆摔到了地上。

女巨人怒气勃发,冲进城去,将所遇见的一切房舍店铺全部摧毁。城中鸡鸣犬吠,人呼马叫,乱作一团。冲过一个街道时,女巨人一拳将一座水塔击倒,倒塌的木柱轟然栽倒。一个挎篮老妇躲避不及,眼看就要被砸成肉饼。那女巨人一眼瞥到,猛然弯下身子,伸出手指将木柱截住,等那老妇爬起,踉踉跄跄逃走,她才将手指一拨,轻轻将木柱放在地面上。鼻孔中重重地喷出两道白气,眼中戾气渐渐消散。

她刚想起身,忽然瞥到旁边店铺上挂着的牌匾,上面写着四个烫金汉字:成记衣铺。她的动作戛然止住,久久地注视着这四个字,旋即用手使劲抓了抓头发,似乎要想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松州大战后,由于西兹主动退兵,又向唐朝上书求婚,双方矛盾缓和,商贸往来先行打开,长安有西兹人开的商铺,同样的,西兹也接受了唐人前来经商。由于朝廷鼓励,又有奖赏支持,真有冒险来的,成记衣铺就是其中一个。昨天吉曲城接到飞鸟使急报,王城附近出现巨身女魔,全城戒备,不许商贾随意外出。

成记衣铺的老板一直关门落锁,躲在屋中。外面轰隆巨响,他急忙藏入地窖。过了一会儿,忽然声音渐小。他以为没事了,拉开门闩,扒开门缝,向外偷瞧。这一看不打紧,正和一只比他脑袋还大的眼睛来了个不偏不倚的对视。登时吓得他“妈呀”一声惨叫。一屁股跌倒在地,想要爬起逃走,可是两个小腿肚子转筋了,一点动弹不得。

第七十三章冰焱圣女的捕猎计划

这时,门扉被一根比棒槌还粗的手指轻轻拨开,一张硕大的女子脸凑到门前,轻轻道:“你、你?”说了两个你,便说不下去了。许是很久不曾说话,发音有些怪异。

老板吓得哇哇大叫:“鬼呀鬼呀!”想要逃走,偏生又挪不动地方,忽然一阵口苦,这种感觉当真是吓破了苦胆。

等了片刻,那女巨人又问:“你认识我么?”说的是正宗的汉话。

那老板嘴唇哆嗦:“我、我、我不认识。”

那女巨人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之色:“我、我是不是叫钩弋无名?”

那老板裆下屎尿齐流:“我、我不认识什么狗!不认识!”

那女巨人用手使劲抓了抓脑袋:“我是谁,我忘了,我就记得一个名字,钩弋无名。我是谁,我是不是钩弋无名,我想不起来了,想不起来了。”说着说着,她烦躁起来,蓦地起身,仰天一阵狂吼,“我是谁,我是谁?”返回身,几个纵跃,跳出城去。

她去远后,街角转出一个西洋女郎,头戴花蔓宝冠,冠顶镶着世界上最神秘的诅咒之钻“梵天之眼”。面孔宛若绝代工匠静心雕琢的一般,完美无瑕。她身后跟着两个身穿皮甲的女将,佩弓悬剑。

女郎轻移莲步,走进成记衣铺,这时那老板还在地上,瘫做一团。

那西洋女郎用汉话问道:“老伯,适才那个巨人和你说什么?”

老板老半天才缓过神来:“她忘了她是谁,她问我她是谁,我哪认识她是谁?”

女郎又问道:“她说的是汉话,瞧面相是汉人吧?”

老板道:“不是不是,汉人哪有那么大脑袋的?”

女郎道:“我是说五官轮廓。”

老板仔细想了想:“五官轮廓倒有些相像。莫非是传说中夸父神族?或者是防风神族?”

女郎来了兴趣:“这是什么族?”

老板道:“没什么啦,就是传说中的两个巨人族群。但只是传说而已,传说就是现在根本看不到的。”

女郎再三盘问,见实在问不出什么了,这才率两名女将出得门去。

三人穿过寥落大街,回到一处客栈。进得屋中,女将关上门。

女郎在屋中踱了两圈,用异族语言说道:“冰妖、霰魅,寻找地球轴心的任务暂时停止。现在全力实行造神计划。我们曾在大唐一年,一无所获,谁知天助我也,在松州之战中竟然有了意外之喜。霜姬传回信息,一个名叫武天授的大唐女子,在一个叫云梦山的地方,用匪夷所思的方法,选出一批天选者,命名为二十八猎师,拥有了神通。而这些天选者,每个人眼中都有风火金轮,正是我们要寻找的北溟神族。这些天选者的名单中,就有一个这女巨人口中所说的钩弋无名。

“霜姬传回的信息说,此人为了拯救同伴,进入地下二百丈深,和另外两个伙伴一起失踪了。武天授凿开冰窟,也没有发现他们,但是现在这个女子却怀疑自己是钩弋无名。按照霜姬取回的二十八猎师肖像图来看,这女子是与钩弋无名一起失踪的山下樱姬。此女虽然比肖像的记载大了十几倍,但五官轮廓基本没变。二十八猎师中,除了冯追豹获得神通后,身高长到了一丈三尺,其他人身高都很平常。或许在地下,山下樱姬发生了什么奇遇,从而如冯追豹一样,身体疯长,变成了巨人,只是不知为何从大唐跑到了西兹。”

其中一个金发女将用同样的语言道:“圣女,我们现在怎么办?”

女郎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我一直想打入二十八将内部,眼前是个绝佳机会,我们一定要得到女巨人,从她的身上下手。武天授天选猎师,必有其不可告人的目的。如果他们掌握了天选者的秘密,造出成千上万的无敌战士,那么整个地球,将由东方掌握命运,这是我们决不能允许的。我们不论付出任何代价,也要赶在他们的前头!

“现在我们实行的造神计划,已经初步成功。霜姬已和冯追豹诞下一女,继承了北溟神族的风火金轮眼。而雪女也与二十八猎师中的余剑心欢好,身怀六甲。现在,西溟王已经派出三十名少男少女赶赴唐境,实施全部的造神计划。只是二十八猎师中的其他人不是那么容易对付,造神计划一直停滞不前。”

金发女将道:“圣女为何不亲赴唐境,主持造神计划?”

女郎道:“二十八猎师各有神通,极难对付,我们要千万小心,武天授更非常人。万一被她知晓了我们的计划,为了大局考虑,她很可能会毁掉神胤。我们需要的是一个最佳的契机,现在这个机会终于来了,老天将二十八猎师中失踪的山下樱姬送到了我们眼前。我们就要从这个变成了巨人的山下樱姬身上,做一番文章。”

临时搭建的军帐中,林保称赞愁眉不展,女巨人一怒之威,整个城市都抵挡不住,要想个什么办法才能将其除掉呢?想来想去,还有一计,正要吩咐士卒去做,忽然有士卒来报:“冰焱圣女求见。”

林保称赞大喜:“快请!”

军帐门帘被士卒卷起,那个西洋女郎缓步踏入,阳光在她脸上洒了一层碎金,仿佛带着神的光芒。

林保称赞起身相迎:“圣女殿下,多日不见,神采又添,实在令小将钦慕之至。”

那被称作冰焱圣女的西洋女郎微微一笑,同样用西兹话答道:“承蒙夸奖,愧不敢当。我听说最近王城附近出现了一个女魔,适才大闹吉曲城的就是她么?”

林保称赞叹道:“就是她。但应该不是女魔,只是一个巨人,她的破坏力当真了得,我三千铁甲,一座铁城都挡不住。不过我眼下已经思量出一个对策来,若是万箭齐发,她定不可能完全躲避,只要将箭矢喂上毒药,刺破她的皮肉,便能将其猎杀。”

冰焱圣女心中一震,暗道:亏得我来得及时。面上依然笑道:“巨人的破坏力如此巨大,杀之实在可惜,若能将其俘获,为西兹所用,那么,碾碎唐朝岂不易如反掌?”

林保称赞霍然站起:“圣女,你说得对啊。”又颓然坐下,“不行不行,适才几乎所有人都听到那巨人高呼汉话‘我是谁?,这巨人一定是汉人的某个族裔,岂能为我攻打汉人所建之国家?”

冰焱圣女笑道:“這巨人或许是汉人,但她已经忘了自己名字,只要我们接近她,取得她的信任,并且编造一个合理的谎言,告知其唐朝皇帝或者某些汉人是她的仇人,她还不是任由我们驱使?”

林保称赞沉吟片刻道:“此计太过冒险,万一那巨人恢复记忆,我们岂不反受其害?”

冰焱圣女道:“我有办法取得她的信任,也有控制她的办法,将军尽管放心。我跋涉万里,来到西兹境内,受到将军的礼遇,多次协助我寻找族人,冰焱感激不尽。但终究无缘未曾找到,我早想告辞而去,只是未曾报恩,心下不忍,分别之时,能为西兹、为将军略尽薄力,也算不枉来一回了。”

林保称赞听说她要走,一时心生惘然,忙道:“圣女何须匆忙,下官一定尽力协助相寻。西兹境内,山川星罗,部族众多,也许尚有未找到的地方。”

冰焱圣女道:“我在此耽搁已久,下一步就准备去唐境寻找一番,若无他事,这几日就准备启程。”

林保称赞掂量再三,冰焱圣女的提议并非无理,如今唐朝态度暧昧,迟迟不送公主来和亲,双方迟早必生战端,若能得此巨人助力,唐朝必败。从女巨人的行为来看,起初几次劫掠部落市集上的食物,并未大肆杀人,只是为了果腹。只是见他们拿着兵刃时,她以为要攻击她,才开始反击,看来她对西兹人并无恨意。于是问道:“圣女,你有什么办法能降服这个巨人?”

冰焱圣女道:“适才这女巨人在一汉人开的衣铺门口,伸手拦住了一根塌掉的木柱,救了一个跌倒老妪的性命。从这点来看,巨人绝非残忍好杀之辈,也有同情之心。只要有情之人,便有破绽,这段时间我为了赴唐寻找,已经学会了一些汉话。你可以派一些士兵假扮草寇,追杀我,我跑到那女巨人面前,她一定会救我。因我亦是女子,又手无寸铁,她就会放下警惕,然后我感谢她的救命之恩,顺理成章与其交上朋友。若能说服更好,如不能说明,我藏有一种西方魔花幽灵泪,此花能惑人心智,我以此花将其控制,万无一失。”

林保称赞琢磨了半天:“计策倒是可以,只是万一效果不如预期,那该如何是好?”

冰焱圣女道:“如果巨人不能控制,你再以毒箭杀之,不是一样么?”

林保称赞点点头道:“此事我一人尚不能定夺,待请示赞普,若得允可,便依计而行。”

林保称赞立即赶往王城,觐见宗释赞普。两人计议一番,都觉得此计甚好,若能以毒攻毒,或许可以一箭双雕。只是兵行险着,弄不好就是驱虎吞狼,要留备后手,准备三百毒箭手,随时待命,一旦巨人不能制服,立即将其格杀。

林保称赞领命,回到吉曲城,和冰焱圣女计议已定,立即派出连环探马通报巨人的踪迹,两日后,发现她又换了一座深山藏匿,因她食量巨大,每每要出来掠取粮食,个头又大,想要隐匿踪迹很难。

林保称赞马上行动,派遣十余骑兵涂脸画鬓,扮成马贼。这些人去了就是送死,事先说明,死者有重金抚慰,不死者加官进爵。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于是选出来这几人。

冰焱圣女手下有霜姬、雪女、冰妖、霰魅四名女将护卫。霜姬雪女被她派到大唐调查二十八猎师,眼下只剩冰妖、霰魅二将,这二人武功高强,眼角眉梢杀气外露,且汉话不佳,不宜与巨人接触,所以假扮弱女的角色只能冰焱圣女自己担当。这个任务极其危险,万一被女巨人发觉异常,性命难保。

冰妖霰魅有心阻止她,但冰焱圣女心意已决,立即改换装束,将宝蔓花冠摘下,衣物上涂抹一些灰尘,一头雪白长发弄乱,骑上一匹劣马。

众人分成两拨,来到女巨人藏匿的山外。探子从山中偷偷潜回报告,女巨人还在那里,似乎正在缝补衣物。

算计好距离地点,冰焱圣女骑马先走,假扮马贼的士兵在后追赶。进入山口,沿着山麓狂呼大叫,冰焱圣女以汉话大声呼救。

为了逼真,离女巨人的位置一两里路之时,冰焱圣女从马上坠下,滚了一身败叶尘土,钻入林中逃走,大聲呼喊,上气不接下气。

众士兵也下了马,打着呼哨持刀追赶,不时砍掉树枝示威。

这一闹腾,确实惊动了女巨人,她正在用一把铁锥子和一堆线团缝制衣物。听到远处有声音,她相当警觉,立即将一根拾掇好的小树干握在手中,当听到两个汉字“救命”时,她猛地站起,侧耳倾听,眼中露出喜色。循声找去,这里的树木普遍不高,大的只有四五丈高,小的不过两三丈。她俯身用两手拨开树梢寻找,正瞧见冰焱圣女踉踉跄跄向前逃跑,大叫救命。一群花脸贼匪穿着奇形怪状的衣物,拿着刀在后面追赶。

她怒吼一声,探下身去,巨掌左右一扒拉,便将那些贼匪拍死十之七八,连带劈断了一片树木。剩下的贼匪亡魂皆冒,只有跌沟落壑的逃得了一命。

女巨人眼瞧着没了贼人,轻轻伸手在地面上一撮,将冰焱圣女连同树叶泥土一起托入掌心,转身回到先前寄居的一座巨大山洞前,又将冰焱圣女轻轻放下。

冰焱圣女装作害怕,捂着前胸不住后退,嘴里依旧哇哇大叫救命,此时用的是西溟语。

女巨人坐在洞口下方的深壑中,只露出一只脑袋,和冰焱圣女差不多高,这样对话方便许多。先安慰她:“不用害怕,我不杀你。”她人大,说话声音自然也大,平常几句话,跟打雷似的。看着对方捂着耳朵,她明白了,急忙压低声音。

三番五次劝导,冰焱圣女才装作慢慢镇定下来,佯装听懂了她的汉话,同样也用不太流利的汉话对答起来。

女巨人问她是谁。冰焱圣女便将对西兹赞普所说的那番话又重复了一遍。最后说自己在寻找失落的族人之时,和自己的护卫失散,遇到了贼匪,被贼匪追杀,逃到了这里,最后感谢巨人的救命之恩,捎带着自然而然问起了女巨人的名字。

女巨人一听这个问题,顿时面露急色,直挠脑袋,想了半天还是想不起来:“我实在想不起来了。我只记得一个名字,钩弋无名,但我究竟是不是钩弋无名我也不知道。”

冰焱圣女又问:“那你的家在哪里?”

女巨人挠着头发:“我想不起来了。”

“你有没有家人呢?”

“想不起来了。”

“你为什么长得这么高?”

女巨人挠着脑袋:“不知道。”

冰焱圣女又问:“那你怎么来到这里,为什么会失忆呢?”

女巨人陷入了沉思:“我感觉好像跟谁打了一仗,很累,然后掉进了深渊里面。那里面有一条通道,但通道太窄,我从里面爬了很长时间,都没有吃东西。很饿,但是居然没饿死。我就一直爬一直爬,最后遇到一个向上的台阶,上面有个盖子,我把盖子砸碎了,就出来了,看到了满天的星星。

“我觉得我好像要找什么人,就往前跑,跑了一夜,也不知跑了多远,跑到了哪里,最后有些累了,就躺在一条河中休息。谁知醒了之后,有个豹子要吃我,让我给掐死了,把它给吃了。生豹子肉很腥,我想吃熟食,就去别的地方找。但我又没有钱,只能抢。后来有很多拿着刀枪的人要杀我,我就把他们都打死了。”

冰焱圣女心中暗道:“这女巨人是从地下跑出来的。正和钩弋无名等三人在地下失踪的消息吻合,看来此女是山下樱姬的可能性已达九成。”便道,“你还记得那个通道的盖子在哪里么?”

女巨人道:“我想不起来了。我当时从哪里跑来的我也不知道,只是有很多山,有很多水。”

冰焱圣女心中叫苦:有山有水的地方多了。以这巨人的脚力,一夜怕不跑出万里之遥。想要找到当时出来的地点是根本不可能了。她看了一眼她肩头搭着的鸾鸟巨喙,这只鸾鸟的大小和女巨人差相仿佛,问道:“你身上披的这个鸟羽是什么?”

女巨人想想,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我没有衣服,这个鸟羽用来做衣服倒是不错。”

冰焱圣女道:“我可以买些布,给你缝制一件好的衣裳。”

女巨人道:“谢谢你了。”

冰焱圣女又道:“我远离家乡,你也忘了姓名,我们同是天涯沦落人,同病相怜,你要不嫌弃,我们结成姐妹如何?”

女巨人正当心灵空虚之时,便道:“好啊。可是我不知道我几岁了?”

冰焱圣女道:“我今年二十。”

女巨人呵呵笑道:“我看你年纪比我大,你的头发都白了。”

冰焱圣女笑道:“我们族人很多天生就是白发,也有金发的。你个子大,就当我姐姐吧。你以后可要保护我啊。”

女巨人拍手笑道:“好啊,好啊。”

冰焱圣女道:“那你跟我去我住的客栈去玩吧?”

女巨人满面愁容:“我一出去,那些拿着兵器的人又要打我来了。虽然我不怕他们,但还得麻烦。我现在没有时间,我要想清楚我是谁,我要找谁,这件事最重要。”

冰焱圣女道:“那好吧,我找我的护卫后,可以让她们给你送饭来。”

两人说了半天话,越说越觉相见恨晚。一直到日头偏西,女巨人才将冰焱圣女送到山口,按照冰焱圣女交代的剧情,冰妖和霰魅正火急火燎地寻到这里,双方见面。冰妖和霰魅难免显出害怕的神色,急忙解释。

冰焱圣女感觉女巨人心智正常,怕她疑心,主动要求留下来和她同住,遣两名手下回去,取些饭食。

冰妖、霰魅急忙回去弄了一辆马车,装了满满一车食物,顶着满天星斗送过来。

冰焱圣女为了取得女巨人的信任,和她一起烤羊肉,一起吃东西。

至此,两人同吃同住,感情渐笃。

女巨人想要回到汉人居住的地方找找,冰焱圣女一直往后拖着。现在她虽然取得了女巨人的信任,但想取得武天授的信任还差一步。

她要等,等待一个机会。

第七十四章空冥幻姬

真正的钩弋无名好像做了一个漫长的噩梦,等他醒来后,同样忘记了自己是谁。只是他躺在榻上,身边坐着一个妙龄女子,体态婀娜,面容俊俏,头梳堕天髻,耳坠雪花钉,身着春衫百褶裙,看着他盈盈浅笑,眉目含情。

钩弋无名一惊,瞧此人面善,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慌忙坐起,警惕地问道:“你是谁?”

那妙龄女子嫣然一笑:“我叫空冥幻姬。”

空冥幻姬?鉤弋无名想破脑袋也没想出空冥幻姬是谁:“那我又是谁?”

那妙龄女子空冥幻姬想了想道:“你叫钩弋无名。”

钩弋无名默默念了两遍,钩弋无名,似乎很熟悉,但依旧想不起来。忽然,他心中一动,大叫一声,回手向后背摸过去。后面空空如也,他顿时大惊失色,额头汗珠滚滚而下:“我背着的东西丢了?你看没看见?”

空冥幻姬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惊诧道:“你的背后没有东西啊。”

钩弋无名急得火烧火燎:“有!有东西!”他面孔扭曲,使劲抓着自己的头发,自言自语道,“肯定有东西,只是我想不起来是什么了!”

空冥幻姬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其实,有时候,记忆是一种负担。忘记,会让阴天变成晴天。放下负担,放下心中的执著,才有更好的结果。佛家十二因缘讲得很好,你看看吧。”说着,从桌案上取下一本厚厚的佛经,“我最近常看,悟出了很多道理。后人何须让古人,后人的智慧还是比古人的智慧更高。”

钩弋无名根本听不进她的话,跳下床来,床榻上下,屋中犄角旮旯翻了个遍,拿起一样东西又放下,总觉得不对。

他又跑出门外,这是一处四合院落,厢房、仓房、马厩、天井,一应俱全。他四下翻找,院里院外,甚至井中,都看了一遍。找到了很多东西,但都感觉不是。

钩弋无名越找越焦躁,猛薅自己头发,抽自己耳光:“我想不起来了,我想不起来了!我真笨,我为什么想不起来了啊!”最后号啕大哭。

空冥幻姬看得心中不忍,过来相劝:“你真的没丢东西。”

钩弋无名抬起泪眼:“你骗我,我记得很清楚,我丢了东西。”他猛地止住悲声,眼中放出凶光,“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偷了我的东西?”

空冥幻姬摇了摇头:“我没有,我是你的妻子,怎么会偷你的东西?”

钩弋无名一惊:“妻子?不可能,我没有妻子。”

空冥幻姬道:“你上山打草时,坠在西山的沟里了,摔坏了头,所以忘记了很多事情。你仔细看看我,你一定会想起来的。”

钩弋无名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半晌,注意力集中之后,眼睛陡然变色,眼前空冥幻姬的皮肤忽然变成一片虚无,他大惊失色:“我的眼睛出毛病了,我看到你脑袋里面,有血流动,有骨头,还有一堆肠子一样的东西。”

空冥幻姬叹了口气道:“这都是你摔倒之后出现的异能。你现在比以前厉害多了,你不会要我了,你走吧。”说着,无声抽泣起来。

这一招反客为主,钩弋无名反而手足无措了,抹了把眼泪:“我真是摔伤之后才忘记以前的事情的么?”

空冥幻姬点了点头。

钩弋无名摸着脑袋:“我的脑袋没伤,怎么会忘记以前的东西。”

空冥幻姬道:“你的伤是内伤,而且现在已经好了。你昏迷了好几个月,现在才醒过来。你若不信,我领你去那个坑边看看。”

钩弋无名半信半疑,和她出了院子,四下看了看,奇道:“这里怎么就咱们这一户人家?”

空冥幻姬道:“你家从祖辈就隐居山林,自然是人越少越好了。你父母都去世了,我家道中落,流浪四方。我们从小订的娃娃亲,所以,我来投奔你,我们就成亲了。”

钩弋无名疑道:“我有父母?我父母都去世了?那他们葬在了哪里?”

空冥幻姬道:“我也不清楚,我来的时候,就是你一个人,我们成家已经三年了。”

钩弋无名一时无言。两人来到西山山麓,真的看到一条深沟,空冥幻姬给他指出了摔落的地点:“那天你上山砍柴,我做好饭等你,中午你没回来,晚上你也没回来,我急得连夜起来去找,第二天才找到你,才把你背回家里。”

钩弋无名望着那深有数丈的深坑:“这么深的坑,你怎么把我背出去的?”

空冥幻姬道:“我家传有武功。”

钩弋无名盯着她,看她有没有说谎,无意间启动了释迦眼,竟然发现她肋下生着一支晶莹剔透覆满鳞片的手臂,盘在腹部两圈,顿时一惊:“你的肋下为什么长了一只怪手?”

空冥幻姬泫然欲泣:“就因为我生了这一只怪手,家人嫌弃我,将我赶出门去。你先前不嫌弃我,如今你有了异能,又忘了以前的事,嫌弃我也是正常的。你休了我吧,让我流落街头,饿死算了。”

钩弋无名急道:“你别哭了,我不会抛弃你的。”

回到家后,空冥幻姬做好了饭菜,发现钩弋无名凝眉苦思,不住用手向后背摸索,着魔似的念叨:“我丢了东西,一定丢了东西!究竟丢了什么呢?为什么我想不起来?”

空冥幻姬道:“相公,吃饭了。”

钩弋无名皱眉道:“我一定是丢了什么东西了,你知不知道?”

空冥幻姬沉吟道:“你若一定这么说,是不是丢了斧头,每次砍柴你都背着斧头出去。”说着从外屋拿来一把斧头递给他。

钩弋无名看了看,皱眉道:“我丢的东西很重要,比我生命还重要,肯定不是斧头。”

两人吃罢晚饭,空冥幻姬将床铺铺好,让他上床睡觉。钩弋无名看是两个枕头,一床大被,不禁皱眉道:“我睡这里,你睡哪里?”

空冥幻姬道:“我们在一个床上,这不是两个枕头么?”

钩弋无名浑身起栗:“我不习惯和别人睡,你睡这里,我打个地铺吧?”

空冥幻姬抿着嘴,看出来很生气,却没有哭泣:“我知道你嘴里说不嫌弃我,实际上心里一直讨厌我。你在这里,我出去睡。”抱起枕头就走。

钩弋无名急忙往回拉她:“好吧,都在床上睡好了。”

空冥幻姬似乎很怕钩弋无名碰到她的手,急忙闪开。

两人上了床,空冥幻姬吹熄灯烛,将帷帐拉下。

钩弋无名只勉强脱了外衣,躺在床里,辗转反侧,不能入眠。想自己一觉醒来,居然连自己名字都忘记了,还忘记了那件最重要的东西,那东西究竟是什么呢?快天亮的時候,才迷迷糊糊睡着了。梦中的时候,他还在找背后的东西,但只看见了一团迷雾,里面究竟有什么,却无论如何也看不见。

醒来的时候,帷帐处洒下一片薄薄的曦光。空冥幻姬也同样和衣而卧,偎依在他怀里,一只手搂着他的肩头,沉眠正酣。弯翘的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一片宁静的阴影,她似乎做了什么好梦,梦中嘴角微微翘起。

钩弋无名忽然生出一阵莫名的感动,心中忽然沉静下来。人世间所有的幸福,也抵不过这一刻的沉酣入梦吧?

但当他看到她的手的时候,不免有些奇怪,因为她的手上居然戴着鹿皮手套。谁睡觉还要戴着手套呢?他仔细回想一下,似乎从昨天看见她时她就一直戴着手套,这是为什么呢?难道她的手上有残疾?

他启动释迦眼,透视过去,她的手白白净净,修长细腻,一点疤痕也没有。这是为什么?他心念一动,伸手往她脸上摸去。

空冥幻姬忽然嘤咛一声,睁开眼睛,向后缩去:“你、你别碰我!”

钩弋无名心中疑云更重:“你不是说,我们是夫妻么?”

空冥幻姬镇静了一下:“是,只是我得了个怪病,不能和任何人皮肤接触,一接触就疼痛难忍。”

钩弋无名盯着她的心口:“你说谎,你每次说谎的时候,心跳得都比平时快很多。”

空冥幻姬道:“我、我没说谎。”

钩弋无名忽然跪下道:“我求你了,不管你是谁,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只要你告诉我丢了什么就可以,我想不起来了!”

空冥幻姬扯着他的衣角,将他拉起来:“你背着的东西是你的负担。你的人生太过短暂,只有短短几十年,为什么不快快乐乐地生活呢?我活了三万年,两万九千九百九十七年,是为别人活的。从恨你到爱上你,从杀你到保护你,我用了三年的时间。只有在爱上你的那一刻,我才知道这是我今生最快乐的一刻。昨天晚上,我们毫无戒备相拥入眠的那一刻,是我此生最幸福的一夜。”

钩弋无名对其他话都置若罔闻,只问道:“你说我背上的东西是我的负担?那么就是说我背上肯定是背着东西的了?而且你也知道我背上背着什么?那么,求求你,告诉我行么?”

空冥幻姬道:“难道你没感觉到么,自从你卸下了负担,你跑得快了,跳得高了。”

钩弋无名脑袋几欲炸裂:“那有什么用?人活着总要有些目的。我现在不知道我为什么活着,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空冥幻姬道:“我不能告诉你,因为你如果找到了他,就丢失了你。终有一天你会明白。”

钩弋无名吼道:“你告诉我,我求你了,行不行啊!”说完已是泪流满面。

空冥幻姬闭上眼睛:“要想我告诉你,除非你杀了我。”

钩弋无名吼道:“你不告诉我,我自己去找。”飞身下床,蹬上靴子,狂奔出门。

空冥幻姬在后紧追不舍。

钩弋无名宛若疯了一般,向着天空狂呼:“我会找到的,我一定会找到的!”他越跑越快,越跑越疾,他跑过了风,跑过了云,跑过了太阳,跑过了月亮,跑过了冰天雪地,跑过了驿外风铃,跑过了邯郸大道,跑过了黄河古渡,跑过了横天雁阵,跑到了天涯尽头。

空冥幻姬的观音臂一跃七八丈,竟然被他甩得无影无踪。她仰天长叹,蓝天如盖,亦如三万年前。乾坤依旧,而物是人非。

人世间所有的相逢,到最后都难免曲终人散。三万年前如是,三万年后,亦复如是。

很多天后,她仍在寻找钩弋无名。忽然一个戴着青龙面具的人来到了她的面前:“我真想不到,空冥,一个人造液体机械,本来只是架飞舟,竟然对人类产生了感情。三万年前的事,你都忘了么?”

空冥幻姬眉头一皱,似乎在沉思,片刻后道:“我从公输三笑的记忆中看到,你是龙门中的夔龙?”

青龙面具人道:“是我,牧龙神族还在,龙门还在。我们龙门的使命,就是振兴牧龙神族,重新统治这个世界。而不是像你一样,沉溺于人类那种可笑的情感中,不能自拔。”

空冥幻姬垂下眼帘:“肉身也好,液体也罢,只要有了智慧,总有一天会分辨是非,产生感情的。忠君报国是感情,杀伐征讨是感情,爱上一个人,也是感情。”

青龙面具人冷冷道:“你给自己起名幻姬,难道真把自己当成一个女子了么?你本非男非女,没有性别,甚至,连人都不是,不该拥有情爱。你要记住,是牧龙神族创造了你,牧龙神族就是你的父母,你要终生为牧龙神族效力。”

空冥幻姬冷笑一声:“我连人都不是,何必要孝顺父母呢?”

青龙面具人呵呵笑道:“空冥,三万年了,你的智慧有增无减。你应该知道,牧龙神族既然能创造你,便也能毁灭你。我之所以不毁灭你,就是因为对你有感情。按伦理,牧龙神族是你的父母,论年龄,我是你的晚辈。确实如你所说,情感是撑起整个世界的柱脚。”

空冥幻姬一愣:“你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青龙面具人道:“钩弋无名绝对不会喜欢一个非人类,他喜欢的是二十八猎师中的叱世惊艳,如果你能夺舍叱世惊艳,或许可以满足你的愿望。但是,还有一点,钩弋无名执著于复活父亲,而人类现有的能力根本无法做到这一点,想做到这一点,只能潜入南海十二重渊,打开九重璇玑。但武天授知道了此事,二十八猎师也已训练完毕,却一直按兵不动,可见,她对此事一直心存怀疑,你要想尽任何办法,一定要让她率领二十八猎师潜入十二重渊。”

第七十五章紫微府

长安。围墙百环锁,宫门千重合。双凤护九鼎,一人敌万国。深宫大内,一座密室如九重塔形倒立入地,晏重楼顺着直角盘旋的回廊层层向下,每层都有一道大门,他用钥匙开门进去,旋即锁上,再开下一层进去,又锁上。最后下到塔尖中的密室,依旧回身将门锁上。

密室只有一丈见方,十分逼仄。

密室陈设简单,两颗夜明珠镶嵌在头顶上,发出橘黄色淡淡的光晕。两把椅子,相对而置。中间一张青玉案,案上一把茶壶,两只茶碗。一座笔架,两只毛笔,一方砚台,一本簿册。

面对门口的那把椅子上坐着一人,龙额日角,悬鼻方口,虬须倒卷,正是九五之尊,当今皇帝。只是此时没戴冲天冠,没穿赭黄袍,而是穿了一身便装,但那种睥睨天下的气度依然未打折扣。

虽然刚过不惑之年,但皇帝的鬢角业已斑白,他微合着眼,面上略有倦容。

晏重楼进来之后,刚要施礼,便被皇帝一把拉住,示意他坐在对面。晏重楼躬身谢恩,正襟危坐,不等皇帝发问,先自禀告:“启禀陛下,紫微府筹备已经过半,微臣为陛下已经觅得四十余人,皆为奇人异士,正堪大用。”

皇帝微微点头:“如今天下,朕能信任的,唯卿一人而已。”

晏重楼受宠若惊,急忙躬身施礼:“陛下对我父有救命之恩,若没有当初陛下的援手,又哪有后来我的出生。大恩大德,臣一直不敢或忘,此生甘为犬马,万死不辞。”

皇帝拍拍他的肩膀:“卿之为人,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忠孝两全,恩义为先。朕如何不知,这才将如此重任托付于你。此次召你前来,一是了解一下紫微府的进展,二是朕有一些贴心话想跟你说。这些话我憋了十几年,无人倾诉。今天,你将成为我第一个听众。”

晏重楼躬身道:“微臣洗耳恭听。”

皇帝端起茶壶,倒了两碗冷茶,一碗推给晏重楼,一碗自己拿起,浅啜了一口,微微合上眼睛,似在回忆往事:“这件事是朕这一生所经历的最离奇、最古怪、最神秘,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由于这件事的发生,朕由此开启了定鼎中原,降服四夷的辉煌人生。但每当夜深,辗转反侧,百思不解,回顾前尘,宛若一场迷梦。”

晏重楼静静地听着,脸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皇帝有些奇怪道:“难道爱卿对朕所说之事毫无兴趣么?”

晏重楼欠身施礼道:“我观陛下之神色,已有入局之惑。常言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臣要保持头脑清醒,做一个完完全全的旁观者,才能穿过事情的表象,窥透其中奥秘。”

皇帝点了点头,续道:“爱卿,你相信天星下凡么?”

晏重楼微一沉吟:“微臣倒是听过说。传言商朝比干乃文曲星下凡,汉朝卫青为武曲星下凡。但究竟真相如何,是真有其事还是后人美化,臣不敢妄断。”

皇帝点了点头:“朕原本也不相信。但经历了那件事以后,便不由得不相信了。那是十四年前,也就是文德八年,突厥可汗率蛮兵数十万,越石岭,进犯太原,蛮兵凶悍,我军与之交锋,多次惨败。当时因我战功卓著,被上皇特许成立天策府,一时唐之猛将,半数归我天策,因而引起当时太子元成的不满,对我多加构陷。这一阶段,是我大唐建国以来最危险的时刻,也是我南征北战以来最危险之时。

“一日,元成请我饮酒,于酒中下毒,我回府之后,呕血不止。自知命不久矣。但恰逢此时,门外来了一个羽士,此人仙姿卓荦,松貌鹤形,赠我一粒仙丹。我服下之后,呕血立止,遍体舒泰。欲问此人姓名,此人不答,只说是龙门使者,偶然行至府外,见阴气盘旋,知我有难,故而前来相助。他上下左右观看我的面相,欲言又止。我知他有事,便屏退诸人,请他直言。

“龙门使者言我有帝王之相,却无帝王之分,只因眉间有死气凝结,不日之间必死无疑。我联想到宫闱间的争斗,因为功高震主,太子建成一直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必要除之而后快。这半年来,建成为拔我羽翼,将我秦王府大半文武免官外放,可见他已迫不及待。今日以毒酒鸩我,若知我未死,必然再起杀机。我听了龙门使者所言,大为惊悚,便向他求取良策。龙门使者道,秦王若想保全性命,便要向天借命。我大惊,问他如何向天借命?

“龙门使者说他是龙王派到人间的使者,专门拯救堕入黑暗的人类,今见我有帝王之相,愿与我签下一纸盟约,拘来帝星附身于我,非但可以救我性命,还能为我争来数百年国运,一统中原,降服四夷,成为一代天可汗,青史留名,永垂后世。

“那时我身处险境,岂有不允之理。龙门使者又说帝星需要将星辅佐,于是要我列出府中大将十七人。龙门使者看了看,很满意,这十七人都是一时之雄才,但还有一人,不能忽略,那就是李药师。李药师此人勤勉务实,不涉党争,我虽与其有旧,但如今元成仍是太子,此事不好明言,况且此时李药师正被上皇派遣到灵州道抗击突厥,如何分身前来?

“龙门使者说,此时突厥与大唐正在对峙僵持,暂时交锋,军中可由他人代掌两日,他自然有办法说服李药师。于是我带着十七员大将,连夜启程赶往灵州道。见了李药师,龙门使者只说了一句天命在我,李药师犹豫不决,后来尉迟仁义按剑而立,怒目相向。李药师沉吟了片刻,就答应了。

“于是我们十九人又跟着龙门使者连夜出发,翻山越岭,来到一泓大湖前。湖边泊有一只画舸,我们乘船离岸,来到湖心。湖心有一座小岛,岛上开满了色彩妖艳的花朵,香气馥郁,熏人欲醉,我们从来不曾见过。”

第七十六章星魂附体

“然而就在这时,从湖中腾去数十条巨大的蛟龙,搅得浪翻如屋,那是我第一次看到蛟龙,我没想到,这世间居然真的有蛟龙。那些蛟龙陡然屈曲起身子,张开血盆大口,就要吞噬我们。

“千钧一发之际,龙门使者手捏法诀,念动我们听不懂的咒语,忽然霹雳一声大喝,无比奇异的一幕出现了,那群蛟龙竟然如同臣子朝拜君王,一水儿低头耷脑,退入水中。

“我们从未见过如此惊世骇俗的奇迹,然后接下来我们经历的便不是奇迹,而是神迹了。我们被圣使引到岛屿中央,那里有一座威严的通天浮屠。

“通天浮屠中的经历,我至今想起来还不敢相信,就好像做梦一样,也许真的就是一场梦,我们看到了那么多不可思议的物事。直到如今,我也百思不得其解。

“我们跟随龙门使者,进入塔中,顺着楼梯一直向上道最高层。那是一间大殿,和我大唐的金銮殿结构布置相仿,殿中充满了那种馥郁的花香。大殿四周画着我们看不懂的壁画,地上也同样画着那种画。两班武士披着甲胄,手持兵刃立在两厢。

“龙门使者引着我们顺着两班武士中间的甬路向前行去。只见阶墀下放着十二架透明的类似水晶的高脚灯盘,灯盘上竖着十二怪兽模样灯柱,向外喷着幽蓝色的火焰,火焰的光晕笼罩了整个密室。灯盘是透明的,里面看不到灯油等任何燃烧物,火焰也很奇怪,即便靠近,也感受不到热度。圣使后来告诉我们这是天火,取自天上,故与人间之火不同。

“阶墀之上,是一方高台,台上有九曲屏风,屏风前有一张青玉案,案后世一张龙椅。但龙椅上却没有坐人。我再定睛看时,不禁骇然失色。在青玉案上放着一颗人头。对,就是人头,脖子下面空空如也。人头戴着王冠,双目微合。”

“龙门使者跪倒:‘龙王陛下,皇帝前来觐见。说着也示意我跪倒。

“虽然我贵为秦王,但龙王毕竟不是凡间的王,跪拜一下也不算纡尊降贵。但跪的却是一颗人头,总感觉有些别扭。龙门使者再三示意,我只能率十八将官跟着跪倒。

“使者开始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嘀里嘟噜的,我根本听不懂。

“随后,更令人战栗的事情发生了。那颗被圣使唤作龙王的人头居然睁开了眼睛,开口讲话了。说的和圣使相同的语言。我们虽然听不懂,但也看出来他是在和圣使交谈。圣使声音逐渐激动,而后又恢复平静。

“圣使转头对我们开始说汉话,声音有些微微颤抖:‘皇帝,汝有帝王之相,但命干天和,运数不济,终将功亏一篑,霸业成虚。今吾请示龙王,龙王业已应允。皇帝听着,只要入我龙门,和龙王签订一份龙纹血契,龙王就会借汝三百年国运,成就一代霸业。汝,应允否?

“那时,我见识了圣使降服蛟龙的神通和龙王人头说话的奇迹,早已五体投地,心悦诚服。但国运只有三百年,觉得有些少了,便悄悄问圣使,能否多借一些。

“圣使悄悄道:‘世上事切记不可强求,求全责备,往往适得其反。你莫忘了,有借,但要有还的道理。

“我只能双膝跪倒,虔诚礼拜,满口应承。圣使又问十八员将领,辅佐我皇帝,同意否。这等神迹,他们平生未见,早已心神激荡,哪有不同意的。圣使取出兩只卷轴,展开一道类似圣旨的白色织品,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迹,离得远,我也看不清,只知道这就是圣使所说的龙纹血契了。

“圣使请我看罢,我点头同意,咬破指尖,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并盖上了血指印。一式两份,双方各留一份。

“圣使道:‘龙纹血契,戴天履地。地裂天崩,不离不弃。龙王有旨,敕封皇帝为紫微帝星,国号为唐,赐汝国运三百年。敕封汝等十八人为十八将星,长孙无病为文曲星,尉迟仁义武曲星,李药师为破军星……

“我领着大家一起跪倒。忽然我发现地下光影摇曳,偷偷举头一看,只见大殿上空的穹顶缓缓向四周缩去,露出一片浩瀚星空。星河耿耿,星躔分野,依次有序。那龙王的人头忽然撮口一吸,天上的星穹竟然起了觳纹波动,旋即宛若一条长河倾泻而下,被他吸入口中。

“天穹上一片黑暗,而后他又张口一吐,吐出一片星图,万千星子璀璨闪烁。星图渐渐扩大升高,铺满整个天穹。万星拱列,簇拥着中央的紫微帝星。帝星旁有一个名字,正是朕的名字。其他星宿旁也有自己的名字,正是适才龙王敕封的十八员战将。

“圣使道:‘龙王圣谕,请天助力,星魂附身,开天辟地。随着他的话音,天上星河大震,十九颗星辰砉然而落,拖出十九道光的轨迹。我仰头看时,紫微帝星倏然陨落,从我头顶进入。那一刻,无边的光幕将我包围,我只觉得恍兮惚兮,渐渐和星辰融为一体。

“等我们醒来的时候,竟然在天策府中。而龙门圣使就在我们的身边。圣使对我道:‘十八将星齐聚,辅弼帝星,必能星躔嬗变,改天换日。待得天下大定,龙王要收回各位身上的星魂,请将星返天。此为绝密,尔等需要以命遵守,不得向外人泄露半句,如有僭越,必遭天谴。随即飘然而去。

“我们就像做了一场大梦一样。我将李药师遣回灵州道。一切又恢复了原来模样。这时,上皇屡次询问我的行踪,我才知道自己去了竟然有一个月了。我只能推脱说自己因吐血之疾,去终南山访求名医,因事情紧急,未请圣谕,上皇没有降罪。元成长吉又拿此事进谗,好在上皇犹豫不决,我未受大害。

“从此之后,我发现自己的身体发生了变化,力气大增,胆气大增,与从前判若二人。而其他那些接受的将星等人,同样武艺大进。

“此后的事情,你应该知道了,元成屡次想要害我,为求自保,我不得已将其射杀于玄武门。我射艺本不算精熟,原本并未想将其诛杀,只想将其射伤,然后褫夺太子之位,贬为庶人。没想到这一箭射中咽喉,将其射死了。这也是我一生的痛。

“再然后,我登上了帝位,真的成了九五之尊,那十八位将星追亡逐北,势如破竹,破突厥、灭吐谷浑,为我打下了大大的疆土,我也被万国仰戴,尊为天可汗,开创了一代盛世。

“然而,更奇怪的是,在一次剿灭东突厥的战斗中,被赐予将星的几位将领闯入一座黑山中,只觉得力量消减,变得和星宿附身以前一样,好像将星宿被召回了一般。而那些不曾被赐予将星的将领一如平常,并未如此。其中李药师未曾进入黑山,是以勇力仍在。他们回来将这些变化悄悄禀告与我。而我发现我自己的力量也在逐渐衰减,恢复到原来模样。

“而且,自从龙门圣使走后,十几年来,再不曾与朕联系。朕每日里如坐针毡,百思不解,故而宣卿成立紫微府,最终的目的,就是寻找龙门圣使,破解天星附身谜案。”

晏重楼一直默默听着,不曾打断,也不曾询问,不时手指相扣,似在记号。

皇帝讲完之后,他仍在沉思,片刻才道:“陛下讲完了么?”

皇帝点点头:“爱卿有何看法?”

晏重楼道:“请陛下先恕臣不敬之罪,微臣方敢直言不讳。”

皇帝道:“好,无论卿有何罪,朕一概赦免。”

第七十七章星印之谜

晏重楼道:“多谢陛下。龙门圣使曾经告诫陛下,勿将群星附身之事外泄,否则必遭天谴,陛下为何还要对臣说出?”

皇帝苦笑道:“这些年我一直怀疑天星下凡的真实性。况且又出现了将星消弭的怪事,思虑再三,事关大唐社稷,不能讳疾忌医。”

晏重楼点点头道:“陛下所言正是。那么微臣斗胆请问,陛下所讲故事是否句句是真?”

皇帝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晏重楼看在眼里,已经是心知肚明,但没有明说。皇帝刚开始讲李元成以毒酒杀他之时,语言有明显的停顿之处,显然是在思索,组织语言。而讲述其他的事件时并没有。这就说明李元成毒杀他的事件可能是子虚乌有。

现在他问皇帝所言是否句句是真,皇帝又迟疑了一下,九成九坐实了前面的推断。但此乃宫闱之争,晏重楼不感兴趣,更不敢以下犯上,询问真假,自取其祸。他略一推演可以得知,皇帝后来的话应该没有虚假成分。于是便道:“请问陛下,龙门圣使是主动上门,并要赐予陛下帝星的么?”

皇帝点点头。

晏重楼道:“那么第一点可以推定了。龙门圣使请龙王赐予陛下帝星是有其目的的,可能是他或者龙门的某种不可告人的计划!”

皇帝想了想道:“不可能,龙门并未从朕身上得到任何好处。”

晏重楼道:“陛下与龙门签订的龙纹血契能否让臣一观。”

皇帝道:“当然可以,你不说,我也想让你看看。”说着从青玉案下的暗格里取出一方金匣来,书本大小,二十条雕龙盘旋相系,姿态各异,呈环形围绕在金匣周围。中心嵌着九颗金星,异常华美。九颗星按规则按动,金匣开启。一方红毡铺陈盒内,放着一只卷轴和一爿残缺的黄金龙符。

皇帝道:“这龙符有两爿,合则为一。乃我与龙门约定的凭证,便如遣兵调将的鱼符一般。(注:隋朝以前调兵遣将的凭信一般为虎符,隋朝改为麟符,皇帝的曾祖父叫李虎,所以唐朝讳虎,改用鱼符或兔符。)”

晏重楼接过龙符仔细看了一遍:“此符为黄金铸造龙形,造型苍劲古拙,看着像是前朝古物,但龙须卷圈前指四十五度,龙尾呈钩状后指四十五度,两相对应。与当今江南铸造师于三刀铸造动物的特点十分吻合。

“我曾见过他铸造的鱼、驼、鸟等几个饰品,都是头尾相应呈四十五度,这是他独创的手艺。所以我猜此龙符很可能是出自他的手笔。但龙象征着皇权,擅自铸龙其罪不小。陛下能否赦免他的罪过?我与他虽只一面之识,但此人忠厚勤勉,决不敢做出僭越之事,此事必定另有原因。”

皇帝眉头紧皱:“若真是他铸造的,朕可以赦免他的罪过。但龙符就算是他所铸,和龙门有什么关系?”

晏重楼正色道:“任何事情只要发生过,就会留下蛛丝马迹。顺藤摸瓜,就能窥其本源。陛下你看,这龙符上的篆字‘龙纹血契,上承天意。持此为凭,不离不弃。右在龙门,左在唐庭。双龙合璧,誓言践行。这三十二个字是用刻刀刻上的,你看这字迹边缘略显粗糙冷硬,绝非于三刀的手笔。从笔法来看,刻字的人显然没经过系统训练,有几笔刻偏了。

“若我推断正确,这几个字很可能是龙门中人自己雕刻的。这几个字的内容涉及绝密,当然不能让于三刀刻。若找外人雕刻,为防泄密,可以殺人灭口。但龙门人或许因为某种原因,不愿意这么做。”

皇帝道:“就算这字迹是龙门中人自己刻的,又有什么关系?”

晏重楼道:“这至少可以说明一点,龙门的势力并不如何庞大。这也可以证明,他要与陛下签约,肯定有他们办不到,而需要借助陛下的地方。”

皇帝皱眉道:“这也是朕最奇怪的地方。龙门既然想借助朕,却为何迟迟不与我联系?”

晏重楼取出卷轴,展开观看,见内容和龙符上大致相同。只是最后要求皇帝答应他们三个要求,至于什么要求,时机成熟,自有龙门使者前来通知。

晏重楼想了想:“龙门中人之所以没来找陛下,有两个可能:一是时机不成熟。二是事情起了变化。”

皇帝点点头:“爱卿适才分析的是龙门的动机。那么,对于龙王拘星附身,你有什么办法?他是真的将星魂拘来了么?”

晏重楼道:“此事也有两个可能:第一个,就是真的拘来星魂,陛下确实被帝星附身,所以开创了一代盛世。但此事百分之九十不可能。天上星辰,并非活物,如何有魂?何况如果龙王真能拘来星魂,如此神通,还需要借助陛下的力量么?如果第一点的疑问坐实,那么就会得出第二种可能,星魂附身本身就是一个骗局。”

皇帝浑身一震:“骗局?”

晏重楼点点头:“这种可能至少占百分之九十。”

皇帝摇摇头道:“我是亲眼所见天上的星河被龙王吸入口中又吐出来,最后眼瞅着星辰坠落,没入体中。”

晏重楼道:“眼见未必为实。杂技当中有一类幻术,或叫眩术,高明的幻术师能做到移花接木,无中生有,重墙可逾,割头可活。更有能幻化鱼龙蔓延之戏,做出无数复杂场景,迷惑观者。陛下可还记得当时乘船到湖中小岛上,岛上所开的花是什么样子的么?”

皇帝当即取笔在纸上描画了一番。

晏重楼道:“果然如此,此花名为曼陀罗,形状和朝颜花相似,本产于天竺,我大唐境内很少见,此花花香有强烈的致幻作用。”

皇帝沉吟片刻道:“爱卿说得不错,自从来到岛上之后,朕一直便恍恍惚惚,有种做梦的感觉。如今想来,大概是嗅到这种花香的缘故了。”

晏重楼道:“后面的就好解释了,龙门利用花香引发陛下的幻觉,并以语言或者我们尚不明确的幻术手段诱导,让陛下看见龙王人头说话,吞吐星河。又用了某种手段,让大家看到星宿坠落,并且有附身的错觉,从而相信是龙王拘来的星魂附身于陛下龙体之中。”

皇帝道:“或许有这种可能,但自从帝星附身之后,朕顿觉力量大增,却又是何缘故?”

晏重楼道:“陛下的记忆中,星魂附体之后,陛下和众位将军醒来后,就回到了天策府。这其间历时半个月之久。那么从天策府出发到灵州道,陛下用了多少天?从灵州道到龙门所在湖中小岛,又用了多少天?”

皇帝道:“一共用了三四天吧。”

晏重楼道:“就算四天,归程也算四天,一共八天,还剩七天。这七天应该是都在龙门之中吧?”

皇帝道:“朕不记得了。”

晏重楼道:“若臣推演得不错,这七天中,陛下及众位将军被龙门中人迷晕,暗中动了手脚。而他们的目的,就是增强你们的力量,可能是给你们服用了某种秘药。而这种秘药的药效是有时限的,这几年药物逐渐失效,所以陛下等人的神力勇气不复存在。”

皇帝思索了半晌:“爱卿所言甚是有理。只是有些将星是进入黑山之后突然失效的,但朕身上的力量是逐渐消失的。李药师并未进入黑山,所以他的神力并未失效。”

晏重楼在地下徘徊几步:“看来黑山是造成大家神通失效的罪魁祸首了。不知这黑山和其他山川有何不同之处?”

皇帝道:“若说特别,只是这山上草木甚少,盛产磁石,很多刀剑靠近山石,就被吸引。”

晏重楼戛然止步:“磁石?这几位将军在山中呆了多久?”

皇帝道:“大概是一天一夜吧,他们还在山洞中歇息过。”

晏重楼目光陡然一亮:“这么说来,失去神通者都有个共通诱因,那就是接触过磁石了。几位将军接触的是石山,而陛下接见大臣的甘露殿的门框也是磁铁所铸。石山中磁力极大,众将军近距离接触时间很长。而甘露殿的门框相比之下,磁力并没有那么大。而且陛下近距离接触的时间是断断续续的,所以,将军的神通骤然失效,而陛下的神通逐渐失效。”

皇帝缓缓道:“爱卿和朕看法一样。但所谓的星魂究竟是什么东西?为什么接触过磁石就会失效?难道天下真有这种稀奇的秘药?”

晏重楼思索半晌:“臣有一种想法异想天开,不知陛下肯不肯听?”

皇帝道:“当然。”

晏重楼缓缓道:“我怀疑龙门中人在这七天空闲时间,给陛下和众位将军身上植入了某种东西,这种东西能增强大家的力量。而磁石恰巧是这种东西的克星,能消弭这种东西的神奇能力。”

皇帝迟疑道:“能是什么东西?”

晏重楼道:“臣也不知。陛下当年被龙门圣使送回天策府,府中兵丁没有发现你们是几时回来的么?”

皇帝道:“当时正是午夜,有值夜兵丁,但并未发现。”

晏重楼思忖道:“或许值夜兵丁也被圣使迷晕了,大家为了逃避责任,当然不能承认晕厥过。陛下醒来之后,有没有发现身上有不适的地方,或者某些地方有新的伤疤?”

皇帝道:“没有什么不适的地方。要说伤疤,朕与诸位大将一直喋血沙场,不避刀矢,身上伤疤数不胜数。至于当时有没有新的伤疤,朕也没注意过。”

晏重楼又问:“陛下身上没有赘生的痦子、肿包之类的么?”

皇帝想了想:“没有。”

晏重楼想了想:“外来活物侵入人体,大体有两种现象:一种是寄生,如很多人肠道都有绦虫寄生,外来物不影响宿主意识。二是夺舍,即道家所谓借尸还魂。外来物占据宿主肉体,主导宿主意识。不知陛下属于那种?”

皇帝哑然失笑:“你怀疑朕被星宿夺舍,不是先前的皇帝了?”

第七十八章縱横捭阖之术

晏重楼慌忙施礼:“当然不是,如是那样,陛下也不会向臣倾诉了。当年的十八将星已有亡故之人,如果陛下允准,臣想开棺验尸,便知其中蹊跷。”

皇帝迟疑道:“死者为大,诸位将军为朕南征北战,朕实在不忍心再惊动他们的灵魂。”

晏重楼道:“这也无妨,臣还有其他办法求取真相。不管真相如何,目前看来,陛下和众位将军的星宿虽然失去了力量,但也未发生什么害处。现在要做的是,陛下最好远离磁门,不知能否亡羊补牢。另外,龙门既然与陛下签约了,必然还会再联系陛下,到那时一切自然水落石出。”

皇帝叹了口气道:“那就有劳爱卿了,龙纹血契一直是朕的心病。契约中,龙门并未言明所要为何。万一他要朕的江山,或者要朕的命,朕该如何处置?”

晏重楼道:“陛下放心,龙门中人一旦出现,请陛下想方设法立即通知微臣,微臣必为陛下分忧解难。”

皇帝拍了拍晏重楼的肩膀:“重楼,你是朕看着长大的,就如朕的孩子一样。有了你的承诺,朕的心踏实了不少。”

晏重楼慨然道:“重楼必不负陛下的知遇之恩。”

皇帝叹道:“朕虽贵为天可汗,可周围这些虎狼番邦哪个真心待朕,对朕所言不过是阿谀之词,权宜之计。便说西兹吧,宗释赞普这些年一直虎视眈眈,前年派使者前来求亲金山公主,被朕拒绝。于是侵略松州,后来又被朕派兵打败,退回西兹,然而又来求亲,指名道姓还要金山公主。本来前年西兹求亲,朕想答应,谁知幼兕百般不愿,当夜突然失踪,朕又不好大张旗鼓寻找,可是几哨秘探全部空手而回。如今西兹再来求亲,朕只能以公主年幼,朕不忍分别为由一拖再拖。”

晏重楼听到金山公主的名字之后,浑身一震,旋即恢复正常。

皇帝道:“幼兕和你青梅竹马,朕也有意招你为驸马,只是时移事改,朕也身不由己,你不怪朕吧?幼兕逃走之时,朕一面伤心,一面也为你高兴。”

晏重楼强颜一笑:“陛下过虑了。微臣只把幼兕当作妹妹,决不敢有非分之想。”

皇帝仰天叹道:“天下人都只见帝王一呼百应,号令天下的威风。又有谁真正了解帝王的悲哀。重楼,如今将星失灵,天下又值多事之秋,你的紫微府要为朕担起责任来。”

晏重楼身子陡然拔得笔直:“重楼一定竭尽全力。其实,陛下不必担忧。天下大事,只在于时与势。按时而动,乘势而起,其事必成。”

皇帝眼睛一亮:“此话怎讲?”

晏重楼微微一笑:“微臣玩个游戏,陛下便一目了然。”说着从笔架上取出一支狼毫笔,握在手中,笔头朝下,笔尾朝上,将圆形笔筒横放在笔尾上面。四下看了看道,“陛下,借你金匣一用。”旋即将盛装龙符的金匣拿起,将其一角立在圆形的笔筒之上。于是,长方形的金匣斜斜立在圆筒之上,看着向一侧倾斜十分严重,却屹立不倒。晏重楼又将砚台斜立在金匣之上。

皇帝看得心惊肉跳,担心不已。但这三件东西摇摇欲坠,却又偏偏不坠。

晏重楼道:“这个游戏叫重塔叠楼。是一种平衡游戏。”

皇帝摇头叹道:“为何它们眼见便要塌掉,却又偏偏不倒?”

晏重楼微笑道:“是臣握着毛笔的手在用心感受重塔叠楼的轴心,并不时调整方位力道,继而掌握住整体的平衡。这几件物事便如江山社稷,只要陛下掌握住局势,大厦则永无倾覆之理。寸日为时,执力为势。陛下只要审时度势,觑势而决,逆势而伏,顺势而行,借势而战,乘势而起,必能占取优势,立于不败之地。”

皇帝微微一笑:“爱卿你师从鬼谷一脉,习得纵横捭阖之术,朕的优势就在于你啊。”

晏重楼躬身施礼:“敌人谋道用术,我方设势造局,就算时移事改,也要扳回劣势,一较雌雄。”

第七十九章本命兽

天觀十四年,交河道行军大总管侯玄机平灭高昌。在高昌国皇宫的藏宝室中,他被一只琉璃瓶中的一朵诡异的奇花所吸引,情不自禁将之纳于怀中。

班师回朝之后,侯玄机被手下揭发私吞宝物,有司定罪,下了大狱。亏得中书侍郎岑文本求情,皇帝才将其赦免。

这两年宫闱中也不平静,魏王李凭凭借皇帝的宠爱,有夺嫡之意。太子李载坤暗中派人刺杀李凭,未曾成功,李凭告知了皇帝。

李载坤和李凭都是长孙皇后所生,皇帝无法取舍,只能将这件事暂时压下,这已经成了他一块心病。于是问计长孙无病。长孙无病是长孙皇后的亲哥哥,李载坤和李凭都是他的亲外甥,他无法评断,只说了一句:“愿听圣命。”

皇帝知道他这是推搪:“太子私宠伶人,私交突厥群竖,言行不端,朕很失望。青雀(李凭小名)聪敏绝伦,朕非常喜爱。”

长孙无病沉吟了片刻,缓缓说了几句话。

天观十六年秋。武功山。皇家猎苑。秋高气爽,草木扶疏,硕果累累,野兽们外出觅食,存储冬粮,正是鹿贪兔肥,狩猎的好季节。

草枯鹰眼疾,风劲角弓鸣。才一个时辰,皇帝就凭着一张雕弓,猎得了一头熊、两匹鹿、五只肥兔。众臣纷纷赞美皇帝英勇。

太子李载坤、魏王李凭各有所得。只有晋王李澈一无所得。

便在此时,两头大鹿带着三头小鹿从山坡处转出来。太子李载坤纵马而出,大喝一声:“父皇,这头鹿是儿臣的!”弯弓便射。

李凭也一拍坐马,张弓搭箭。

两箭如流星飞过,李载坤的箭射向那次大幼鹿。李凭的箭射向那最小幼鹿。

晋王李澈也大叫一声:“不可!”一箭射去。他的箭不是射任何一头鹿,而是射向两位兄长所发射的箭。

三位嫡子之中,晋王李澈刚满十五岁,射艺最差,他发出的箭偏离两箭很远。

然而奇妙的是,一道箭光闪过之后,李载坤和李凭的箭双双被击落。

群鹿一惊,落荒而逃。

李载坤箭被射落,勃然大怒:“雉奴(李澈小名),因何断我箭矢?”

李澈赶紧施礼:“大哥,小弟不敢,小弟只是见这麋鹿一家,其乐融融,忽然心生不忍。谁无父母,谁无儿女,何必为了自己一时快乐,害别人一世悲伤。还望大哥高抬贵手,放了它们吧。”

皇帝在后观看,听到李澈的话,捻髯沉思。

李载坤还想再说,皇帝提马向前:“雉奴说得在理,朕看到三只幼鹿,忽然想到了你们三个。你们相亲相爱,平平安安,就是朕最大的快乐。”

李载坤怒不可遏,偏又无法发作。

皇帝看着李澈,心中暗想,三子之中,还是雉奴善良,看来皇后所做的梦也并非没有由头。

当年长孙皇后怀着李澈的时候,做过一个梦:一个捕鸟人用网罗捕获了很多野鸡、斑鸠,还有一只鹦鹉,沿街叫卖,一个小男孩买下了这些鸟,将它们全部放生。长孙皇后醒来后喊了一句:雉奴。后来生下李澈,皇帝就给他起了雉奴这个小名。

第二天,皇帝再次狩猎。猎了几头猛兽之后,树林里忽然响起了一声马嘶,奶声奶气的。

皇帝抬马鞭示意众人止步,众人赶紧勒马。

一匹胖乎乎的小马从林中转出来,只有犬般大,浑身雪白,没有一根杂毛,鬃鬣披拂,仿佛一匹白纱。

众人遥遥望去,还以为是一头白犬或者一只小羊。那小马看见众人,非但没跑,反而迎了过来,待到近前,众人这才看清,原来这是匹小马,还没有战马的腿高,竹耳长脖,圆蹄蓬尾。只是马脸没那么长,圆滚滚的十分可爱。更奇妙的是在它的额头正中,还生着一根独角,白质灰章,灰色条纹仿佛游龙盘旋。

李载坤低头一看:“这是哪家的马驹,居然生了一只角。父皇,此马归我吧?”

皇帝未置可否。

李载坤飞身跃下,去抓那小马。谁知那马机灵得很,钻到他的坐骑腹下,李载坤急忙回身再捉,三番五次捉之不得,不由得怒气勃发,抽出马鞭,一马鞭抽到了小马的臀上。

小马咴咴痛叫,撒腿跑开。

皇帝忽然咧嘴哼了一声,一捂屁股。众人都看李载坤驯马,没有在意他。

李载坤平素喜穿胡服,喜交突厥壮士,信服一个道理:只有鞭子才能驯服烈马。他喜欢这匹小马,就要驯服它。于是紧追不舍,鞭子左右开弓,抽打小马,痛得小马惨叫连声。

这边皇帝也不住捂着身体痛叫。

这时众人才发现蹊跷,李载坤的鞭子一落到小马身上,皇帝便痛叫一声,落在马背上,皇帝捂着后背,落在马头上,皇帝捂着脑袋。

褚遂良问道:“陛下,你怎么了?”

皇帝叫道:“太子的鞭子打到小马身上,为何朕的相同部位如同被马鞭抽打一样,如此疼痛?”

长孙无病急忙叫道:“太子殿下,快住手!”

李载坤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慌忙住手。

几名侍卫将小马捉住,送到皇帝面前,小马身上一缕清香,盘旋在众人身边。

没人打这小马了,皇帝身上也不疼了,奇道:“这是怎么回事?”

长孙无病跳下马来,围着小马转了几圈,又提鼻子闻了一番,忽然叫道:“陛下,这马不是凡马,《山海经》中说:带山有兽焉,其状如马,一角有错,其名曰?疏。东方朔《十洲补遗记》记载,?疏实为天上谪龙,所谓在天为龙,落地为马。此龙在天,以香河沐浴,故身带清香,故而?疏又名天香虬。天香虬是天下真龙,陛下是地上真龙,天香虬遭鞭打,陛下便身上疼痛,看来你们灵魂相系,它应该是你的本命兽。”

皇帝奇道:“何为本命兽?”

长孙无病道:“本命兽便是守护每个人生命的神兽。陛下本命为龙,生肖为马,天香虬守护陛下,看来是再适合不过了。”

皇帝哦了一声:“这么说,若天香虬生病或者死去,朕难道也要生病或……”

长孙无病笑道:“陛下莫要担心,天香虬的寿命足有千年,瞧此马尚在少年,至少还有几百年可活。臣要恭喜陛下了,只要天香虬無恙,陛下必然寿过百年,为我大唐奠定万世基业。”

众位臣工一起恭祝,三呼万岁。

皇帝哈哈大笑,嘱咐左右:“一定要为朕看好天香虬。”

李载坤回到长安后,十分恼怒,秘密召集汉王李元盛、城阳公主的驸马都尉杜菡、侯玄机前来商议。

李载坤怒气冲冲:“因我有足疾,父皇偏爱青雀,如今又得了本命神兽,寿命绵长,本宫难道要当白头太子么?”

李元盛瞧瞧众人:“东方朔只写有《海内十洲记》,哪曾写过什么《十洲补遗记》,此马不过是异种而已,决不可能叫什么天香虬。定是长孙无病献媚皇上,临时编造了这个名字。”

侯玄机也赞同这个说法。

李载坤皱眉道:“但我用皮鞭抽打此马,父皇却确实疼痛,可见本命兽之说一定假不了。”压低声音,“本宫能否用些手段,让这头本命兽早登极乐?”

御马监中有专人伺候天香虬,想要在马身上做手脚十分不便,一时商讨不出结果。

等其他人都走后,侯玄机悄悄对李载坤道:“臣前些时日曾做了一梦……”

几日后,李载坤私自觐见皇帝:“儿臣昨夜做了一个奇梦。梦到一处大花园,遍植梅、兰、竹、菊、桃、杏、海棠、牡丹、芍药、蔷薇、荼蘼、木香、蜀葵、凤仙、秋葵、金萱、百合等各种花树,争奇斗艳,竞相绽放,香气扑鼻,烂如锦屏。儿臣正在心旷神怡之际,忽见花朵中有无数美人翩跹而下,听她们嬉笑言语,才知她们都是花神。

“她们说来道去,原来是攀比封号。像花中四君子、花中四美人等等,互相阿谀献媚。只有李花仙子坐在一边,形单影只,默默垂泪。儿臣醒来之后,泪湿枕巾。想我李家始祖李聃生下来无名无姓,遂指李树为姓,有了李树,我李家才有了姓氏。如今李花之神被群花藐视,儿臣心有不甘。”

皇帝亦是十分疼爱李载坤,只是这些年太子任性胡来,惹他气恼。如今听他这么说,倒有几番认同:“那该如何是好?”

李载坤道:“秦始皇封五大夫松,汉武帝封三将军柏,留下千古佳话。父皇何不敕封李花,给李花一个名正言顺的封号?”

皇帝道:“如此甚好。朕便赐它一个封号。”

李载坤道:“李花乃国姓之花,父皇万万不可草率。父皇可搭一座封花台,诏令天下百花汇集长安,于明年二月二十五日举办封花大典,宴请诸国王侯观瞻,当众敕封李花。一来彰显李姓威严,二来震慑诸邦,扬我大唐国威。”

皇帝捻髯微笑:“太子此言甚合朕意,但这封花台建在哪里为好?”

李载坤道:“就在灞桥东岸最好,灞桥乃古往今来骚人墨客吟咏之地,在此地建台,封花大典可以举办诗会,咏叹各种花卉,到时父皇吟李花诗一首,会场夺魁,岂不更为李花正名么?”

皇帝捻髯大笑:“好,就依太子之言。”

李载坤走后,皇帝召长孙无病来见,将封花大典的事情说了。

长孙无病沉吟道:“此乃千古佳事,只是封花台建造之事还是陛下亲自命人督工为好。”

皇帝点了点头,当即拟了一道圣旨,令工部尚书阎立智亲自督造封花台。阎立智长女乃魏王李凭的王妃。阎立智为人忠正,在朝为官,不入派系,深得皇帝赏识。但按私情来说,他应属魏王一系。魏王和太子隐隐有分庭抗礼之势,以阎立智督造封花台,当可避免李载坤捣鬼。

第八十章梦魇之剑

长安城东郊灞陵原。春秋时期,秦穆公称霸西戎,将流经此地的滋水改称灞水,故而此地唤为灞陵原。又在灞水上修建石桥,称为“灞桥”。

起于长白山乘槎河口的一缕骚动,吹起山海关城头上的一隅阴沉,一路南下,终于追上天涯羁客的脚步,酿成灞陵原上的半天忧郁。

恍惚迷离中,远岫近峰,前村后舍,长陌小溪,古树幽篁,都被斜缀的雨脚密匝匝缝在了一幅历史长卷之中。

斜风细雨不须归,况且是二月温柔的雨丝。阡陌间,征轮辘辘,游人款款,或在灞桥上擦肩错过,或在驿亭上相揖而别。

灞桥为长安要冲,凡自西东两方而入出峣、潼两关者,必经此桥。后来的大诗人王昌龄《灞桥赋》中描写此桥:“当秦地之冲口,束东衢之走辕,拖偃蹇以横曳,若长虹之未翻。”

灞桥两岸,遍植垂柳。因柳与留谐音,古人惜别依依,多折柳相赠。灞桥折柳,在唐时已成风尚。那些诗人词客,牵着灞桥的烟柳,遥望咸阳古道,汉家陵阙,感慨历史变迁,世道兴衰,发怀古之幽思,诗思不得拘禁,或歌或吟,脱略行迹,号啕而哭,仰天而笑者比比皆是。

此时灞桥东岸已经建造了一座九重高台,这就是李载坤选址的封花台。台高足有九丈,四周更是搭建了一圈看台,有重兵把守,不许闲人靠近,但其他地方游人随意。

辰时,灞桥晏重楼轻裘缓带,斜跨诗囊,骑头蹇驴,任其得得自行烟雨画柳之间。此时雨丝微卷,晴风徐来,天色半雨半晴。晏重楼神游汗漫,遥想那秦风汉雪,六朝帆樯,心思激荡,便欲吟诗出口。可是几番启口,终还是张口结舌,不能吟出一字。

便在此时,身边忽然想起一声长吟:“长安——”

晏重楼扭头一看,原来是驴旁跟着那个惨绿少年,但见他眼神迷离,神情激荡,曼声长吟:“长安大道连狭斜,青牛白马七香车。玉辇纵横过主第,金鞭络绎向侯家。龙衔宝盖承朝日,凤吐流苏带晚霞。百尺游丝争绕树,一群娇鸟共啼花。游蜂戏蝶千门侧,碧树银台万种色。复道交窗作合欢,双阙连甍垂凤翼。梁家画阁中天起,汉帝金茎云外直。楼前相望不相知,陌上相逢讵相识?借问吹箫向紫烟,曾经学舞度芳年。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比目鸳鸯真可羡,双去双来君不见?”

晏重楼急从诗囊中取出纸笔记录,听到这里,不禁大叫一声:“照邻,此句妙绝!妙绝啊!”

那惨绿少年被他叫声吓得一哆嗦:“你说什么?”

晏重楼惊喜莫名:“‘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此句当真妙绝,风韵盖压古人,有此一句,足传千古。”

那惨绿少年卢照邻气得眉眼上翻:“什么盖压古人,我正吟到兴起之时,这次可好,灵感被你打断了。”

晏重楼搔头道:“实在是好诗,我一时忍耐不住,这才击掌叫好。你乃幽州神童卢照邻,难道被人打断诗思,江郎才尽,岂不有负盛名?”说着,翻身下驴,将那惨绿少年卢照邻扶上驴背,“再想一想。”

那卢照邻不过十二三岁,被他如此恭维,也就顺势上驴:“纵横捭阖之术,我不及你。诗词曲赋之道,你也须避我三舍。这回你心甘情愿做诗童了吧?”

晏重楼喃喃道:“隔行如隔山,我虽不愿,亦不得不为也!破不掉千邪公子的梦魇局,得不到侠门的百里流云,百家不能齐聚,则大势难成。”忽然语调一高,“你适才说‘楼前相望不相知,陌上相逢讵相识?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难道意有所指?”

卢照邻一指阡陌远处,那里有一架油壁车,圆顶油画,双侧垂幔。拉车的斑骓马,悠闲自得地在绿地上啃着青草,不肯前行。马车上没有车夫,车前帘笼卷起,一个少女劲装结束,抱着把斑斓古剑,呆呆出神,忽而将古剑举在眼前,唇齿微动,似乎在对着古剑说话。

晏重楼低叫一声:“百里流云!”

卢照邻一愣:“她就是百里流云?”

晏重楼面色忽变凝重:“就是她。她是兵家最传奇的剑客,传闻其降生之夜,天降雷暴,山洪暴发,平地起蛟,摧毁村舍大半。其握剑而生,剑指苍穹,剑意磅礴而出,斩蛟分水,决云破山,村庄得以保全。

“其剑法全凭自悟,十二岁,被名利坊主楚野客评为剑榜魁首。今年十八岁,八年前忽然有一少年自称千邪公子,上门提亲,要与她结为剑侣。百里流云不允,因为剑客门中有个规矩,剑客结亲,必要彼此之剑此鸣彼应,此为剑缘,剑客忠于剑,若一把剑终身不能应鸣,剑客宁愿孤独终老。

“千邪公子的剑和百里流云的剑相对默然,百里流云自然不能允亲。话不投机,两人当场斗剑,千邪公子施展出一式‘梦魇,百里流云不幸中招,从此堕入梦魇之中。千邪公子临走时说,什么时候百里流云回心转意,他什么时候解开困住她的梦魇。说完飘然而去。

从此之后,百里流云神情恍惚,无端幻想出一个剑侣——春雨蝉。并说春雨蝉被人当成祭炉圣品,扔入铸剑炉中,铸成了一把绝世名剑。但她又不知这把剑的名字。于是她发疯一般,满天下夺取绝世名剑,与人对剑,不过半年时间,天下名剑被她搜罗一空,在灞陵原汉帝陵旁盖了一座剑冢,将一千多柄名剑葬入剑冢之中。每到深夜,便与每把名剑对话,询问谁是春雨蝉。

宝剑当然不能说话,故而百里流云心急如焚,欲要再寻名剑,但天下名剑早已扫荡一空,她又到哪里去找?这半年来,她守在灞桥上,凡有带剑之人,便约人比剑,你看现在灞桥上连一个带剑的人都没有,只有带刀的人。你看对岸官兵建造封花台,持戈带刀,她却毫不在意。索性双方井水不犯河水,官兵对此不做理会。”

卢照邻本是诗人,天生浪漫,最喜爱这等神奇故事,一听之下,不禁悠然神往:“好故事,好诗材!”

晏重楼叹道:“皇帝给我半年时间,我还没破掉剑魇之局。百里流云的心魔无可匹敌,情关坚如磐石。这半年来,我传檄天下,情门公子龙忏情,以情箭攻其情关,欲使其移情别恋;杀门杀手万世悔,以妖刀斩杀春雨蝉;魇门于三拍,以梦破梦,以魇破魇,可惜全部铩羽而回。千邪公子的梦魇之局,果然不可小觑。”

卢照邻道:“战天下人,夺天下剑,无双无对,此乃传奇诗料,令人拍案而起,击节赞叹,悠然神往,若真破了此局,天下岂不少了一个妙人,少了一件奇事。可惜!可惜!”

晏重楼瞪了他一眼:“你小小年纪,为何言语这般老气横秋?不破此局,总有一天百里流云找不到春雨蝉,必然同入烘炉,化成飞灰。百家不满百,至少七十二。七十二候缺一不可,我可不想失去她。”

卢照邻嘻嘻笑道:“那我岂不又可写成一篇横绝千古的《烘炉赋》。不过百里姐姐也够可怜的,若能救她一命,后世少了一篇奇诗,也算值得。”

晏重樓道:“这段时间,我发现她对诗人很感兴趣,经常来灞桥听人吟诗。所以请你写下一篇千古绝唱,摧毁困住她的情关,破掉剑魇之局。”

卢照邻眉头一挑:“晏大哥,你不早说,我可以写一篇《宝剑赋》,化解她的心魔嘛。”

晏重楼眉头微蹙:“若是这么容易,我又何必——”

才说到此处,忽然从柳树边转出一人,此人衣衫褴褛,神态落拓,破靴子前面开口,露出脚趾来。只是腰间挂了一把玉环刀。他踏着茸茸绿草,慢吞吞走上阡陌,逢人就问:“你认识我么?”

晏重楼看着那人,一时呆了。

卢照邻奇道:“你怎么了?”

晏重楼道:“以我观风望气之术来看,此人决不简单,我们往前走走。”

走了几步,离那人近了。但瞧他脸庞清秀,只是清癯憔悴,眼中带着一种深深的迷惘失落,惹人怜惜。

忽然他抬头看到了油壁车中的百里流云,看到了她怀中抱着的斑斓古剑,不自觉摸了摸腰畔的玉环刀,走了过去,先抱拳施了一礼,然后问道:“请问,你是剑客么?”

百里流云看着他,呆滞的目光忽然一亮:“你是谁?”

那人微微一愣:“我不知道我是谁。因见你手持宝剑,我腰畔挂着刀,或许你认识我,所以相询,失礼勿怪。”

百里流云盯着他看了半天,冷冷道:“刀客是刀客,剑客是剑客,剑客怎么会认识刀客?”

晏重楼在旁窃听,虽然百里流云语气很冷,但音调一乱,竟有微微颤音。

那人神情一滞:“其实,我也很喜欢剑。”施礼之后,转身离开。又询问了几个人,碰壁之后,向晏重楼走来。

此时,晏重楼和卢照邻已经转向另一边,离百里流云很远了。

第八十一章移花接木

晏重楼将方才情景看在眼里,心念急转,百里流云看此人的目光很不寻常,难道此人的容貌和她的心魔春雨蝉有某种相似之处?如果是那样,真是天助我也。天下大事,虽在时与势,却也和运气相关。纵横捭阖之术,就是利用种种可能将劣势变成优势。百里流云的情关不破,自己处于逆势,所谓逆势而伏,便如豹隐蒿榛,窥视猎物,要伺机而动。此际风吹草动,猎物出现了一时紊乱。便要因势利导,随机应变,从而破劣势而成优势。

眼下,机会来了,看来要想解掉剑魇之局,只能再造一局,以局破局。不过此局不能露一丝破绽,不然的话,百里流云的剑,他可没信心挡住。

那人向他走来,晏重楼的心脏怦怦直跳,他知道,从现在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将和最后的结局息息相关。不能再犹豫了,他很自然地装作不经意地抬起头,和那人的眼光交汇。他一愣之下,猛地睁大了眼睛,嘴也微微张开。

那人看在眼里,心中一愣,刚问了个:“你?”

晏重楼猛地截住他的话头:“你是春雨蝉?是雨蝉么?”

那人咦了一声:“你、你在和我说话?”

晏重楼一把握住他的手:“雨蝉,你不认识我了?我是晏重楼啊?”

那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我叫春雨蝉?空冥幻姬说我叫钩弋无名。”

晏重楼心下微惊,他只是根据方才得到的信息,罗织了移花接木之局:此人失忆,忘记自己是谁,和春雨蝉有些相似之处。但没想到旁生枝节,此人从一个叫空冥幻姬的人那里得到了一个和自己所给的毫不相同的名字:钩弋无名。

这是一个破绽,要尽快弥补,于是他以退为进:“空冥幻姬,我不认识,是你新认识的么?你明明和我朋友春雨蝉长得一模一样,如何改名叫做了钩弋无名?”

那人挠挠头道:“我也不知道我是谁。我好像做了一场噩梦,以前的事情都忘了。我醒来之后就在一个深山之中,有个女子叫空冥幻姬,说我叫钩弋无名,是她的相公,但我根本不记得了。我不知道我是谁,我只记得身后背着个东西,我忘记这件东西是什么了,我只知道这件东西对我很重要,可是我醒来之后这件东西丢了。

“我问空冥幻姬,她说这件东西是我的负担,不能告诉我,我又不能打她骂她,逼她说出来,只能自己跑出来找。我身上带着这把刀,我也会舞刀,我觉得我以前可能是个刀客,所以我向遇到所有带刀的人打听,但没有人认识我,所以我只能见人就问。”

晏重楼的头脑在飞速旋转,将钩弋无名所给出的信息迅速消化,归纳总结。钩弋无名有妻子,会舞刀,很可能是个刀客。曾经背着一个重要的东西,现在这个东西丢了,这个东西是他的负担。

钩弋无名最后问:“你说我和你的朋友春雨蝉长得一样,那个春雨蝉背后背着什么东西么?”

关键时刻来了,这个问题回答不好,一切将前功尽弃。背后背着的东西,很重要,能是什么呢?皇帝的圣旨?不可能,皇帝从未派过这么一个人。绝世名刀?很有可能,是否此人也是个痴迷的刀客,背着一把绝世名刀,到处寻人比刀?在某次决斗中,伤了头脑,因为刀给其惹来了灾祸,是他的负担,其妻子便藏起了他的刀?很有可能,但又不能笃定,万一说错了,满盘皆输。

钩弋无名又催问了一句。

晏重楼仰天叹了一口气:“那年灞桥春雨,杨柳依依,我与春雨蝉陌路相逢,他的玉环刀在匣中龙吟,应和雨意,刀意无远弗届,刀魂缠绵悱恻。我的春雨相思剑三次跃起鞘外,都无功而返。我为他的神采所折服,仿佛上天注定,我们相逢一笑,便以春雨为酒,刀剑为樽,结为异姓兄弟。那一夜,我们都醉了,醉得一塌糊涂,醉得毫无防备。翌日,他飘然而去,从此侠踪渺然。”

钩弋无名听得入神,眼前的灞桥烟柳中,似乎闪出了一片横绝千古的刀光、两个惺惺相惜的侠客,不禁心生向往。

晏重楼察言观色,见其已然入局,等了片刻,微微一叹:“只可惜,数年暌违,相见又是陌路。”

钩弋无名恍然惊觉:“我真的是春雨蝉,不是钩弋无名?”

晏重楼以退为进:“虽然你长着春雨蝉的相貌,但没有他的豪气冲天,没有他的孤傲凌云。你的眼睛里只有一片迷茫、疑惑。”

钩弋无名疑道:“以前的事情我都忘了,当然只剩下迷茫疑惑。你说的玉环刀,是这把么?”

晏重楼接过钩弋无名手中的玉环刀,略略一掃,但见刀匣为木制,油漆为画,古色古香,上有两个篆字:玉环。刀尾后镶嵌有一枚玉环,内有刀形色根,其势如惊蛇入草,动感十足。果然是古代名刀——玉环。只不过刀乃凶器,多行攻杀砍斫,此刀乃南朝古物,历经数百年,玉环不碎,堪为奇迹。

晏重楼惊叫一声:“这把玉环刀正是春雨兄所配之物,难道兄台当真是春雨蝉?”

钩弋无名迟疑道:“我不知道。你所遇见的春雨蝉,背后可背着什么物事么?”

钩弋无名执著于身后的物事,晏重楼无法绕开这个话题,但钩弋无名连自己都忘了背着什么,他和他素不相识,如何知道?但若不说,前面布的局不破自破。于是蹙眉道:“他身后确实背着一件物事,但此乃他之私事,不愿公之于众,我自然不便告知他人。”

钩弋无名急不可耐,现在他的心理被晏重楼以语言诱导强化,已经有一半接受了春雨蝉的名字:“我不是他人,我就是春雨蝉,我连自己都不能知道自己的私事么?”

晏重楼迟疑道:“這个,兄台你自称春雨蝉,可有什么证据?”

钩弋无名举起玉环刀:“此刀不就是证据么?”

晏重楼心中窃喜,几句话的交锋,他已经成功反客为主。他故作为难道:“你虽有此刀为凭,容貌又酷似,但我怕世上便有如此巧合之事。至于你背上的物事,虽然你已经忘了,但总该有些模糊印象。我给你几个选择,看你能否选对?一、绝世名刀。二、绝世美人。三、一口箱子。”

绝世名刀是根据钩弋无名刀客的身份所推断。绝世美人,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钩弋无名如此珍重背着的物事,美人当然可以入选。第三点,他本来想选武林秘籍,但又想此类物件还可以是金银珠宝、证物印契等等。这些东西当然都要用匣囊盛装,用箱子概括可以囊括所有。最主要的一点是,钩弋无名手向后摸的动作,有意无意圈出来一个长方形轮廓。

他一边缓缓说着,一边仔细观察钩弋无名的表情。说到绝世名刀、绝世美人,钩弋无名都一脸迷茫。当说到箱子二字时,钩弋无名忽然脸色一变,伸手向背后虚摸:“是、是一口箱子,不、不,比箱子大。”

晏重楼心中一动,比箱子大,难道是柜子?

钩弋无名念叨着:“比箱子大、比箱子大,别人都很害怕。”

晏重楼迅速组织他给出的信息,比箱子大,别人都害怕,难道是棺材?可是谁没事背着棺材呢?

他想说又不敢肯定,于是故作高深道:“再给你两个选项:柜子、棺材。”

钩弋无名一听到棺材两个字,陡然浑身一震:“棺、棺材,就是棺材,我想起来了,我的棺材丢了!你看没看到我的棺材?”一提到棺材,钩弋无名的情绪瞬间激动,双手抓住晏重楼的肩膀,使劲摇晃。

晏重楼心中同样一震,看来此事有点扎手,局中的两个人都是疯子,弄到一块,后果不堪设想。但若放弃钩弋无名,想破百里流云的剑魇局太难了。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步步为营。于是道:“春雨兄,你真的是春雨兄!”猛地抱住钩弋无名,潸然泪下。

旁边的卢照邻都看傻了,不过片刻工夫,晏重楼成功将钩弋无名的身份变成春雨蝉。

钩弋无名也是激动万分,万里天涯寻遍,终于遇到了故人,但他有更重要的事:“兄台贵姓大名?”

晏重楼道:“在下晏重楼。”

钩弋无名道:“晏兄,既然你我陌路相逢,相交莫逆,你当知道我背着的棺材中放着什么吧?我虽然想起来背着棺材,却忘了棺材之中放着的是什么。”

晏重楼心中叫苦:自己通过察言观色,旁敲侧击,勾起了钩弋无名的回忆,却只是一个片段。棺材中放的百分之九十是遗骨,但究竟是谁的遗骨,他可无法判定。还有百分之十的可能不是遗骨,而是金银珠宝等,用棺材来伪装。

晏重楼道:“兄弟,当年你背着棺材,我曾相询过,你只说这棺中之物视如生命,我也不便细问。”

钩弋无名痛苦地抓抓脑袋:“我想不起来了!想不起来了!那我再去问问别人。”

晏重楼脑筋急转:“晏兄,那夜你跟我一见如故,推心置腹,谈了许多。你说你一生孤僻,独来独去,我是你此生唯一的朋友。你问别人,别人更不可能识得你。”

钩弋无名彻底绝望了:“那怎么办?”

晏重楼道:“佛说,五百年的缘分才换得今生擦肩。人海茫茫,你我一见如故,本想那一去,天高路远,便是永别。谁料你我久别重逢,这是何等的机缘,方能造就今天的结果?当年兄台对我推心置腹,讲了许多隐私,若有兴趣,我当一一告知。或许可从中觅到蛛丝马迹,解开心中的困惑。”

钩弋无名一听,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自然没有不应之理。

第八十二章百家联手

长安城,城郭广大,户籍百万。宫城和皇城位于北部正中。以外是外郭城,分成一百零八里坊,布局严谨,结构对称,排列整齐。后来的诗人白居易描写长安城的布局:“千百家似围棋局,十二街如种菜畦。”城东北靠近皇城的里坊,多为皇亲国戚、达官显贵的府邸。城西则因有西市,贸易繁华,外邦客商多居于此。故有“东贵西富、南虚北实”之说。

晏重楼虽然是皇帝钦点的紫微府统领紫微上将,但此组织暂时秘密行事,除皇帝外无人知晓。既无府邸,也无户部支付俸禄。晏重楼混迹于市井百家之中,降服千门,自有手段筹措经费,根本无需皇帝操心。皇帝几次想赐其金银,但晏重楼怕露出破绽,坚持不要。皇帝深知晏重楼的为人,对他一百个放心,自然也不强求。

晏重楼住在南城敦化坊,此坊内居住的都是平头百姓。晏重楼住在坊南,两间瓦房,独门小院,虽然不大,却甚是整洁。

午时,窗牖半开,春风送爽。屋中八仙桌上摆着四盘小菜、两壶老酒、三双碗筷。

晏重楼亲自下厨,置办的饭菜,虽不丰盛,但也色香味俱全。离开空冥幻姬时,钩弋无名并未携带银钱,这半年来做些零工,因他身负夸父神力,挑山赶海的活计一个顶十个,只赚一份工钱,谁不愿意用?只是同行是冤家,他力气又大,工钱还少,惹得其他工人不满,因而只能干一两天便换一个地方。饥一顿饱一顿,有时实在没有吃的了,只能剜些野菜、摘些野果充饥。

今天终于能吃个饱饭了,本该是求之不得,但他根本没有食欲,只皱眉苦思,棺中到底是何物?要到哪里寻找?

钩弋无名不善饮酒,勉强浅啜两口,便撂下了。

卢照邻虽然年少,却是酒到杯干,豪气冲天。几杯下肚,奇怪地望着他:“你不是刀客。刀客斗酒块炙,生死看轻,你不要以为拿个刀就是刀客了。”

钩弋无名同样奇怪地望着他:“难道刀客非得大口喝酒么?”

晏重楼在旁道:“照邻,春雨兄忘记了从前,自然不会饮酒了。”

这一路上,他已经起承转合,在心中设下了一个移花接木局,这个局将破掉千邪公子的梦魇之局,同时也是一个乱点鸳鸯局,将把钩弋无名和百里流云困在局中。百里流云,天下第一剑客,他可惹不起。

钩弋无名适才和他一起回城时,因为二月二十五花朝节将至,皇帝准备举行封花大典。街上到处都是驮着奇石名花的马队,其中有一匹马被叫卖的锣声惊了,挣开马夫的手,牵着马车在大街上狂奔。街上人流涌动,马车已经撞翻了好几家摊面,十来人被刮伤。

没等晏重楼伸手,钩弋无名一晃身就到了马头前,伸手攥住了马缰,那马戛然止步,竟不能移动分毫。回来后,面不改色。晏重楼当时心中一动,钩弋无名举重若轻,这一扯足有千钧之力。若能将其收入紫微府,将是自己的左膀右臂,他设的这个局可谓一箭双雕。但若钩弋无名或者百里流云哪一个恢复了以前的记忆,到时只怕都会变成他的梦魇。但纵横捭阖之术,本就是借力打力,只能冒险一搏。

钩弋无名此人性格偏僻偏执,决不能和他作对。

卢照邻豪情纵横,钩弋无名落寞一隅,两人话不投机,弄不好翻脸,自己又得麻烦。于是晏重楼取出一封信,对卢照邻道:“照邻,你去平康坊一趟,将这封信交给风将。”

卢照邻答应一声,拎起酒壶踉踉跄跄向外走去。

晏重楼将酒壶放在一边:“春雨兄,你说你的妻子叫空冥幻姬?”

钩弋无名眉头一皱:“我想不起来了。”

晏重楼微微一叹:“世事无常,当年你我联床夜话,你曾说过,你是一名剑客。”

钩弋无名看了看腰间的玉环刀,奇道:“剑客为什么带刀呢?”

晏重楼酝酿了一下情绪,缓步离座,走到窗前:“这是一个凄美绝艳的一段爱情故事,我当年听后,泪下三升。我若也能遇到一个像百里流云那样的女子,纵然万死,有何惧哉!”

钩弋无名来到他身后:“凄美绝艳的爱情故事?”

晏重楼道:“天生万物,孤阴不生,独阳不长。你看这天有日月,人分男女。可见连老天爷也都喜双不喜单。所以,真正的名剑必有雌雄,每一把名剑都在寻找属于他们的另一半。真正的剑客孤傲绝艳,只忠于自己的剑。是以只有双剑和鸣,双方主人才能结亲,成为剑侣,若找不到应鸣之剑,宁愿孤独终生。

“你就是这样一个剑客,百里流云也是这样一个剑客。你寻遍万水千山,孤雁叫月,她寻遍千山万水,匹马嘶风。但因为一个缘字,你们相逢在独木桥上,想要擦肩错过都不能,只能对面而立,正要各自转身,忽然她匣中龙吟,你鞘中虎啸。龙吟虎啸,天作之合,你们当即结为剑侣。你们成家之后,你的剑被情障所蔽,再不复往日惊艳。你若突破情障,只能杀她祭剑,但你如何忍心,于是你想舍身投入剑炉,突破剑境的桎梏,做一把永恒之剑。”

钩弋无名浑身一震:“那我最后变成剑了?”

晏重楼摇头道:“如果你真变成了剑,又如何能再次与我谈剑说刀。你正要投入剑炉时,这时一个持刀女子过来,瞥了一眼你的剑,说它还不如破铜烂铁。你的剑就是你的灵魂,你怎肯它任人侮辱。当时你便要为你的剑正名。那女子说道,刀客的规矩干净利落,没有剑客的规矩那么迂腐曲折。你胜了,她断刀而去。你败了,就要弃剑学刀,并且还要娶她。

“结果,你们刀剑相对,她的刀真的破了你的剑。这回你想死都死不了了,只能弃剑学刀。但你又不愿意被刀束缚,所以你又携刀远游,与我在灞桥相逢,刀剑互答,你胜我败,你走我留。每一年的春季,我都在灞桥烟雨中等你,等那一道暌违已久的刀光,破开这沉沉天幕,点亮我心中的希冀。”

钩弋无名被他满怀深情的叙述感染:“原来是这样。我知道了,那学刀女子肯定就是空冥幻姬!我的棺材里藏的就是那把剑!她为了让我弃剑学刀,所以把我的剑弄丢了,还说宝剑是我的负担。”

晏重楼心中窃喜,看来自己编造的故事打动了钩弋无名,让他信以为真,他故作惊诧道:“原来你遇到的那个女子就是空冥幻姬?当初你并未说出她的名字。看来你失忆之后,她给你改了名字,是怕你想起往事,再次携刀而去。”

钩弋无名忽然又摇头道:“不对,空冥幻姬身上根本没带有刀!”

晏重樓苦笑道:“她既然想要你忘掉过去,又岂能带刀引起你的回忆?她的刀一定被她藏起来了?”

钩弋无名看看腰畔的玉环刀:“那为何不连这把刀一起藏起?”

晏重楼微笑道:“也许是她不忍心,总要给你留个念想吧。”

钩弋无名挠挠头:“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宝剑怎么会放在棺材里?不可能是宝剑,会不会是我的亲人?”

晏重楼见他又要误入歧途,说不好要破局而出,急忙拦住,故作愁容道:“现在你最亲的人就是百里流云!”

钩弋无名道:“百里流云是谁?”

晏重楼见钩弋无名心不在焉,不好盘弄,但他很有耐心:“百里流云不是你的剑侣么?看来你真的忘记她了。今天在灞桥之下,那个坐在油壁车中的抱剑女子,就是百里流云。她看见你时,明明身躯一震,肯定是认出你来了。只是你带刀而未曾佩剑,所以她不敢相认。”

钩弋无名大吃一惊:“那个女子就是百里流云?”

晏重楼道:“正是。”

钩弋无名皱眉道:“我想不起来了。既然我有剑侣,为何还会娶空冥幻姬?”

晏重楼道:“大丈夫一诺千金,谁让你败给空冥幻姬了,自然要践诺而行。”

钩弋无名道:“那我岂不是寡情少义之人了,我不喜欢我。”

晏重楼道:“你当然不是这样的人,当年雨夜谈剑,你就说过要找百里流云。你不知道,自从你说要投剑炉化剑之后,百里流云一直在找你,江湖上一直没有你的消息,她以为你真的化为剑了。这几年,她夺尽天下之剑,在灞陵原上建造了一座剑冢,并要从这些名剑中找到你殉身的那把剑,是以天天与剑对话,走火入魔了。今天,她再一次来找你,如果你再不与她相认,恐怕她将不久于人世了。”

钩弋无名大惊失色:“那怎么办?”

晏重楼道:“现在只有你能治她的病。你是她的剑侣,只要你与她相认,她的病就会不治而愈。”

钩弋无名急道:“那我们现在就去找她吧?”

晏重楼摇摇头道:“她病入膏肓,对你已化身为剑深信不疑。我已想尽各种办法,都不能让她突破心障,顽疾需猛药,配药需君臣佐使,你便是这副药的君,我延请八门为臣,配合你,为她再造一段奇遇,将她从心魔中救出。”

第八十三章八门布局

午后,卢照邻领回一大帮人,有男有女,奇装异服。这些人正是晏重楼口中的八门中人。

春秋战国,孔子、老子、墨子、孙子、列子、庄子、鬼谷子等大学问家横空出世,各成一派,继而衍生出百家学问,百家争鸣。后世称之为诸子百家。到了汉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百家大部分门人凋零,随之萧条下去。之后,残存的门徒在江湖上延续其脉络,继而衍生了五行八作,千门之众。

晏重楼召来的八门中人,与江湖上惯称的里八门惊、疲、飘、册、风、火、爵、要,外八门盗、蛊、销、凤、千、巫、戏、杀,明八门金、皮、彩、挂、评、团、调、柳,暗八门蜂、麻、燕、雀、花、兰、葛、荣。有些勾连,但不全是。实际上,江湖中大大小小的门派足有上千,远不止这几十个。各门互有交汇,芜杂凌乱。

晏重楼所请的分别是风门的风魁;罗门的布天罗;诗门的卢照邻;眩门的北门蔷薇;乐门裴神符;伶门梵天花;鬣狗门三狼;魇门的于三拍。其中魇门出自巫门,眩门出自戏门。

晏重楼见人已到齐,对卢照邻道:“限你在一刻钟内作一首歌来,不要五言七言,不要语句晦涩,要一听即懂,意境悠远凄美,令人一听之下,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卢照邻酒意酣然:“说内容。”

晏重楼沉吟道:“男女相恋,久别重逢,回忆一同行走江湖的往事。主人公不能再用剑了,用玉环刀。”

卢照邻出得门来,在篱落前踱了几步,仰观白云,俯看青草,神思飞扬,渐渐在脑中模拟出一片场景,曼声吟道:“多少年后的京郊,春草凄凄春花妖娆,我坐在油壁车中静静向外瞧,轻轻拂拭你送我的那口生了锈的玉环刀。千山矗矗万水迢迢,可还记得、擦肩而过的那一段独木桥?尊前相属的那一角花雕?雪夜奉客的那一盏银针白毫?玉手亲植的那一株美人蕉?满堂花醉的那一曲琴挑?落鸿浮鲤的那一枚雁翎镖?挑落千军的那一柄丈八蛇矛?万马皆喑的那一匹特勒骠?血染泪沁的那一领麒麟袍?多少年了,我还欠你睽违千年的一个微笑,你还欠我那半首没填完的——”

卢照邻一气呵成,可是吟到此处,忽然卡住,一时觅不到适合韵脚,急得抓耳挠腮:“没填完的、没填完的——”

钩弋无名忽然福至心灵,脑中跳出一个词来:“念奴娇!”不禁脱口而出。

这是他在武天授的手册中看到的。当年李樵风预言后世,曾在纸上写了许多后代诗词家的名作,每天诵读。袁天纵常去找他,看后赞不绝口。李樵风也不避讳,只说这是后世名作,他算出来的。袁天纵特意誊抄了一遍,后来他变成猫之后,这本册子就留给了武天授。武天授同样喜爱诗词,诵读之下,大为惊艳。钩弋无名在蚩尤冢前接受天选之时,浑身难受,武天授也给他看过这本册子。

卢照邻听到“念奴娇”三字后,不禁大叫绝妙!随即又狐疑问道:“念奴娇是什么意思?”念奴娇本是词牌,得名于唐玄宗天宝年间的一个名叫念奴的歌伎,比卢照邻晚生了一百多年,他如何知道念奴娇为何物。

钩弋无名脱口说出“念奴娇”三字后,自己也吓了一跳,以前的事他全忘了,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他如何知道,挠挠头道:“我也不知道,就是脑中突然蹦出来的。”

晏重楼道:“此词甚妙,别管什么意思,暂且用上,你将结尾写出。”

卢照邻重新进入方才设定的情境:“悬隔天涯的你,现在可好?可还是一个人走在那春雨潇潇冬雪飘飘,快,快来骑马过临洮,唱一支归来谣,在那灞陵原上的暮暮朝朝,我等你,斟他温了千遍凉了千遍的一杯浊醪!”

晏重楼击掌叫好:“就用它了!布天罗,你去千门领取银两,明天辰时以前,准备好一辆油壁车、一段独木桥、一角花雕、一盏银针白毫、一株美人蕉、一架绿绮琴、一只鸿雁、一尾鲤鱼、一枚雁翎镖、一柄丈八蛇矛、一匹特勒骠、一领麒麟袍、一杯浊酒,在灞陵原剑冢旁百里流云经常经过的地方,寻一处人迹罕至,有山有水有草庐的地方,将上述物事带到。”

布天罗的罗门专门为人寻物找人布景构局,闻言立即领命而去。

晏重楼又吩咐道:“风魁,你风门负责打探百里流云的消息,并要不露声色地将她引到布天罗准备的地点。北门蔷薇,你根据诗中描写的意境,幻化出一架烘炉,千军万马等各种场景。于三拍,你要想尽一切办法,催眠百里流云,让她陷入我们布置的场景,信以为真。梵天花,你梳妆打扮一下,易容成百里流云。”

各人领命而去。

晏重楼又道:“裴神符、今夜,盗门的云千踪将盗来百里流云的一笑嫣然剑,你将春雨蝉的玉环刀加以修磨,使其与一笑嫣然剑音律相谐,引起共振,应声而鸣,此为重中之重,你能办到么?”

裴神符抱拳道:“万无一失。”

晏重樓道:“鬣狗门三狼,你三人负责警戒,一旦现场出现变故,将危险降到最小。”

卢照邻问:“我呢?”

晏重楼道:“你的任务业已完成,只需和我做个看客即可。”

钩弋无名看他指挥若定,有条不紊,令出行随,颇有将帅的风度,不禁大为赞叹。问道:“我做什么呢?”

晏重楼道:“你的角色最重要。你要与梵天花易容的百里流云演一出戏,最后,梵天花将被北门蔷薇以眩术换走,将真正的百里流云引入彀中,和你重逢。并让她以为她看到的这些场景都是你们曾经经历过的,这样才能破掉她的梦魇。”

丑时三刻,云千踪越过坊墙,潜入晏重楼的屋舍,奉上了百里流云的一笑嫣然剑。长安城实行宵禁,一更三点敲响暮鼓,禁止出行;五更三点敲响晨钟后才开禁通行。违反者施以笞刑,就是用竹板抽打。但云千踪身灵体巧,蹬墙走壁穿门越户如入无人之地,巡逻长安的夜候根本摸不到他的影子。

裴神符立即弹剑试音,和玉环刀相比较。然后对玉环刀进行锉磨,让其律与一笑嫣然剑相合。钩弋无名见自己的玉环刀被东蹭一下西磨一下,难免心疼,但为了拯救百里流云,也顾不得了。

忙了半个时辰,两件兵刃终于音律相谐,此鸣彼应。云千踪马上带着一笑嫣然剑起身,赶去灞陵原剑冢还剑。

钩弋无名摇头道:“原来两律相合能如此作假,所谓以剑求侣岂不都是骗子了?”

晏重楼微微一叹:“所谓的情爱无非就是一个处心积虑去骗人,一个心甘情愿地被骗,或者是你骗我,我骗你,骗来骗去而已。骗嘛,总比抢要高雅些。”似乎触动了心事,他的语音渐渐低了下去。

第八十四章无限梦魇

翌日清晨,風门的一名风信子前来报信:“一切准备就绪。”风门擅长听风报信,传递消息,在江湖上专以贩卖消息为生,风信子就是风门的探马。

晏重楼神情一凛,当即从院落后面马厩牵出两匹马,和钩弋无名一人一骑,随着风信子出城。

辰时,三人赶到灞陵原,晏重楼举头一看,罗门选择的地点极好,有短坡树丛、溪流小桥,坡上一夜之间起了一座草庐,窗牖大开。门前圈了一圈篱落,窗前栽了一株美人蕉。全部人员到位,其余如兵器、马匹等全部在林中待命。

昨天,晏重楼已经将各人所需要饰演的角色一一理清告知。

巳时,天色笼阴,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风信子来报,百里流云驾驶着油壁车再次从剑冢出来,向灞桥行来。

魇门的于三拍按部就班,派手下沿途偷偷点燃醉神香。为避免被其发觉,香火是偷偷放置在沿途民舍烟囱上的,此时有的人家才刚刚烧火做饭,醉神香和炊烟掺和,非常隐蔽。魇门的营生和千邪公子的设定的梦魇局相仿,主要是对别人施以精神控制,用现代话是催眠、洗脑,乃古代灵子术、导引术、巫术结合出的怪胎。

能止小儿夜啼的拍花先生,就属于这一门。古代的拍花先生掌握着一种秘制的迷幻药,抹在手心上,遇到独行的小孩,便在其脑袋上一拍,中了迷药的孩子就乖乖地跟着他走。于三拍之所以得了个三拍的绰号,就是传言被他拍一下失魂,拍两下落魄,拍三下丢命。

醉神香只如酒一样,让人晕晕乎乎,半醉半醒。

香气很淡,多次累积,才达到效果。百里流云本就陷入梦魇之下,一路驱车行来,逐渐晕晕乎乎,到了晏重楼等人埋伏的茅庐旁时,好像漂在云里雾里一般。

忽然,她听到一阵缥缈的歌声,抬头一看,只见前面一带山坡前,烟气缥缈。

歌声悠扬凄婉,荡气回肠,令人神摇意夺,难以自持。

“多少年后的京郊,春草凄凄春花妖娆,我坐在油壁车中静静向外瞧,轻轻拂拭你送我的那口生了锈的玉环刀。”

百里流云定睛看时,只见山道上缓缓行来一辆油壁车,那辆车的式样装饰和自己的车一般无二,车的帘笼卷起,一人怀抱宝剑,歌声如流水婉转出口。那人的模样正是自己!她心中一惊:这人是谁,怎么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油壁车从她身旁经过,好像没看见她一样,没入烟岚之中。

歌声继续:“千山矗矗万水迢迢,可还记得、擦肩而过的那一段独木桥?”

歌声忽然转到溪畔,她循声望去,只见一道浅溪横斜而过,溪上架着一根独木桥,两人相对而行,到了桥上,一人劲装结束,怀抱宝剑,从背影看正是自己。另一人容貌清秀,两眼含笑,竟然是她苦苦寻找的春雨蝉!

她大吃一惊,喊了一句:“春雨蝉!”

埋伏在圈外的晏重楼见事出意外,如果此时百里流云好和春雨蝉相认,对两人交往的印象不算深刻,清醒之后很可能反悔,发现破绽。他急忙一摆手,于三拍急忙又吹出一缕醉神香,百里流云嗅到醉神香后,疑在梦中,止住了激动,再次观看。只见桥面太窄,两人错不开身子,那女子忽然一笑,转过身道:“既然我们错不过,就一起走好了。”转过身时,百里流云看见那女子的容貌举止,活脱就是自己。

一阵烟雾飘来,歌声再起:“尊前相属的那一角花雕?雪夜奉客的那一盏银针白毫?玉手亲植的那一株美人蕉?满堂花醉的那一曲琴挑?挑落千军的那一柄丈八蛇矛?万马皆喑的那一匹特勒骠?血染泪沁的那一领麒麟袍?落鸿浮鲤的那一枚雁翎镖?”

跟着歌声,场景不停变换。

草庐之中,春雨蝉和百里流云相逢对饮。

漫天柳絮纷如雪落,春雨蝉和百里流云一起瀹茗。

雨丝缠绵,两人一起在雨中种植了一株美人蕉。

春花烂漫,春雨蝉抚琴,百里流云托腮倾听。

鼓声震震,春雨蝉戎装纵马,持枪狂奔到溪水旁,百里流云正在溪边等他。他从身上解下征袍,披在百里流云的身上,又从腰畔解下玉环刀,佩在她腰畔。百里流云热泪奔流。

旋即,两人在溪桥分手,春雨蝉在彼岸,百里流云在此岸。春雨蝉纵马而去,消失在天之尽头。

云中雁鸣,百里流云射出一支飞箭,飞鸿坠落,她从鸿雁脚上取下一封信,展信观看,泪流满面。溪中鱼跃,她从水中捞起鲤鱼,从鱼腹中又取出一封信,再次泪如雨下。

歌声再起:“多少年了,我还欠你睽违千年的一个微笑,你还欠我那半首没填完的念奴娇!”

随着歌声,百里流云手中托着一方纸笺,遥望天涯,微微笑了。

歌声又起:“悬隔天涯的你,现在可好?可还是一个人走在那春雨潇潇冬雪飘飘,快,快来骑马过临洮,唱一支归来谣,在那灞陵原上的暮暮朝朝,我等你,斟他温了千遍凉了千遍的一杯浊醪!”

百里流云举着一杯酒,望向天涯。

随后,歌声和场景又重演了一遍。

这是强化真正的百里流云的记忆,让这种场景深深印在她的脑海中,让她信以为真。

最后,那个百里流云忽然消失不见了。前面不知何时矗立起一座烘炉,突然裂成两半,一人从中跃出,正是春雨蝉。他背后背着十多把宝剑,边走边折,随之抛弃,飞跃过溪桥,来到真正的百里流云面前:“流云,我回来了!”

百里流云仿佛陷入了梦中:“你、你是春雨?”

春雨蝉微微一笑:“是我啊!”

百里流云从车上下来,梦呓般说道:“你不是跳进剑炉,化身为剑了么?”

春雨蝉握住她的手:“我说我跳入炉中化剑,是骗你的!我的剑境停滞不前,我只想突破所有,所以骗你,让你忘了我,我无所牵挂地去追求剑的最高境界。然而,我走遍天涯,阅尽天下名剑,始终放不下的,不是剑,而是你!所有的剑,我都丢了,唯独丢不下的,是你。所以,我回来了,我再也不要剑了,我只要你一个,此生足矣。我并没有化成剑,我忘不掉和你在一起的暮暮朝朝,时时刻刻。”

百里流云泪流满面:“春雨蝉,你终于回来了,你不知道,這些年,我找你找得好苦。”

春雨蝉潸然泪下:“我知道,所以,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你看,我送你的玉环刀,你还留着呢。”

百里流云低头一看,自己的腰畔挂着玉环刀。原来就在二人重逢,心情万分激动之际,盗门的云千踪偷偷潜至,将春雨蝉的玉环刀挂在了百里流云的腰畔,从而让假的百里流云和真的百里流云经历的事迹一线贯通。

春雨蝉摘下玉环刀:“从此以后,我只用刀。”他轻轻抖动,玉环刀发出嗡嗡颤音,百里流云匣中的一笑嫣然剑随即应和发出剑鸣。

春雨蝉笑道:“你也寻一把刀,我们做刀侣吧?”

百里流云道:“好!”拔出一笑嫣然剑,突然一剑刺向春雨蝉的前心。

假扮春雨蝉的钩弋无名大吃一惊。百里流云这一剑迅如雷霆,直刺要害,决不像玩笑。难道百里流云看出了破绽,知道众人是在演戏骗她,所以恼羞成怒?那也不必杀人啊!

事变遽然,百里流云的剑已到巅峰,无人能躲,否则也不可能夺尽天下名剑。晏重楼等人在旁观看,别说救援,根本都没反应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他身子本能后撤,哧的一声,血流迸溅。这一剑,伤了他的左臂。

血流迸溅如鲜花绽放,百里流云泪流满面,大喊一声:“爹,我杀了春雨蝉,给你报仇了!”

晏重楼等人大惊失色,这事情转折得也太突然了。鬣狗门三狼急忙拔刀上前,成丁字形将钩弋无名护在核心。

晏重楼一改往日沉稳,几个箭步冲过来,声色俱厉:“百里流云,你为何要杀你的剑侣春雨蝉?”

百里流云眼神恍惚,面色狰狞:“我和春雨蝉结为剑侣,他为了贪我家财,害死了我爹。后来他投炉化剑,想要逃出一劫。我千方百计寻找名剑,就是要寻到他真正的寄身之所,将剑毁掉,让他真正的灰飞烟灭!”

晏重楼跌足大叹,半年前,他开始集结百家,成立紫微府。当他找到百里流云家时,百里流云的母亲正在坐在道边大哭。他询问详情,这才得知是一个自称千邪公子的剑客找到百利流云,要与她结为剑侣,百里流云不允,后来对剑之后,百里流云就疯了,跑出家门。晏重楼留下了几两银子,安慰了一下百里流云的母亲。

等他出门之后,江湖上已经流传出百里流云的事迹,挑战天下剑客,夺来名剑。她与人对剑时,对人说她有一个剑侣叫春雨蝉,投炉化剑了,但她不知道化成了何剑,所以要夺尽天下名剑,从中寻找春雨蝉。

但晏重楼再次找到百里流云的母亲,询问春雨蝉之事,她母亲却说百里流云一直在她身边服侍她,从未结过剑侣,更没听到过春雨蝉的名字。

晏重楼一直难以理解此事,于是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叙述出来,请教剑道大师凌天下。当时,凌天下的宝剑月神锋刚被百里流云夺走,对此尚且心悸。听完面色更是变了:“我听老人说过,江湖上有一个神秘的剑宗,流传着十二招邪门剑式,其中有一招唤为梦魇。中此招后,整个人便陷入了梦中,记忆被篡改,将门中出现的事情信以为真。千邪公子和百里流云对剑之后,百里流云立即离家出走,寻找并不存在的春雨蝉,一定是中了千邪公子的邪剑:梦魇。解铃还须系铃人,要想破掉千邪公子的梦魇之剑,只有找到他本人。”

晏重楼撒下大网,风门几百名风信子、风马、风鸟一起出动,寻找千邪公子,可千邪公子如同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后来没办法,为了破掉千邪公子梦魇之剑,百家中人先后铩羽而归。昨天恰巧遇到失忆的钩弋无名,从钩弋无名身上,晏重楼寻到了百里流云的一丝破绽,故而布下此局,八门齐出,再次破解千邪公子设下的梦魇之剑。

可是百里流云自己不曾说,众人也没想到千邪公子设下的梦境里,春雨蝉既是百里流云的剑侣,也是她的杀父仇人。百里流云锲而不舍寻找春雨蝉,并非是被痴心不悔的情爱所感,而是被不共戴天的仇恨所驱。

晏重楼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一步。此局算是大败亏输。但纵横捭阖之术,本就是觑势而决,借势而起,无所不用其极,将己方劣势转化成优势。

所以晏重楼一惊之下,随即镇定下来,他心念急转,审时度势,决定顺势而行。脸色陡然一变:“原来春雨蝉是你的杀父仇人,好,我再替你补上一刀!”

他转身背对百里流云,挡住她的视线,用唇语告知钩弋无名,躺下装死。钩弋无名急忙咚的一声栽倒,晏重楼跟步上前,拔出腰刀,一刀插在钩弋无名肋旁的地下,顺势抹了一把他胳膊上的血迹,转身对百里流云道:“流云,春雨蝉已经死了,你的大仇终于报了!”一边说,一边对她展示自己的血手掌。

百里流云现在神志不清,相信这般做戏可以将其瞒过,但若其太恨春雨蝉,还要上来补剑,那只能再谋他策。

百里流云嘴里喃喃自语:“春雨蝉死了,春雨蝉死了!”念叨念叨,忽然神情一变,“不对,春雨蝉杀了我爹,是我娘支使的,我娘是我的后娘,她是春雨蝉的亲娘,她才是杀死我爹的真正凶手,我要杀了她,给我爹报仇!”说着也不管油壁车了,发足狂奔而去,土道上趟起一溜烟尘。

晏重楼几人目瞪口呆。

第八十五章连环梦境

钩弋无名从地上爬起,鬣狗门三狼急忙取出金疮药,易容成百里流云的伶门梵天花急忙帮他包扎。

晏重楼来回踱步,眉头紧皱,心中暗道坏了!看来千邪公子的梦魇之剑,梦境太过复杂了,竟然已经出现了两个转折。”

钩弋无名捂着胳膊过来:“晏兄,百里流云方才所言是真的么?我真为了谋夺她的家产,杀了她爹么?她娘是她的后娘,是我的亲娘,她这是要去杀我娘么?”说到后来,他忽然大惊,“百里流云要杀我娘,我得去阻止她!”

晏重楼心头苦笑,这两人病得都不轻。他急忙拽住钩弋无名的胳膊:“春雨兄,你心地善良,怎么会杀自己的岳父?你的岳母怎么会是你娘?你又如何会谋夺她的家产。你没去过她——”

忽然自觉失口,急忙往回拉话:“你失忆了,早忘记她家的家境,她家家徒四壁,每日里只靠她娘给大户人家浆洗缝补衣裳,赚些米面度日,哪有家产可以谋夺?这是千邪公子梦魇之剑所设定的梦境。我事先怕你对百里流云心有芥蒂,所以没说。你离开百里流云后,一个叫千邪公子的剑客找上门来,要和百里流云结成剑侣,百里流云不允,千邪公子便施展了一记江湖上早已失传的邪剑——梦魇,让百里流云堕入梦境之中。”说着将事情前因后果叙述了一遍。

钩弋无名这才放心,但又奇怪道:“那为何百里流云先前不去找她娘报仇,为什么只想找到我?”

晏重楼仔细回想之后,猛然醒悟:“适才百里流云嘴里不断重复杀了春雨蝉,给父亲报了仇。之后,脸色猛然变了,好像又想起了什么。这才说自己的娘是后娘,是春雨蝉的亲娘。这个突然的变化,说明开始脑中并没有这个信息,而这个信息是春雨蝉死后突然出现的。如果我猜测的不错。千邪公子这一个剑招里含有很多剑招,也就是一个大的梦境里套着很多小的梦境。这是一个连环梦,多重梦境包裹其中。

“第一重梦境是:百里流云的剑侣春雨蝉化身为剑,春雨蝉是百里流云的杀父仇人。第二重梦境是:春雨蝉和她娘联合起来,杀死了她爹。第一重梦境因春雨蝉一死,夢境破碎,引发了第二重梦境。换句话说,第一重梦境是开启第二重梦境的钥匙。就是不知道还有没有第三重梦境、第四重梦境,直到十重、百重、千重。如果一直这样循环下去,她将永远坠入无限梦境之中,直至死去的一刻。我们帮他破掉一重梦境,相反助她打开了下一重梦境的锁头。”

钩弋无名浑身一震:“千邪公子的梦魇之剑竟然这么厉害!晏兄,我求求你,想点办法,尽快将她救出梦境来。”

晏重楼眉头紧皱:“千邪公子惊鸿一现,便渺然江湖。想找到他势比登天。我们百家中人实在破不了他的梦魇之剑。”

风魁忽然道:“晏兄,我听说日本有一神兽叫食梦貘,专以食人梦境为生,如今皇帝要在长安封神台上举办封花大典,长安城外商云集,带来花草宝物无数。我让风门弟子打探一番,若能找到食梦貘,或许可以破掉千邪公子的梦魇之剑。”

晏重楼道:“传说中事未必可信,即便真有,也未必会带到长安。也罢,你先遣人去找,死马当活马医。”

钩弋无名忽然跳了起来:“百里流云不会真的去杀自己的母亲吧?”

晏重楼道:“她已坠入梦中,肯定会!风魁,立即传百家令,阻止百里流云,其他人,跟我一起奔向麒麟山!”

麒麟山正是百里流云的老家,在山东境内,离长安千里之遥。百里流云挑战天下名剑山庄,再无名剑可得。因长安人流庞杂,剑客经行于此者众多,所以搬来灞陵原,筑了一座剑冢,为的是夺取一些流浪剑客的宝剑。此番她的第二重梦境之锁被打开,马上骑马飞奔向麒麟山了。

此时百里流云已经跑没影了。钩弋无名心急如火,发足追去。晏重楼让他上马,但他嫌马的脚力太慢,一瞬间就出去里许之遥。

晏重楼心中惊叹:这钩弋无名究竟是何来历?如能将他收归麾下,紫微府将如虎添翼。

钩弋无名奔驰如电,半个时辰后终于追上了百里流云,拦住她大声叫道:“百里流云,你中了千邪公子的梦魇之剑,坠入了他的梦中。他给你设置了多重梦境,篡改了你的记忆。我没杀你爹,你娘也不是我娘,你娘是你的亲生母亲。”

百里流云怒吼一声:“胡说八道,你别妄想用诡计洗脱你的罪孽。千邪公子和我只战了一个回合,就败北逃走了,我岂能中招?春雨蝉,你已经死了,就算你是鬼魂,我也不怕你!我一定杀了你娘,给我爹我报仇!”

一笑嫣然剑横空出鞘,猛斩钩弋无名。钩弋无名用刀招架。刀剑相碰,一股大力涌出,震得百里流云翻身跃出,她猛然一怔:“好你个春雨蝉,你变成鬼了,力量居然变大了,我能杀你一次,就能杀你第二次!”

百里流云的剑法天下第一,对阵的若不是天选者钩弋无名,只怕早已命丧其手。

钩弋无名的刀法只属于三流,况且失忆之后已经忘了一大半,与百里流云这种绝顶高手对阵,完全靠自己的力量和速度,凭潜意识出招抵抗,又不能使大力杀了百里流云,是以处处掣肘,几十个回合下来,已然不敌。慌忙撤走。

百里流云击败他后,继续向麒麟山奔去。钩弋无名只好再次追去,两人又打在一起。如此反复纠缠。三天后,终于到了麒麟山。

此时晏重楼已经领着百家众人抄近道先到了一步,刚想将百里老夫人接走,老夫人故土难离,不肯离家,众人正在苦口婆心劝说之际,百里流云就闯进了院落。百家数十人结成大阵,将她困在其中。

百里流云仰天长啸,长剑一振,数十道剑影翩跹而过,早已逸阵而出,一剑劈向坐在门前的老娘。

百里老夫人五十多岁,由于常年操劳,脸皱得像个核桃,腰弯得像个虾米。适才从人家场院里打的豆秸里扫了一些连土带石子的豆子,正盛在笸箩里,睁着浑浊老眼挑拣。

百里流云看到老太太之时,还有一丝犹豫,毕竟生活多年,太过熟悉,但一想到杀父之仇,这一剑还是劈了下去。

由于路径不熟,钩弋无名依靠释迦眼神通,紧赶慢赶,稍微迟了一步,跃到院中,百里流云这一剑已然劈了下去。钩弋无名看到老太太那一瞬间,眼泪夺眶而出。老人家佝偻的背,粗糙的手,补丁堆叠的衣裳,可以看出受过多大苦,遭过多大罪,今天拼了命,也要保她安全。伸手将老夫人往怀里一拉,百里流云的剑将老夫人的肩膀削掉了一片肉皮。老夫人一声惨叫,吓得晕厥了过去。

晏重楼适时赶来,急忙故伎重施,大叫:“百里流云,你将你娘杀了!”

百里流云泪如泉涌:“爹,我将春雨蝉的娘杀了,给你报仇了!”

晏重楼叫道:“百里流云,祝贺你,大仇已报。”

百里流云喃喃自语道:“我杀了春雨蝉的娘。”忽然眼神一滞,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对,春雨蝉的娘是武当派传人,她一定受了武当派的蛊惑,我要将武当派灭门。”说着飞身跃出墙外,向武当方向飞奔而去。

晏重楼一拍大腿:“这下可坏了。果然不出我的意料,千邪公子设置的梦境是连环的,一折之后又是一折。百里流云的第二重梦境破碎之后,第三重梦境的锁头被打开了。这么下去,她不一定要惹出什么乱子来。”

就在此时,忽然一匹飞骑狂奔赶来,驰到院外,马匹咕咚倒地,口吐白沫,马上客风尘仆仆,一身便装已然看不出颜色,滚落在地,大叫:“晏重楼何在?”

晏重楼急忙应声而过,那人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金漆封口,上面粘着三只雉羽,这是羽书,代表书中内容万分紧急。这是他和皇帝之间的约定,如遇紧急情况,便令人以羽书传檄。为了避免泄露风声,不到万分危险时,皇帝决不能和他联系。

晏重楼打开信,上面只有四个字:“速归京师”。没有落款,也没有皇帝的印玺。

晏重楼回头吩咐裴神符:“百里流云的事情由你暂时统管,务必阻止她犯下大错。老夫人不能继续住在这里了,交给杏门医治保护。”转头对钩弋无名道,“春雨兄,我有要事先走一步,你务须拦住你的剑侣百里流云!”说罢,飞身上马,一骑绝尘而去。

第八十六章本命兽头上生出的妖花

晏重楼纵马冲进长安的时候,已是第三天中午。长安城十二条大街,打扮得花团锦簇。运送花木土石、珍禽异兽的车辆堵道塞街,热闹非凡。一队隊左右侯卫手持兵刃,往来警戒,疏通车流。因为早在去年秋季,皇帝就下令今年花朝节,举行封花大典。为使万邦同欢,凡与大唐建交的国家,无论大小,一律遣使邀其来朝,共赏花会。

二月二十五日是花朝节。如今已是二月十七,离封花大典仅仅还剩八天。晏重楼心急如焚,汗透重衣,此时皇帝动用羽檄召他回京,必有万分紧急之事。

为了在最短时间内见到皇帝,他只能到处寻偏僻小巷而行。

半个时辰后,深宫大内。又是那座倒悬塔密室。晏重楼用了九把不同的钥匙,通过九重铜门,进入到最后一层。这是白天,他从皇宫外的密道进入,这是进入密室的通道。密道内亦有御林军守卫,戒备森严。这支御林军全是死士,只为皇帝一人负责,专司守卫密道之职,终身不出密道。当然,待遇极其丰厚。两年前,为了筹建紫微府,皇帝召来晏重楼,第一次领他进入密道。晏重楼受宠若惊之余,既感到责任重大,更觉恐惧。

最后一层门打开的时候,只见皇帝坐在对面的椅子上,面色憔悴,一缕香气萦绕。

晏重楼迅速循着香气找到了一匹蜷缩在墙角的小马,但此时无暇细看,急忙给皇帝施礼。

皇帝示意让他坐下,开门见山道:“这一次用羽书调你回来,是因为在朕身上发生了一件天大的怪事,朕周围的人都无法解释明白。也许,朕命不久矣。”

晏重楼心脏一缩,迫不及待问道:“什么怪事?”

皇帝呼唤一声,那匹小马从墙角站起,晃晃悠悠来到晏重楼的面前。小马还没有桌案高,竹耳长脖,圆蹄蓬尾,头圆滚滚的十分可爱。只是现在的它低头耷脑,神情萎靡。

晏重楼是第一次看见这种怪马:“这是马驹么?”

皇帝叹了口气:“此马叫天香虬,乃是朕的本命兽。”旋即将武功山狩猎时遇到这匹小马的情形说了一番。

晏重楼心中一动:“天下居然有这么神奇的动物?此兽突然出现在武功山,又恰巧是陛下的本命兽,陛下下弄清它的来处了么?”

皇帝面色一顿,随即恢复原状:“派人调查过多次,都不曾查明。”

他似乎对这个话题有所避讳,不愿多谈,马上岔开话头:“自从朕得知它就是朕的本命兽后,就已经骑虎难下,如果任由它在山林中自由出入,万一被其它猛兽所伤,朕的性命岂不是朝不保夕。只能将它带到了皇宫,在御马苑中独辟了一间住所,唤为龙厩。三十人日夜守护,好草好料喂养,白天还送到御花园中散步。

“经过一冬的饲养,天香虬膘肥体壮,生龙活虎,朕也觉得精神健爽。可是就在几天前的夜间,朕突然头痛难忍,御医查不清病情。到了天明,御马监忽然来报,天香虬的独角上竟然生出一朵花来。喏,你看,就是这个!”

晏重楼本已看到了,但只以为封花大典临近,也许头上插花是某种自己尚且不知的习俗。此时仔细再看,只见在天香虬的额头正中,生着一根独角,白质灰章,灰色条纹仿佛游龙盘旋。而在角尖之上,又生了一株怪花,高有尺余。

怪花的主茎有筷子粗细,旁边如灯檠一般探出十二个分支,每个分支上都是有花无叶,上面四枝已经开放了四朵花。下面的八个分支上的花苞从上到下,依次变小,全未开放。这是什么花,自己根本不认识。

晏重楼愣道:“陛下,这天香虬的角是真的么?”

皇帝苦笑道:“千真万确。”

晏重楼举起灯烛,仔细观看了一番,非但天香虬的独角是真的,角上开的花也是真的,花茎顶开角尖,角上的破裂处明显可见。

晏重楼大惊失色:“角里如何会长出花来?”

皇帝苦笑道:“朕也不知道,最可怕的是,本命兽角上生的花根须显然已经深入头颅,否则朕的头也不会无缘无故如此疼痛。”

晏重楼倒吸一口冷气:“陛下,用刀将其割掉不行么?”

皇帝叹道:“朕早就试过一次,非但天香虬特别疼痛,朕也痛得差点晕死过去。且花茎被割断之后,又迅速长出新枝,恢复原状。”

晏重楼问道:“此花长出几天了?”

皇帝合上眼帘,神情颓萎:“四天前,那夜子时,朕突然头痛难忍,事发紧急,急召太医署御医前来诊治,却都束手无策。到了天明,御马监来报,天香虬头上生了怪花,我这才恍然大悟。后来还是朕想的法子,用刀贴着独角将怪花割下。一割之下,疼痛难忍,天香虬更是疼得满地打滚。

“谁知割掉后,剩下的根茎很快发出新枝,而且速度极快,不到一刻钟,便和原来长得一般高大。朕实在受不了那种敲骨吸髓的疼痛,不能再割了。这时有御医提出请药王孙思邈为天香虬诊治。但奈何他行医天下,行踪不定,一时不得其便。四天了,派出的人马还未回来。朕实在无计可施,只好召你回京,为朕解忧。”

晏重楼仔细端详着那株怪花,缓缓道:“那夜,天香虬几时进入龙厩休息,白天可曾接触过这种花卉?看守龙厩的护卫可曾有什么异常发现?有没有外人进入过龙厩?”

皇帝道:“根本没有任何发现,一切如常,白天在御花园中啃食青草,晚间食用草料。护卫相互验证,并无任何可疑人员进出。”

晏重楼道:“龙厩中摆有花卉么?”

“没有。”

“龙厩中有鸟、蛇、老鼠等活物么?”

“鸟、蛇肯定没有,若说老鼠也未曾发现。”

“陛下现在还头痛么?

“隐隐作痛。”

晏重楼皱着眉转了两圈:“有花必有根,有籽才能发芽,动物身上不可能平白无故生出花朵,必是有花籽或根茎接触到那根独角,从而生根发芽。龙厩中既然没有动物携带花籽和花卉自行攀附扎根,那很有可能是人为的。而守卫都没发现外人,于是凶手在守卫其中的可能大大增加。”

皇帝摇头道:“不可能,这些护卫都是朕亲自选拔出来的,忠心耿耿。”

晏重楼眉头一皱,沉吟道:“既然没有可疑之人,只能从这朵花上着手了。此花形状奇特,陛下的御花园中可有这种花么?”

皇帝叹口气道:“有花无叶,一朵一个颜色,朕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花。而且这株花,一天开放一朵,每夜子时,按时开放。如今过去了四天,开放了四朵,今夜子时,只怕第五朵就要开放。”

时不我待,晏重楼赶紧取纸笔将此花形状摹绘下来,道:“陛下,我这就传檄百家,询问此花来历,或可解除陛下之忧。另外,陛下当夜所住寝室,以及皇宫内所有生长花草的地方,我都要仔细检查。还有,所有可能接触到天香虬的人,不仅仅限于御马苑,都有嫌疑,希望陛下统计一下名单,我要请人单独问询。”

皇帝道:“这就不必了吧。刑部、御史台、大理寺连夜将所有涉案人员羁押,经三堂会审,一无所得。是朕亲自令其放人的。”

晏重楼道:“臣请的人的是二郎门的,二郎门中都是绝顶聪明,心思缜密,举一反三之人。之所以归入二郎门是形容他们都如二郎神一样,拥有第三只眼,能看到被重重掩盖的真相!”

皇帝不置可否:“是否是天香虬吃的食物中杂有这种花籽,而花籽未曾炖熟,以至于在体内发芽,从角中长出来了?”

晏重楼道:“不可能,花籽在胃中,会被胃中酸液腐蚀掉,即使花籽外面报有硬壳,真的发芽了,花茎向上生长,穿过喉咙,天香虬也会感到窒息。”说着他用手轻轻掰开天香虬的上下颚,向其喉中看了半晌,摇摇头道,“没有花茎花根之物。看来这株花只能是从角长出的,或许已经穿过颅骨间的缝隙,深入到脑部,但还没有破坏大的血脉,否则天香虬不可能还活着。我只是很奇怪,动物的角如此坚硬,此花究竟有何力道,能破角而出呢?”

第八十七章十二因缘

晏重楼将此诡异之花的模样摹绘了一百份,飞檄百家,这一夜之间,百家就开了锅,人马腾嘶,往来穿梭。

第二天凌晨,晏重楼领着魇门于三拍和一个十来岁的小孩,进皇宫求见皇帝,千牛卫上将值守宫门,仔细查看了晏重楼腰牌后,命令守卫放行。晏重楼本是一介布衣,但其有皇帝御赐腰牌,皇帝特意吩咐过,今日持此腰牌者一律放行。

紫微府是暗中筹建,无人知晓,即便百家的人也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晏重楼召进了紫微府,甚至都不问晏重楼是皇帝的什么人,这是江湖规矩。晏重楼是凭借纵横捭阖之术,将这些人聚在一起,因他深孚众望,被百家选为门长。

于三拍是江湖下九流的拍花先生出身,拐卖人口的恶事没少做,被晏重楼收服后,虽改邪归正,也惧怕官府,何况是面见九五之尊,一时汗如雨下。那个小孩却神情自若,彬彬有礼。

皇帝甚是奇怪,问起来。

晏重楼道:“陛下,此子出身太原狄氏,姓狄名仁杰,字怀英。此子聪明绝顶,心思缜密,八岁时同庄少女失踪,他只用了三个时辰便将案件侦破,使凶犯伏法。”

皇帝恍然大悟,拉过狄仁杰的小手,上下看了看:“你出身太原狄氏,朕出身太原李氏,你我原是同乡呢。”

狄仁杰道:“但按纲纪来说,陛下是君,我是臣;按年纪来说,陛下是父,我是子。臣为君死,天经地义;子尽父孝,理所当然。臣一定为陛下分忧解难。”

皇帝哈哈大笑:“好,朕就收你这个义子。”

狄仁杰重新将所有涉案人员一一唤来,当场询问。晏重楼发现他问的问题很有技巧,顾左右而言他,突然询问要点,然后仔细观察被询者细微的表情。询问了一遍,他最后道:“在场所有人都可以排除。”

晏重楼不放心,狄仁杰道:“我排除的人没有一个漏网,不信,我们可以打赌。”

狄仁杰命于三拍将魇门独门秘药给所有涉案人员用上,这些人都半梦半醒,问一答十,毫无隐瞒,但问来问去,都和狄仁杰说的一样,嫌疑全部排除,包括徐才人。

晏重楼和狄仁杰再次仔细搜查天香虬所住的龙厩以及御马苑所有的地方。包括这些日子天香虬所到过的地方,都没发现这种怪花的任何痕迹,只好告辞出宫。

昨夜子时,天香虬角上的妖花已经开出了第五朵。

晏重楼从未经历过如此詭异之事,联想到千邪公子的梦魇之剑,他隐隐感觉到,这些怪事的背后一定有一个绝对强大的力量,也许是他的纵横捭阖之术无法抗衡的!

第二天傍晚,释家掌门长臂头陀骑快马赶到京城,求见晏重楼。晏重楼第一句话就问:“你认识这朵花?”

长臂头陀道:“是。”

晏重楼道:“此花长在皇宫内一匹小马的角上,你能把它去除么?”

长臂头陀大惊,晏重楼的飞檄上只让众人认花,并未说此花竟然生在皇宫之内,吓得他一缩脖子:“贫僧不能,告辞。”

晏重楼一把将其扯住:“来都来了,还想走么?”

江湖之人最怕朝廷,长臂头陀一脸哭相:“晏施主,贫僧真的无能为力,伴君如伴虎,贫僧可不想自寻死路。”

晏重楼哼了一声:“佛家说肉身不过一具臭皮囊,大师为何仍旧执迷不悟?”

长臂头陀道:“贫僧修行未满,否则岂能管施主此等闲事,纵马急来?”

晏重楼呵呵一笑:“大师佛法未曾圆熟,机辨之术倒有长进,重楼甘拜下风。如今正值万邦来朝,如果皇宫大内出现意外,结果很难预料。大师,还望你能出一臂之力,敬请放心,晏重楼便拼了性命不要,也要保你安然无恙。”

晏重楼能言善辩是真的,一诺千金也是真的,否则也不可能聚集百家,统领半个江湖。

长臂头陀无奈,只好随晏重楼进了皇宫,随行的还有狄仁杰。

皇帝独自召见晏重楼从密道进入,在密室交谈,此为绝密。召见他人自然不能在此处,于是仍在平常读书的甘露殿接见了二人。

天香虬就在甘露殿中,由皇帝亲自照看。

当长臂头陀看到了天香虬角上那株妖花后,虽然有了心理准备,还是愣了半天。平时生长在地上的花突然移到了动物的脑袋上,谁能从心里接受呢。

皇帝道:“大师可知此花名字?”

长臂头陀仔细看了一番,道:“启禀陛下,此花中土未见,贫僧也只是从一本西方传来的经书上看到过此花的图画与注释。此花名为十二因缘,传说当年释迦牟尼在菩提树下苦苦悟道,枯坐三年,不得解脱。忽然一株花开在眼前。茎有十二枝,每枝一花,每花一色,共有十二色。花十二朵,每朵十二瓣。因花的启示,释迦牟尼忽然顿悟十二因缘之理,得道成佛。十二因缘分别是无明、行、识、名色、六入、触、受、爱、取、有、生、老死。

“一:无明,就是不明,乃一切烦恼的总称。于缘起性空无所明了,因而妄生一切执著,此谓‘无明。二:行,指一切行为,即依无明所造的善恶业。三:识,业识,此识随业受报,为过去业力所驱,挟持所造善恶种子而来投胎。四:名色,名指心识,色指形体。由于一念爱染投入母体为名,成胎后为色。所谓心物和合而成胎,胎相初成叫做‘名色。

“五:六入,即‘六根。在母胎十个月的中间,由名色渐渐成长到六根完备,于出胎后对六尘境有互相涉入的作用,故名‘六入。六:触,即为接触。根、尘和合而成触。指出胎后六根与一切外境之接触。七:受,即领受。根境相对于违顺二种境界上,生起苦乐二种感觉谓之‘受,此即为对境所起的一种情绪。八:爱,即贪爱。对于五尘欲境,心生贪著。九:取,即妄取,追取。遇喜欢之乐境则念念贪求,必尽心竭力以求得之而后已,遇所憎之苦境则念念厌离,必千方百计以图舍之而后已,此即为爱染欲境的一种趋求。

“十:有,即业。即有因有果,由前际因,生后际果,业力牵引,因果不亡,遂演成三界轮回的事实。十一:生,即受生。以现在所作之业为因,依因感果,必招来世受生,此即为未来受报的一种活动。十二:老死,即老耄和死亡。诸根衰败叫做老,身坏命终谓之死。有生就不能不死,四大和合的身躯自然从少到老,无常转变必至于死。

“在《佛说长寿灭罪护诸童子陀罗尼经》中,普光正见如来对颠倒女人宣说十二因缘:‘无明缘行,行缘识,识缘名色,名色缘六入,六入缘触,触缘受,受缘爱,爱缘取,取缘有,有缘生,生缘老死忧悲苦恼;无明灭即行灭,行灭即识灭,识灭即名色灭,名色灭即六入灭,六入灭即触灭,触灭即受灭,受灭即爱灭,爱灭即取灭,取灭即有灭,有灭即生灭,生灭即老死忧悲苦恼灭。”

皇帝命在顷刻,哪有心思听他谈佛论道,面上已呈不耐之色。晏重楼看在眼里,忙给长臂头陀丢眼色。

天香虬是皇帝的本命兽之事,晏重楼保密,并未告知狄仁杰、长臂头陀等人。

长臂头陀只以为天香虬是皇帝爱宠,角上生出妖花,只怕命不久长,故而伤悲。但他虽知此花来历,却对此花毫无办法。但眼下势成骑虎,只能继续说下去:“陛下,此花十二朵,从上到下,依次为十二因缘。第一朵花无色透明,即是十二因缘的无明。万事万物从无明开始。第二朵花白色,是十二因缘中的行。第三朵灰色,是十二因缘中的识……”

晏重楼心中一动,无明,无明,怎么这么熟悉?突然想到了那个被自己成功改变成春雨蝉的钩弋无名。两者名字音同字不同。长臂头陀讲无明,就是不明,乃一切烦恼的总称。于缘起性空无所明了,因而妄生一切执著。钩弋无名失忆了,不就是无所明了么?因为失忆忘记了身负之物,从而执著寻觅,不正合“无所明了,因而妄生一切执著”么?难道两者之间会有什么联系?旋即摇摇头,不可能。这几日,钩弋无名或者和自己在一起,或者追逐百里流云,根本没有时间来京城。

等他回过身来,长臂头陀已经讲到末尾:“最后一朵花黑色,是十二因缘中的老死。乃万物最终的结局。”

皇帝眉头一皱:“如此说来,老死花一旦开放,此马也就到了寿终正寝之时了?”

长臂头陀汗水淋漓而下:“贫僧不敢妄言。因缘既生,必有果报。一旦花落结果……”

皇帝疑道:“结果又如何?”

长臂头陀道:“十二因缘花每花一果,虚果、正果、成果、禁果、苦果、恶果、善果、爱果、未果、业果、孽果、错果。芽生花开不过是因生缘起,尚有变数。可一旦结果,恐怕已成定数,再无改变的可能了。”

晏重楼躬身施礼:“陛下,臣已飞檄天下,遍请能人,必定要為陛下排忧解难。”

皇帝惨然一笑:“连太医都束手无策,只怕……”

刚说到这里,忽然殿外角门处传来一声宣唤:“武才人觐见。”

便在此时,门帘一挑,一个华服女子手捧暖炉,娉娉袅袅莲步而至。

皇帝急忙收住话头。

那女子见殿中有人,想要撤回也来不及了。双方你看我,我看你,僵在那里。

皇帝首开金口:“如意,你来何事?”

那女子低眉垂眼,施礼道:“臣妾见外面雨丝飘落,得知陛下在此读书,特制暖炉来为陛下暖手。不知陛下正在待客,臣妾告退。”

皇帝呵呵一笑,对晏重楼等人道:“这是朕的武才人。才思敏捷,每每与朕探讨诗书,朕亦有所不及呢。”

晏重楼等人急忙给武才人见礼。

武才人道:“那这暖炉,陛下到底要不要了?”娇憨之态毕现。

皇帝呵呵一笑:“好了,拿来吧。”

武才人走到皇帝面前,忽然看到了那匹伏在皇帝脚前的小马。顿时一惊:“陛下,这?”

皇帝的本命兽头上生出妖花,只有涉案人员和大理寺等头脑知晓,其他人一概不知。此事事关皇家威严,知道的人谁敢往外乱说,不但不敢,还怕此消息通过其他渠道被外人知晓,那样一来,凡是知道此事的人都将被株连,轻则家破人亡,重则祸灭九族。每日里提心吊胆,惴惴不安。

皇帝叹了口气,挥挥手,屏退了晏重楼等人。

晏重楼躬身告退,出门后将殿门轻轻关闭,一步不停走出皇宫。

武才人貌美如花,更有一番后宫人员没有的霸气,皇帝对武才人十分欣赏,既然被看到了,也不隐瞒,将本命兽的事和此花前后发生的经过一一说了。

武才人听后泪水潸然:“陛下,那怎么办呢?”

皇帝叹道:“朕与本命兽灵魂相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看来这就是朕的命,朕就听天由命好了。”

武才人突然拉住皇帝的袖子:“臣妾舍不得陛下。陛下受命于天,九五之尊,必有天佑,肯定会化险为夷,遇难成祥。”

皇帝苦笑道:“受命于天,呵呵。”他眼前忽然蹦出李元成和李长吉两颗血淋漓的人头。

武才人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陛下,臣妾有一个同胞姐姐,与臣妾同时先后落草,只是面色青紫,家父以为是个死胎,就遣人丢了。臣妾未进宫前,家姐忽然自寻上门,自言被父丢弃之后,被高人捡走,非但救活了性命,还学得了一身本领,认识了一大帮医卜星象的江湖异人,正想为国效力。或许她有办法,能医治陛下。”

皇帝此时走投无路,闻听此言,便道:“如此甚好,快请她前来为朕的本命兽看病。”

武才人道:“臣妾这就修书一封,请陛下派人到峨眉山请我姐姐。”

晏重楼等人骑马出城,狄仁杰看左右无人,一提马靠近他,低声道:“那个武才人十分可疑。她进殿的目的是要给皇帝送暖炉,我分明看到她进门时第一眼就看到了天香虬角上的妖花,她却丝毫没有意外,只是第二眼看到了我们,这才大感意外。而在靠近皇帝后,故意再瞧了一眼天香虬角上的妖花,露出惊疑之色,这神色明显是装出来的。”

晏重楼眉头一皱:“我怎么没看出来,难道我一个大人还不如你一个小孩的眼神好?”

狄仁杰老气横秋地道:“你鬼谷门的若是比二郎门人眼神好,你还召集二郎门有何用处?”

晏重楼咂咂嘴道:“这也是。”

狄仁杰道:“武才人在低头接近天香虬的时候,嘴唇不自觉咧开过几次,这在试演惊诧的表情。而且当她抬起头时,眼光还未直线接触妖花,脸上惊诧的表情就已经出现了。这明显是装的。”

晏重楼道:“光凭这一点就怀疑她,我看证据不足吧。也许是她刚开始进门就看到了,或者早就听宫人说了,只是避免尴尬或者为了逃避欲加之罪,没办法做的表情呢?”

狄仁杰道:“所以,我只说她可疑。另外此人眉眼含煞,霸气内敛,绝非雌伏之人。你为皇家做事,她或許将成为你的毕生敌人。你要小心了。”

晏重楼奇怪地看着他:“怎么,现在的小孩子都比大人还老于世故么?”

八天后,天香虬头上的十二因缘花,已经全部开放。而第一个无明花落下,生出一粒小小的青果。

皇帝立在雕窗之前,喃喃自语:“看来这因缘花很有规律,一日一花,一日一果,今天晚间,只怕第二个果实也要成形。留给朕的时间只剩十二天了。而十二天后,正是封花大典,希望朕能坚持举行完封花大典,朕不想让大唐丢了颜面。孙思邈没有消息,武才人的姐姐也没有消息,晏重楼也没有消息,朕的一生难道即将结束了么?”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

第八十八章邂逅唐蕃道,相顾泪滂沱

西兹。元逻城。宗释赞普接到唐朝天子诏书,请赴长安共赏花会,忙请林保称赞商议。林保称赞大喜过望:“这正是一个好机会,大王可以去探探唐皇的口风。”

宗释赞普皱着眉道:“谁知这是不是唐皇的计谋,将异邦首领聚集京城,一网打尽。”

林保称赞道:“异邦众多,唐皇不可能多处树敌。大王如果不放心,微臣愿意代劳前往。”

宗释赞普道:“爱卿一片忠心,本王甚是欣慰。此一去一定要见机行事,不可鲁莽。只是我们赏花大会,各地都有奇花异草珍禽异兽进京,我地高寒,拿些什么去呢?”

林保称赞也为此发了愁,忽然想到冰焱圣女,便与其商议。

冰焱圣女心道这可是个好机会,或许武天授也会到长安赏花,于是便道:“贵地苦寒,即便虫草和雪莲名贵,也没有多少观赏性。至于珍禽异兽,灵鹫是神鸟,决不能拘锁。但是有一个,可是天下无国能比的,就是那个女巨人,若是将她带到京师,万国花草将黯然失色!

林保称赞苦笑道:“那女巨人和我西兹兵将厮杀数回,虽然这半年来我一直讨好她,但一直无法解释误会。以她的凶悍,一旦发起威来,只怕我们是自食恶果。”

冰焱圣女道:“我可以用魔花幽灵泪将她迷晕,你造一架巨大马车,将她拉着去长安,你若不放心,可在车旁安排毒弓弩手,一旦她出现异动,便将其射杀。到长安后,若唐皇答应西兹和亲,两国交好,一切好说。若是唐朝仗势欺人,我便唤醒巨人,告诉她唐朝皇帝就是她的仇人,到时只怕能将长安城碾成齑粉。”

林保称赞得到宗释赞普的许可后,立即督造了一辆巨大马车,这马车有八丈长,两丈宽。车下安了二十对轮毂,等距离排列,不用马匹驾辕,摆在地上,如同一张大床。用了数百人才将晕乎乎的巨人抬到了车上。为了以防万一,还用手臂粗的铁锁将巨人缠了数十道。拉车用了一百匹马,没有服骖区别。旋即率兵一千,护着巨车向唐朝边境出发。

冰焱圣女等人随军出行,到了唐朝边境。

边关守将发现西兹车队中拉着巨人,急忙飞马上报京师。当时皇帝的本命兽头上还未生出花朵,听说西兹猎得一个女巨人,要献给自己,心中还很高兴。当时他已经口头上答应和亲西兹,只是金山公主下落不明,和亲公主还在选择,西兹此举,他认为是献媚邀宠。而长孙无病、魏文成等人却极为担心。但当时皇帝好大喜功的劲头上来,极力要见女巨人。为防万一,命令边关守将同时派一千骑兵跟随西兹来使赶赴长安,名义上是护送,实际上是监察。另外巨人不许进入长安。

两队人马合在一处,押着女巨人直奔长安。

冰焱圣女离开西兹队伍,在外围跟踪,不即不离。进入唐朝境内后,霜姬来报,武天授接到了皇帝密令,全部猎师启程赶往京师。

冰焱圣女心中大喜,这是天赐良机。她将冰妖叫来,附耳叮嘱一番。冰妖领命而去。

峨眉山。

早在去年夏天,雪无垢假扮钩弋无名,成功将叱世惊艳的疯病治好之后,为了避免叱世惊艳触景生情,异门将住所毁掉,冰窟填埋,西入蜀地,搬到峨眉山万佛顶,重盖宅邸。

这大半年来,雪无垢可算是受尽了苦头,天天要扮演钩弋无名,绞尽脑汁,谎话连篇。

这一日,皇甫追星在集市上买米回来,兴高采烈报告给武天授一个好消息:“县里贴出告示来了,今年二月二十五,皇帝将在长安举办封花大典,到时万国来朝,还有赛宝会、扑蝶会、斗诗会、花灯会,想必极是热闹,不如我们也去看看吧?”

武天授淡淡道:“你是看花,还是看你的李樵风叔叔?”

皇甫追星脸色一红,低头不语。

武天授道:“我们这些天选者,拥有惊世神通。乱世中,朝廷会利用我们对付敌人。盛世中,我们就会变成朝廷的敌人。这就是怀璧其罪。我们要接近朝廷,但要选一个好时机。”

几日后,忽然皇帝使者亲临,递上了一封武天授妹妹武如意的亲笔书信。

武天授看罢,淡淡道:“我们的机会来了,大家带上兵器,即刻向长安出发!”

众人整装已毕,正在等候下山的雪无垢和叱世惊艳归来。忽然两人山下跑上来,雪无垢气喘吁吁道:“宗主,峨眉派的两位掌门被百里流云刺伤了!百里流云逃走,还有一个男刀客追逐她而去。”

武天授皱皱眉道:“你们看到了?”

雪无垢道:“我们听山下道童说的,追上去时,那两个人已经跑没影了。”

武天授道:“百里流云被名利坊主人楚野客的剑客榜评为第一,据说她挑战天下名剑,怎么又突然上峨眉山了,峨眉山的名剑不是半年前已经被她悉数收缴一空了么?”

馮追豹哼了一声:“什么狗屁天下第一剑客,若不是俺知道晚了,天下第一剑客早烂成骨头了。”

武天授道:“冯追豹,你别忘了,树大招风,现在我们需谨慎行事。峨眉派和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但为近邻,需要帮衬一下。只是现在百里流云已经逃走,峨眉派危险已经解除,我们又有要事在身,就不用趟这趟浑水了。”

叱世惊艳一直沉默着。

武天授很奇怪:“你怎么了?”

叱世惊艳摇摇头道:“我不知道,只是突然心生怅惘,不能自抑。”

我们曾经背靠背肩擦肩,无限接近,却又南辕北辙,无限远离。

这,也许就是命吧。

数天前,百里流云刺伤武当派掌门,进入了第四重梦境。第四重梦境是武当派的掌门是受九华派掌门支使来害她爹。所以她继续杀奔九华派。九华派道人受伤,她又进入第五重梦境。几天之中,她已经连续破梦、解梦,进入了二十四重梦境。越往后,她的速度越快,梦境越频繁,而刺伤的人也越多。这一天,百里流云进入第二十五重梦境,害他爹的背后凶手已经变成了峨眉派掌门。刺杀峨眉掌门后,百里流云进入第二十六重梦境,凶手变成了一个朝廷大员。

唐蕃古道上,羌笛胡歌,西风驼铃。

百里流云持剑狂奔,钩弋无名在后紧追。转过一个弯道,忽然前面官道上出现了一队官兵,而官兵的中间,百匹悍马正拉着一个巨大无比的马车矻矻而行。一个巨人鸾羽覆身,被数十条锁链缠缚在大车上。

钩弋无名奔来的一刻,如有灵犀,一直昏迷的女巨人突然睁开了眼睛。而钩弋无名在经过她身边的那一刻,也鬼使神差般地回过了头。

两人暌违了三年的目光,终于在时光的催赶下猝然相逢。

如有来生,骊珠在握,鸾甲缠身,天涯海角,不见不散,不死不休!

钩弋无名不知为何,突然泪流满面,不可抑制。

(第一部 完)

(责任编辑: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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