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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不理先生

竹里有鱼

【简介】有一天,孟苗苗阉了房东的猫。发生这种事,谁都不想的,但是有人借猫发挥就不对了。知道猫主子为你付出了多少吗?说的就是你,姓张的铲屎官!

1.世子爷

孟苗苗知错了。

如果她能早点儿知道,那天窝在医院门前的泥巴猫是房东大人的心肝宝贝,她绝不会选择手起刀落——把它阉掉。

此时此刻,酷动健身中心的总经理室里,气氛糟糕。

一股强大的压迫力在孟苗苗头顶来回碾压,她眼皮半掀,瞧着一位身材高大的男人屈着大长腿,半跪在一间塑料小屋前,动作娴熟地铲出一坨又一坨固体。

与此同时,该男子面不改色地张嘴道:“世子爷已经那样了,对不起有什么用?”

世子爷,就是那只被孟苗苗断送喵生幸福的橘猫。

商铺业主兼健身中心总经理,现任铲屎官张允起立转身。他的衬衫松开了两颗扣子,半敞着,露出对得起职业头衔的胸肌,斜睨着孟苗苗说:“说什么长期护理?既然是道歉赔偿,那就拿出诚意,反正房租明年递增,早个半年定下来有问题吗?”

张允的眼尾微微向上,一双黑亮的眼珠子藏在浓长的睫毛下,甚是勾人。他瞥过来的一瞬,孟苗苗不露痕迹地挪开视线,力争不被蛊惑。

她扶了扶眼镜,默念就业指导会上关于能屈能伸的理论,努力维持着懊恼的表情:“归根到底是我个人的过失,误将张先生的橘猫……”

“叫世子爷。”

“好的,误将世子爷当成流浪猫,将来我会尽力承担世子爷的日常护理及医疗需求。”

张允对此不屑一顾:“你以为我缺这点儿钱?”他双腿交叠,摆出二世祖的优雅模样,“就算我同意,世子爷能同意吗?它是受害者,你……”

总经理室的门被顶开一条小缝,钻进一颗柔软的毛球:“喵呜——”

估计是因为自己的名字被反复提及,原本在瑜伽房午睡的世子爷突然小跑过来,一钻进门,就冲孟苗苗娇滴滴地叫。

虽然娇嫩的嗓音与肥硕的身躯充满违和感,但肥橘的魅力就是令人无法抗拒。

孟苗苗一时没忍住,伸手撸了一把。等她再抬头,就看见张允用见鬼似的眼神瞪着自家猫主子,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愠色。

孟苗苗立刻把手缩回来,用更诚恳的态度说:“我们宠物医院很专业,一定能够满足世子爷……”

世子爷听到召唤,又“喵呜”一声,开始用小脑袋蹭孟苗苗的小腿。

见到情此景,张总经理被妒火烧得面目全非。他瞬间抛弃了优雅的外皮,恨铁不成钢地以下犯上:“死猫,你忘了这女人对你做了什么?她剥夺了你的快乐!”

2.你在外面有猫了

孟苗苗身心俱疲地回到宠物医院,对上同僚投来的怜悯目光,顿时悲从中来。

院长的语气很沉重:“你忍心看着医院因为涨房租而面临倒闭吗?你忍心看着周边小区的小动物们求医无门吗?苗苗啊,想想你的实习证明,坚持一下就过去了。”

孟苗苗听到这话,差点儿哭出来。

无论如何,张允已经同意延后涨租,其代价是孟苗苗必须随叫随到,上门为世子爷服务。关于上门,按照张允的话说,大概是医院的气味会熏到他家世子爷。

什么毛病!她严重怀疑,收租和开健身中心已经满足不了这位二世祖的无聊趣味。他对当前的生活模式感到厌倦,所以想找个软柿子来折腾折腾?

这不,她成天不是给世子爷梳毛,就是给世子爷剪指甲。张允把孟苗苗使唤来又使唤去,变着法子让她一口气上十九层,一秒钟也不许耽搁。

某天,孟苗苗刚给医院里的哈士奇包扎完爪子,又接到张允的夺命召唤。她飞速奔上十九层,敲开张允的公寓,紧接着,她心里的小人叉腰大笑。

哈哈,张允啊张允,你也有今天!

如孟苗苗所见,张总经理从头湿到脚,价值五位数的衬衫上印着三道猫爪印,貌似有型有款的头发上糊着几团泡沫,可谓形容狼狈,仿若刚刚经历一场大战。

孟苗苗虚伪地表示关切道:“张先生,你没事吧?”

张允冷笑道:“我有事能站在这儿?”话音未落,他的表情崩了。

一串脚步声吧唧吧唧地迎到门边,世子爷亲热地朝孟苗苗叫唤着,声音软得像棉花糖。

孟苗苗瞅见它头顶着一团张总同款泡沫,顿时了然。

张允气呼呼地弯腰抱猫,谁知世子爷屁股一扭,躲开了他的手,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孟苗苗眼看着张允的脸徐徐变绿,暗道不妙,跃跃欲逃。没想到世子爷忽然蹿到她脚边闻了闻,发出哀戚的叫声。

张允阴郁地问:“你是不是在外面有别的猫了?”

孟苗苗表示很冤枉:“宠物医院可不是有很多猫吗?刚刚还有两只来做过产检。”

总而言之,世子爷丧气得像只废猫,可怜兮兮的。

孟苗苗心感愧疚,特地在后来的洗澡服务中,轻声细语地哄它:“姐姐是当医生的,每天肯定要遇上不少生病的小猫。你不要生气啦,姐姐是真的真的很喜欢你哒。”

世子爷终于扬起三层下巴,咕噜咕噜地表示满足。

孟苗苗心软得不行,忍不住在它的肥肚腩上揉了揉:“哇,世子爷是实心的呢!”

“橘猫不实心那还是橘猫吗?”张允酸溜溜地冒出一句。

孟苗苗吓了一大跳,抬头就在墙镜里看见一张嫉妒的脸。准确来说,应该是嫉妒中夹杂贪婪,几乎能挤出柠檬汁了。

张允换了一套衣服,整个人焕然一新。他不自在地摸摸鼻尖,无比别扭地开口:“你这是怎么洗的?有什么技巧吗?它为什么不闹?”

某人泛红的耳根在空气中微微一颤,恰好落在孟苗苗眼里。

哟,原来是傲嬌星人。孟苗苗不禁嘴角一翘。

于是,洗猫大师孟苗苗细心地讲解了洗猫步骤,而尊贵的世子爷乖巧得宛如一只假猫,任凭大师摆弄,看得某人眼皮直跳。

经过认真学习,张总充满了自信:“我来试试。”

说罢,张允解开精致的袖扣,卷起袖子,露出近乎完美的小臂肌肉,饥渴地将爪子伸向世子爷。紧接着,他又被世子爷挥了一爪子。

张允咬牙切齿,不敢还手:“最近是哪里惹到你了?”

世子爷轻蔑地睨他一眼,立马在水里扑腾起来,闹得一地狼藉。

作为被殃及的无辜,孟苗苗被迫劝架,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张允从水池边拉开。岂料马失前蹄,她一脚踩到地砖上的泡沫,眼看就要滑个四脚朝天。幸亏张允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捞住。

“扑通”一声,眼镜落水,孟苗苗立马扭身去捞。

鲜明的暖意在孟苗苗的腰际游走,令她脊背陡然一僵。她低头一瞟,果真看见一双坚实手臂环绕在她腰间。

她歪头看向张允,视线很不巧地与那双勾人的眼睛撞个正着。刹那间,一种异样的感觉不受控地搅乱了她的呼吸。她艰难地憋出一句话:“麻烦你把手松一松,谢谢。”

张允隔几秒钟才反应过来,错愕地说出一连串的抱歉,耳根更红了。

可惜,双眼平均近视五百度的孟苗苗没有关注到这个细节。

空气陷入微妙的平静,世子爷盯着自家铲屎官,神色逐渐严肃,遂猛地一跺脚。

“啪嗒”一响,眼镜碎了。

3.人形导盲犬

托世子爷主仆二人的福,孟苗苗的眼镜宣告报废。即便“铲屎张”肯出钱赔她一副,她也得等上一天,才能重新拥有清晰的世界。

第二天下午,孟苗苗步行赶去眼镜店。在一片模糊中,她发现有人正朝她热情挥手。

她眯了眯眼睛,没看清。又眯了眯,还是没看清。

近视是人类社交道路上的绊脚石。

孟苗苗见那人一路小跑过来,更加肯定是熟人了。

为了避免人情世故上的尴尬,孟苗苗绽出礼貌的微笑,祭出万金油社交對白:“哎,好巧啊,你怎么在这儿?”说完,她抬腿走过去,眼睛不自觉地眯成一条缝。

“别动!”

人未至,声先到。张允的俊颜在眼前骤然明晰,孟苗苗的心好似被撞了一下。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天被世子爷闹得一身湿淋淋,张允果断将主子弃置一旁,反手给她围上浴巾的细致模样。那一天,他的眉头也皱得死紧。

“其实,刚才你根本看不清我的脸吧?”张允似乎有点儿气恼。

“啊?”孟苗苗完全没听清前半句,“你的脸怎么了?”

“其实,你连路也看不清吧?”张允对上一双焦距涣散的眼睛。

这一回,孟苗苗听清了,坚决否认道:“哪有!”

张允无可奈何地轻叹一声,道:“如果你是去取眼镜,我可以帮你带路。”说罢,伸手就来搀人。

不知怎么地,孟苗苗从他的无奈语气中品出了一丝丝宠溺,顿时惊起一身白毛汗,灵活地躲开了那只手:“不必了,不必了,我是近视,不是瞎。”

今天的张允看上去特别有耐心,他不依不饶地指向她脚边:“那是什么?”

孟苗苗斜眼一瞧:“树叶呀。”

“不,是狗便便。”

不论是树叶,还是那啥,都是孟苗苗不可能凑上去研究的褐色物体。反正孟苗苗脑补着那玩意儿的实体,感觉连空气都变了味。

张允对孟苗苗的反应很满意,微笑道:“所以嘛,还是我送你过去。”

过度殷勤必有妖,孟苗果断表示拒绝,谁知腿刚迈出去,又被他扯了一把。

孟苗苗一个趔趄跌进他怀里,只听见他在头顶轻声数落:“你看,是谁这么没有公德心,连人行道的地砖也撬出一个坑。”

要看也得从你怀里起来才能看啊,大兄弟。

孟苗苗扒拉着张允刚刚站稳,他的大手就不由分说地握上来:“没关系,我有时间,还是陪你去一趟吧。”

猝不及防的肌肤接触令孟苗苗浑身一凛,她心慌气短地想要挣脱,偏偏这时候,腕上的那只手退了一寸,改握在腕表上,分寸得体,无可挑剔。

途中,孟苗苗自我分析了一下,认为自己没有当街喊非礼的原因大致与褐色物体或坑有关,再加上张允今日所为确实没什么恶意。细品之下,这个张允虽脾气异于常人,但勉强算有点儿绅士作风。例如,他今日的热心护送,又例如,眼下卡在她腕表上的手指圈。

很快地,孟苗苗把这个结论推翻了。

在人形“导盲犬”的陪同下,孟苗苗顺利地取到了新眼镜。紧接着,她亲眼目睹“导盲张”的绅士气质渐渐崩坏,渐渐化身为一张狗皮膏药,黏着她寸步不离,乍看之下跟喝了假酒没两样。

孟苗苗越走越快,活像被仇深似海的敌人追杀,奈何腿不如人家的长,某人三两步就追上来。

张允的动作轻松又惬意:“你的实习期还有多长?不如来我的健身中心吧!我们也是正规企业,完全有资质给你开实习证明。”

孟苗苗从未见识过如此热情开朗的张总经理,猜他八成是中邪了。

张允说着说着,还透出一点儿羞涩:“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孟苗苗凉凉地开口道:“张先生,我的专业是动物医学,不是体育健……小心!”

一条流浪狗突然蹿到张允脚边,将他的大长腿绊得一踉跄,险些跪了。

“没事吧?”孟苗苗扶了一把。

“汪汪汪——”

啊,张总经理踹到狗屁股了。

张允漂亮的眼睛蓦然瞪圆,一把拉过孟苗苗,失声道:“苗苗快跑!”

孟苗苗根本没有机会反抗,被张允连拉带拽,像风筝似的飘得老远。直到两人遇见相熟保安,方才得以解脱。

孟苗苗扶着膝盖喘粗气,狠狠磨着后槽牙说:“姓张的,踢狗屁股的又不是我,你拉我跑什么!”

此时,张允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看,莫名其妙地说:“不如,这回赔你一副隐形的?”

孟苗苗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怒火烧心地一抬头……咦,张允的脸怎么有点儿糊?

不对,她的眼镜呢!

4.绿茶大橘

托张总经理的福,孟苗苗的新眼镜宣告失踪。

也不知他吃错了什么药,跟客运站旅馆的拉客大妈似的,死活拉着孟苗苗回眼镜店配隐形眼镜。最后,孟苗苗不堪其扰,甩手走人。

经此一事,孟苗苗心底反抗资本主义的决心在滋长。她做了最坏的打算,哪怕换一家实习医院,也得远离姓张的烦人精。

意外的是,烦人精消停了。

整整一个星期,孟苗苗没接到一通召唤电话,张允仿佛从人间蒸发了。

过于平静的生活,令人心底发毛,孟苗苗产生了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危机感。为了缓解焦虑,她开始逛淘宝,情不自禁地给世子爷买了几套小衣服。

当扣款提示音响起时,她愣住了。

呆滞了一会儿,孟苗苗猛地一拍脑门:“我是疯了吗?等小衣服到货了,我是准备亲自送上门去?送到那个张……”

张允的臭德行在她脑内大摇大摆地晃过,竟意外地没有引起她的反感。孟苗苗不由打了个寒噤,深觉自己的大脑出了问题。

手机屏幕倏然亮起,硕大的“同志”二字吓得孟苗苗差点儿把手机扔出去。趁着医院里没什么客人,她立刻躲进休息室,接通视频请求。

画面显现的一瞬,她听见一记熟悉又响亮的猫叫。

早已被孟苗苗收编的健身中心前台小哥偷偷摸摸地汇报:“孟医生,这几天你没来,老板跟世子爷吵好几回了,今天特别厉害。你听,你听!”

话音刚落,滔天的咆哮声穿透总经理室的实木门传了过来:“我忍你很久了!”

孟苗苗听不出来战况有多激烈,感觉是张允单方面发神经,而世子爷时不时喵几声,听起来很是势单力薄。但院长养在休息室的金渐层却不这么看。

它一听见世子爷的喵喵声,登时从睡梦中惊醒,一个翻身起立,后背一片奓毛。看它的模樣就知道,世子爷的喵语不太友善。

这时,手机里又传来张允的声音:“竟敢对我种的猫草有意见,你有本事自己种啊!”

震惊!堂堂张总经理竟然亲手种植猫草!

付出了这么多,还被主子无情地厌弃,真令人同情。但是,喊猫去种猫草这就过分了。

“啊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视频屏幕里刺出来,孟苗苗心尖一紧,火速翻出医药箱,夺门而出。

果不其然,她在半道上又听到前台小哥惊慌的声音:“孟医生,老板被世子爷咬了!”

“你跟谁说话呢?给我闭嘴!”张允一句吼,视频通话戛然而止。

等孟苗苗赶到健身中心,张允已然从人猫大战中败下阵来。地上的瓷盆碎片、泥巴和草混在一起,跟暴风雨扫过似的,像极了破碎的爱情。

张允仍不放弃与猫对峙,一听见有人进门,登时火冒三丈:“都给我出去!”

孟苗苗懒得受气,刚转身要走,便听见世子爷软绵绵地叫了一声。

张允转过视线,见来人是孟苗苗,忙伸出手:“你别走!”

世子爷动作轻盈地跳下窗台,开开心心地扭到孟苗苗身边,一边趾高气昂地睨着“铲屎张”,一边哼哼唧唧地向孟苗苗告状。

行吧,孟苗苗已经清晰无比地嗅到这猫身上的浓浓绿茶香。

孟苗苗将医药箱往桌上一放,皱着眉头说:“伤口给我瞧瞧。”

张允把手背到身后,极力否认:“伤?哪来的伤?”

孟苗苗瞥见他额上疼出的冷汗,沉下脸来说:“给不给瞧?”

下一秒,高傲的“铲屎张”乖乖伸出小臂,死要面子地保持微笑:“一点儿小伤,没……”话没说完,他就瞥见卡在门缝偷窥的员工,恼羞成怒道,“看什么看!”

孟苗苗将他的伤口翻来覆去看了许久,建议道:“伤口不浅,现在又是夏天,不如你跟我下楼,让院长看看?”

张允的神色变得复杂起来,陷入冥思苦想。孟苗苗以为他介意兽医看诊,谁知他突然神色坚毅地说:“那天害得你被狗追,是我不对;害得你弄丢了眼镜,也是我的错。”

听见如此斩钉截铁的腔调,孟苗苗有点儿蒙:“所以呢?”

“所以,你原谅我,我就跟你下去。”

这是什么小学生款的认错方式?还带交换条件的?

孟苗苗将蘸了消毒酒精的棉球往他伤口上一滚,立马听见咝咝呼呼的抽气声。她一时压不住嘴角,扑哧笑出声来。

殊不知,这个笑给了张允极大的刺激,以至于他在院长面前异常坚毅,敷药、包扎全程憋住没叫,苦心维持健身硬汉的人设。

可惜,院长一眼就看穿了他。

院长抱起金渐层,用专业的口吻说:“行了,伤口处理得差不多了。苗苗,趁门诊没下班,快带张总去打针。”

张允的脸当时就绿了。院长严肃道:“猫携带狂犬病毒的几率有百分之二。听说你这猫是捡来的,那更应该谨慎一点儿。苗苗,快抓紧时间。”

那一天,孟苗苗和张允是被院长推出医院的。

起初,孟苗苗还搞不懂为什么要陪一个成年人去打针,直到医院微信群跳出院长的一句话:我有一种预感,房东要成我们员工家属了,哈哈哈哈。

孟苗苗面无表情地回复:院长,我在群里。

群界面一闪,院长撤回一条消息,又发了一条新的:为什么实习生也在群里?谁拉的!

5.真·弱势群体

一来一回,两人各怀心事。

一个沉浸在扎针的噩梦中,另一个满脑子都是“员工家属”,双双步履蹒跚,缄默无言。

天黑了,宠物医院的招牌灯光远远地打在两人身上,恰好照绿了张允的脸。孟苗苗陡然想起他挨针那会儿,那张白里透青的倔强的脸。

为免自己笑出声,孟苗苗抓紧时间指了指住户电梯间:“到了,我就不送了。”

张允的目光飘忽不定:“要不,你还是送送?”

灯光将张允的眼白染红,孟苗苗鬼使神差地一点头:“也行。”

然而一进电梯,孟苗苗就后悔了。她怎么都没想到,这里比街上还安静,就连电梯广告屏也没一个。她不仅能听到张允的呼吸声,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在密闭环境中无限放大。

“其实,世子爷以前不是这样的。”张允没话找话。

“它曾经是流浪猫,对人有戒心很正常。”孟苗苗心虚地想起世子爷对她的谄媚。

张允顺杆子接话:“哈哈,记得那天它一路跟我回家,我一时没忍住就把它带了回去,怎么也没想到它是这种脾气。”

孟苗苗也笑了起来:“或许它只是闲逛,结果一不小心被你拐回了……”

孟苗苗此生从未有哪一刻如眼下这般痛恨自己是个话题终结者。若不是她习惯性地将话题聊死,也不至于单身至今。

好在电梯的“叮咚”声拯救了她,孟苗苗抓紧时机同张允告辞。

奈何人算不如猫算。张允的脚步刚靠近家門,一早被前台小哥送回家的世子爷又隔着门喵喵叫起来,吓得铲屎张当场哆嗦了一下。

张允抬起受伤的小臂,求救般地望向孟苗苗:“你能不能多留一会儿?”

虽然张总暂时性恐猫的情绪可以理解,但让孟苗苗留下来是不可能的,因为她还得赶回宠物医院值夜班。不过,孟医生考虑到张允与猫相比,明显属于弱势群体,故本着人道主义精神,把猫带回医院过夜。

事实证明,张允之前完全是胡说八道,世子爷在宠物医院活蹦乱跳,压根儿没有被熏到。它乖巧地窝在孟苗苗怀里,用圆脑袋蹭她的下巴,宛然一个小嗲精。

终于,孟苗苗控制不住地把脸埋进它软乎乎的毛里,狠狠地吸了一口。

哇,神清气爽!

医院门口的风铃响了,孟苗苗抱猫回头,见张允穿着再寻常不过的居家服,拎着两只外卖袋子杵在那里:“给你带了点儿夜宵。”

在孟苗苗的注视下,张允走过来放下袋子,突然伸手在她唇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从唇角捏下一缕橘色猫毛。

接着,一团红晕从孟苗苗的脸上烧起来,随即传染给了张允。

这不是孟苗苗第一次值夜班,却是头一次值出心神不宁的感觉,连嘴里的烤冷面都不香了。她悄悄斜着眼角看过去,不出意料地与张允四目相对。

孟苗苗瞄了一眼电脑屏幕上未完成的报告,委婉地劝道:“世子爷在我这里挺好的,你完全可以回去休息。”况且你待在这里,对缓解主仆关系一点儿帮助也没有。

医院门外飘来两声喵喵叫,世子爷瘫在地上,就像那天脏兮兮地趴在那里吹空调一样,天真无邪,毫无戒心,浑然没有料到之后在手术台上的境遇。

张允溺爱地望着世子爷,努力瞎掰:“让它独自待在外头,我不放心。我之前看过一个新闻,说是有只蓝猫待在宠物店,趁店员不留神,与店里的几只母猫好上了,最后弄得宠物店没法跟猫主人交代。”

孟苗苗耷拉着眼皮看他,宛如看一个智障。

张允补充解释:“我的意思是,世子爷比较鸡贼,肯定会钻空子。”

孟苗苗摇头道:“你以为,世子爷还有这方面的顾虑?”

门口的猫霎时扭过头,与它的铲屎官两两相望,同时陷入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张允犹犹豫豫地开口道:“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此刻的张允像个情窦初开的男孩,没有一丝高傲二世祖的痕迹。如果不是世子爷猝然尖叫,他还是有机会把话问完的。

6.物似主人形

医院外,一枚十公分长的钢钉缓缓滚下台阶,声音清脆刺耳。

孟苗苗和张允都是一身冷汗,刚刚若不是世子爷窜得快,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这时,本该下班回家的院长抱着一条狗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苗苗,快准备一下,帮忙做个小手术。”

这是一条流浪狗,它的腿上也插着一枚钢钉。

院长往地上一看,愤怒得爆了粗:“之前就听说社区有人射钢钉玩,原来是真的。这要是射到人怎么办?明天我就去报警!”

流浪狗奄奄一息地趴在手术台上,张允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它:“怎么有点儿眼熟?”

话音刚落,虚弱的狗猛地撑起半个身子,冲张允狂吠。张允一惊,登时蹿出一丈远。

院长叹为观止,小声同孟苗苗说:“他这是什么讨猫狗嫌的命啊!”

孟苗苗憋着笑说:“他踢过这狗的屁股。”

手术顺利,流浪狗在药物的作用下睡着了。这会儿,孟苗苗与张允才发现一件事:世子爷不见了!

张允急慌慌地说:“世子爷也就看着挺横,其实在生人面前就是个怂包,遇到危险就知道往家跑。这回估计又被吓回去了,我先回去找找。”

目送张允风也似的跑出门,孟苗苗也向院长请假道:“我去健身中心看看。”

沉沦猫山狗海多年的院长高深莫测道:“去吧去吧,那定不是一只普通的橘猫啊。”

健身中心,前台小哥正准备收工,孟苗苗忙拦住他:“等等,你看见世子爷没?”

前台小哥摇摇头:“刚才瑜伽班下课,人多没注意。世子爷怎么了?”

世子爷真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几个没下班的健身中心员工立即分头寻找。孟苗苗福至心灵,飞快跑去张允的办公室。

不出所料,世子爷果真躲在张允办公室的露台上啃猫草。

嗯,张记猫草。

物似主人形,一人一猫同样傲娇。

世子爷一看见孟苗苗,立刻停止了咀嚼,假装什么也没发生,慢悠悠地蹭到她身边。

孟苗苗把猫前前后后检查一遍,拍了拍心口:“还好,没受伤。你可吓死我们了。”她看向被啃得参差不齐的猫草,发现草盆里好像插着什么东西。

不会是世子爷搞事吧?孟苗苗赶紧把那东西扒出来,企图替世子爷清理罪证。

所谓的“罪证”是一只相框,照片上的人是一个梨形大胖子。虽说是一张陌生的脸,但孟苗苗认出了那双眼睛。

是张允。

“世子爷,原来你在这儿啊!”前台小哥跑进来,感恩地望着它。

可惜,世子爷全然不理会它的臣民,继续瘫在沙发边,舔着小蓝碗里的水。

记忆深处的画面一幕幕浮上心头,孟苗苗死死盯着那只小蓝碗。这不是她的吗?

孟苗苗有一个大胆的猜测,她把照片伸到前台小哥眼前:“这是张允?”

前台小哥顿时脸色煞白:“嫂……孟医生,你从哪儿找到的?老板不是藏起来了吗!”

孟苗苗若无其事地问:“世子爷是从哪儿来的?”

前台小哥答道:“是老板以前从南大老校区学生街捡回来的。他说本来有一窝猫,可是过了一个春节,母猫和几只小猫都冻死了,只剩下世子爷。”

原来是他?孟苗苗怔住了。

前台小哥忽然想起了什么:“哎,孟医生也是南大的吧?”

孟苗苗没拨通张允的电话,遂没收相框,笑道:“这个,归我了。”

說完,她抱起世子爷,迅速搭电梯上楼,暗搓搓地打算当面揭穿张总的黑历史。

电梯门打开,她听见张允的声音。

因为弄丢了自家的主子,张允急躁得把头挠得一团乱,他边锁门边打电话:“是是是,我为了猫,牺牲自己的贞操,随随便便交个女朋友当猫保……慢着,你这家伙的嘴……呵,开玩笑!花钱请个猫保姆?你可真奢侈,花钱肝大头菜它不香吗!”

张允结束通话,见一个大毛球颠到脚边,他惊喜道:“我的世子爷!你上哪儿去了!来来来,我们去找孟苗苗!”

谁知世子爷重重地一扭身,挣开了他,杀气腾腾地钻进家里,留给他一个冷漠的背影。

7.一只普通肥橘罢了

三年前,孟苗苗考上南大,时常在校外的学生街喂一只流浪母猫。

大一寒假前,她得知动物医学系将于下半年搬往大学城。那时,母猫刚刚生下一窝小猫。

孟苗苗担心它们挨不过冬天,打算帮忙垫一个窝。当她抱着被子赶来时,她看见一个胖乎乎的男生先她一步,帮猫垫了被褥,还往里头塞了一大包猫粮。当时,孟苗苗叫了他一声,谁知那个男生回头看了她一眼,立马飞也似的跑了。

原来,那个男生就是张允。

原来,当年那么善良的男生,也会变成心思龌龊的男人。

或许是老天开眼,孟苗苗要回学校忙毕业论文的事,暂时避开了张允。

为了避免张允的骚扰,孟苗苗屏蔽了关于他的一切联系方式。但她没想到,此举竟直接导致张允现身大学城堵人。

路过的同学个个发出长长的“哦”,将八卦的本能发挥到极致。

孟苗苗不胜其烦:“你来干什么?找免费猫保姆吗?”

张允头疼不已:“难怪那天世子爷那副表情,果然是因为这个。前台那货告诉我,是你把世子爷送回来的。”

孟苗苗不屑道:“你装,你接着装。减肥有何用!道貌岸然,人面兽心!”

“减肥?”张允脸色一变,本就不强的气势又弱了七八分,“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拿去!我看错你了!”孟苗苗从书里抽出那张“黑历史”,拍在他胸口,“你早就把我认出来了,装什么大尾巴狼!”

黑历史不堪入目,张允追着她说:“你看我以前长这样,要是被你知道,你嫌弃我怎么办?那个,猫保姆是因为我朋友嫉妒我找到女神,诓我照他的话说的。主要是他想请一个人伺候猫,我当然让他别请,猫不自己喂还养什么猫啊?还有,还有那天我说了什么来着?对对对,大头菜,那个大头菜就是‘猛男捡树枝……”

张允见孟苗苗走个不停,一鼓作气拦下她:“如果你不信,我可以立刻找他对质。”

一分钟后,张允拉着孟苗苗见证了一场视频通话,看着他那位朋友搂着一只英短,在屏幕里声泪俱下。

张允又把头发挠得一团乱:“我承认,一开始是我嫉妒世子爷黏你。后来我懂了,那是因为它还记得你,想见你,所以才一直闹我,催我一而再地找你。”

孟苗苗撩了撩头发,清咳两声:“你……你刚说谁是女神来着?”

张允脸上的阴云瞬间消散,憨笑道:“现在,可以跟我去找猫了吗?”

“什么猫?”

“世子爷呀!它又失踪了,我家前台没告诉你?”

孟苗苗有点儿愧疚,因为她屏蔽了健身中心全员。她把包往张允身上一扔:“不早说!”

世子爷是昨天晚上走失的,张允找遍健身中心和家中的每个角落,甚至跑遍整个社区也没瞧见它。正因为它失踪,踌躇多日的张允才鼓起勇气找上孟苗苗。

孟苗苗找得腰酸背痛,问张允:“你确定都找过了?”

张允点头,她又问:“医院呢?”

果不其然,此刻世子爷正窝在孟苗苗的工位底下,压在她的拖鞋上呼呼大睡。

世子爷在睡梦中抽了抽鼻子,一睁眼就看见孟苗苗,委委屈屈叫唤着,依偎到她怀里。

张允深情凝视着一人一猫,突然问道:“那天的问题,我想正式问一问。”

张允正式地清了清嗓子:“孟苗苗,你有没有男朋友?”

孟苗苗听了,立时脸红,接着在一众围观群众的见证下,摇了摇头。

世子爷抻着脖子伸了个懒腰,终于友好地拍了拍张允的手背,眼神欣慰又满足。

诚然如院长所言,这不是一只普通的猫,是一只为铲屎官操碎了心的猫。

孟苗苗兜里手机屏幕一闪,是医院群的新消息推送。

院长:看看,都看看,我说什么来着?家属啊。

半个月后,钢钉贼在健身中心众位肌肉男的围追堵截下,成功扭送到派出所。

优秀商户锦旗送到健身中心的那一天,张允又动了让孟苗苗换隐形眼镜的心思。

张允谨慎地劝道:“你不戴眼镜挺好看的。真的。”

“这还用得着你说?不过我的眼睛容易发炎,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孟苗苗见他的情绪一下子低落了,立即追加送命题,“不戴好看,那戴了呢?”

“更好看!”张先生字字铿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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