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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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汐醉

简介:

徐琛是太子长史,讲的是圣人圣言,读的是纲常伦理。他的心中却有一个秘密——他妄想着他的殿下!

[楔子]

明嘉八年的寒冬,皇上赐皇三女八珠朝冠,一切待遇悉如皇太女。顿时,满朝哗然。皇太女仍在位,陛下这样做,着实是在打她的脸。

那夜雪下得很大,沈清一路从东宫跑到徐府门口,哪里还管什么身份,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小厮跪着苦苦劝了半天,沈清都不为所动。

她只冷冷地撂下一句话:“若先生不肯出来,孤今日便长跪不起。”

小厮无奈,只得跑进去报信。

雪越下越大,堆积在地上,又融化打湿了袍子。

沈清两条腿已经冷得快没了知觉,可她仍紧紧盯着徐府紧闭的大门,眼睛都不眨一下。

她耳边还回响着宸王的冷笑声。

“今日我只是比同皇姐,他日怕是皇姐这个位置……”

她用力地捏紧拳头,骨节泛白,却说不出半个字。

一个是不得圣恩的落魄皇太女,一个是贯得皇上宠爱的宸王殿下。她又有什么好说的呢?

“嘎吱——”门开了。

徐琛撑着把油纸伞走出门来,他身上披着黑色的大氅,更衬得他面色白皙。他唇线紧抿,下颌线条也随之收紧,眸光更是暗得深不可测。

沈清回过神,膝行了两步,声音沙哑道:“先生救我。”

“我此刻不过一介白衣,如何救得了殿下?”徐琛在对面跪下,眸色淡然,伸手替沈清拍了拍肩上的雪花,欲扶她起来,“殿下回吧。”

“先生若不救我,他日我定会万劫不复。”沈清红着眼睛,脸色惨白,“先生就一点儿也不顾及往日的情分吗?”

徐琛抿了抿唇,似乎叹息了一声:“当年原是我的错,本不配做殿下的长史。”

“先生!”

沈清咬着下唇,渗出点点鲜红刺目:“求先生助我。”

说着,竟又伏拜。

单薄的身影,在这寂静的雪夜里,只显得悲凉。

很多年以后,徐琛还是会想起这一夜。那个一向骄傲的人,跪在他的面前伏身一拜,冷了雪夜。

只一眼,便让他的心揪了起来。

他还是这般没用,看不得她受丝毫委屈。

下意识地,徐琛伏身叩拜,随后伸手扶起她,道:“愿助殿下功成。”

面前的女子喜极而泣,他伸手替她擦干了脸上的泪,半晌无言。

哪怕她曾经给过自己那样大的难堪,哪怕她曾经那样的厌弃自己。只要一转身,他还是只记得她的好。

[第一章]

沈清出生的时候,由国师大人批了命,说是此女不祥,恐招来祸端。不过短短一句话,就把沈清这个堂堂皇长女贬斥远地,直到先皇崩逝之际下旨才把刚行了及笄之礼的沈清迎回宫中。

那时候,徐琛刚中了状元,一时间风光无限,却被召来给一个小姑娘做长史,心中自是愤愤。

初见面的时候,小姑娘穿着略旧了的袍子,明明已经及笄了,却仍旧瘦小。

她攥着衣角,略显局促不安,犹犹豫豫地问了句:“你是徐琛吗?”瞧了他一会儿,又抿着嘴笑道:“你生得可真好看。”

他的心蓦地一软,伸手揉了揉小姑娘的头发:“殿下也好看。”

小姑娘笑了,脸颊两侧有浅浅的酒窝,眸子里像是有星子闪烁一般:“那我可以叫你先生吗?”

徐琛有些迟疑道:“臣只是您的长史,不敢僭越……”

“我只是觉得,这样更亲近一些。”小姑娘垂头。

徐琛一噎。

他深深地看了小姑娘一眼,点了点头。

沈清因为不得皇帝重视,连东宫都没允她住,只住在一个偏僻的宫殿。因为多年没人住,院子里长满了杂草,贴近宫墙边的位置上,杂草疯长得快有半人高了。

徐琛有次问沈清为何不让宫人清理。

沈清拿着笔的手顿了一下,在纸上留下了一道墨痕。她弯了弯嘴角,语气淡淡的:“身为长女,却要身处陋室。留下那些草,才能时时提醒我,我要更努力,才能争取回来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

徐琛心里一惊。他一直觉得沈清该是一个单纯的小姑娘,却不想,她心里也有这么多谋划。

他再抬頭时,正对上沈清漆黑的眸子。她的眼睛很亮,眼底像是存着星辰大海。

“殿下说得对。”沉默了良久,徐琛才轻声开口,“臣会一直陪着殿下的。”

沈清笑了,眉眼弯弯:“先生当然要陪着我,因为我只有先生了。”

沈清的母亲出身琅琊王家,百年世家,实力庞大。皇帝因此忌惮,这两年不断打压王家,甚至一再想夺了沈清的皇太女的位置,却被朝中一众老臣拦住。

只可惜,王家如今只剩下一个空壳子了,再给不了沈清什么。沈清母亲前两年也病逝了,这偌大宫廷,竟果真如沈清所言,她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沈清是刻苦的,有时候连徐琛都有些自愧不如。可惜,陛下还是没有恩旨让她入住东宫。

“殿下该歇着了。”又是一个深夜,徐琛望了望窗外漆黑的院子,不禁皱了皱眉,“已经这么晚了,宫门要下钥了,臣也要回去了。”

“先生先回吧。”沈清低着头翻着一本书,“我再看一会儿。”

“殿下已经很刻苦了。”徐琛微微敛眉,不赞同地看着沈清,“万事不能急于求成。”

“已经很刻苦了?”沈清顿了一下,微微抬头。屋子里烛火摇曳,晃在她的脸颊上,有些晦暗不明,“那为何还不能回到东宫?”

徐琛一噎。

“先生请先回吧。”沈清又低下头,再次拿起笔勾勾画画。

这次,徐琛不再劝沈清,不过他也没有离开,而是坐在了沈清对面,同她一起看书。

一直到深夜。

徐琛翻完了一卷书,把里面的内容勾勾画画,打算明日给沈清讲解。他再次抬头的时候,竟发现沈清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她睡着的时候乖巧多了。

头发散下来,没有白日里故作老成的样子,脸颊睡得红扑扑,睫毛很长,在眼睑处投下淡淡的阴影。

徐琛给她披衣服的手顿在半空中。

鬼使神差地,他微微弯下腰,借着衣服的遮挡,吻在了她的额头上,一触即逝。

分开的瞬间,徐琛像是瞬间清醒一样,匆匆把衣服披到了沈清身上,快步离开了房间,背影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第二章]

沈清等得已經没有耐心了。

朝堂上,有王家的朋党提出让皇太女入住东宫,可陛下只是借口说皇太女自小不在宫中长大,还要再磨炼两年。

说白了,就是不想让沈清入主东宫罢了,她一日不回东宫,这皇太女就名不正言不顺。

沈清发了狠,在皇帝寝殿门口跪了下去。

一跪就是一整晚。

深夜的时候下了暴雨,周围奴仆跪了一地,却没有一个劝得动沈清。

徐琛听到消息的时候,也赶过去了。

他撑着伞,跪到沈清身旁,替她挡住了大半的雨水。

“先生也是来劝我的吗?”

“臣不是来劝殿下的。任何人都没有资格可以劝殿下,只要殿下不后悔就好。”徐琛轻声道。他垂眸,看着浑身湿透了的沈清,一颗心像是被刀子割了一样难受。可他没有办法,他最多能做的,就是在她身旁,替她遮挡雨水。

“我只有这一个法子了。”沈清浑身一点儿力气都没有,说话的声音都是微弱而沙哑的。

“臣知道。臣陪着殿下。”

那夜狂风骤雨,雨水敲打着屋檐汇成水流落下。黎明十分,大殿的门终于开了,李总管小步跑过来,看着沈清叹了一口气:“殿下快回吧,陛下同意您搬去东宫了。”

沈清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她笑了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突然眼前一黑,身子轻飘飘的倒下了。她昏了过去。

“殿下!”

徐琛忙从身后抱起沈清,看着沈清苍白的脸颊和没有一丝血色的唇瓣,一向理智的他突然慌乱了。那一刻,他一直恪守的君臣之道,师生之礼都荡然无存,他几乎是厉声大喊让宫人去叫太医,而他自己,则一路抱着沈清跑回了宫里。

直到把沈清放到床榻上的那一刻,徐琛才微微喘了一口气。宫人想必也是被徐琛吓到了,连滚带爬地去请了太医来。太医过来诊断一番,幸好只是普通的风寒,喝两剂药,调养几天就会没事。

太医下去写药方,宫人瞅着徐琛,迟疑着说道:“大人,您要不要去换一身衣服?”

这么一说,徐琛才反应过来自己身上的衣服早就湿透了,刚刚心急竟都没有感觉到,如今回过神,才觉得湿漉漉的难受。

徐琛点点头,去偏殿换了衣服。宫人劝他歇一会儿,可想着沈清还昏迷不醒,徐琛就一点儿困意都没有了。

他轻手轻脚地进去的时候,屋子里一个宫人都没有。层层纱帘垂下,隐约能瞧见里面侧躺着一个人。角落里的熏香袅袅升起,蔓延在整个屋子里。

徐琛走过去,撩开帘子,才发现沈清睡得极不安稳,脸颊通红,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烧的,嘴里喃喃着,却也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殿下,臣在你身边。”徐琛坐在床边,伸手轻轻拍了拍沈清,低声哄着,“臣会一直在的。”

也不知道沈清是不是真的听进去了,神色竟真的和缓了一些。徐琛叹了一口气,抬手拿着帕子替沈清擦了擦额角的虚汗,动作温柔,仿佛在擦拭什么珍宝。

“殿下,我的殿下。”

徐琛一直守在沈清的床边,迷迷糊糊地,自己也睡着了。他不知道,沈清在他睡着后醒来了,披衣坐起来看了他一会儿,手指抚摸过他的眉眼。

“先生,你怎么对我这样好呢?”她说着,叹了口气,“我这样的人,原是不值得的。”

第二日,沈清就搬进了东宫。

清早,徐琛去东宫给沈清上课的时候,沈清刚刚换好衣服出来。她不再如往日一般只穿着素色寡淡的衣服,而是穿了朝服,玄色的衣袍上用金线绣着猛龙,被阳光一晃,只觉得有些刺眼的夺目。

“先生来了。”沈清笑了笑,“孤待会儿要去给陛下问安,劳烦先生在书房等候片刻。”

那是第一次,沈清对他自称“孤”。

徐琛微微愣住了片刻,很快又恢复如常,他微微弯腰:“是,殿下。”

自那以后,徐琛觉得他的殿下变了。不再是那个初见面会腼腆一笑的小女孩,而是越来越像一个成熟稳重的皇太女。

徐琛有些怅然若失。

他知道自己应该为沈清欢喜,因为她离那个位置越来越近了。徐琛的心里,却不是滋味。他总觉得,自己同沈清似乎离得越来越远。

[第三章]

半个月后是冬猎。按理说,徐琛刚刚入仕,本是没有资格参加的。不过他是太子府的长史,陛下恩旨,让他一同去了。

因为下过了一场雪,林子里白茫茫的一片,少了葱绿的遮挡,猎物几乎无所遁形。

徐琛骑着马跟在沈清身后,看着沈清手持弯弓,箭无虚发的英气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臣竟不知,殿下的箭术这么好。”

“也在校场练了多日了,总该有些成效才是。”沈清笑了笑,“先生,我们再往里面……”

话未说完,只见一支羽箭从林子深处射过来。沈清下意识地俯下身,羽箭擦着她的头皮掠过,直直地插入身后的树干里。

“有刺客!”沈清的脸色阴沉下来,她转头对着徐琛道,“回去!”

几乎是在两人策马狂奔的瞬间,树干后闪出几个黑衣人,手持弯刀向两人追来。

“殿下与我共乘一骑,这样可快些!”徐琛冲沈清伸出手。沈清愣了一瞬,把手递过去,微微用力,纵身跃到了徐琛身前。

这样的姿势,几乎就是徐琛在半拥着沈清,两人贴得近,徐琛几乎能听到沈清的心跳声。

有那么一瞬间的出神,徐琛近乎荒诞地想,如果两人能一直这样下去,该多好。

不过也仅仅只是一瞬间,他就回过神,拽紧缰绳。

“我们跳下去。”徐琛看着前边的山坡,说道,“藏到山坡下,否则这样跑下去,迟早会被追上。”

“好。”沈清咬了咬牙。

在临近山坡的瞬间,徐琛松开握紧缰绳的手,抱着沈清朝山坡处滚去。他怕伤到沈清,便把她护在怀里,一路滚落下去,无数的尖锐石子扎在徐琛的后脊上,他面色白了白,却一声没吭。

滾至山坡下,两人也没敢再动。沈清半靠在徐琛的身上,胸膛贴脊背,两人连呼吸都压制得小心翼翼。刺客的脚步声就在头顶。

不知道过了多久,头顶的声音终于消失了。

徐琛松了一口气,正要挪开身子,沈清突然用手捂住了他的嘴。几乎是同一瞬间,头顶响起刺客的交谈声。

“我就说没有人,你偏不信。”

“走吧。”

徐琛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微微垂眸,看着捂在自己嘴上的手,纤长白皙,手心温热而柔软。

他的眸子暗了暗。

“好了。”沈清松开手,耳尖有些发红,“应该没事了。”

深冬腊月,此刻天色已晚,寒风呼啸着刮过。徐琛怕沈清冷,把自己的披风脱下来给沈清披上。

“殿下别冻着。”

“先生不冷吗?”

“臣不冷。”

沈清沉默了会儿,没吭声。

又等了一会儿,在黑夜彻底来临前,头顶上响起了侍卫的呼喊声:“殿下,殿下!”

“终于找来了。”徐琛撑着要起来,却被沈清拦住了。

只见沈清弯腰,从靴子里拿出了一把匕首。徐琛见状,微微愣住:“殿下……”

“先生刚刚看见了吗?那些刺客用的是弯刀,胡人爱用弯刀。”

徐琛不傻,自然明白沈清话中的意思。

宫中皇三女沈如有胡人血统,而沈如是如今最得陛下宠爱的,她想杀了沈清也是理所应当。

“如果孤毫发无损地回去了,估计又是不了了之。只有孤受了伤,陛下才会重视。”

沈清的话音淡淡,她把匕首递给徐琛:“先生动手吧。”

徐琛的指尖有些颤抖。

头顶侍卫的声音越来越近,沈清忍不住皱眉催促:“先生……”

徐琛微微合眸,他接过匕首,颤抖着,扎在了沈清的肩胛骨处,刀入骨肉的声音在这夜里尤为明显。

沈清闷哼一声,拔出了匕首,又藏进靴子里。

“先生。”她脸色苍白,在月光下神色晦暗不明,“从今天起,我们就真的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徐琛心冷了大半,他不知道沈清让自己动手是怕太医看出端倪,还是想把自己绑在她的队伍里,怕自己背叛。

他勉强笑了笑,抬手想揉了揉沈清的头发,可手僵在半空中,又垂了下去。

“殿下,臣一直是您的人。”

那日回去后,徐琛病倒了。他的背被那些石子硌得血肉模糊,来给他诊断的太医都皱着眉叹气。且他又在山坡下冻出了风寒,这么一折腾,竟高热不退,昏迷了好几日才醒。

醒来后他才知晓,宫中这几日发生了那么多的事。皇太女遇袭重伤,朝中重臣纷纷上了奏折,陛下迫于压力严审,可最终,也只是处死了几个猎场的侍卫做替罪羊。

到底是三殿下手段高明,还是陛下不愿意深究就不得而知了。徐琛只是心疼沈清,她该有多不甘。

不知道是不是流年不利,徐琛病才好,紧接着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明嘉五年的时候,一桩贪污案震惊朝野,而为首的赫然是两朝元老徐尚书。

他也是徐琛出了五服的叔父。

那日他匆匆入东宫,小心掩饰脸上的疲惫,不想叫沈清担心。

哪知道刚刚进门,他便被几张宣纸打了个正着。

他惊愕,低头看着散落一地的宣纸,上边密密麻麻写的都是沈清的名字。

笔迹熟悉,是他的字。

脑袋里的弦应声而断,他“扑通”一声跪下,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沈清站在他面前,绣着暗纹的衣角在他眼前晃动:“徐长史,孤不知道你何时起了这样犯上、龌龊的心思!”

她说得那样干脆利落,连一丝脸面都不肯给他留下。

“这事孤已禀明了圣上,你自去面圣吧。”

脸上的血色一点儿一点儿褪尽,徐琛跪在那里,只觉得浑身发冷,一丝力气也没有。

贬位身死,他都不害怕,只是沈清那样厌恶的语气,那样决绝的做法,令他无处躲藏。

好半晌,他才哑着嗓子说道:“殿下这样,是要同臣划清关系吗?”

沈清没说话。

他不傻,自然知道沈清这样做的道理。

她的地位已经岌岌可危了,实在不能再有一个罪臣身份的长史。

他闭了闭眼,有些绝望,俯着身子,头抵在冰冷的玉石板上:“臣,拜别殿下。”

[第四章]

三年未入东宫,再见时,却还是往日的样子。

桌案上还是摆着那盆魏紫,如今开得正好,滴溜圆的花球被绿叶衬得明艳。

“先生。”沈清突然拽住徐琛的手,她抬眸,紧紧地盯着徐琛,“这三年来,孤身边的人孤从来不敢相任,只有先生……”

“殿下。”徐琛不留痕迹地挣脱开,“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不仅仅是臣,对其他人也该是这样,您该明白这个道理。”

沈清神色有些落寞:“可先生不一样。”

徐琛笑了笑,没有说话。

如今沈清的地位的确岌岌可危,宸王不仅受陛下宠爱,且有族人支持,风头一日盖过一日,那些朝堂上曾经坚定不移支持沈清的,如今都开始摇摆。

徐琛的确有大材,他入东宫后,很快替沈清处理了几件事,算是暂时稳住了沈清的地位。而他的名声也是水涨船高,如今宫里的人都知道,东宫有位徐琛,是沈清的左膀右臂。

这日下朝回来,徐琛正要回东宫,半路上却被小太监拦住:“大人留步,我们殿下要见您。”

徐琛微微皱眉:“哪位殿下?”

“宸王殿下。”

徐琛眸色暗了暗,淡淡地开口:“劳烦您回禀殿下,臣今日有事,改日……”

“还请大人跟我去一趟吧。”小太监弯了弯腰,低声道,“我们殿下有重要的事要告诉您。事关东宫,您也不在意吗?”

这句话,算是踩到了徐琛的死穴上。

他微微垂眸,沉默了一瞬,最终抬脚同小太监去了宸王宫中。

宸王得宠,宮中奢靡无比,比东宫还要胜上三分。

徐琛一直垂首行走,直到进了殿中,才隔着细密的珠帘跪下:“参见宸王殿下。”

“大人快请起。”宸王弯了弯嘴角,“本王一直仰慕大人才华,今日终于能请得大人来。”

“区区在下,不敢当殿下如此夸赞。”

“本王知道,你是皇姐的心腹,一定是处处看本王不顺眼的。”宸王撩开珠帘,一步步逼近徐琛。

她生得美艳,凤眸狭长,眼角处的泪痣更是勾人心魄。她伸出手,染了豆蔻的指甲微微点在徐琛胸口处:“你心里有她,是不是?”

徐琛没有躲闪,反而是淡淡地看着宸王,弯了弯嘴角,露出一抹讽刺的笑:“殿下不必拿这件事威胁臣,当初臣被贬斥,正是因为我存了僭越之心。这是臣下的错,与他人无关。”

“大人误会了,本王怎么会威胁你呢?”宸王轻笑,“我那个皇姐,冷酷无情,当初因为怕被你牵连毫不犹豫地贬斥你,那为什么如今又把你召回来呢?大人不会以为,她真的对你有情吧?”

徐琛眸色暗了暗,没有吭声。

“这几日,陛下已经下了密旨,打算起复徐尚书,就是大人的叔父。这件事,不仅本王知道,皇姐也是知道的。那大人猜猜,皇姐会不会是因为这件事,把大人您又请回东宫了呢?”

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好像都被冻住,一股寒意蔓延,从发丝到指尖,让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所以,沈清召他回来,是因为叔父重新任职,自己又有了被利用的价值?

从宸王宫中出来,徐琛直接去了东宫。

东宫大殿内,沈清正在等着他。

“先生回来了?”沈清懒懒地靠在榻上。

“殿下今日不是召了几位将军谈事情吗?”徐琛微微皱了皱眉。

“先生对孤的行踪了如指掌,就是不知道是不是也是这么对宸王说的。”沈清冷笑着开口。

那么一瞬间,徐琛气得连指尖都在颤抖。他脸色瞬间苍白,嘴唇微微颤抖,半晌才吐出一句话:“殿下您怀疑我?”

“孤没有那个意思,孤也很愿意相信先生。”沈清轻笑,她微微垂首,头上的金冠有些夺目。

徐琛突然了然,或许他早该明白的,面前的是皇太女,住在东宫,将来是要继承大统的。

他屈膝跪下,头抵在冰冷的石板上,沉声道:“若殿下不信任,臣将不再理东宫事务。”

“先生在威胁孤?你以为孤没了你就不行了吗?”沈清一步步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徐琛,“这些时日,你不必再来东宫了。”

徐琛跪在地上没吭声。

这一次他回到沈清身边不足一个月,又遭贬斥。

沈清大概真的对他厌恶极了。

自那以后,徐琛再没去过东宫,只偶尔会在下朝遇见沈清时,弯腰行礼。沈清淡淡地走过,两人如同普通君臣一般生疏。

徐琛有时候想,就这样吧,不再去管沈清心中到底有没有他,只要他的殿下能好好的,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他也心安。

只是近些时日,徐琛发觉沈清同几个禁军统领走得很近,他心生疑窦,怕沈清冲动做出什么事来,思来想去,还是去了东宫。

是夜,殿内烛火摇曳。

徐琛说得唇干舌燥,沈清则是一脸不耐烦,最后出言打断:“先生到底是什么意思?”

徐琛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殿下不要冒险。”

沈清嗤笑一声:“这些都是孤的事,与先生无关。”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如同一把利刃插在徐琛的心窝处。他脸色苍白,勉强笑了笑:“是……是臣多事了。”

“退下吧。”沈清淡淡地开口,“无事不要再来东宫了。”

[第五章]

明嘉十年,陛下驾崩。

甬道两侧都挂满了白幡,来往的宫人都是一身素白,面色戚戚。

朝堂上,宸王面色铁青地瞪着沈清:“你敢篡改遗诏?”

沈清笑了,抚了抚头上的玉冠:“皇妹慎言,陛下遗诏,乃辅政大臣亲口宣读,怎会有误?”

一侧的徐琛看着二人冷冷相对的样子,微微叹了口气。

沈清她……还是走了那条路。

幸好她成功了,否则一旦失败,下场是什么,徐琛不敢再想。他微微垂眸,撩袍跪地:“吾皇万岁!”

朝堂上,多的是墙头草,一见有人表明态度,也连忙跟着跪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徐琛这个时候抬头看她,阳光透过大门的罅隙漏进来,晃得看不清她的面容。

原来这一晃,已经过了许多年了。

新帝登基,封赏众人。连东宫的小太监如今也成了太监总管,独独除了他徐琛。

曾经风光无两的状元郎,如今却成了朝堂上最尴尬的一位。

“徐大人,快些吧,陛下在等着呢。”小太监催促道。

“好。”

徐琛自沈清登基后一直闲赋在家,这还是第一次到承乾宫面圣。

站在宫门口,他深呼吸一口气,整理了衣袍,跨步进去。

“参见陛下。”

“起来吧。”

徐琛微微抬眸,看着面前的人,几乎是他不认识的样子。朝服朝冠,衣角的金龙在祥云里翻腾,被门窗透进来的阳光一晃,刺得他眼睛疼。

“喝了吧。”沈清淡淡地开口。

徐琛这才看到,桌案上放着一杯酒。

“鸟尽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这样的话,徐琛不是没听过。他只是没想到,这样的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当初跟随着沈清的老臣一个个被处死,徐琛都没怎么在意,他总觉得,自己是不同的。至少对于沈清,自己总是有那么一丝特别的吧。

他努力地想,把他们曾经的过去都想了一遍。想起初见时,她紧张羞涩的样子;想起当年他教着她,一遍遍读诗书经纶;想起多少个彻夜不眠的夜晚,他陪着她谋划政事。

她也曾一字一句地同他说过,待得天下河清海晏,时和岁丰,她愿同他共游万里山河。

可是,什么都没有了。

徐琛看着面前的这杯酒,轻轻地笑了。

“先生大才,无论到哪里,朕都不会安心的。”

庙堂何其高,也只能唯她一人独坐。

江湖何其远,也不过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想来只有真正归去,她才会安心吧。

他笑了笑,端起酒杯谢恩。

“臣饮了这杯酒,陛下可安心了吧……”

想来这么多年,他所求的,也不过是她的一个安心,她的平安喜乐。

[尾声]

深夜,沈清坐在大殿的廊下,静静地看着不远处灯火阑珊。她怀里捧着一件有些旧了的披风,手轻轻地抚摸着。

“陛下。”影卫在身后站着。

“人送走了?”

“已经送走了。”

沈清神情有些落寞,她没说什么,淡淡地点了点头。

“既然陛下舍不得徐大人,何必……”

“这深宫不适合他,他该有天高海阔的日子才对。”沈清抿了抿唇,轻声道。

“宸王旧部未清,他留在朕身边,会有危险。”

所以她当初故意贬斥他,就是怕万一行动失败,宸王至少不会杀他泄愤。

“先生他……怕是恨死我了吧。”

轻飘飘的一句话,被风吹散,揉碎在无边的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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