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人相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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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曛

内容简介:山贼头儿季殊捡回了一个失忆的新娘,她成功地俘获了他的心后,却宁愿去当个处境尴尬的商会大小姐也不肯留在他身边。季殊怎么能甘心?既然她带给他的是背叛,那他只好对她纠缠到底。

季殊在羌城积枫山当山贼头儿的第六年,托副手许绛给他挑了位“压寨夫人”。

娶亲这一天,他正正经经地换了西服,等到倦鸟归林,接亲的人才来报,说新娘子遇到麻烦了。

季殊率人赶过去,只见一顶花轿卡在半山腰,飞扬的轿帘底下空无一人。他瞥了许绛一眼,幽幽地问:“这是什么年代,你还安排人家坐轿子?走的还是野林子里的山路,不怕她把腰闪折了?”

他在这边感慨,新娘在那边被人追赶,一身红褂像误落草茵的绒花,刚挤进灌木丛,就一个趔趄栽进了荒草中。

季殊冷眼瞧着几个抢亲的人,卷起袖子,低喝道:“好家伙,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他手下的弟兄们立刻上前,三下五除二,将对方收拾了抬往山下。季殊自顾自地走向新娘,看她的一只脚卡进了兔子洞,忍俊不禁,弯腰想捞她出来,这姑娘却不知好歹,扭头将黑洞洞的枪口亮了出来。

“你……你放人。”她颇不自信地开口威胁,小脸上沾着落叶与泥尘,却掩不住娇美,一双明眸叫季殊想起三月雪融的春水。

他举起双手,佯装惶恐地反问:“人?什么人?”

她掏出一副眼镜和一封信扔过去,愤愤地说:“明明是你们把绑架信还有我弟弟的眼镜递到我手里,非要我假扮新娘上山的,现在还装模作样?”

季殊捡起信看了一眼,并不解释,笑着承认:“没错,你弟弟就在山里,交够了赎金就能把他带走,你敢跟我上山吗?”他完全是在讹她,新娘思量片刻,当真把枪放下,蜷着身子,却站不起来。

她崴了脚,脚踝肿成了萝卜。季殊转身拍拍自己的背,慷慨地说:“上来。”

脚下落叶沙沙如语,他想起新娘的名字,喊她:“卿卿?”这两个字真好听,念起来像舌尖滚过一颗糖,他的声音不自知地温柔下去。

她“嗯”了一声,右手拎着一只绣鞋,趴在他背上嘀咕:“这比坐轿子舒服多了。当新娘子可真惨呢,从早上饿到现在,上山直颠得我胃疼。”

季殊笑着赔罪:“怪我疏忽,下次就不会了。”

卿卿忍不住笑出了声:“下次?傻透了的山匪,还想娶几房姨太太吗?”

一直走到家门外,绣鞋掉落,血从她后脑勺流到季殊的衬衫领口,他才发现新娘子没了知觉。

季殊将她送进内室,顺手拿出她袖管里的枪,抖了抖始终空落落的弹夹。

“好个虚张声势的丫头。”他嘟囔了一句。

卿卿伤得很重,能捡回一条命已属万幸,她醒来后摸摸裹着绷带的头,记不得自己是什么人,更记不得上山是为了找什么人。

季殊不肯放她走,只说他们的身份不便在羌城大张旗鼓地打听,她不听,一度闹着要下山。季殊也没有好性儿,气极了将她反锁在屋里,听她摔着枕头嚷嚷:“凭什么关我?姓季的,你总不能关我一辈子!”

他故意拨弄门口的锁,漫不经心地挑她的字眼儿:“咱们的婚事是名正言顺的,你可得换个称呼。”

卿卿不接话,他倚在门前,看她半天没动静,回头去找她映在窗上的影子,她察觉了,俏生生地骂:“你无赖。”

季殊一愣,将头垂下:“叫无赖也行。”

他望住杏花探到阶前的纤秀枝影,眼色温柔下来,喃喃道:“最好这两个字,只对我说,不对旁人说。”

他锁了她一下午,最后亲自捧着饭食进门赔罪,卿卿已经倦极窝在床上睡去。

这么闹过几次,她也就稀里糊涂地住了下来。

卿卿可不是安心住下的,起先待在房中胡写胡画,有时写下几句看不懂的洋文,季殊便吩咐许绛给她找些书册解闷。她那时脾气大,碰到夹生的词也能急得摔钢笔,季殊哄着她,时时陪她坐在杏花树下温习。

底下人纳罕,哪里来的姑娘,竟能将他们老大治得服服帖帖?卿卿回过味来也觉得奇怪,季殊混迹山野,那一手西洋字却写得出奇的漂亮。山匪窝的人,连同许绛在内,没人知道他们这位劫人越货的当家人,本是祖籍北方彭州的世家子弟。

没过多久,季殊不甘心蜗居在山中,乘兴北上,一举端了自己家的祖宅,昔日夺权分地、迫使季殊流亡的同宗叔伯难以招架,被一帮山贼押在院中,季殊凭父亲的一纸遗书,将鸠占鹊巢的季家人赶出家门,正式接管了家业。

这时卿卿到他身边刚满一年,他在僻静地方新添了宅院,一应的布置都由着卿卿张罗,等于纵着她胡闹。

占据满墙的流苏花藤,葡萄架旁的秋千,新移栽的杏树,纯粹符合她小女儿家的审美标准,连寡言木讷的许绛见了,也搓着鼻翼,委婉地说“不成样子”。

卿卿苦恼地挠挠头,悄悄问季殊:“真的不像样吗?我還以为,咱们的家要赏心悦目才好。”

季殊牵起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说:“我喜欢。除了马厩,卿卿还划了羽毛球场、大庭院,等有了汽车,出城打猎也方便。”她为他着想的地方,他看得很清楚,于是更想将她护在怀里,一生都不放开。

许绛上门是为了辞行,这些当山匪的兄弟,说过不惯城里的日子,只受了季殊一些银钱,执意回了羌城。他当时糊涂,不知落草为寇的人,配不上什么好日子,也配不上良善的好姑娘。

变故发生在季蔓怡回国后。季殊这位与他一母同胞的妹妹,性子活泼,是他最后的亲人。出门谈生意前,他还记得两个年轻姑娘挤在秋千上,看蔓怡留学巴黎的照片。

可等他回来,卿卿——该说虞卿卿——已经不辞而别,走得义无反顾,毫不留情。

羌城商会办了场歌舞升平的晚宴,由副会长徐四爷主持,为了给归来的虞家大小姐接风。主角虞卿卿着一身天青色的洋裙,笑意盈盈,好不容易才推开又一拨的应酬,悄声溜出去。

饭店临着一条懒怠的河,虞卿卿行经长廊,走至声响消沉处才停下。她喝多了,一吹风只觉得两颊发烫,头脑昏沉中,许多旧事齐齐涌上心头。

她的父亲是商会前会长,偷偷在积枫山收留了一批流浪儿,他们以山贼的身份抢劫商会的某些货物,实则是接受了虞会长的调派,以此平衡商会的势力。

卿卿的父亲重病时,担心自己死后女儿受到威胁,暗中命季殊把她骗走,那副引卿卿上钩的眼镜就是虞会长给季殊的,当时她留学在外的弟弟其实还在回国途中。

虞会长过世后,季殊演了一场娶亲的戏,帮卿卿引开商会恶势力的监视,没想到她还是被人追杀甚至重伤。季殊怕她知道真相后穷追不舍,一开始就打算把自己伪装得一无所知,可她意外失忆,反而帮了大忙,他不用强留,而是半骗半哄将她带离羌城这个旋涡,可他们走得不够远,她最终被扯了回来,沦陷得更深。

整件事情她不久前才从许绛口中得知,而今,羌城商会面目全非,副会长徐四爷仗着是她父亲的拜把子兄弟,独揽大权,控制她弟弟虞世渊做了个有名无实的会长,只为了堵住底下人的嘴。

她回来似乎是件蠢事。

冷风徐徐从河面刮来,虞卿卿背着风,想揉一揉额角,眼前冷不防伸出一只手。

她反抗不及,被压制在大理石护栏上,精致的小帽掉进水中,湿了面网。

护栏是商会出钱修的,修得太低,华而不实,卿卿唯恐跌下河,只好紧紧地攀住男人的手。

月色映水,水色在两人脸上游走,一个慌张,一个愠怒。直到虞卿卿撑得眼圈发红,季殊才放开她。她喘了口气,抱怨道:“你这人……”话没说完,她摩挲着蕾丝手套下细白的手腕,神色漠然起来,转而问:“你是来找我算账的?”

“我们之间的账算得清吗?”季殊跨出栏杆,为她捡起那顶沾了水的帽子,她不接,朝不远处别过头,透过巨大的落地窗,还能窥见酒会的衣香鬓影。季殊忽然伸手将她拉进了怀里。

“放开!”她极力挣脱,费了半天劲,只被他抱得更紧。

“惹上了山匪是一生都不能摆脱的。”他固执地等她安静下来,低声说,“惹上你我也一样不能。你走后,我还像从前那样,喝酒、打猎,可哪里都有你的影子,梦里也有你的声音,卿卿,你可真狠心。”

她将头抵在他胸口,贪恋片刻的暖意,许久才无力地开口:“我和你,不该出现在同一个梦里。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我换了裙褂,你却穿了西装,我们从相遇开始就是可笑的。”

“那是许绛办的傻事。”季殊叹息一声,“可他再傻也是我兄弟!卿卿,你的枪法是我教的,你杀他的时候,手还会发抖吗?你可想起过我?我们都是为你父亲卖过命的人!”

她在他怀里打了个寒战,季殊果然都查到了,她原本就没什么面目面对他,徐四爷控制商会后,山匪不服,宁愿去当真正的流寇,是虞卿卿背叛了他們,她为官兵指路,一举端掉了山寨,许绛就死在她的枪下。

那是她给徐四爷的投名状,季殊恐怕永远不会原谅她。

她终于回过神,挣开他的束缚,一步步退开,泛着酒晕的脸早已变得苍白,她平静地告诉他:“季先生,我不是什么好人,欠你的也不少,可我不后悔也不内疚,如果你要报仇,我更加不会束手就擒的。”

季殊的眼神一分分凉下去,只拔足上前,默默替她戴好那顶小礼帽。卿卿一抬眼就瞥见他右手的袖扣——上等的黑玛瑙配四叶草雕纹,可惜缝歪了。

这是她的杰作。

昔日在彭州,季殊有钱有貌,交际场的女孩子层出不穷地贴上去,他洁身自好,卿卿也从不放在心上,直到某一回在家门口,她远远地见他迎候一个女孩。

两人行的是吻面礼,本来没什么,然而隔得老远也能瞧见那女孩的笑颜。卿卿一愣,赌气似的跑上了楼。季殊回来时,她刚洗了澡,披散着头发,在梳妆台前补衣服。

季殊拿在手里的大衣还没放下,习惯性地过来吻她的额头,她却把头一偏。

他注意到她手上的活儿,奇怪地问:“衬衫破了,怎么没送去裁缝铺?你这手艺可不敢恭维。”

她没好气地堵他:“补歪了正好,让你再敢撩拨人家小姑娘。”

他认真起来,追问:“小姑娘,哪个?”

卿卿感到被冒犯,扯住他的领带,委屈地问:“哪个,有很多个吗?先说那个鹅蛋脸、紫旗袍的小姐,是谁?”

季殊像是想起了什么,哑然失笑,俯身亲了亲她左脸酒窝的位置,笑道:“我说怎么这么酸,原来酒窝里藏着醋呢,连我亲妹妹的醋也吃?”

卿卿这才发现自己弄错了,脸颊烫起来。他环住她的肩膀揽进怀里,在她微红的耳畔承诺:“我呢,只要你,天上地下的小姑娘加起来,也敌不过一个卿卿。”

他从此很爱穿这件袖扣歪了的衬衫,可对于现在的虞卿卿来说,这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季殊到羌城是来提亲的,替妹妹蔓怡提亲。她与虞世渊是相熟的同届校友,多亏她带回一张虞世渊的照片,虞卿卿才得以恢复记忆。

季殊正式登门这天,在会客厅里,世渊恭敬地询问徐四爷的意见。这位长辈端坐在主座,捧起茶喝了一口,才说:“年轻人的事,你们自己商量。”

虞世渊有些坐不住,抓稳了扶手,期待地问虞卿卿:“姐姐说呢?”

“彭州与羌城虽然不远,可现在是乱世,路上的工夫已经所费不赀,恐怕委屈了周小姐,这件事还是算了吧。”她悠然回绝,眼神却闪烁,躲避着对面季殊的目光。

世渊委屈又徒劳地张了张口,终究不敢反对。也是,如果他真和季殊成了姻亲,等于让外人在商会横插一脚,他的徐叔父绝不会同意。

季殊却和气地笑起来:“我妹妹与世渊少爷的事,虞小姐大可不必一口回绝。”他文质彬彬的样子,简直和以前判若两人,他从容地看向徐四爷,稳重地补充后半句:“羌城商会的确家大势大,但我来不是为了分一杯羹的,是想合则双利,还请您相信我的诚意。”

他没有把话挑明,卿卿心里不安,踏出会客厅后,还能瞥见身后季殊的身影。他不紧不慢地跟上她,一言不发,一直跟到洋楼的楼顶。

寒风吹乱了发丝,虞卿卿耗光了耐心,止步问他:“你为什么招惹徐四爷?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你能给吗?”季殊气定神闲,短短一句话,四两拨千斤,让她既恼怒,又无可奈何。

她咬了咬牙,狠了心,冷笑一声:“季家的手伸不到这里,你想为兄弟报仇不如直接去警署,看有没有人愿意为山匪申冤。”

她直直地与他对视,加重了“山匪”两个字音。季殊果然变了脸色,有那么一瞬,她以为他会勃然大怒,可季殊只是紧抿着双唇,许久才低下头,从大衣口袋里夹出一份报纸。

报纸明晃晃地举到虞卿卿眼前,一个黑底的“废”字印在上面,她一愣,本能地抓住季殊的手,轻易将报纸夺了过来。

“西南矿场坍塌,这么大的事故,是你把消息压下来的吧?也是你亲自出面,威逼利诱,安抚了家属。在你们眼里,匪徒命贱,工人的命恐怕也跟蝼蚁差不多。”季殊勾唇一笑,眼底却是阴沉沉的寒意,“原来这就是卿卿的价值。徐四爷打得一手好算盘,负面消息你来承担,参加酒会、与人结交,你都受到约束,看来是世渊太胆小,太不中用,你才上赶着做个傀儡。”他俯视楼下,疏密不均的枝丫间透出几道监视的目光。

虞卿卿将手里的报纸揉成团,警惕地问:“你还知道些什么?”

他看看她,柔和地轻叹一声:“我还知道卿卿心里有我,既然引我到楼顶叙话,总归是护着我的。”

虞卿卿心虚地皱皱眉,试探地问:“打听得这么清楚,而且明目张胆,你就不怕我徐四爷彻查你的过往?”

“查得出来吗?知道我过往的人,除了你,其他人大概都葬身山野了。”他的眼睛迅速黯淡了一下。

“何况,彻查了又怎么样?徐四爷自己重利寡情,就会以为我也是这样,否则怎么会默许你我见面,不怕我们再续旧情?”他看看她,慢慢凑近,声音也低下来。

“世人都喜欢以己度人,好比我想你,就会认定你也在想着我。”他伸手抚摸她的脸,指腹从腮边划过。

熟悉的气息让虞卿卿胆战心惊,她退后一步,后脑撞进他的掌心。勉强保持着镇定,她提醒他:“季先生不要打错了主意,论起重利寡情,你已经输给我一次了。”

“那也无妨,至少,现在的卿卿为保家业,什么都肯做。”他靠得太近,姿势暧昧,仿佛要在她颊边落下一个吻。然后,他停在她耳际,蛊惑一般道出最后的意图:“不如我们联手,我帮你把姓徐的拉下来,你帮我打开彭州往通羌城的商道。”

“商道?你借着求亲的名义,不惜把你妹妹推进来,当真只图钱财上的利益?”虞卿卿诧异地挑起眉,脸色一沉,冷冰冰地拒绝道,“可我还没那么笨,不会把身家性命押在一个恨我的人手里。”

虞卿卿拒绝得很彻底,可她一个人,完全不能阻挠季殊对羌城商会献殷勤。

没过几天,徐四爷请她到书房密谈,交给她一份商业协议。协议是季殊拟的,他先签好了字,承诺转让季家在福州一半的商铺和地产。

虞卿卿心中一惊。徐四爷背着手,眯了眯眼,问:“你怎么看?”

她捏住协议的手暗暗握成了拳头。

老谋深算的老狐狸,心里明明有了成算,非要让她松口答应。

“看来季先生是真心求这门婚事的,不如成全了世渊?”她保持着晚辈的低姿态。

徐四爷斟酌片刻,忽然转了话头:“我记得,你在彭州……”

她赶紧接话:“我在彭州遇见过他,那时多亏季先生照顾,但露水之缘,算不得数。”

徐四爷笑了两声,说:“缘分这种事没那么麻烦,来往得多了,无缘也变得有缘了。”

徐四爷应承了季殊,世渊和蔓怡的婚事也就顺利定了下来。

蔓怡在羌城没有什么亲友,只好请虞卿卿陪她添办嫁妆。拍结婚照这天,虞家的汽車如约停在院中,卿卿穿了纯蓝的缎面长裙,露出白瓷一样的纤细脚踝,耳垂点着一对简单的珍珠,给整个人添了几分妩媚之色。

她走到车旁,惊讶地发现司机的位置上坐着季殊。

“你怎么在这里?”她的语气带着敌意。

“我在羌城人生地不熟,想请虞小姐带路。再者,我们很快就要做亲戚,也该彼此了解了解。”季殊叼着一支烟,眼底浮起她熟悉的戏谑之色。

她一声不吭地坐在他身边,直到车子停在巷口,蔓怡与世渊欢喜地走向照相馆,季殊想下车为虞卿卿开门,手却被她抓住。

她不说话,只是看着他。季殊笑着调侃:“这是舍不得我?”

她看了看空荡荡的车道,问:“你答应徐四爷,在季、虞两家的交易中让利四成?”

季殊思索了一会儿,漫不经心地掸了掸大衣的领口,说:“是有这么一回事儿。”

虞卿卿皱着眉说:“这种交易对季家来说百害而无一利,季先生还是警醒一点儿的好,免得赔了夫人又折兵。”

“反正我的东西都是抢来的,没了,大不了再抢。”季殊意味深长地说,“况且这也不值得后悔,起码对卿卿来说,徐四爷一心想吞下季家,就没有精力派人监管你。卿卿的日子自由了不少,难道不该向我道声谢?”

虞卿卿轻哼一声,扭头想下车,却听见他朗朗一笑。

“徐四爷的胃口虽然不小,但我也不算一无所得。依我看,虞家已经收了嫁妆,应该不介意再收一份聘礼。”

她开车门的手停住,回头看着他,忽然笑起来。那笑容与往常不同,竟有些肆无忌惮,看得季殊一怔。

“季先生刚才说,想让我谢你?”她略略倾身,竟主动吻住了他。她自己的脸先红了,一个吻生涩而温柔,带着柔软的凉意。季殊起初呆住不动,很快便反客为主,捉住她的手臂,将她抵在车窗上。

狭窄的车厢热了起来,季殊想抚摸她的脸,却感到一阵撕扯的痛,接着猝然被她推开。

他被咬破的下唇渗出了血,染在虞卿卿的唇间,红如胭脂。她用指尖抹去血痕,笑得凄清又妩媚。

她轻快地说:“你瞧,季先生,你总是不长记性。一旦接受我的示好,你就势必要付出代价。”

虞卿卿在婚纱店找到蔓怡时,她正在店员的介绍下选衣服,两人打了个招呼,卿卿便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翻起一本杂志。

最后有人开了枪,骚动顿止,开枪的警署队长领着一队警员光明正大地走进来,手里拿着匿名投来的举报信,有人沉默,有人徒劳地解释。徐四爷对虞卿卿怒目而视,他没想到她能这么破釜沉舟,这件事情经了她的手,她借着婚宴把事情闹大,捅出真相,势必难逃干系。

虞卿卿却长舒了一口气,看着西装革履的徐四爷被带走,自觉地紧随其后,而角落里的季殊从容地站起,向人群中沉默的她开了一枪。

她错愕地回头,剧痛蔓延的同时,心头只浮起一种模糊、惶恐的失落感,她伸手向季殊倒去,可他们相隔太远,她只能看着那个光影飞快地暗淡下去。

子弹只差半分就命中心脏,虞卿卿躺在床上恢复意识时,窗外已是暖春。季蔓怡进来照顾她,肿着眼睛,只请她好好休息,别的话什么也说不出。

婚宴之后,侵地、收买,商会更多的劣迹被曝光。这是大案,被掀到明面上,不能不查。

虞世渊虽然是会长,但不曾涉案其中,最终全身而退,而以徐四爷为首的理事会罪责难逃,季殊很快认罪,揽了虞卿卿所有的罪行,并坚称自己与徐四爷勾结,而虞卿卿始终受人指使,他恨她向警署出卖自己,才会愤怒开枪企图将她除掉。

这当然是托词。他打伤卿卿,声言她是叛徒,是为了证明她忍辱负重的事实,让她足以名正言顺地在羌城活下去,而他自己,与徐四爷一道死在了牢中。

他那么聪明,那么快就猜中了卿卿的意图。先是以身为饵,吸引徐四爷的注意,让虞卿卿有足够的时间搜集證据,然后替她顶罪,帮她摆脱了任人驱使的处境。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山贼,完全不给我抗议的机会。”虞卿卿嘀咕着,穿着一身素白的睡裙,立在窗前俯瞰楼下,想着她和季殊的过往。

搬去彭州的那年,她总觉得他身上匪气太深,担心他得罪人,便想方设法来突显他的书卷气。

那一天,季殊躺在院中摇椅上小憩,她双手擎着一副圆框眼镜,鬼鬼祟祟地给他戴上,正细细端详,腰身忽然一沉,撞进他的怀里。季殊睁开将醒未醒的眼,右手搭在她腰上,低哑着声线开口:“卿卿啊,轻易靠近我是很危险的。”

她对他肆意妄为的性子颇为无奈,脸一热,“扑哧”一声笑起来,密密匝匝的杏花悬在头顶,花香缠绕,簌簌掉落在她发上、他眼底。

她曾以为那才是他们的开始,他们的将来。

几天之后,虞世渊来看她,卿卿很欣慰,她这个弟弟并不那么懦弱,他接手商会事务后,迅速整顿,将上上下下收拾得焕然一新。

世渊陪她去给季殊上坟,她换了身全黑的长裙,坐车前往墓地的路上,摸到手袋里僵硬冰冷的东西,是一把只装了一颗子弹的手枪。

她始终是个自私的人,仅仅依靠对季殊的思念,她还是无法孤零零地活下去。

她不动声色地缩回手,便有一个小巧的黑绒布盒子落入掌心。

“这是送给姐姐的。”身边的世渊期待地看着她。

虞卿卿敷衍地从盒中取出一块怀表,摸了摸上头的玫瑰花纹,动作一顿,将它翻转过来,就看见怀表背面赫然镶嵌着一枚纽扣,是她补歪在季殊袖口的那枚。

她惊惑地看向世渊。

“季先生的责任已经追究过了,只是他在牢里受了重刑,出狱时瞎了一只眼睛。”世渊委婉地说,“而且他‘恶名昭彰,即使保住了一条命,也没了容身之地。姐姐还躺在医院的时候,我已经安排他渡洋去了英国。”

他换了促狭的语气,问:“姐姐还要他吗?”

虞卿卿握紧了手中的怀表,原来世间最难得,莫过于虚惊一场,失而复得。

她垂首微笑的同时,眼底有热泪滑落。

“要不要,我会当面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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