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下星星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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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寒

简介:他们分开了整整三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他如今就连在她楼下多留一会儿,都能惹得她哭成这样,他果然是个浑蛋到极点的人。

(一)

Pub里五颜六色的灯光乱晃,可能是由于新来的驻唱是个女孩子的缘故。在狂乱的电音摇滚之后,她偶尔会唱一些经典的英文歌,台上的灯光将她的侧面隐在阴影里,她的眸光温柔如水,唱到喜欢的句子时还会不自觉地微微勾唇,不像原唱唱的那样沧桑热烈,却有着独特的温柔寂寞感。

旁边角落里不起眼的位置,一个穿着随性、和周围的人都格格不入的男人安静地坐在吧台边的高脚凳上,模样看起来十分懒散,眼神却很专注。他修长白净的食指漫不经心地抵在面前酒杯里还没融化的方形冰块儿上慢慢研磨,冰块儿随着他指尖的力道在杯里打着圈儿,将杯底淡黄的酒液搅得翻涌激荡。

可能是因为他出色的外形,也可能是被他专注的表情吸引,陆陆续续有人往这边看,甚至蠢蠢欲动起来。

跟在身后的小助理开始着急了,她悄悄地看了看四周,猫着腰用包挡住脸凑到他耳边低声问:“简哥,咱们撤吧?万一被认出来就完了……”

那人却像没听到一样,完全没有要起身的意思,连目光都没有从台上那道身影上移开半分。共事了两三年的小助理很清楚他的脾气,不敢再说话,只得自己搬了凳子到他外侧坐着,勉勉强强挡掉了大部分的目光。

酒吧里的灯光昏暗,本来就看不太清,又有人挡着,周围的人很快就转移了注意力,重新将目光投到台上,嘀嘀咕咕地讨论着新来的驻唱长得好漂亮。

那人好像听到了身后的议论声,他不悦地皱了皱眉,将杯子里剩下的黄色酒液一饮而尽,漂亮的喉结滚动,目光似乎是钉在了台上唱歌的人身上,边上的小助理捉摸不透他的心思,只得挺直了腰板儿谨慎地待着。

平缓柔和的音符逐渐拉完,余落唱完这首歌就带着吉他下了台,她今天的工作也到此结束了,把剩下的时间交给其他的乐队和电音DJ。

收拾完东西从酒吧里出来,余落顿时觉得空气都流畅了,她背着吉他包慢条斯理地沿着人行道往她租住的小区走,暗黄的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树影投下来时几乎要看不清路,好在身后一直有车灯匀速照着,这个点已经算是深夜了,街道上安安静静的,看不到半个人影,每走一步都能听到自己清脆的脚步声。

没走一会儿,后面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余落背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胸腔里怦怦乱跳,心知是遇上醉鬼了。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但那醉鬼不依不饶,骂骂咧咧地冲上来就要拽她,把余落吓得连连后退,结果躲闪间一脚踩空,从路肩上掉了下来,重重地跌在地上,左手不偏不倚地刚好摁在磕碎的酒瓶玻璃上,尖锐的痛从掌心蔓延上来,疼得她脸都白了。

这时身后由远及近有凌乱的脚步声接近,余落还没来得及往后看,左手手腕就被人一把拽住,从玻璃碴儿上拎了起来。

“你是不是傻?不知道疼吗?”

听到这个声音的一瞬间,余落就僵住了,仿佛身体里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了,连手掌上的疼都消失了似的。

是他吗?这是她脑袋里冒出来的第一句话,随后又被她自己否决。

不可能的,他不可能会出现在这里,那是谁的声音,跟他这么像……

余落脑海里反复回荡着这句话,像短路了一样,一时半会儿都没有做出反应。

直到身后追上来的短腿小助理气喘吁吁地喊:“简哥,刚才车都没停稳你就跳下来了,你要吓死我吗?”

她實在是太累了,一句话喘了几次才说清楚。

这人也姓简吗?余落愣愣地抬头去看蹲在身边正欲检查她手上伤口的人,下意识地就把受伤的手藏到身后不让他看。

她的目光一寸寸上移,沿着他的皮肤纹理一一扫过,脑袋里所有的机能好像都突然停止了工作,转不过弯儿来,令她控制不住地犯傻。

下巴很像他,嘴巴也像,鼻梁好像也一样……

目光再往上,她看到了那人的眼睛,竟然也跟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她来不及感叹,两人的视线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对上了。

如果说之前余落的脑袋是处于短路状态,那这会儿就已经彻底死机了。她眼睛都不带眨地盯着眼前的人一直看,一直看,眸光直白得没有半分收敛,她甚至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幻觉。

有泡吧出来的年轻人三三两两地路过,不知道谁小声惊呼了一句:“我的天哪,你们快看,那人长得好像简言之!”

仿佛细亮的针尖“嘭”的一声扎破了眼前的气球,余落猛然惊醒过来,彻底看清眼前这张脸。

可不就是简言之吗,真的是他!

“把手伸出来我看看。”简言之急躁地俯身要去拉她的手腕,却被余落侧身躲开了。她迅速收敛了表情,将左手背到身后,局促地说了一句“我没事”,抬脚就要走。

她左手手掌伤得不轻,殷红的血顺着她白皙纤细的手指滴到地上积成一摊。简言之当然不会就这么让她走,伸手一把拦住她,眼里闪烁着即将崩裂的危险:“让我看看你的手!”

两人正僵持着,对面的马路边上又传来了忽大忽小的说话声。

“真的有点儿像简言之,手机呢?快拍照!”

“要不过去看看,万一真的是我男神呢?”

已经不时有人往这边看了,而之前的醉鬼早在简言之他们来的时候就跑得没了影,站在路边的就他们三个人,被认出来很容易。

听到有人在说话,简言之完全没有半点儿慌张,面无表情地盯着余落。小助理倒着急得不行,想催促简言之回到车里,又不敢,急得脑门儿直冒汗。

好在余落先妥协了,任由简言之拉过她的手仔细检查。

“要去医院。”他立马得出了结论,语气不是在商量,他也懒得再说废话,直接上前一把捞起余落就往旁边的黑色SUV里塞。小助理跟了他这么久,这点儿默契还是有的,二话不说立马就跳上驾驶座,车门锁死,打火、踩油门,一套操作行云流水。

余落觉得无话可说,又有一点儿想笑。分开这么多年来,简言之可一点儿都没变,好歹也是公众人物,娱乐圈炙手可热的流量天王,怎么一点儿也不注意影响?

“傻笑个什么?”简言之睨了她一眼,从药箱里找到棉签和消毒酒精,看向她受伤的手,“手。”

余落抿了抿唇,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递了过去,末了又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麻烦你了,弄脏了你的车。”

简言之听到她的话,手上的动作一顿,抬头冷笑道:“余落,你存心气我是吧?”

真没有。但是她怕再说些什么又惹简言之不高兴,只好闭了嘴。

简言之低头给她处理手上的伤,伤口划得血肉模糊,他一边尽量放轻了动作,一边下意识地对着她的伤口轻轻吹气,仿佛这样就能减轻疼痛。

这可是余落弹吉他的手啊!他一边往伤口上倒止血粉一边想,他从前舍不得折腾的,今天竟然差点儿让个不相干的狗东西废了,怄死他算了。

小助理不时地偷瞟着后视镜,后视镜里只能看到简言之低垂的眉眼,懊恼又专注的模样,无意识地泄露着浓厚的温柔。

小助理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真是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看到简言之露出这样的表情,原来看起来那么狂妄的人,也是个为情所困的倒霉蛋啊。

余落显然也被他的动作弄得很局促,毕竟都分手两三年了。她挣了挣想抽回手。简言之却头也不抬,不耐烦地皱着眉道:“再动,手不想要了?”

余落咽了咽唾沫,默默地看了他兩眼,不敢动了。

(二)

简言之只能草草地给她的手处理了下伤口,到医院去又重新上药包扎,等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夜里一点钟了。余落本想自己打车回去,但是话还没来得及说,简言之就直接把她丢到了副驾驶座上,然后自行上了驾驶座,小助理立马识相地爬到了后座坐好。

“地址。”简言之踩着油门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余落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问她,连忙磕磕巴巴地报了自己的地址。

简言之开车很稳,速度均匀,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的路况,沉稳的样子跟他的性格完全相反。车厢里一时半会儿没有人说话,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余落是最受不了这种气氛的,感官和注意力都无处安放,如坐针毡。

沉默了一会儿,她还是准备说点儿什么,琢磨片刻,她看着简言之试探地开口:“今天谢谢你啊。”

她指的是今天晚上出意外后多亏了简言之的及时出现。

简言之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淡淡地回了一句:“没什么,刚好路过而已。”

后座的小助理听到他这句话,立马瞪大了眼睛,一脸复杂地看了一眼驾驶座的方向,心里更是佩服简言之说瞎话的能力。丝毫不顾及自己的职业形象,一有空就往人家驻唱的酒吧里跑的人是谁?坐在昏暗的角落里目不转睛地盯着人家,一看就是几个小时的人是谁?出了酒吧一路开车灯护送人家回家的人是谁?还路过?你再给我路过一个看看?

小助理面上毫无波澜,内心却已经叽里呱啦地把他拆穿了千百遍。

余落坐在前面,自然也看不到小助理的神色,她看了一眼窗外,正欲再说点儿什么,忽然发现外面的路标比较陌生,这路线根本不是去她家的路。

她慌忙扭头正要说明,简言之就靠边停了车,微微偏头说了句:“你到了,下车。”

他说话的时候并没有看余落,而是看着后座的方向。

小助理被他看得心里一跳,这才反应过来简言之是在跟她说话,她往窗外一看,这可不就是她家小区楼下吗!她二话不说,连忙打开车门利索地跳下了车。

人家的二人世界,她确实不应该继续留在那里当灯泡,简哥比她有先见之明。

助理一走,车上就只有余落和简言之两个人了,简言之重新发动了车子,这回是真的送余落回家。

窗外一排排的路灯匀速往后退,简言之随手打开了音乐,播放器里缓缓流出低沉柔和的英文男声。余落本局促不安的心里突然就安静下来,她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是害怕沉默的气氛,而是害怕面对简言之。她心里慢慢地呼出一口气,原来承认了也并不是那么难。

两人一路无话,没一会儿就到余落家楼下了,原来小助理家跟她家还挺近的。余落道了声谢,准备打开车门下车,发现车门打不开,她心里忽地一跳,扭头看向驾驶座上的人。

简言之单手搭在方向盘上,他的目光从前面的路灯慢慢移到余落身上,顿了一下,他说:“余落,你是不是还不肯原谅我?”

他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来是什么情绪。

余落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种问题,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当年那样,不是你的错,没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

她说得很轻巧,好像还很有道理,却让简言之手背上的青筋都起来了,他下意识地用力握着方向盘的边缘。

“那你到底要我怎么做?”简言之感觉自己的指尖都在轻微地发抖,他竭力压下要失控的情绪,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点儿,“你到底要我怎样,你说。”

简言之自以为把情绪和表情都控制得很好,可惜事实却完全不一样。此刻,他的眼眶发红,嗓音发抖,无处不透着卑微和妥协。

余落从没见过简言之露出这种表情,她也跟着眼眶酸涩,心里像插了一把刀:“你不需要做什么,你当初没有错,你现在已经功成名就,是大明星了,不是吗?我们……谁也不欠谁的。”

说到后面,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算了。”简言之忽然说了一句,车门锁“吧嗒”一声开了,余落静默了一下,伸手打开了车门。

直到车门被关上,脚步声越来越远,简言之始终没有再抬头看一眼。

他从来就不想做什么大明星,以前不稀罕,现在也不稀罕。

(三)

余落一进家门,就觉得浑身都失了力一样,她强撑着洗漱完便一头栽进被褥里。她趴在被褥上很久都没动一下,只能隐隐约约看到被褥在她脸埋的位置洇出一块深色。

一瞬间好像又回到了四五年前的那个夏天,那会儿他们一群志同道合的人聚在一起,一边上学一边组了乐队,她和简言之那时候还没有开始交往,但就差一层窗户纸了,在众人看来已经是心照不宣的事。

那时候年少轻狂,一群少年热烈又张扬,对乐队充满了激情和热血。余落在乐器方面不算翘楚,但她编曲是真的好,乐队的歌除了翻唱的基本都是她写的。简言之成为主唱之后,余落就开始给他写歌了。他简直就是天生吃这碗饭的,性格冷淡却狂放,台风特别稳,一站上舞台,独有的激情和野性可以让周围所有的喧嚣为之臣服。

有的人或许生来就应该光芒万丈。直到有一天,余落坐在livehouse的台下,突然得出这个结论。

简言之站在舞台的最前面,耀眼的灯光全部打在他身上,让他成为焦点。他的声音多变且特别,演唱风格也和其他人完全不同,却让人根本移不开眼。满座惊艳,场内尖叫不止。那天唱到一半中场换歌的时候,简言之站在麦架边上,目光在台下的人群里扫视了一圈以后,落到了余落身上。两人就这么对视了好几秒,他忽然一笑,对着话筒说:“其实我们乐队还有一首原创要出的,编曲就在台下,她木吉他弹得很好。”

台下的听众听他这么说,纷纷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目光都聚集在余落身上。余落没想到他会忽然提到她,当即用手遮住半张脸,耳根都红了。

余落是个漂亮的女孩,看起来好温柔,又有一点儿腼腆,众人一看立刻起哄让她上台去弹一首。余落架不住这么多人围着闹,她抬头看了一眼臺上的简言之,他站在灯光下,偏头冲着她笑。

她最终还是上台了,有人递上来她的吉他,两人合唱了一首歌,就是他们乐队即将发布的那首慢歌——《钟情》。这首歌是余落编的曲,但填词的是简言之,两人这算是第一次同台,却默契十足。简言之背对着听众坐在高脚凳上,台下的听众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歌声是真的很有感染力,众人听着听着,不自觉地眼眶泛红。

余落是面对着听众池的,温柔的灯光落在她身上,她低头拨弄着琴弦,又不自觉地抬头对上简言之的眼神。他唱歌的样子特别认真,一双眼睛里流露出真情,仿佛不是在唱一首歌,而是在谈一场恋爱。

最后一个尾音结束的时候,台下响起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简言之微微一笑,背对着灯光和台下无数晃动的荧光棒,对着余落微微张开双臂,像是迎接,又像是将身后的万丈光芒都送到她眼前。

余落的心在那一刻跳得飞快,满场震耳欲聋的尖叫声几乎都听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主唱!你和编曲是一对吗?”

台下有人扯着嗓子兴奋地问了一句,周围的人立刻都默契地安静下来,想听简言之的答案。

简言之拿着话筒转过身,顿了一下,他似乎是勾了一下嘴角,问:“为什么会这么问?”

“因为你唱歌的时候,一直在看她啊!”

话音刚落,台下立刻哄笑起来,纷纷起哄。由于台下太吵,最后简言之说了什么,也没人听清。但是离他最近的余落听见了,他说的是:“求之不得。”

如果没有后来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余落觉得,她应该会和简言之一直走下去的。

之后两人交往了将近两年,乐队后来逐渐有了名气,简言之就被一家规模挺大的娱乐公司看上了,说要签他,不需要面试直接签约。但他当时想也没想就直接拒绝了,如果进了娱乐圈,他和余落就得分开,他现在只想留在余落身边。

那会儿刚好有一个学长来找余落,让她给他写几首歌。他说收到了那家娱乐公司的面试邀请,选上的话就可以往娱乐圈发展了。这个学长是余落以前有过好感的对象,虽然现在余落早就不喜欢他了,但是人家这样恳求她帮忙,她不好推托,就答应了。

可简言之不同意。他觉得余落的歌是他的专属,这人又是余落曾经的好感对象,他心里更不舒服。那两天他和余落一直闹别扭,直到他拒绝了那家娱乐公司的邀请之后,回来就撞见了余落和那个学长挨在一起写歌的场面——两人凑得很近,那个男生稍微一偏头,一个吻就落在了女生的脸颊上。简言之当时气昏了头,他甚至没有冲上去要解释,直接原路返回去答应了那家公司的签约要求。那家公司签了简言之以后,其他面试的都被刷了,他当时心里报复似的还挺开心。

但是才过两天,他就后悔了,他应该相信余落而不应该那么冲动,他去找那家公司的人说要解约,对方直接拿出了他签了名字的合同说:“解约行,先赔违约金,你签的八年,算下来的话,违约金六千万。”

简言之从来没想过会因为一次小小的冲动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他后来不止一次地问自己,为什么不和余落说清楚,为什么要一意孤行去报复。

从此以后,一连三年,这里再也没有了拥有喜怒哀乐且深情的简言之,只剩下一个万人簇拥却孤独落寞的流量天王。

当初他们分手的场景余落至今都不敢回想,因为在失去简言之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没办法说服自己忘记这个人,不仅忘不了,反而还锲而不舍地在她心底深处生根发芽,时不时地就痛上一痛。

之前她不想看到有关简言之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绯闻消息,就卸载了微博,但还是避免不了在荧幕上看到这张脸。余落叹了口气,从床上坐起来,今晚这还是分手之后,两人第一次碰面。

她下床去给自己倒了杯水,一边喝一边掀开了窗帘想透透气。已经凌晨三点了,街道上很安静,她正欲转身,晃眼看到楼下的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汽车,如果她没看错的话,就是之前送她回来的那辆。

凌晨的街道有一点儿湿,带着寒露的冷意。来往的车辆也极少,只剩下一盏盏路灯安静地相互对立着,给彼此匀一点儿光。这样一来,就显得路边那辆汽车格外突兀又落寞,因为它的主人此刻正倚在车门上,一声不吭地抽烟。

余落心里蓦地像被挖空了一块,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丢掉手里的杯子,鞋都顾不上穿,赤着脚就打开门“噔噔噔”地往楼下跑。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简言之面前了。

简言之听到动静侧过头,两人的目光就这么碰到了一起。忽然简言之眉头一皱,起身快步走到余落面前,手伸到她脸上,带着薄茧的指腹快速擦过她的眼睑。

“你怎么哭了?”他皱着眉,一下一下地将她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止不住的眼泪擦掉,却越擦越多。他脸上的表情很淡,但嗓音在发抖。

余落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了,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们分开了整整三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他如今就连在她楼下多留一会儿,都能惹得她哭成这样,他果然是个浑蛋到极点的人。

简言之觉得眼眶酸痛,他脱掉外衣披到她身上,搂住她的腰一把把她抱起来,然后脱了自己的鞋,将她赤着的双脚放进去。

他最终还是没忍住抱了她,抱了很久,两人都没有说话,最后他放了手,说:“落落,你别哭,我这就走。”

黑色的汽车渐渐消失在黑夜的尽头,清冷的街道上又恢复了最初的落寞与安静。余落在原地站了很久,眼泪怎么都止不住,仿佛之前那一千多个日夜里好不容易筑起来的城墙,现在又土崩瓦解。

不是说了放过彼此的吗?

你为什么还要来,还要出现在我面前?

我明明已经很努力地在忘记你了。

余落突然意识到,简言之对她来说,从来不是暗淡微弱的灯光,而是囊括了整个银河的星光,这星光散落在她的孤岛上,从此发光发热,就再也抹不去了。

(四)

简言之一连好几天状态都不太好,他的通告排得很满,收工回家已经很晚了,他的经纪人江源跟他的关系不错,倒是时常给他带饭来。

江源拎着饭进门的时候,简言之正在给鱼缸换水。简言之和余落之间的事情,江源是唯一的知情人,这些年来,简言之对余落的心思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伸手把手里的外卖盒放到桌上,转身看着缸鱼笑得意味深长:“嘶,我说你犯得着三番五次在一棵树上吊死吗?”

“谁说我要吊死了?”简言之慢条斯理地拿起桌上的外卖盒,边拆边淡淡地说,“这回我要把树砍了,种到自己家里。”

江源闻言瞪大眼睛,一时间捉摸不透他的想法,便没再提这个话题。桌上一时间很安静,江源吃着吃着,突然又想起来过几天就是简言之的生日了,便问他有什么想法。

“办个生日演唱会吧,”简言之漫不经心地边吃边说,顿了下又补了一句,“比较有意义。”

江源想了想,觉得可行,就答应了。

简言之的生日会举行日期是在一周之后,微博上刚官宣,热搜就来了,生日會的票瞬间一抢而光。

简言之本来就是歌手出道的,台风和控场都很稳,他跳舞也很带感,有才华又有颜值,短短三年时间,微博就圈了四千多万的粉,关键是真爱粉还多,一条广告下面的评论都是四五十万。

就因为他这样的顶流,生日会的时候不仅场内爆满,连场外没买到票的粉丝都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他一上台,灯光都还没开,场内的尖叫声就要把场地的顶棚掀了。他先跳了一段开场舞,黑带覆眼,衬衣只扣了一颗扣子,白晃晃的灯光打在他身上,性感又耀眼,台下的尖叫声就没停过。

他跳了舞,又唱了几首歌,生日会的流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直到进行到三分之二的时候,有个互动的环节,他换了身衣服坐到舞台中央的高脚凳上,灯光自觉地移到他头顶,他抬手调了调麦架,将麦克风移到面前,刚凑近,台下的尖叫声又大了起来。他笑了笑,淡淡地开口:“终于有时间跟你们说话了。”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独有的磁性和温柔,惹得下面的粉丝又尖叫起来。

他又继续说:“其实,我等这一天很久了。”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等下面的尖叫声平息了一些,他才开口:“很荣幸能在今天和你们说一说我的心里话。”

“你们有喜欢的人吗?”他抬眼看着台下的粉丝,微微笑了起来,低声说,“从前在荧幕前有很多人问过我有没有喜欢的人,我都说没有。”

台下的粉丝像是有预感一样,都默契地停止了尖叫,听他说话。

“其实我撒谎了,我有。”他的眸光从大屏上投下来,忧伤和落寞简直呼之欲出,台下顿时哗然,甚至有人已经哭了,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们也问过我喜欢什么样的女生,我说活泼可爱的。”说到这里他笑了一下,又说,“我没说实话,其实她刚好相反,她温柔得要死,话也不多。”

场面逐渐失控,这是简言之的个人生日会,幕后的工作人员也不敢有别的动作,台下的粉丝一边哭一边大声喊他的名字,这些年他都憋着,那一定是很苦了。

最后他说:“对不起,我可以是所有人的演员,却只能是她一个人的简言之。”

说完,他又唱了一首歌,正是当年在livehouse的舞台上他背对着听众和余落一起唱的那首《钟情》。

这世上纵有万紫千红,可只有你是我的情之所钟。

他唱完这最后一首歌,低头亲吻了一下手中的麦克风,向台下深深鞠了一躬。台上的聚光灯骤然熄灭,就再也没有亮起来过。

当天晚上,微博的热搜就爆了,简言之自曝恋情的话题位居榜首,他在台上安静道别的那段视频播放量上亿,哭瞎了一众粉丝。

就在生日会结束的第二天,简言之和风行娱乐解约的消息猝不及防又占据了热搜的榜首,简言之本人没有回应,没过多久风行娱乐出了声明,字里行间都是在暗指简言之忘恩负义,红了之后就翻脸不认人,不惜赔付违约金也要强行与风行解约。

这件事在网上迅速发酵,饭圈互撕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潮,但是简言之到底是为了什么事宁可赔这么大一笔钱也要解约,一时间也没人知道。

简言之在解约消息爆出来的第二天就消失了,助理和经纪人一起把所有的地方都联系过了,就是找不到人。

慌乱中,小助理突然想起来一个人,简言之再忙也要抽空去酒吧听她唱歌,再累也要开着车灯送她回家的、那个他喜欢了很久的女生。

余落接到小助理电话的时候还有点儿震惊,小助理让她上微博看看,她的微博已经卸载了,所以登录回去的时候花了不少时间,但是简言之相关的热搜依然稳居榜首。

她抖着手挨个点开看,演唱会的视频让她整个人都愣住了,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很快,快到发疼,太疼了,疼得她的视线都模糊了起来。

原来这颗星星早已经认定了她这座孤岛,并且义无反顾地降落于此了。

“余小姐,你知道简哥现在在哪儿吗?”小助理在电话那边试探着问了一句。

她怎么会知道他在哪儿呢?整整三年的缺席,她早就不是那个最了解简言之的人了。

小助理失落地挂了电话,外面一声闷雷声响,又下起了雨。

余落慌张地拿起手机,挨个给列表里认识简言之的人打电话,却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

外面的雷声越来越响,雨也越来越大,余落焦躁到几乎要发疯,她很少这么失控,甚至开始给简言之的微博号发私信。一连发了十几条之后,她忽然冷静下来,恍惚想起几年以前,她和简言之在一起的时候,她开玩笑似的问过他,以后我找不到你了怎么办?

他那时候一脸笃定地说:“不可能!你怎么可能找不到我,你打开门我就来了。”

似乎是有感应,余落看着门的方向,忽然猛地起身,跌跌撞撞地往门口跑过去,“咔嚓”一声拧开了门。

一个浑身湿透的身影安安静静地站在她的门前,也不知道他在这里站了多久,脚底下都积了浅浅的一摊水渍。

余落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钝痛,飞奔上前,一把抱住湿漉漉的他,很用劲,哭得不能自已。

“我说吧,你一开门准能看见我,没骗你。”

简言之伸手回搂住她,手掌贴着她的背脊,轻轻地安抚,他的声音很低,甚至带了淡淡的叹息:“我怎么总是让你哭……”

(五)

简言之和风行娱乐解约的事情没过两天就被更劲爆的消息压下去了,那就是简言之退圈了。这件事是他的经纪人江源亲自发的微博确认的。

江源也是那天才知道,原来简言之之前一直没解约,是因为违约金没赚够。怪不得这几年他拼了命地赚钱。他原本是歌手,但是出道后,综艺,电影,电视剧,广告什么的全接。他开始还以为是他上进,没想到只是因为他急着解约需要钱。听说他当年就是因为被风行的合约套住了,才不得不和余落分手的,这三年来,他没有一刻不在努力地回到余落身边。

简直绝了,江源也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看到这么一出绝美的爱情。

簡言之这几天都没怎么出门,因为怕被认出来,然后被记者围堵。余落窝在他怀里在睡觉,他也跟着有点儿困了。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感觉有人在摆弄他的喉结,痒痒的,他伸手拽住余落那只作乱的手,惺忪地睁开眼睛,看了怀里的人一眼,又闭上了。

“简言之,你爱我吗?”余落又开始把玩他的手指,并问出了所有女人在男朋友面前都必会矫情地问一百遍的问题。

“爱啊,我爱你千千万万个日夜,够不够?”简言之眼睛都没睁开,但被余落逗笑了。

“那你给我唱首歌吧?”余落很喜欢听简言之唱歌,他唱歌很好听,仿佛天生就是焦点,是令无数少女疯狂尖叫的资本之一。但是别人想听他唱歌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余落理所应当要使用这份女友特权。简言之还没睡醒,困得要死,圈着她迷迷糊糊地开始唱,声音沙沙哑哑的,有一点儿含糊,但是带着他嗓音特有的磁性,又低又美,唱到最后记不住词,他干脆直接哼完了整首曲子。

余落边听边笑,两人温存了一会儿,余落的电话就响了,简言之给她拿过来,她一看是之前酒吧里主唱乐队的朋友,就按了免提。

电话一接通,里面就传来一个清脆的男声:“余小姐!你今晚有空吗,帮我看看曲子,我要熬夜把这首歌词填完!”

余落抬头看了一眼简言之,他已经醒了,正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看。余落挑挑眉,想了想晚上应该有空,就答应了。她刚把电话挂断,简言之就一把把她揽过来,手上一用力,箍住她的腰直接把她抱起来放到书桌上。余落连忙拽住他的胳膊才坐稳。

“余小姐,你今晚有空吗,帮我看看曲子,我要熬夜写歌词。”简言之淡淡地重复了一遍之前在电话里听到的话,俯身压到余落身前,把她困在怀里。他贴得很近,嘴唇几乎碰上她的,温热的呼吸缭绕。余落心里怦怦直跳,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他说:“余小姐,你今晚有空吗,我要熬夜跟你谈人生。”

“谈人生”这三个字他故意咬得很重,暗示性十足。余落没想到他连这种醋都要吃,不禁觉得好笑。她捏了捏简言之的耳朵,笑着问他:“简先生,你是醋缸吗?”

随后就被简言之欺身堵住了唇。两人玩闹了好一会儿,简言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直起身来,严肃地说:“我突然想起来了,我之前带回来一件特别重要的东西,落在客厅的茶几抽屉里了,你帮我去拿一下。”

闻言,余落二话不说从书桌上跳下来,就去客厅给他找。

她拉开一个茶几屉,里面除了电视遥控器什么都没有,她又起身拉开另一个抽屉,一边拉一边说:“是什么东西……”

话还没说完,她猛然顿住了,愣愣地看着打开的抽屉,里面什么杂物都没有,只有一枚大钻戒安静地躺在抽屉中央,在灯光的照射下特别耀眼。

这猝不及防的转折让余落半天没回过神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伸手去拿那枚戒指。她拿在手里微微转动着看了看,转过身就对上了简言之的视线。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倚在身后的柜子上看着她,眉目带笑。

“全部身家都用来买这个了,”他说,“余小姐,嫁给我吧。”

余落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两人四目相对,简言之也不急,耐心地等着她。

突然,余落吸了吸鼻子,蓦地就哭了。

她一边哭一边伸手抱简言之,嘴里却凶巴巴地抱怨道:“你干吗买这么贵的?这个又不能吃、不能穿,有什么用?!”

简言之反手抱住她,伸手把戒指拿过来套上她的无名指:“当然有用,这能换个媳妇儿呢!”

余落一听他这么说,又哭了。

最终那颗曾经偏离了轨道的小行星挣脱了黑暗,向她这座孤岛的光里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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