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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日升月落时

禾木

盛夏的校园里应景地播放起了离别的歌曲,他望着她的神情,就像风住了,风又起。

作者有话说:仔细想来,我已经写过了计算机系的女主江小白、国际金融系的女主江华,这次带来的是同为A大的数学系小学妹苏时的故事哦。苏时这个人物的一部分原始灵感,来源于我的一位叫作刘嘉忆的学长,他二十三岁就被评为了数学院的正教授,再次感谢学长同意授权给我(笑)。

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高中时认识了苏时。

我刚入学时是全校著名的吊车尾,不仅成绩差,也没有什么人缘,在班级上属于相当边缘的那一小拨人。幸好我们高中当时流行“一带一”,也就是安排差生和优等生做同桌。作为全校吊车尾的我,自然就被分给了当时的镇班之宝、入校成绩第一的苏时。

一开始,大家谁都不看好我们这对组合——主要是不看好苏时。

苏时是那种典型的高智商、低情商,尽管她竞赛上摘金夺银,但交际能力堪忧。我和苏时相处时总会感觉,苏时虽然是在认真地和我聊天,但不知为什么她总能把天聊死,短短两三句话就结束“战斗”。

久而久之,大家尽管对她充满好奇,但也慢慢敬而远之了。

而我每天都要或被动或主动地找苏时问问题,厚着脸皮屡败屡战。而苏时又相当有责任心,尽管她常常被我的白痴问题折磨得生不如死,却始终不曾拒绝过我。

苏时的辅导卓有成效,第一次月考中我前进了近一百名。我“漫卷詩书喜欲狂”地握住苏时的手使劲摇晃,而她竟然没有生气,回之以微笑。

那时我忽然意识到,苏时大概、可能、或许算是……把我当成了她亲近的朋友。

但我不想当她的朋友,我只想当她的铁杆粉丝。

后来某天我经过操场,忽然有人喊了一声我的名字。我停下脚步望去,见到篮球场中央很多人 众星拱月般地拥簇着一个男生,他抱着个篮球,笑着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喂,跟学霸做同桌的感觉怎么样?”

这是我上高中以来第一次有人主动找我搭话,我受宠若惊,道:“你是说苏时吗?我……我还挺庆幸我的同桌是她的。”

“一起过来玩吧?我还挺想听你详细讲讲的。”男生对我比了个大拇指,露出八颗大白牙的标准笑容,“对了,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陆行商,隔壁班上的。”

陆行商,隔壁班的班级第一、年级第二,和苏时这样沉迷学习无法自拔的书呆子不同,他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堪称教科书般的校园男神。几天前全校送选省三好学生,我记得苏时最有力的竞争对手,就是眼前这位陆行商。

“你为什么要找我打听苏时?”不知道为什么,我对于苏时的这个“竞争对手”,有一点本能的警惕。

但校园男神不愧是校园男神,陆行商只用了一句话,就成功地打消了我的心防。

他说:“因为,我想给苏时拉票呀!”

我顿时拉起了他的手,坚定道:“你要问什么?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今年全校只有一个省三好学生的名额,据说评上省三好之后,有很大概率会被学校推优保送进大学。我身为苏时的铁杆粉丝,都觉得不出意外的话名额会花落陆行商,但谁想意外竟然这么出现了。

我迅速和陆行商结成了统一战线,在他的指导下,我呕心沥血地写了好几封感谢信,大力宣扬了苏时对我的帮助。陆行商又借职务便利,把感谢信送去了广播室,力求大家每天中午在食堂吃饭时,都能听到“苏时”这个名字。

这未免有些太洗脑了,连苏时私底下都来劝我,让我不要再写那些肉麻的感谢信:“我听着自己的名字,有点吃不下饭。”

我:“这不能怪我,校园之声广播站的主持人是陆行商,念你名字的那个人也是他。”

我的感谢信写的都是很正经的话,苏时觉得肉麻一定不是我的锅。

“对了,苏时,你认识陆行商吗?”我疑惑道,“我的那些感谢信,有好几处地方还是他帮我润色的,而且都是很细节的地方。”

他怎么比我这个“苏时吹”更会吹啊?

半晌,苏时才飘过来一句话:“以后不要再找他了。”

我那时还傻傻地没有意识到两人之间的微妙,虽然明面上答应了苏时,但私下里仍和陆行商偷偷来往。

尽管我们如此努力,但陆行商毕竟是大势所趋、人心所向。到最后全校评选,最终的胜利者依然是陆行商。

我和陆行商沮丧了好一会儿,他打起精神来道:“我们都这么沮丧了,苏时一定更难过吧。”

他循循善诱:“那你要不要把她叫出来,让我请她吃顿饭呢?”

我就算再迟钝,此刻也意识到了不对,义正词严地警告陆行商:“你离她远点,苏时说她听见你的声音就吃不下饭。”

从那之后,陆行商再来找我,我一概不见,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当苏时粉。

至于苏时,陆行商就更是见不到了。那几天苏时被安排参加一个国家级的数学竞赛,每天都要准时去数学老师办公室开小灶,连我都很少见到她。

那天我终于借着送作业的机会,进了老师的办公室。教师办公室电灯老旧,我进去时,正看见苏时费力地眯着眼睛,整张脸都皱在一起,几乎快要贴到卷子上去。

这种情形我以前也见过,只是以前我没有多加留意,而现在我热情道:“苏时,你是近视了吗?前几天我爸妈刚给我发了零花钱,我给你配一副眼镜吧?”

苏时摇了摇头:“这是夜盲,不是近视。”

等下一次,我再去数学老师办公室时,苏时的桌头已经摆上了一盏台灯。那台护眼灯在昏黄的室内散发着柔和而不失明亮的光芒,我走过去瞄了一眼,直觉价值不菲。

“老师也留意到你的夜盲症了?”

苏时道:“不是老师给的。”

不是老师买的,那是谁?我刚升起这个疑问,紧接着另一个名字随之跳了出来。

苏时情商低得令人发指,因此在学校里也没有什么走得近的人。仔细想来,整个学校对她抱有莫名热情的,除了我就只有陆行商了。

后来苏时学完了竞赛内容,在全国竞赛中顺利摘金。我亲眼看见她避过道喜的众人,将那台护眼台灯放在了隔壁班某人的座位上。

随即我陷入了沉思:我对苏时好是理所当然,毕竟在她的帮助下我的成绩稳步提升,可是陆行商是为什么呢?

转眼到了高二文理分科,我理科成绩排名不错,可以顺利地和苏时分在同一班。班主任甚至破天荒地夸奖了我,说我要是保持这个势头下去,考个一本指日可待。

我裝作沉稳地点了点头,心下则盘算着,这次我考得不错,父母一高兴给了我不少奖励金,再加上我平时攒的那些零花钱,应该是够了。

自从我知道苏时眼睛不太好之后,我就一直想给她买一台眼部按摩仪来作为感谢。

那年暑假,我终于攒够了钱,又从苏时那里打听到了她家的地址。于是在某个午后,我带着精心包装的礼物,准备登门给她一个惊喜。

但那天苏时好像不在家,我敲了半天的门,最后准备离开时,没想到却遇上了骑着自行车回家的陆行商。

陆行商长腿放下来撑着地面,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你是来找苏时的?”

我下意识地把礼物往身后藏了藏,但陆行商显然早就看见了:“苏时是先天性的夜盲,鱼肝油、按摩仪啊什么的……对她都没有用的。”

我心里很不舒服,反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我们从玩泥巴的年纪就互相认识了啊,”陆行商想了想,又补充道,“要不你可以把礼物放在我家,反正我就住她隔壁,等她回来我转交给她就行。”

我笑容一僵:“……”

陆行商疑惑道:“我怎么好像听到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我:“……”

我猜,可能是某颗懵懂朦胧的少男之心吧。

说老实话,看苏时平常对陆行商避之不及的态度,我很难相信他们两人是青梅竹马。

但他们居然真的是。

据陆行商自己说,他和苏时上的是同一所幼儿园、同一所小学、同一所初中乃至同一所高中,堪称孽缘。

苏时小时候就已经展露出了对学习的浓厚热情,而陆行商那时则是个狗嫌猫厌的熊孩子,学习成绩比我还渣,为此不知道吃了多少顿“竹笋炒肉”。

他穷则思变,开始从苏时身上打主意。为此他观察了苏时很久,发现苏时似乎视力不太好,下午放学回家的路上她总是低着头眯着眼,一副看不清路的样子。

于是他们一拍即合,达成了友好互助合作关系。陆行商负责每天下午带苏时回家,而苏时则每天去陆行商家帮他补习功课、整理笔记。

这个雷打不动的习惯,一直坚持到两人上了初中,其间一直是风雨无阻。

到了初中时,陆行商已形成了一套属于自己的学习体系,不需要苏时的帮忙也能考出数一数二的名次,于是苏时渐渐地就不来给陆行商送笔记或者抽查功课,两人的见面次数也直线降低。

那段时间陆行商也十分忙碌,他到了初中迎风抽条,已经隐隐有了后来校园男神的风范。当时校篮球队向他伸出了橄榄枝,他没有多加考虑,一口就答应了。

他第一次练习就练习到很晚,直到校园喧嚣声渐息,人烟散尽。最终,陆行商以一个完美的三分投篮结束了这次训练,拎起自己的书包就回了家。

当走在华灯初上的街上,他才终于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他好像……他好像忘了一个人。

苏时呢?!

陆行商一拍脑袋,飞也似的奔回了学校,最终在体育馆发现了苏时。

苏时原本像往常一样,等陆行商来接她一起回家。可陆行商迟迟不来,她便一间教室一间教室地找了过去,当她终于循着拍打篮球声找到体育馆时,陆行商早已走了。

偏偏陆行商走的时候还顺手拉了体育馆的电闸,馆内一片黑暗,苏时摸了半天都没有摸到出去的道路,差点被气得哭出来。

等陆行商找到苏时时,她的眼睛已经红得像兔子一样,要哭不哭地甩手就走。陆行商非常慌张,一方面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或者安慰苏时,另一方面觉得是苏时先不来找他的,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到最后脱口而出的是最不想说的一句话:

“你之前也没有给我送笔记!我们扯平了!”

即使是男神,年轻的时候也做过一两件没脑子的蠢事,对于陆行商来说,他最后悔的事莫过于此。

苏时彻底与他断绝了交往,即便他主动凑上去也只当他是空气。陆行商日夜忧虑,恰好那段时间寒流来袭,他有生以来头一次被传染中招,当他精神萎靡地踏进医务室时,发现他的邻床正是苏时。

确切地说,苏时当时没有躺在病床上,她蹲在床边,面前摊着一本米白封皮的笔记,左手打着点滴,右手犹自奋笔疾书。陆行商看得目瞪口呆,心想难怪他这么聪明努力,却始终考不过苏时。苏时这种人要是没拿年级第一,真是天理不容。

他见苏时沉迷学习,也就不好打扰。两人相安无事地各输各的液,各回各的班级,只是几天之后,陆行商收到了苏时辗转托人送到他手上的笔记。

没错,是那本米白封皮的笔记。

他之前在医务室时看到苏时时,还以为对方是沉迷学习,他没有想到,苏时是在做给他查缺补漏的笔记,为了还他当时不过脑子的一句蠢话。

陆行商捧着那本米白色的本子,心却渐渐地凉下去了。

他一直以来都在强行安慰自己,他和苏时都认识这么久了,苏时向来呆呆的,从来不会真正生他的气。

而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让他如此清醒地意识到,苏时是认真的,她远比他想象中要决绝。

陆行商上高中之后做过不少弥补,包括之前评选省三好学生为苏时拉票。在我加入之前,他就已经默默设计了一堆宣传口号和书签卡片,但苏时铁了心地要和他形同陌路。他实在没有办法,才准备通过我来曲线救国。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我知道陆行商说的是真的。

难怪,难怪苏时一直对我很好,她之前……遇到过和我类似的情况。

那么,她看见我的时候,会想起当初的陆行商吗?

文理分科之后,苏时和陆行商终于无可避免地被分到了同一个班,但幸好我还是苏时的同桌,这可能是陆行商羡慕不来的某种缘分。

这天晚自习,我趁机向苏时请教一个空间立体几何问题,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了轻微的声响,紧接着教室里的灯忽然齐齐灭掉!

全班顿时骚动了起来,直到班主任进来告诉我们,由于学校临时整修电路,所以今晚全校断电,大家可以提前下自习了。

我第一时间看向苏时,时刻准备客串一把拯救夜盲公主的骑士,但这时陆行商已经挤到了我们身边,在一片夜色中,他的白衬衫熠熠生辉。

“苏时,我带你出去吧。”

他自然而然地想去牵苏时的手,但苏时甩开了,与此同时,我目光熠熠地盯着他们两个。

陆行商想了想,将自己白衬衫的一角抽了出来,交到苏时手里:“好了,不跟你有肢体接触,总可以了吧。

“就当是同学之间的友爱互助。”

陆行商最终说服了苏时(也有可能是苏时终于在夜盲症面前让了步),带着她向门外走去。他听着身后亦步亦趋的脚步声,那一刻忽然有些心酸。

在那些回不去的童年光阴里,他也曾和苏时一起回家,苏时跟在他身后,而他听着苏时的脚步声。气氛自然到一定程度,即使两个人不说话也不会觉得尴尬,但这似乎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留不住似水流年,逃不过此间少年。

陆行商走在最前面,苏时跟在陆行商身后,我则跟在苏时的后面。在这突然断电的、蒙昧的夜里,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自己在发光发亮。

到了六月,高考如约而至。陆行商由于有省三好学生的加分,获得了当年唯一一个推优名额,被保送进了A大,他闲来无事,索性来送我们上考场。

我清楚地记得那一天的场景,正午时还是阳光普照,我和苏时考完最后一门科目后,天色已经完全阴了下来。陆行商已被老师叫去帮忙收齐准考证,见到我们后,他公事公办地问了一句:“你们的准考证呢?”

苏时下意识地向书包里一摸,随即顿住了。

她似乎……把准考证忘在了考场!

苏时来不及解释,转身便向考场跑去。当时天色昏暗,苏时本来就有夜盲症,她一时不察,竟一脚踩空便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我们赶到时,苏时正艰难地撑着墙单脚站了起来,甚至还想就这么往外走。我和陆行商齐齐变了脸色,陆行商干脆利落地将书包一摘,丢给一旁的我,半强硬地将苏时背了起来。

他先去找考场老师要回了準考证,又背着苏时向校门口走去。苏时挣扎不过,只能任他背着,陆行商买了一堆跌打损伤的膏药,又絮絮叨叨地讲着受伤后的注意事项,到最后话语一转,问苏时:

“你准备报哪所学校?”

苏时实在不能再继续冷漠,终于回答道:“A大。”

A大是全国理工科排名第一的大学,陆行商并不意外:“我去的也是A大。”

他说:“喂,苏时,等升上大学,我们就和解吧?”

苏时将头埋进白衬衫里,不搭理他,陆行商却仿佛得到了回答,笑了起来。

我拎着三个人的书包,百无聊赖地走在他俩身后,冲着陆行商的背影扮出个鬼脸。

盛夏的校园里应景地播放起了离别的歌曲,他望着她的神情,就像风住了,风又起。

高考成绩陆续公布,上天终究没有辜负我深夜掉过的头发与苏时的辅导,最终我被A大所在城市的一所地质大学录取,这两所大学离得很近,意味着我能经常去看望陆行商和苏时。

陆行商在大学顺理成章地延续了高中时代的人气,很快便在各类活动中崭露头角,迅速成为校园的风云人物。而苏时相对来说低调得多,她因为高中数学竞赛的缘故,发现自己对数学有着浓厚的兴趣,毅然选择了数学系。

数学系女生不多,苏时理所当然地吸引了不少同系男生的注目。据说她元旦晚会身着一袭纯白绲金边长袍,和数学系仅有的几个女生组成了唱诗班,舞美、灯光、干冰……种种豪华特效将她修饰得极为让人惊艳。

其实那时我和陆行商也在现场,本来打算偷偷潜入给她一个惊喜,但没想到瞧见了一场好戏。

苏时谢幕时,有个胆大的男生抱着一束花冲上去告白,苏时显然没想到会遇到这种事,她想也没想便拒绝道:“我没有考虑过,爱情是我追求数学路上的绊脚石。”

底下等着看热闹的观众都为之绝倒,在一片“哈哈”声中,我有点忧虑地望向陆行商。

陆行商眼神明灭不定,最终他长出了一口气,道:“我们回去吧。”

他悄悄地走了出去,而她不知道他曾经来过。

虽然我是个苏时唯粉,但我也不得不承认,陆行商和苏时看起来真是天生一对。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完成了从苏时唯粉到配对粉的转型,只是苏时情商太低,在某些方面迟钝得令人扼腕,在这方面我甚至都有点同情陆行商。

我一度怀疑苏时的世界里除了学习不存在其他东西,她毕业论文结尾的致谢词很有可能会写:感谢我的男朋友,他在我钻研学术期间从未出现,让我得以心无旁骛地研究数学……

大三那年,苏时独立攻克了英国数理逻辑学者西塔潘提出的一个数学猜想,并将成果撰写出来,发表在国际数学期刊《符号逻辑杂志》上。随之而来的,还有他们数学系的大牛向她发出的项目邀请。

那段时间苏时沉迷项目钻研,很快透支了自己的健康,被冷风一吹就病倒了,最后关头还是陆行商发现了她,把她送去了校医院。

当苏时在校医院的床上悠悠醒来时,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了。输液瓶中的透明液体顺着塑料管流入她的身体,药液冷冰冰的,可是她的手却没有因此感觉到凉意。

那是因为坐在她身边的陆行商正轻轻握着她的手,他手心的热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让苏时心里一动。

很温暖,她想。

外面天色已晚,考虑到苏时的夜盲症,陆行商一路将她护送到了宿舍楼下。苏时站在楼下台阶上,正想像平时那样对陆行商告别时,忽然顿了顿。

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高烧让她的脑子不再理性,那一刻她忽然发现,陆行商似乎在发光。

怪不得那么多女生喜欢他,苏时后知后觉地想,他身上有光啊。

苏时确实迟钝,但再迟钝,她也知道在她心里,陆行商和别人是不同的。

当然他们一起走过了很多岁月,早已习惯了彼此深厚的友谊……但除此之外,似乎还有别的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我听说世界上有一种绝顶的难题,比一切的数学运算都还要艰深,并且求解步骤一步走错,就会万劫不复。

苏时站在台阶上发呆,与此同时,她对面的陆行商定定地看着她,忽道:“我明年就要去普林斯顿大学了。”

苏时听说过,陆行商被保送去普林斯顿大学联合培养,一切顺利的话会在那里本硕连读。普林斯顿大学是美国常春藤联盟成员之一,于情于理,苏时都不会要他不去,所以她只是点了点头,说:“普林斯顿,是吗?”

她记住了。

她的研究结果很快就会出来,到时候她就会申请普林斯顿的研究生,等到明年春暖花开时节,她会站在陆行商面前,把自己内心的那些困惑,亲口对他说出来。

苏时这样想着,没有注意到,对面陆行商的眼神闪了闪,随即便黯淡了。

大四上半学年,陆行商出国进修,而我也要跟随导师去新泽西州进行为期一年的野外勘察。好好的黄金三角,到最后竟只剩下苏时一个人了。

但苏时从不向我们抱怨或诉苦,有一次她负责的那个小组出了问题,连累得整个项目的进度都停滞不前。她白天被导师训得狗血淋头,晚上又独自在实验室调试参数,焦虑到大把大把掉头发,但她瞒得好好的,一点也没告诉我们。

还是某一次陆行商和她通话时察觉到不对,强硬地逼问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问题,需不需要他回来。但苏时就是一口咬定了说没事,为此两个人险些吵起来,到最后陆行商终于让步,他叹了一口气,率先挂断了电话。

我后来才知道他们俩之间发生的这段小插曲,火急火燎地给苏时打了跨洋电话。

“你到底什么时候开窍啊,”我失落地说,“你根本不知道,陆行商在国外有多受欢迎。”

我和陆行商同在新泽西州,闲暇时我也会去看望他,陆行商在普林斯顿大学旁和几个同学合租了一间公寓,其中有个女生非常照顾陆行商。我常常会为我的CP感到担忧,堂堂七尺男儿,活成了一个操碎了心的老母亲。

苏时默默地听着,我完全不知道我那些话给她造成了多大的压力,让她更加苛刻地对待自己。

等苏时好不容易熬到结题,才被告知她参与的是一个保密级项目,三年内研究内容都无法公开发表,她不得不从新开始撰写论文。但第二年国内又爆发了疫情,留学申请被无限期搁置。苏时大病一场,她在病中完全没有精力再去维系一段异国的关系,与陆行商的联系也暂时中断。

到第三年开春,她的病情才略微有所好转,其间论文送审、雅思刷分又折腾了好久,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已经是那一年圣诞前夕了。

她太久没有和陆行商联系,便索性买了一张飞往新泽西州的机票,准备趁圣诞节去看望他。

普林斯顿到处洋溢着圣诞节的气氛,空气中弥漫着烤苹果派的甜腻香气,商场张贴着圣诞节电影的宣传海报。苏时对电影并不感兴趣,但那个电影导演似乎是陆行商喜欢的,她便去买了两张电影票,握在了手里。

等到了普林斯顿校园门口,苏时站在那里,就像是很久很久之前,她在校门口等待陆行商放学一起回家一样。

然后,她等来了陆行商。

确切地说,是陆行商和另外一个女孩子。

他们结伴从校园内走了出来,那个女孩穿着小羊皮高跟短靴,似是走累了,站在陆行商面前撒娇不肯再走。陆行商顺从地蹲了下来,将她背起。

那女孩小腿快活地晃啊晃:“行商,明年我们就硕士毕业了,你准备回国还是留在美国发展?”

陆行商的声音远远传来,音调轻松:“我们回家再慢慢商量吧?”

苏时站在角落里,机械地看着那两个人走远、离去。她被一种巨大的惶恐情绪攫住了,她一时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一时又觉得自己其实是病了,病入膏肓也说不定,她感到反胃、想吐。

然而她什么也没有吐出来,她面上一派冷静,只是以最快的速度,定了最快回国的机票,几乎是连夜便飞回了国内。等回到国内机场,苏时站在一片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背后的冷汗浸湿了衣衫,她这才惊觉自己手里好像握着什么东西。

苏时茫然地伸出手来,这才发现那两张电影票仍然被她紧紧地攥在手中,票被汗水浸湿,然后又被指甲深深穿透。

她站在安检处,不远的地方有年轻的情侣们拥抱告别,流着泪搭乘上飞往异国他乡的飞机。

不知道为什么,她也跟着泪流满面。

苏时回国的时候,是我去机场接的机。

我见到苏时时,她已把自己收拾妥当,面容平整、神色冷静,和平时别无两样了。如果是不熟悉她的人,一定看不出来她经历了让她千疮百孔的打击。

她坐上后座,从头到尾,她只对我说了一句话:“你其实早就知道了,对吧。”

我默不作声。

她说得没错,我确实远比苏时要更早察觉这一切。

两年前我去新泽西州做野外考察,见过了陆行商和他的室友。国外异性合租这种事也时有发生,我当时虽然有点不舒服,倒也没有放在心上。

但意外就这么出现了。

那是在普林斯顿的考试周,陆行商在通宵了两天之后突发心脏早搏,这种偶发病在正常人群中有着极高的发病率,幸好他合租室友中的那个女生是医学院的学生,为了防止出现意外情况,她身上总是常年携带一支肾上腺素笔。

她的那支肾上腺素笔救了陆行商一命,也拉近了两个人的距离。

接下来的事情顺理成章,一边是苏时的一次次失约,一边则是救命恩人的朝夕相对,就连苏时本人都知道该做出什么选择。

尽管如此,我仍然不能接受。

我和陆行商争吵过,到最后甚至闹到过要绝交的地步,最终我回到国内,像个鸵鸟一样把头深埋进了地下,不闻,不问,也不说话。我不曾告訴过苏时这一切,好像只要我好好地瞒着,他们两人之间就不算结束。

苏时听我讲述了全部过程,她没有责怪任何人,只是怔怔地出了一会儿神,然后低声道:“我明白了。”

我将苏时送到她租住的小区门口,这时天色已晚,苏时所住小区线路老旧,有一段路程完全没有灯光。我问苏时是否要我送她进去,苏时迟钝地思索了半天,才终于理解了我说的话,拒绝了我。

她慢慢走入了夜色中,没有犹豫迟疑,没有光也无所谓。

曾经有一个人几乎伴随了她大半的人生,她曾以为他就是太阳,可原来太阳不是她的。

我看着她慢慢走远,眼泪几乎要落下来。我打开广播电台,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电台里正在播送一首艾米莉·狄金森所作的小诗:

“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不曾见过太阳。

然而阳光已使我的荒凉,成为更深的荒凉。”

后来苏时从硕士读到博士,再到博士后出站,顺利留校任教。她醉心于学术研究,代表国家参加过国际数学家大会,也带出了无数的青年学者与优秀骨干。其间也不是没有人对她告白,但她都拒绝了。

她花了很久很久的时间,才终于意识到自己爱上了一个人,然后她就觉得,她不可能再花同样多的时间和精力,再去接纳另外的人了。

对方年轻气盛,不服气地说他可以等,等她回心转意。但苏时只是摇了摇头,目光投向窗外的太阳:“不要花那么长的时间去等待一个人……任何人都不值得你这样做。”

她终身未婚,度过了很长、很好的一生。

编辑/叉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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