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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玫瑰风(三)

繁浅

上期回顾:

初映一觉睡到上午十一点,杜栀雪误以为她死了,匆忙跑去找老师。闻讯赶来的陆回舟跑进女生宿舍,叫醒了初映……

PART-3

睡醒了的初映坐起来一脸迷茫,她昨天淋了雨,有点感冒的症状,睡不着,得亏纪昼川心细,给她准备了小药箱。她爬起来翻了点药吃,药劲儿大,又带点安眠成分,于是睡了沉沉的一觉。

不过眼前是怎么回事?杜栀雪满脸泪痕,陆回舟冷冰冰地看着她,她摸过眼镜戴上,歪着头对上陆回舟的眼睛,大大的眼镜片后面盛着的全是疑惑。

“小卷毛,你不要告诉我,你睡觉一直躺得这么笔直。”陆回舟开口问道,这根本不符合人体脊椎曲线。

初映点点头,又摇摇头,她枕头边放着纸和笔,拿过来写:睡得特别熟的时候,睡姿会更加规范。

谁让她一直以来睡的床太小呢,睡相好,没得说。

“睡眠质量一直这么好?”

初映又写:睡得挺好,我妈妈说,只有睡好觉才会长高。

呵,真是个乖孩子。

这会儿陆回舟让她磨得一点脾气都没有了,似笑非笑地说:“你可真是……”

可真是什么?初映规规矩矩地坐着,仰着鸡窝头看他,不过他并没有说完这句话。

初映有时候也会恨自己过于聪明的头脑,以及超出常人的理解力,比如眼下,她清清楚楚地从陆回舟的表情上读完整了这句话——

“你可真是头猪啊。”

大概是为了应和这个意思,咕噜咕噜,初映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唤起来,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快一天粒米未进了,后知后觉地感受到饿得胃痛。

昨天她来得晚,加上收拾东西,忘了领饭卡。晚饭没吃成,她一觉睡到现在,又是中午了。

杜栀雪心思通透,很快察觉到初映是饿了,她还沉浸在初映“死而复生”的喜悦里,赶紧擦干了眼泪,把早上买的小笼包拿过来。

见有吃的,初映眼睛一亮,从草莓图案的小被窝里爬出来准备去洗漱,睡裙宽松,露出少女纤细的胳膊和形状好看的蝴蝶骨,皮肤雪白,和昨天看到的那副面黄肌瘦的鬼样子完全不一样。

陆回舟这才明白,初映并不是面色惨白,而是和昨天比白得不正常,才让他误以为她突发了什么急病。

这都拜紀昼川所赐,他执意演戏要精于细节,白嫩嫩、俏生生的小姑娘看起来一点都不可怜,于是他找来一瓶粉底液,帮初映精心涂抹。

“这是我准备买给未来女朋友的粉底液,便宜你了。”纪昼川动作笨拙,拿个大刷子在她脸上刷来刷去,连露出来的小臂和手都没有放过,跟刷墙没什么两样。

初映看到镜子里比非洲酋长强不了多少的脸,心里悲愤,暗暗地想,她要跟妈妈告状,她哥找了个非洲女朋友。

这么黑的色号是真实存在的吗?生产线还没有倒闭?可怜昨天她打了两壶热水在洗漱间搓了好久,就差拿钢丝球搓一搓了。

头发实在碍事,初映随手捋了两下,她脚上穿着小黄鸭的拖鞋,坐在床边先清醒一下,头还昏沉沉的。她无意中抬眼,正好看到陆回舟若有所思的目光。

穿着睡裙是不是太不得体了?还有,这个男的为什么会在女生宿舍里?仗着自己好看就可以为所欲为吗?

初映警惕地抓过床尾的夏凉被,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来下巴以上部分,不太友好地回看陆回舟。

陆回舟把她的动作尽收眼底,唇畔浮现出一丝笑,好像还带了点儿嘲讽,他不紧不慢地打量着她,说:“挡什么挡,又没什么好看的。”

“……”

令人不忍直视的鸡窝头,头发像一个压扁了的大包子,正中间绑着的一团已经“军心涣散”,勉强支撑着一点“包子尖儿”。

他看完人家还嫌毫无看点,哼,初映气哼哼地把头扭到一边。

啪,手边突然扔下了一张饭卡,陆回舟漫不经心地说:“吃包子可不会让搓衣板变得有曲线。”

“再说,”板凳腿摩擦地板,发出刺耳的一声响,她只觉得少年站起来,然后弯下腰,手撑在床边,声音离自己更近,耳朵像被一根羽毛挠过,“凉透了的包子是给狗吃的。”

听到貌似有被提名,刚才跟着陆回舟一路飞跑而来,这会儿趴在门口的小肉立刻来了精神,抖了抖狗毛,神气十足地“汪”了两声。

小肉是一条好斗的流浪狗,整天威风凛凛地守在学校门口的保卫室,在泽佑没有人不知道它。

这附近的几个垃圾桶都曾是它的地盘,不知它怎么对这所学校情有独钟,从施工期就窝在这里,再赶也不走。兰佩玖动了恻隐之心收养它,陆回舟把它弄到宠物医院做清洗打疫苗,登记信息要填名字,陆回舟看它一见肉包子就馋得汪汪叫,随口给它取名叫“小肉”。

我再不济,总不至于和一条狗抢吃的吧?

初映脸上挂着不开心,嘴角垂下,表情牵动脸部肌肉,顿时觉得右脸有点疼。

她捂住脸,看着他,眼睛闪过疑问,好像在问他:“为什么我的脸会疼?”

陆回舟一滞,再开口,神色和语气都极为平静:“我怎么知道。”

那好吧,初映不再纠结这个,犹疑地拿起饭卡,再抬头,陆回舟已经走了,留下修长挺拔的背影。尽管这人话说得不好听,但他毕竟贡献了饭卡,人算是个好人。

见陆回舟走了,杜栀雪赶紧坐到初映的旁边,告诉她,由于她睡得太沉引起的恐慌,她这才明白陆回舟勇闯女生宿舍是为了“救命”。

她捏着饭卡,卡是陆回舟的,上面印着他的姓名和照片,即便是照相,他也没有一点笑的模样,冷肃的面容,偏偏愈发显得五官精致、好看。

面冷心热,也没有看起来的那么不好接触嘛,或许是不想让她吃凉掉的包子,才会给她饭卡吧。

初映把饭卡看了又看,忘了刚才的“狗话题”,心里有点开心,能吃上热乎乎的饭,当然不吃冷透了的包子。

将饭卡在手里反过来、正过去,初映突然来了灵感,陆回舟是兰佩玖的儿子,那么,和他拜上把子,岂不是离拜兰校长为师又近了一步?

她激动地在心里列下A计划:接近陆回舟,与之成为朋友。

时间不多了,初映翻了翻日历,也就暑假短短两个月的时间,如果把握不住,那么,这些煞费苦心全成了泡影。

初映打定主意,把手中的小本子翻了一页,在白纸上写:“谢谢你,栀雪,我没事,我们去食堂吃午饭吧。”

初映洗漱完,换上泽佑统一发的校服,亮灰色的上衣,两边压着风琴褶,领子翻折下来,在锁骨下面的位置钉了一个端正的蝴蝶结,配上藏青色百褶短裙,裙子下面又压了一层白色的荷叶边。

衣服尺码有点大,她美滋滋地照了照镜子,不过还挺好看的。

食堂窗明几净,连地砖都一尘不染,桌面是可以调节的,为了方便在吃饭方面有困难的同学,墙壁上挂着电视,正在播放音乐节目。

午饭时间已过,食堂里吃饭的人不多,初映挨个窗口逛了一遍,菜品的种类很丰富,卖相也好。她打了一份用梅子酱做的糖醋小排,一份鱼香肉丝,还不忘拿出提前写好的“阿姨,请多给一勺汤汁,谢谢您”的字条。

打饭阿姨看到字条,心里明白了几分,知道这个小姑娘应该不会说话,心下怜悯,不仅多给了汤汁,连菜都多加了半勺。

接着去盛好一碗米饭,初映心满意足,端着盘子打算找个位置坐。空位置这么多,挑个看电视方便的,她正打算著,一眼看见了独自吃饭的陆回舟,一个人占着偌大的桌子。

顾不上看不看电视了,她像发现了宝藏,端着小盘子就冲过去,打算陪面冷心热的陆回舟一起吃。

初映拉开他对面的板凳,刚要坐下,就听到陆回舟懒散清冷的声音:“我不喜欢和别人一起吃饭。”

初映顿住,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就这么呆立在那里。

陆回舟吃饭的动作很优雅,不急不缓的样子,吃得不多,荤素搭配,还有一碗海带冬瓜汤,看起来十分注重养生。

“还不走?”漆黑的眸子凉凉地看着她,“你在这里,恐怕会影响我吃饭的心情。”

她现在倒是有点不太一样,学校的制服穿在身上还挺好看,有了点儿丫头的样子。

陆回舟不露痕迹地对她稍加打量,那头狂放不羁的小卷毛看起来也打理过了,随意地扎成一个高高的丸子头,不过技术太差,还是像个没有头绪的毛线球。

就不能把头发好好整理一下?

火鸡升级了,也不过是一只稍微有点眉清目秀的火鸡。

陆回舟收回目光,继续慢条斯理地吃饭。

面冷心热是初映对他最大的误解,这个家伙,明明面冷,心也冷,一起吃个饭还能少块肉不成,别扭个什么劲儿。

没办法,谁让她有求于人呢,她端着盘子可怜兮兮地后退几步,想了想,把饭菜放在陆回舟前面的那张桌子上,扶了扶眼镜框,甜甜地对着他笑。

虽然隔着一条过道,可四舍五入,这也算是和陆回舟共进午餐了。

陆回舟举着筷子的手一顿,看她眉开眼笑的样子,好像一点都不为他的冷漠而生气,反而见他看过来,还赶紧把装着橙汁的杯子往前递了递,仿佛要和他碰杯。

碰杯?我们很熟吗?小卷毛的毫无自知之明,很显然让陆回舟不太愉悦。

深深地吸了一下饭菜的香味,初映实在忍不住了,她把酸甜可口的汤汁浇到米饭上拌匀,入口鲜香浓郁,黄梅酱做的糖醋小排也是一绝,她食指大动,埋头苦吃。

吃饭也不注意形象,狼吞虎咽,还非说自己是个女生,陆回舟的余光扫过她,联想到之前在一高食堂看到的那些论根夹菜的娇柔的女同学,感觉她们完全不像同一性别的生物。

他再看她餐盘里又是肉又是糖,手边还放着饮料,没有一点蔬菜,不健康的东西也吃得那么香,还夹菜给旁边那个有点眼熟的圆脸小姑娘。

他看着眼前惯常吃的饭菜,莫名其妙地就失了胃口。

初映吃得专心,突然听到对面有动静,陆回舟明明就吃了一点点,却收拾了餐具,把东西往餐具回收处一放,迈步向外走。

吃这么少啊,初映重新低下头继续吃饭,还在心里偷偷念道:神仙可能是不需要吃饭的,长得越好看,吃得越少,她可不行,人是铁,饭是钢,少吃一点,心发慌。

陆回舟径直走到一个打饭的窗口,面无表情地说:“阿姨,一份糖醋小排,一份鱼香肉丝,汤汁浇在米饭上,打包带走,谢谢。”

打饭阿姨之前在陆家做过工,对陆回舟再熟悉不过,陆家的小公子,模样生得好,聪明也是一等一的,哪怕在南溪一高那种神仙打架的地方,他也是金字塔顶端的人物。

他就是性子太冷,脾气也怪,阿姨可惜地摇了摇头,所以,高一暑假刚开始,兰校长就把他放到这里来磨炼磨炼。不过,话说起来,她还是头一次见陆回舟吃口味重的东西,兰佩玖礼佛,他随了兰佩玖的饮食习惯,一直吃得很清淡。

打包好饭菜,陆回舟接过来,拨开塑料袋看了眼,想了想,又说:“我还要一杯橙汁。”

实践出真知,他倒要好好尝尝,这些东西是不是真的这么好吃。

这顿饭,初映吃得心满意足,盘盘见底,把光盘行动践行得彻底。

杜栀雪也喝完了最后一口稀饭,她们一起把餐具放到回收处,初映挤了点洗手液认真地洗过手,拿纸巾擦干的时候,不小心碰到口袋里的一张硬卡片,才意识到忘记把饭卡还给陆回舟了。

“栀雪,能陪我去办张饭卡吗?”初映掏出她的小本子,工工整整地写了一行字,递给杜栀雪看。

“好啊,”杜栀雪应得爽快,想了想,又补充,“但是还得要照片。”

日记本里就夹着一寸照和二寸照以备不时之需,初映回宿舍取来照片,跟着杜栀雪去了求实楼的生活服务处。

饭卡办得很快,填上个人信息,扫描输入照片,学校每周补贴就餐一百五十块钱,一般情况下,在食堂吃饭足够用了。

办理老师把办好的饭卡递给初映,杜栀雪凑过来想看一眼,初映急急忙忙地塞到口袋里。

“太丑了。”初映做出口型,扶了扶大眼镜框,又摆摆手。

杜栀雪看懂了,拉着她的手:“才不丑呢,你别瞎说。”

两个人手牵着手回了宿舍,一进门,杜栀雪又投入到她的绘画里。她一画画就特别忘我,初映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有点惊叹,她的画说不上画得多么逼真、精致,但是特别有灵气——反正就是很好看。

初映摸了摸口袋里的另一张饭卡,现在闲来无事,也不想再打扰杜栀雪绘画。

初映决定去还给陆回舟,为了尽快实现A计划,多制造点见面的机会总归没错,她给杜栀雪留了张字条,悄悄地出了宿舍。

学校很大,绿树成荫,今天是个晴天,天空涂着清透的蓝,灿烂的阳光给翻卷的云镶上一层金边。

初映不知道陆回舟住在哪间宿舍,她顺着最宽阔的那条路往前走,看见旁边竖着一排公示栏,好奇地停下脚步凑过去看,这一看,就看出了门道。

泽佑招的全是特殊学生,所以学生并不多,公告栏上贴着分宿舍的信息,连老师的住宿信息也一应俱全,为了方便了解,另一块公告栏上还贴着学校的平面图。

初映只是碰碰运气,仔仔细细地看名单和信息,没想到还真在教师栏里找到了陆回舟的名字。她心里还纳闷,这就是他们家出资建成的学校,为什么这朵人间富贵花还要在这里当特教老师。

体验生活吗?

用心记下陆回舟的住宿信息,初映又在平面图看好位置,大体上知道该怎么走,于是继续出发去找陆回舟,以完成还饭卡的大任。

陆回舟的宿舍比较偏僻,一条走廊只有他这一间房,从外面也看得出面积相当宽敞,初映一边走,一边感叹:不愧是人间富贵花,还是有特殊待遇的。

这一边,陆回舟慢慢地吃完他眼中的“不健康食品”,就连橙汁也喝得一滴不剩,他在心里总结道:怪不得小丫头吃那么香,味道……确实不错。

不小心把一点梅子酱弄在了运动衫上,陆回舟从衣架上取下一件新的,准备换下来。

门虚掩着,初映是想礼貌地敲敲门,没想到使的劲儿有点大,一下子把门敲开了。

门吱呀一声完全敞开,于是她看到了做梦也不敢想的劲爆场面。

正对着门的是一扇巨大的窗,透进来的阳光柔柔的,陆回舟逆着光,上衣脱了一半,露出精瘦的腰,从她的角度看,腹肌的轮廓若隐若现。

谁能想到人与人之间就这样猝不及防的“坦诚相见”呢,鼻腔有点发热,初映赶紧捏住鼻子,张嘴呼吸。

听见动静,陆回舟侧过脸,看见初映呆呆地站在门口,嘴巴张着,眼睛睁得圆圆的,像只被踩住尾巴的小松鼠。

——清俊、冷漠、面无表情的一张脸,薄唇绷成一条线,他沉沉地盯着她。

初映反应极快,立刻拿下眼镜挂在领口,一只手捂住眼睛,另一只手把他的饭卡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上。

言外之意——我只是来还东西,占点便宜并非我故意的。

不过……那真的是腹肌吗?初映好奇,捂住眼睛的手指分开一道缝偷偷地看他,陆回舟清楚地看见小姑娘清澈、柔软的瞳孔,眼睛顺着他撩起衣服的手指往下瞟。

和小女生打交道确实很麻烦,他真的不喜欢。

是先把衣服放下来一会儿再换,还是先让她滚出去,从来没处理过如此棘手的问题的陆回舟陷入了冷静的纠结。

还没等他发脾气,小姑娘开始行动了,她噔噔地靠过来伸出手,如葱似的手指,指尖莹白细润,捏住他的运动衫的下摆,唰地一下拽下来,把他有料的身材遮住。

“呼——”初映舒了一口气,把捂住眼睛的那只手拿下來,眉开眼笑地看他,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瞧瞧,什么叫“艺高人胆大”,陆回舟简直被她气笑了。

摘下眼镜的小姑娘,仔细看看,眉目更加好看,清纯柔软,和昨天初见时判若两人。

“小卷毛。”陆回舟懒散地叫了她一句,似乎不太友好。

初映茫然地抬起脸,陆回舟清亮漆黑的眼眸盯着她的脸,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站在她的面前,离得那么近,她突然有点心慌。

“我什么都没看见!”

为了让他看清楚,初映夸张地做出嘴型,一个字一个字无声地说出来。

“什么都没看见?”陆回舟一遍就看懂了她的意思,嗓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我还没问你看见了什么,你知不知道什么叫不打自招?”

嗯嗯,初映忙不迭地点头,老师,她想回答这一题!于是她赶紧翻出自己的写话小本子,运笔如飞:“就是参加自招考试的人,不能打。”

有那么一瞬间,陆回舟很想撬开她的脑袋,研究一下里面究竟是怎样的脑回路。

自招考试?懂得还挺多,想不到小姑娘还给自己立了个学霸人设。

“练腹肌很不容易,我努力了很久,随随便便就被你看光了。”这么大尺度的话题,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像“今天,晴,鸡叫了三声”那么朴实、自然。

看都看了,所以呢?

仿佛是知道初映心里在想什么,陆回舟摸了下鼻尖,目光沉沉的:“你要赔。”

初映迈着小步往后挪,纠结了一下,小脸垮着,写了三个字:“我没钱。”

“没钱也有没钱的办法,”陆回舟勾起唇,低低地哼笑了一声,慢悠悠地说,“这要是在江湖上,看了不该看的,要自废双目。”

江湖规矩太暴力,初映理直气壮地写给他看:“我又不是江湖好汉。”

得,还挺有理。

陆回舟发现,别看小卷毛是个小哑巴,但和她聊天很有意思。

他向后退了几步,离她远了点儿,伸手拿起桌子上的饭卡:“来给我送这个?”

初映重新戴上丑爆了的眼镜,小心地看了他一眼,像个犯了错的小朋友,被罚站似的站在那里,多一下也不敢动。听到问话,她点点头。

他把饭卡扔回桌子上:“好了,现在已经送到了,走吧。”

没想到这么轻易就能脱身,对方也不再追究她看他腹肌的事,她的表情立刻雀跃起来,赶紧退下,一只脚踏出门口,又想起陆回舟中午吃得很少,转身跑回来。

她动作极快,像一阵风,少女清甜的味道不由分说地扑过来,初映抓过他的手,往他的掌心里塞了一样东西,一下也没停,转头跑得无影无踪,比兔子还快。

陆回舟低头,掌心里躺着的是一小包饼干。

可以看到饼干有三片,薄薄的,被压得有点碎了,塑料包装上,一只棕色的小熊笑得特别憨厚。

又是不健康食品。

陆回舟把饼干扔在一边。

薄如枯叶的一片纸晃悠悠地掉在地上,应该是刚才压在饼干下的,陆回舟微微欠身捡起来,小字条裁得方方正正,打开,写着“心愿卡”三个字。

字很小,小豆粒似的,字迹清秀:为了感谢陆回舟同学的救命之恩,我,初映,在此郑重宣誓,陆回舟同学可以凭此卡兑换一个心愿,只要我能做到,上刀山下火海,万死不辞。

右下角是署名和时间。

小姑娘看起来文文静静的,骨子里还挺热血。

不过,太幼稚了,陆回舟表情淡漠,他换下运动衫,丢进洗衣机里。

洗衣机开始转动,陆回舟斜靠在墙壁上晒太阳,阳台上放着巨大的落地花架,上面空空荡荡,只摆着两盆植物。

一盆是他爱养的仙人掌,鲜嫩的绿茎上满是刺,一盆是放假那天方卓非要送给他的太阳花。

说回那一天,领完成绩单是大扫除时间,那个神经病一脸猥琐地在一班的门口招手,扯着嗓门喊:“陆哥,我孝敬您来了,快来、快来。”

方卓曾是风头无两的知名校霸,他爸是跆拳道教练,人狠,话不多。

方卓是挨着揍历练起来的,他爸的个性,他像了七八成,又扛揍,人又狠,直到杠上陆回舟,被收拾得服服帖帖,自此心甘情愿地成为他的小弟,坚持不懈地一次次在他的面前混脸熟,尽管他并不需要。

陆回舟假装没听见,把桌洞里的书都掏出来扔进书包,方卓跟上了发条似的,不屈不挠:“陆哥,我送花给你啊。”

为了避免校园里传出他和这位“脑卡”校霸的另类故事,陆回舟只好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下起身出去。

“陆哥,听说你暑假又要去学校受刑,我特地从花鸟市场给您准备了点小小心意。”方卓把太阳花塞到陆回舟的手里。

方卓不爱学习,在他看来,和学校有关的任何事情都叫受刑。尽管他是体育特长生,可如果不是陆回舟拉他一把,他来南溪一高也根本没可能。

“专门孝敬我的?”陆回舟明显低气压,花盆上的塑料纸都还没拿掉,上面写着“跳楼大减价,七块钱两盆”,观察得再仔细点,花盆上还刻着小小的“卓卓花苑”。

方卓自家的绿植店。

“祝您此行顺风,桃李满天下,陆哥,您觉得我最近学的这个词语怎么样?”

“滚。”

太阳花,他没怎么照料过,依然开得很好。看着花,他忽然想起昨天听到的话,她哥哥声泪俱下地说着家里是多么困窘,她以前在学校里又是多么不受人待见,经常被欺负,可怜极了,又不能说话,小小年纪就吃了那么多人世间的苦。

可为什么她还是这么柔软快乐的样子,不怨怼,也不颓丧?

如果是他,他好像做不到。

“我,初映,在此郑重宣誓,陆回舟同学可以凭此卡兑换一个心愿,只要我能做到,上刀山下火海,万死不辞。”

太阳晒得他骨头发酥,他含糊地笑了一声,从垃圾桶里拾起刚才被他揉成一团的心愿卡,铺展开,想了想,从书架上抽了本书夹进去,又把那包饼干重新捡了回來。

这包饼干,她应该放了很久,现在倒大方地送给他。盯着那只笑眯眯的小熊,他鬼使神差地撕开包装,把一片饼干放进嘴里。

入口即化,浓郁的巧克力的味道蔓延开。

确实挺好吃的,陆回舟又吃了一片,冷漠地想:她果然爱吃这些甜的,怪不得一副干瘦、没营养的样子,也不长个儿。

被一包碎饼干“贿赂”,又或许是难得有张他没见几面就能记住的脸,接下来,他对初映有耐心了一点点。

吃饭时间,初映端着餐盘,吃了之前的教训,不敢靠陆回舟太近,仍然和他隔着一条过道坐。

陆回舟抬头盯着她,言语十分正派:“小卷毛,做人不要太自私,你一个人占一张桌子合适吗?其他同学怎么办?坐过来。”

语气像命令。

天降好运,陆冰山邀我去他对面坐,初映乐颠颠地跑过去。

吃了几次饭,初映发现有些不对劲,陆回舟总是先在食堂固定的位置坐下,她打好饭过来已经开吃了,他才去打饭,每次菜色都和她的一模一样。

连打什么饭菜都有人模仿,这到底是惊人的巧合,还是有设计的阴谋?

初映觉得心好慌。

不过,她偷偷地观察到,最近陆回舟的饭量好像增加了一些,每次都跟她一样吃得杯盘皆空,就连橙汁也……

干什么?初映一脸疑惑,看见陆回舟举着橙汁,往她的眼前递了递。

“干杯啊,”陆回舟抬起眼皮子,看了她一眼,“你不是喜欢吗?”

我说过我喜欢?

怪不得说陆回舟脾气怪,初映恭恭敬敬地用双手捧着杯子和他碰杯,富贵花的心思,你别猜。

吃完饭,收餐盘也有讲究,汤碗放在餐盘的左上角,筷子放在中间靠下的槽里,勺子搁在右侧,整理好以后,才能放在回收处,由专人来分类。

哪能让陆公子做这样的粗活,初映每次都抢着帮陆回舟摆好餐盘,小姑娘动作轻巧,做事也仔细,还用餐巾纸把餐盘边缘都擦得干干净净,乖得不行。

初映顺便把桌面也擦得锃亮,然后一只手一个,晃晃悠悠地把收拾好的盘子端起来。他还没端稳,已经被陆回舟伸手接过:“小卷毛,你虽然不是个男的,但依然擅长干力气活。”

他把两个餐盘叠起来,放到回收处。

初映亦步亦趋,跟在他的身后,路过一个窗口,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摆着的一串串的烤面筋,问:“是不是和你的小卷毛很像?”

同志,能不能请你不会说话就少说点?

“我和陆回舟,现在也算是饭友了吧。”睡觉前必做的功课是写日记,初映今天的主题仍然是陆冰山不变,还用她蹩脚的画技虔诚地画了一个冰山本人,想记录下这张俊秀的面容。

难度实在太大,仅仅画了个头,就已经过了半个多小时,初映决定该放弃时不要逞强,看着笔下被按头定义为陆回舟的杀马特,她改动几笔,把嘴角画得高高的,看起来笑得很开心。

要多这么笑笑才好嘛,初映满意极了。

很快,学校的课程正式开始,初映所在的“天才培养班”只有八个人,都是在某个方面有突出的专长的同学。

爱因斯坦患有亚斯伯格症,五岁才会开口说话,动画大师沃尔特·迪斯尼有诵读障碍,这并不妨碍他们最后大获成功。

具有天才特质,但是不同于寻常孩子,因而需要格外关注的人群,被称为天才生,所以兰佩玖才尝试性地开了这个天才培养班,希望能够全方位地激发孩子的潜能,让他们的天才资质得以发光发亮。

杜栀雪也被分在这个班级里,和初映成了同桌。她特别开心,老师说可以随便选位置,她拉着初映坐在第一排。

安排的课程很轻松,手语课、美工课、阅读课、体育课,还有劳动技术课……初映学得很认真,笔记做得工整仔细,每天晚上还在宿舍里对着课本和笔记练习手语。

她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特殊学生的不容易。

每天晚饭后有一节自修课,很自由,同学们可以在教室里随心所欲地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自修课由陆回舟来看管,他坐在讲台上,看下边几个同学玩得开心,只有初映和杜栀雪乖巧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

杜栀雪桌上摆着一大盒水彩笔,每天都是画画,是个热爱画画的疯子。初映呢,看来最近迷上了做手工,放了满桌的道具,每一步都做得十分用功,已经有成型的作品,做的是一盆豆芽。他还是头一次看到长在花盆里的豆芽,并且是带绿叶的那种。

不说别的,陆回舟看着正在努力搓橡皮泥做豆芽头的初映,还用牙签修整细节,这盆豆芽确实做得惟妙惟肖,长得比他养殖室里那几盒还好看。

之所以说是他的养殖室,是因为……陆回舟在这里的真实身份是豆芽生长技术课的老师。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他堂堂南溪一高的神话,数学满分记录的最多保持者,在这里任教豆芽生长技术课,手把手地教一群小孩儿泡豆芽。

起初陆回舟是拒绝的,兰佩玖问他:“你对着这些孩子难道还要讲奥数题吗?”

说得也是,不过有时自修课太闲,陆回舟也会讲一些非常基础的奥数题,只是大家各玩各的,基本上没人理他,唯独第一排的初映托着小脸儿,听得入迷。

就你那个脑袋瓜也能听懂?陆回舟看她专注的样子,偶尔还在练习本上写写画画,又觉得有点欣慰,不管能不能听懂,有上进心、学习态度好的小姑娘还是蛮可爱的。

一个流畅的抛物线,陆回舟把粉笔投进盒子里,顺便看一眼初映的练习本,眼眸顿时一敛,她竟然四道题都做对了,旁边细致地写着解题步骤,有两道题和他讲的方法还不一样。

没想到,初映真的会这种奥数题,他讲完题后,她还在自己的答案后面用红笔打上小小的钩,完全是一副好好学生的做派。

这个小姑娘……陆回舟双目微敛,目光沉冷,看起来似乎并不一般。

下期預告:

陆回舟的豆芽课按部就班地上着,却不想在课堂上发生了一些列的小插曲。陆回舟将怎样处理问题,初映又将做出怎样的反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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