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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梦朝夕

素水流颜

作者有话说:人这一生的遗憾千千万万,这篇文的主角也有他们各自的遗憾,但也有他们自己的“算得圆满”。这是关于洛飞城的第二个故事,想看前传的小伙伴可以来微博找我呀!至于后续,让我们有缘再见。(笑)

我是后来才懂得,我想要一个人的心,却也已经得到了一个人的心。

楔子

沈梦这一生只算过一次命,命词很短,只有四个字。

谓之:算得圆满。

傅明日并不喜欢我,这是我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的事。

自我记事以来,一直住在江湖闻名的洛飞城里,老夫人是我的奶奶,也是傅明日的母亲。以致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认定自己是傅明日的私生女,至于我的母亲嘛,说不定是哪个青楼的名倌,注定见不得光的。

我把这个猜测说给姜楚玮听的时候,被他狠狠敲了一记脑袋瓜:“胡说什么呢?傅公子只娶了一任妻子,妻子死后至今未有续弦,也从来没有旁的女子。”

我不太赞同地努了努嘴,嘀咕道:“被你们知道的,那就不是秘密了。”

头上立刻又挨了一记,疼得我眼泛泪花:“姜楚玮,我的头不是木鱼!”

他板起脸,一副少年老成的口气教训我:“不许诋毁公子声誉。”

他们这些江湖人都爱讲派头、名号,傅明日接任城主之位已有数年,还总是被人一口一句“公子”地称呼着,我听着都有些替他脸红。姜楚玮说,那是我没见过傅明日的风采,他十七岁就能率领众派一举剿灭圣血魔教,二十五岁孤身前往苗疆毒窟,取了作恶多端的蛊王首级,这些年有他坐镇洛飞城,江湖都变得平静祥和了。

那时,我也忍不住心潮翻涌,偷偷溜去书房瞧了傅明日半宿。凭良心说,他长得实在不算好看,眉眼寡淡,面带病气,丝毫瞧不出一代大侠的风采。于是我将一切归咎于——姜楚玮的眼神有问题。

我悻悻地准备离开,突然一个白影从眼前晃过,吓得我跌坐在地。我紧闭眼睛,双腿止不住发抖:“别吃我,我一个毛头孩子不好吃的,你要找就找里面那个,他肉多比较好吃。”

“沈梦?”冷淡的声音响起。

那是傅明日第一次喊我的名字。他站在惨白的月光底下俯视着我,眉头微微皱着,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让我有些害怕。

我大着胆子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仰着小脑袋瞪回去:“吓唬小孩,算什么大侠!”

他忽然笑了:“就这么点胆子?真不像你爹。”他俯下身子盯紧我的眼睛,“你知道你爹做过什么吗?”

那是一种嘲讽的笑,还带着些恨意。我气不过,又自知不是他的对手,只能使出全身的力气狠狠地踹了他一脚,然后落荒而逃。

可真奇怪,为什么我会记得这么清楚呢?看来记性太好,也是个烦恼。

回去之后,我哭着揍了姜楚玮很久。

我是真的被吓着了,下手没有轻重,他像个大木桩子似的也不知道躲,大概因为他爹是个大夫,所以他身强体壮不怕挨揍。

姜楚玮的爹是药王谷派来照看傅明日的,他的身体不太好,是自出生就带的病,常年靠各种药物吊着。听说,神相巫溪断言他活不过二十五岁,可现在他还可以活蹦乱跳地吓唬人,我寻思那个什么神相,多半就是个不入流的江湖术士。

那几年我无忧无虑地长大,调皮捣蛋,坏事做了不少,堪称洛飞城的混世小魔王。傅明日从不管我,奶奶又一贯疼我,舍不得打骂,就由着我胡闹。

神相巫溪就是在那时候来的,他给我批命,瞅了我许久才吐出四个字。

他说我这一生,算得圆满。

这话有些深奥,当时的我不太能理解,但既有圆满,多半是个好命。我听了很开心,从腰间的食袋里拿了一块杏花酥分给他。这食袋是姜楚玮给我做的,里面塞的都是我爱吃的零嘴,我宝贝得很,从不轻易分予他人。

巫溪笑着摸我的头:“小姐若想过得开心,切记要远离傅城主。”

我没把这话放在心上,毕竟我和傅明日说过的话一只手就数完了,哪还用得着远离。可我没想到命运向来喜欢捉弄人,就在那一年春末,我又遇见了傅明日。

说起来这事都怨姜楚玮他爹。

姜叔叔是个药痴,平素最爱钻研医药之道,没少整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而被祸害最多的就是我和姜楚玮。每个月姜叔叔都会以特殊的手法,从我和姜楚玮手臂上取半杯血,几乎没有什么痛楚,可真正让人難以接受的,是随之而来的各种补药!

我这人嗜甜如命,最是怕苦,终于在那晚忍不住跑了。谁知我推开窗,就和黑衣人打了个照面,小眼瞪大眼,然后我就被点了哑穴掳走了。

可没多久傅明日就追了来。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出手,都怨我平日学业并不用心,到了这种时刻除了“厉害真厉害”,竟然挤不出其他形容来,令我很是懊恼。

黑衣人眼看不敌,估计是嫌我累赘,突然将我像一枚暗器似的扔了出去。电光石火之间,我看见傅明日皱着眉头闪开了身形,我心想完了,我这是要摔成肉酱了。

最终我却稳稳地落入了一个怀抱之中。

那一刻天地仿佛缩小到方寸之间,他身上浓郁的药味将我包裹住,让我狂跳的心渐渐平复下来。

“下来。”他冷着脸。

我不肯撒手,对着他无声地张张嘴。

“不必谢,今晚换成任何一个孩子,我都会救。”

我继续瞪着他,僵持了好一会儿,他才解了我的哑穴。我憋了一肚子的话终于可以宣泄:“你刚刚是不是想摔死我?”

傅明日:“……”

我从他怀里跳下来,学着姜楚玮的样子,负起手故作老成地说:“我不知道我爹做过什么,但那都是我出生前的事了,你迁怒我个孩子,实在不算什么大侠之举。”

他愣了一下,嘴角忽然带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嗯,你说得有理。”

霎时风起。

我忽然懂了夫子曾说过的一个词——如沐春风。

自从黑衣人事件之后,我发现傅明日也没有想象中那样可怕。他很喜欢下棋,但总是独自在落燕亭里打谱,一个人下棋多无趣啊,我吃着食袋里的甜点,信步晃悠过去。

我自诩天赋过人,每每在棋盘上杀得姜楚玮服输,但在傅明日面前没讨到一点好处。可我不服输,每日必去讨教,日子一长,傅明日也会有意对我指点一二。

从那时开始,我和傅明日的关系缓和了许多。他会教我下棋,教我课业,也纵容我调皮捣蛋,有时候我闯了祸,灰头土脸地出现在他面前,自己都有些羞愧。

可他伸手摘去我發上的枯草,不在意地笑笑:“你还小,性子活泼好动很正常。”他摸了摸我的头,“无论闯了什么祸,难道偌大的洛飞城还护不住你个孩子吗?”

我下意识地避了开。

其实我不大喜欢他说这样的话,更显得我像个不懂事的孩子。姜楚玮大抵是嫉妒我,酸溜溜地说:“有个这么好的叔叔罩着,你还不知足。”

我没由来地生气,狠狠踹了他一脚。

于是我开始学着收敛性子,不再翻墙爬树,也开始学弹琴做女红。

傅明日的身体,是在我十六岁那年突然恶化的。他大多时候很忙,忙着处理江湖纷争,操劳过度,病来如山倒。姜叔叔把完脉后,眉头一直没有松开过,他在床前来回踱步,走得我眼睛都要花了,才停下来斩钉截铁地说,必须连夜赶去药王谷。

那是我第一次离开洛飞城,奶奶本不同意我跟着,我非要坚持,最后傅明日开了口:“让她跟着吧,就当是出去见识……”

他已经虚弱到说话都显吃力了。

姜叔叔说必须要在三日内赶到药王谷,唯有谷内的药泉可以保住他的命。那天夜里,我一刻也不曾合眼,我看着他没有一丝生气的脸,头一回真真切切感受到他活得不易,原来死亡一直伴随着他。

我们是在第二天突然遇袭的。

江湖从不平静,只是我没想到那些人是为我而来。他们说我的母亲是栖云山的圣女,当年为情叛族,这么多年间,他们曾多次潜入洛飞城打探,终于等到这次机会,定要带我回去接任圣女之位。

我哪里有心思听他们讲故事,可他们持着明晃晃的刀剑,拦住了马车的前路。我们此行仓促,所带护卫不多,姜叔叔和姜楚玮皆是护在马车前。两方僵持之际,傅明日咳嗽着,掀开车帘走出来,我赶忙扶住他。

他偏过头问我:“沈梦,你想回去吗?你也长大了,该走什么路可以自己选了。”

我摇了摇头,现在除了药王谷,我哪儿也不想去。

于是他将我护在身后,目光落在那些栖云山人身上,忽地如刀一般冷冽:“她既说不去,那你们谁也别想带走她。”

那一日乌云密布,天幕很低,狂风吹得马车上的风铎直响。两方厮杀,兵戈互击,可我的眼里只看得到傅明日一人,才使我得以在最后尘埃落定之时,及时扑上去接住他倒下的身子,他的血落在我的手上,像火一样炙热。

我抬起头,已是泪流满面:“姜叔叔,你快救救他。”

姜叔叔蹲下身子,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我:“现在能救他的人,只有你了。”

我不解地看看他,又看看姜楚玮。姜楚玮持着一柄淌血的剑,接触到我的目光时,一言不发地撇开了头。

直到这一刻我才知道,原来这十六年来,我每个月被取走的半杯血都是傅明日的药引。

当年我母亲叛族,一路逃到洛飞城求老夫人收留,交换的筹码便是我的血。所以奶奶疼我、宠我、惯着我,都只是因为我的血是傅明日珍贵的药引。

心口绞得难受,我很想开口问一句,傅明日知道这一切吗,可又摇了摇头。他知不知道根本不重要,因为我不会让他死。

这一次取血和以往不同,是从手指上取,每根手指可取之血极少,最后十根皆取了一遍。十指连心,很疼,疼得我险些咬碎了牙齿,还是姜楚玮眼明手快,一把扼住我的下巴,将自己的手臂塞进我的牙关之间。

他的血渗进我的嘴里,是腥甜味。

那天晚上,我一直守在傅明日身边,姜楚玮也不肯离开。他的手臂已经包扎起来,可我知道自己咬得有多深,他却一声都没吭过。

我忽然想起他持剑时的样子,原来不知不觉间,他已经长成能够独当一面的少年了,相比之下,我真逊色,竟然哭成那个样子。

可我是真害怕啊,害怕傅明日会死。

我伸出手,轻轻触上傅明日淡得仿佛会消失的眉眼:“姜楚玮,你看到一个人生病,会不会恨不得替他生病?看到一个人流血,恨不得替他流血?”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问这个,迟迟没有回答。

“姜楚玮,怎么办?”我抬起头,无助地看着他,“我想我喜欢上公子了。”

也许是在他今天护在我面前时,也许是在他第一次对我笑时,也许是在我发觉不喜欢他像对小孩似的纵容我时,也许根本没有具体的哪一件事,而是这些年来的每时每刻。

姜楚玮忽然伸出手,挡住了我的眼睛,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同寻常:“小梦,别这样看着我。”

我不太懂为什么,但听话地低下头去看傅明日。

他的声音在静谧的屋子里响起来:“你喜欢公子那便喜欢,喜欢一个人不用特意想什么,心会自己去做。”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药王谷里四季如春,是我从未见过的景致,傅明日让我可以多去看看,可我不愿意,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每天他要去药泉浸浴,还得喝下很多看着就极苦的药,每次喝完药,我便从食袋里拿出准备好的蜜饯。

我不再往食袋里放甜点,日日都添上新的蜜饯。

傅明日的身体渐渐好起来些,就要姜楚玮陪他练功。我知道劝不住他,只能对姜楚玮说:“你小心点,莫要伤着公子。”

可到底刀剑无眼,有一次姜楚玮的剑擦着傅明日的脸庞而过,我吓得撞翻了茶壶,好在剑锋只是割断了傅明日的发带和几缕发丝。

我有些生气,推了他一把:“姜楚玮,你怎么也不知道轻重!”

他自知不对,垂着头没有回嘴。

傅明日皱起眉头:“沈梦,不得无礼!我又没伤着,不过是一条发带罢了。”说着,他和善地拍了拍姜楚玮的肩,“楚玮不必往心里去。”

他走后,我悄悄将发带捡了回去,想等着缝补好再给他个惊喜。

我是事先做了准备的。

我知道他过世的妻子是云州的名门闺秀,大抵他喜欢的也是温柔贤淑的女子,这个词离我有些远,但还有足够的时间改变。

我宝贝地将发带收入锦盒中,打算先用别的练练手。

“刺绣真难啊。”在我失败无数次后,终于忍不住跟姜楚玮诉苦。

他拿起桌上一堆失败品瞧了瞧:“不会啊,我看这些都绣得很好。”

“这个花太俗了,这个大雁像只野鸡,还有这个并蒂莲,跟狗啃过似的。”我嫌弃地一一数过,最后烦躁地将它们全扔在地上,“这样粗糙的东西怎么能拿给公子。”

他蹲下身又把它们捡起来:“你看看你的手都被针扎成什么样了,干脆别绣了,我去请个手巧的绣娘过来。”

我霍然起身:“那怎么行,我说过要亲手为公子缝好发带的。”

我不肯放弃,没日没夜地苦练,终于在回到洛飞城的第三个月,大功告成。我拿着发带在烛火下反复看了很久,几乎看不出丝毫缝补过的痕迹。我等不及想看傅明日的反应,立刻抱着锦盒去寻他。

我推开虚掩的书房门,轻声唤:“公子?”

书房里并没有人,只有桌案上堆满的书信,证明不久前他还在此间。不知为何,我的心忽然跳得很快,一种强烈的预感促使我走了上去。

我将锦盒放在一旁,拿起桌上的书信一封封读起来。烛影摇红,风卷纱帘,我的双眼慢慢地睁大,那些信全是出自一个闺名唤作亭芝的女子,一页页娟秀的字迹,记下了她同傅明日平淡却温暖的过往,一字一句都是情真意切。

他曾被这样的女子深深爱着啊……

身后响起脚步声,我骤然回首,只见傅明日站在书房门口。我手忙脚乱地将信放回桌上,从锦盒里捧出发带,小心翼翼地说:“这个我补好了,还描了新绣样,你看看喜欢吗?”

傅明日的目光落在发带上,渐渐由温和变得有些复杂。静默了片刻,他方才开口道:“沈梦,你已经十五岁了吧。”

我茫然地点点头,便听到他说:“是时候给你找户好人家了,你看姜家那小子怎么样,我觉得与你很是般配。”

我猛然抬头望向他,脑袋里嗡嗡作响:“不,我喜欢的人是……”

“沈梦。”他轻声叹了口气,极有耐心地为我解释,“在我眼里呢,你一直是个活泼可爱、讨人喜欢的孩子。你从小没了双亲,而我照顾你、对你好,你错把对我的依赖当成了一种爱意。”

他都知道了。

后腰磕在桌案上微微發疼,我倔强地仰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不是依赖,我是真的喜欢你。我不指望取代她,只要你愿意……”

他打断我:“我不愿意,沈梦。”

“可死者已矣,活着的人总要过下去的,也许终有一日,你会试着接受旁人……为什么不可以是我?”我不甘心地质问他。

这么多年来,我只倾心喜欢过他一个人,我用我的血为他续命,从没有说过一个不字,哪怕是死我也心甘情愿的。

“即使有这么一天,那个人也绝不会是你。”他的目光完全冷了下去,“因为亭芝就是被你爹害死的。”

我的手忍不住颤抖起来:“你说谎!我……江湖中谁人不知,害死你妻子的是圣血魔教的余孽,不可能……我不可能是你仇人的女儿。”

他一步步走上前,白色的衣袍在夜风中扬起,像灵堂祭奠时的白幔。

“不相信?你可以去问问你的姜叔叔,他与你爹可是同门师兄弟。”

我惊恐至极,后退之时狠狠地撞在书桌上,满桌的书信“哗啦”跌了一地,烛台摇摇晃晃地紧跟着坠落下去。

“啪”的一声,火遇到纸张飞快地燃烧起来。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傅明日失态,他疯了似的扑上去,徒手拍打在凶猛的火焰上,火舌腾地攀上他的手,接着是衣袖。

关心则乱,以他的武功不该这样徒手扑火。可我也顾不上思考,冲上去拉住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公子住手,这样会伤着你的!”

他大力将我推开,是用了内力的。我不曾习武,受了他这一掌,不受控制地摔出去,后背撞到柱子上,一口腥甜的血堵在喉咙里。

我看着他用那双已被烧黑的双手,捧起那一堆烧了大半的书信,有些已经烧毁了,他捧起来的一瞬,灰烬便受不住力地飘散下去。

他抓着那把残破的书信,扭过头,双眼通红地质问我:“你可知,这些是她唯一留下来的东西,是她曾经活过的最后凭据?!”

话音刚落,刺目的血自他嘴里喷溅而出,一滴滴落在白纸黑字的书信上,像一朵朵绽放的梅花。

我终于忍不住,卡在喉间的那口血也涌了上来。

我迷迷糊糊睡了很久,梦里皆是这些年来的点点滴滴,好的坏的,犹如走马灯般回放着,等醒过来时,枕头湿了一片。

姜楚玮守在床边,见我醒来,连忙高声呼喊姜叔叔进来。我只觉浑身无力,艰难地拽住他的手:“公、公子他有没有事?”

他按住我的肩,让我躺回床上:“公子情绪起伏太大,导致病发,现在有些虚弱,但没有性命之忧,只是手上的烧伤比较严重。”

我立即挽起衣袖:“那赶紧取我的血给公子入药,我的血不是可以救他吗?”

“小梦,你冷静点!你的血对烧伤没有帮助的。”

眼泪又落下来,我捂住脸:“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要毁掉那些信的。”

如果知道那些信对他那么重要,我就是烧了自己,也不会让那个烛台落下去。

后来,我才从姜叔叔那里得知一切。

原来当年,傅明日剿灭圣血魔教后,原本要娶我爹的心上人为妻,结果圣血魔教的余孽为复仇害死了她,而替她嫁过来的亭芝才是傅明日的所爱。他们于幼时相识,亭芝在圣血魔教的残杀中侥幸活下来,几经艰险才与他重逢,最后却被复仇心切的我爹逼死了。

直到这时,我才明白了傅明日看我时眼中的恨意,他怎能不恨啊!在他面前的是有杀妻之仇的人的女儿,即使与我无关,但每每见到我这张脸、听到我的名字,都会令他想起失去所爱的锥心之痛。

原来我的存在,带给他的只有源源不断的痛苦。

自书信事件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傅明日。我不敢见他,也无颜见他,我爹害死了他的心上人,我又毁了他心上人唯一的遗物。

我是在那年秋末再见到神相巫溪的,他看着我,叹了口气:“小姐终究没有听我的劝告。”

我坐在亭子里,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远处,好一会儿才回过神,问他:“神相是不是什么都能看透?你这一生有没有断错过相?”

他在我身边坐下:“仅有一次。我断言傅城主活不过二十五岁,可有人为他逆天改命。”

我大概知道那个人是谁。

“傅城主的姻缘在那人死去时,就已经断了。”

我已不敢再强求什么,转了话题问他:“神相知不知道栖云山的事?”

他像是早有预料我会问起,点点头又摇了摇头:“小姐还是不要知道为好。”

神相巫溪走后,我一个人在亭子里坐到天黑,姜楚玮提着灯笼前来寻我。秋风萧瑟,已有了冬天的预兆,马上我就要十七岁了。

我十七岁生日的那天,傅明日没有来,好像是北疆有魔教作祟,他亲自前往处理,奶奶在洛飞城给我办了好大的仪式。

仪式结束后,姜楚玮神神秘秘地拉着我出去,说是给我准备了惊喜。他说现在的烟火品种太少,花样单一,这段时间他和姜叔叔好好研究了一番,搞出了个新花样,特地用来给我庆生。

他信心满满地点燃引线,可烟火迟迟没有声响,他嘟囔着“不可能啊”,又走上去查看。谁知道一连串的烟火突然炸裂开来,他被火焰包围着,我吓了一跳。

“姜楚玮,姜楚玮!”我大声喊着。

烟火好一会儿才炸完,他被熏得灰头土脸,像个大木桩子似的愣在原地,我扑上去问他有没有受伤,他呆呆地摇了摇头:“小梦,你的礼物被我搞砸了。”

眼泪一下就流出来,我狠狠地捶他一拳:“你是不是傻啊!”

那天的月光好亮,照在姜楚玮格外狼狈的脸上。我伸手抹去他脸上的灰,忽然发现在我没有留意到的时光里,他已经长成了少年模样。

我记得城里的人都夸他行事稳重得体,可在我面前,他总是不顾形象地逗我开心。我望着他的眼睛,突兀地开口道:“姜楚玮,你娶我好不好?”

今日的仪式上,奶奶又一次提及我的婚事,数十位江湖青年才俊待我挑选,可既然不能是傅明日,是其他任何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我知道这样的要求很无理,对姜楚玮来说太不公平,所以问完我便后悔了。我朝他道歉,叫他不必理會我的任性要求,可他抬手虚虚挡住我的嘴,认真地问:“小梦,这是你生辰的心愿吗?”

姜楚玮之前说过,只要我开口,不管想要什么,天上的月亮、海底的夜明珠,都给我取来。

可我没办法告诉他,我最想要的是一个人的心。

我不回答,而他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他指了指地上残落的烟火残骸,说:“烟火不比日月光耀万里,可小梦你要记得,它曾只为你一人绽放。”

我懵懵懂懂地抬头看他,明明说着温柔的话语,他的眉间却有抹不去的难过。

“我姜氏长子楚玮,愿娶沈梦为妻,定护如珍宝,垂怜一生。”

他竖起起三根手指,一字一句地将这句话砸进我的心里。

我是后来才懂得,我想要一个人的心,却也已经得到了一个人的心。

婚事定在开春,那日春光极好,洛飞城上下一片喜气。我和姜楚玮携手走进正堂,我自幼失去双亲,能为我主婚的只有奶奶,而傅明日还在北疆没有回来,只有一箱箱事先准备好的嫁妆在当日被抬进礼堂。

人人皆赞傅城主有情有义,是真的疼爱我这个后辈。

后辈。

我轻声呢喃着这两个字,只觉得心里苦涩难当。我心想,他不在场也好,我害怕听见他亲口说出的“恭喜”,亦害怕自己会忍不住反悔。

烦琐的仪式走完,我直接被送入新房,姜楚玮没有让我等太久,红盖头被揭开,他盯着我发起愣来。

“怎么了?是不是我不适合抹这么浓的胭脂?”

我想用衣袖去擦,姜楚玮拦住我:“没有,很好看,真的。”

这好像还是记忆里他头一回夸我好看,夸奖总是令人开心的,于是我冲他笑了笑。他愣了一下,然后转身,从桌案上拿出一封准备好的书信,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竟是一封和离书。

“小梦,我知道你没有放下公子,如果哪一日你觉得后悔了,随时可以离开。”

青梅竹马这么多年,他太过了解我的软弱与踟蹰,我想,如果我没有爱上傅明日,同他一起也是能举案齐眉度过一生的。

他不欠我什么,反倒是我亏欠他良多,这辈子都还不起了。

我将那一纸和离书撕碎,笑着摇了摇头:“楚玮,我不会后悔嫁你为妻,这辈子我是愿意和你携手度过的。”

姜楚玮抬起双臂,我以为他会抱住我,可他只是执起了我的手,眉眼温柔如旧:“我这一生,有你这一句话足矣。”

我依偎进他的怀中,双手抱住他纤瘦的腰身,他这才揽住我的肩头。相拥的身影映在窗纸上,晚风拂过廊下风铎,像他心跳的回声。

所以姜楚玮,我这辈子余下的时光,都只属于你。

成婚一年后,我初有身孕,害喜很严重,无论吃什么都会很快吐出来。姜楚玮很担心,翻遍医书也想不出法子。结果他就跑去学厨艺,变着花样给我做菜吃,哪怕我只是吃上几小口,他都会开心老半天。

日子平静安稳地过去,我已经许久没见过傅明日了。江湖没有永远的安宁,他还是很忙,但听说身体尚算康健。

我在一个大雨滂沱的夜晚早产了,府里乱作一团,一盆盆热水端进来,然后变成刺目的血水端出去。我死死抓着姜楚玮的手,强烈的痛楚令我面目狰狞、浑身颤抖。

当初,我从神相巫溪口中得知了栖云山的秘密。栖云山一族的圣女体质异于常人,其血可入药治病,但每一任圣女皆活不过二十岁,而当时我已近十七。所以我嫁人生子,为的是在仅剩的三年里,给傅明日留一个新的希望,至少再保他二十年的性命无忧,像他那样的人多活一日,江湖就会多一日的安定。

巫溪说我这一生算得圆满,而傅明日活着便是我这一生的圆满。

秋日最后的一场雨中,我生下了一个健康的女孩,我给她取名叫念念——姜念念。

我这一生,念着一个人,却也负了一个人。

我自知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可姜楚玮不肯放弃,每日还亲自为我煎药,我不忍辜负他的心意,无论药有多苦,依然尽数喝了下去。但是喝了越来越多的药,我的身子还是一天天地虚弱下去,最后的那一天还是来了。

那是开春前的最后一场雪,天很冷,雪很大,洛飞城一片白茫茫的。我的精神好了许多,同姜楚玮一起在廊下看雪。

“姜楚玮,你给我堆个雪人吧。”大雪纷飛,我转头对他说,“像小时候那样。”

提起小时候,他的脸上露出温暖的笑容。那是我同他最清澈的年岁,我们一起玩闹,一起长大,我总是欺负他,他也不还手,他为我做食袋,陪我喝苦药,他总是对我说:“小梦,你开心就好。”

我猜想着,或许傅明日当年也为谁堆过雪人,可我也有这样一个愿意为我堆雪人的人。

姜楚玮跑过来,朝我索要两颗乌梅做眼睛。我从食袋里取出,小小的两颗乌梅却似有千斤之重,我忽然握不住,眼睁睁地看着它们滚到姜楚玮的脚边,然后他大声又焦急地喊我的名字。

混沌如梦一般将我淹没,远方有花朵盛开,我不由自主地朝前走去,最后的这一刻,我想请求他保护好念念,照顾好傅明日,还有——

“姜楚玮,请你忘了我吧。”

尾声

傅明日回到洛飞城时,已过沈梦的头七,正是初春时节,万物复苏,一片生机勃勃之色。

他此行负了伤,伤势并不严重,但养了许久也不见痊愈,风一吹便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姜楚玮端着药进来时,傅明日正站在窗边,手中握着一条缎带,不知在想什么出了神。他轻唤了一声,傅明日回过神来,点了点头,接过药碗一口喝下。

他负着手,面容逆着光,看不清神色,声音一如既往那么淡漠:“若是你不愿意抚养那孩子,尽可送到老夫人膝下。”

姜楚玮摇了摇头,说:“念念是我和小梦的孩子,我会把她养大。”

傅明日看着手中的发带,不知道在想什么:“念念吗……”

“是。”

“楚玮,你会不会恨我?”

姜楚玮没有回答,屋里一时间陷入静默,隔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意味不明地道:“她爱你。”

傅明日低呵一声,不辨悲喜。

这条发带是前些日子管家整理沈梦的遗物时发现的,当年在书房,她正是拿着这条缝补好的发带送给他,如今针脚已然被磨得陈旧,想必是常被摩挲的缘故。

自那之后,他就再没见过沈梦,她生辰也好,大婚也罢,他始终不曾出现。毕竟予人不可能的希望,才是真正的残忍。

当着姜楚玮的面,傅明日将发带丢进了燃烧的火盆里,火舌舔舐,映亮了两个人的脸。

“心之所念,情之所钟。”姜楚玮轻声呢喃着发带上沈梦亲手绣上的八个字,荒唐地笑起来。

沈梦啊沈梦,命运捉弄,你的所念所钟,终究只是一捧灰烬,随风而散了。

编辑/叉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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